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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3

作者:清林一画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0:18

当时他只听得好笑,现在想起来,竟也有了些难言的意味。打开瓶盖灌了口酒,一道热流灼了下去,心里霎时一片豁亮,好像那片落在地上的月光,往日里熟视无睹,今夜才真正地,照进了心上。

第二天陶西萌还是早早就起床了,却看见沙发床已经收好,厨房里一个忙碌的背影。探头进去,荷包蛋,烤面包,煎肉肠,连黄瓜香蕉都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沈翼成回头看见她,立马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去洗漱,马上可以吃了。”

面前的这张脸神清气爽,连胡子都刮得一干二净,乍看之下简直不认得。陶西萌歪头端详他半天,凑近一点用力吸吸鼻子。

沈翼成笑:“干嘛呢,跟小狗似的。我没喝酒。”

陶西萌往餐桌前一坐:“改邪归正啦?”

“我也没怎么斜啊。”他笑,“你说要帮我的。咱们出去玩吧。我就不喝酒。”

“出去玩?”

沈翼成把她的盘子堆得满满的:“M城附近有好多景点呢,我一直想去,都没时间。正好你来,不去转转可惜了。”

似乎是个好办法呢,总比把他关在家里打游戏强。陶西萌雀跃起来,两人一起背了相机出去坐火车。

正是温暖宜人的秋日,天空比起夏季的湛蓝更多了一份高远,配上已经泛黄的树叶,简直随处都可以入画,更不要说他们去逛的城郊小镇了——阿尔卑斯山的雪水聚成一条小河流过镇中,山上覆着深浅层叠的金红色,小教堂的尖顶在阳光里闪闪发光。本意只是为了让他散心,不过走在这样的环境里,陶西萌自己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轻快了,只顾得上赞叹那些美妙的风景。

沈翼成的兴致似乎也很高,举着相机不时地拍照。开始以为他在拍风景,后来陶西萌才发现,他很多都是在拍她。自小就觉得自己不上照,她抗议了几回无效,干脆对着镜头做一堆怪相,几次以后沈翼成就板起脸来,皱着眉头教训她:“你乖一点行不行?女孩子要注意形象!”

“我本来就这形象啊。”陶西萌撇嘴。

“你小时候挺乖的。”沈翼成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笑,“不过有时候你也挺精灵古怪的,让人想不到。”

“有吗?”难得听到他评价自己,陶西萌站定了看他。

沈翼成却歪着头摸下巴,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过来捋一捋她的发梢:“要不要试试看留长头发?应该也很适合你的脸型呢。”

“我试过啦,”陶西萌说,“长到脖子这儿就很难受了,又卷又毛糙,真没耐心等它再长,所以就剪掉了。”

“女孩子怎么能这么没耐心呢?”沈翼成拍她脑袋,“这次听我的,不要剪了,留到齐肩,再剪个齐刘海,一定好看。”

陶西萌嘟嘴:“才不要,我戴眼镜哎,那样看起来可不就是阿拉蕾。”

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沈翼成愣了一下才哈哈笑,伸手揽住她:“那就把眼镜摘了,你现在度数也不深嘛,换隐形好了。再把你这米奇运动衣换了,我帮你挑几套裙子,看谁会说你像阿拉蕾。”

脚下是阳光里闪烁的潺潺流水,风里是清新又浓郁的山林的气息,搭在肩上的手那么温暖可亲,陶西萌却在那一瞬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失落。

如果一起来的人是谢天桦,他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吗?

那场没能成行的旅行,不知怎地就在这如画的风景里,把所有的遗憾都席卷了而来,扫去了她刚刚萌起的快乐。

“怎么了?”沈翼成很快发现她的情绪低落。

“没什么。”陶西萌回给他一个笑脸。

——只要他不喝酒就行。

那她就可以早点回T城去了。

傍晚时两人回到M城。从火车站出来,偌大的城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光,四下都是来往的人群,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沈翼成一整天兴致都很好,这会儿又问她饿不饿,说带她去某家五星级的大酒店里吃晚餐。

“干嘛那么破费,随便吃点好啦。”陶西萌说,凑去街边卖风味烤肠的小摊。

沈翼成板着脸:“脏不脏啊?吃坏肚子了我可不管你。”

“好香啊,我想吃。”陶西萌自顾自地摸钱包。怎么会脏,卖烤肠的哥哥穿的围裙都是雪白的,再说那么多德国人都在买呢。

沈翼成没法,掏出零钱来替她买了一份。金发蓝眼的小哥看看陶西萌,麻利地把烤肠塞进面包,挤上一截番茄酱,笑嘻嘻地递过来。陶西萌道了谢,接过来咬一口,味道真是出奇的好,忍不住叫:“好好吃,你尝尝看嘛。”

“能有多好吃?”沈翼成翻眼睛,忽然拉过她的手,低头就在她吃过的烤肠上咬了一口。

真没想到他会这样,陶西萌当时就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整个儿面包从她手里拿走了:“唔,还真不错。”

“哪有你这样的。”陶西萌上去捶他,看见他吃得唇边都是番茄酱,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却听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沈总嘛。”那人用中文说,转脸瞥一眼陶西萌,嘿嘿笑了一声,“这么快就换人啦。”

三个中国男生,都不认识的。陶西萌看看沈翼成,他已然沉下脸,斜眼望着他们,一言不发。

“这么久没见,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啊?别是黄了吧。”其中一个笑。

这口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幸灾乐祸,陶西萌不由得担心起来,伸手去拉住了沈翼成。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好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只听背后传来笑声:“以后真当上股东了别忘了请客哈。”

“其实戴了绿帽子也可以请客嘛。”

一阵哄笑远远传来,拉住她的手潮热颤抖,陶西萌担心地望向他:“怎么回事?他们是谁啊?”

沈翼成阴沉着脸,好一会儿才说:“同学。没事儿。”

他们跳上一辆电车,隆隆地驶在暗沉下来的城市里。街边的灯火把他的脸勾勒出极深的阴影来,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阴郁。陶西萌忍不住轻声问:“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沈翼成望着车窗外闪动的霓虹,沉默如岩石。

这一天的快乐似乎都随着阳光流走了。回到家,沈翼成几乎就没说什么话,早早就躺下睡了。

却是梦境不断。

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怀中温香软玉,方蓝的长发缠在他手臂上,格格轻笑。他抱紧她,吻她。怀中却忽然一片冰凉,睁眼细看,身下的人不见了,只剩那土黄色带花的床单,他最讨厌的颜色。

耳边却还是有女子轻笑,他爬起来找,只见方蓝躺在那儿,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他们发现了他,一起看过来。那男人的脸他认得,不就是方蓝的初恋么?大四的时候甩了她,让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家伙,现在混得人模狗样又回来找她,不就是多了几个臭钱吗?如果他沈翼成拿到那个项目,谁比谁有钱还难说呢。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吱作响,在梦里,像一只失去了猎物的狼。

如果他拿到那个项目……

心悬着,睡得就不安稳。迷迷糊糊中,陶西萌听见客厅里有响动,她惊醒过来,意识到那是锁门的声音。冲出来再看,已然是一张空空的沙发床。顾不上穿外套,她几步扑到门口,夜色在月光里一片宁静,哪里还有沈翼成的人影?

踢着拖鞋一直追到街口的车站,没有看见半个人。打他手机,已关机。站在微凉的夜风里,陶西萌简直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明明反锁了门,把钥匙都收好了啊。这家伙,表面上说得好好的,其实都是骗她呢!越想越觉得生气,陶西萌跑回楼里去,开了沈翼成的电脑上网查M城的酒吧地址。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么下去了!哪怕就是陪他喝,也要让他把事情都说出来,这么憋着用酒泡,不定泡出什么妖魔鬼怪来呢。

她愤愤地想。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连电车也没有了,陶西萌拿着一长串打印出来的酒吧地址,拦了一辆出租。这是个笨办法,可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好在谢天桦走前给了她两百欧元。坐在陌生的车里,陶西萌忽然觉得伤心又难过,简直忍不住要哭。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深夜逛酒吧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陶西萌大着胆子闯了几家。前两家还好,第三家却乌烟瘴气得很,她在乱糟糟的人影中什么也看不清,出来时不知被谁在腰上摸了一把,一身鸡皮疙瘩都泛了起来。

“西西?”

昏暗中却听有人叫她的名字。

陶西萌看过去,竟是罗密欧。

他显然已经醉了,一张脸红得要认不出,瞪大眼睛走过来看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沈翼成。”看见认识的人,她多少松了口气,“你有没有看见他?或者你知道他平时常去哪个酒吧吗?”

“没……看见。”罗密欧大着舌头,“咳,男人喝点酒很正常啦,你担心什么。”

“你……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啦。”陶西萌转身要走。

罗密欧却伸手拉住她:“哎,其实我就想问你……到底谁是你男朋友啊?谢天桦还是沈翼成?别告诉我两个都是。”

一股酒气迎面而来,陶西萌忍不住皱眉头,挣开他:“什么嘛。”

“我就好奇嘛。”罗密欧喝多了,话也似乎特别得多,“那什么,谢天桦这人我不熟,不过沈翼成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被他骗啦。”

“什么好人不好人,你知道什么!”

虽然知道这人醉了,可是这种话听起来真让人冒火。

罗密欧晃着酒瓶:“他可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啦。你知道……他为啥追方蓝?方老爸是XX市政规划局的,多少大项目从他那儿经手呢,他沈翼成要是能当上乘龙快婿,那就等于抱着了一棵摇钱树啊。沈翼成这种人,傲得不行,没点好处他怎么肯那么伺候方蓝?”

看陶西萌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更加得意:“你不信?本来人家方蓝都没想结婚呢,人方蓝,女的,28啦,比他大三岁……都没想结婚呢,是他沈翼成上赶着求婚!为啥?还不是他跟人S城那个建筑师事务所谈好了,只要拉来项目就让他入干股?不结婚人老爹怎么肯给他项目?”

“你以为他天天喝酒喝成这样是因为没结成婚?他那是被人抢了摇钱树啦,前途事业都指望这树呢,眼看要到手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那真是怄得不行又半点辄没有。方美女这一招也够毒的,感情空挡有人贴,就先享受着,完了正主儿来啦,就一脚踢开。”罗密欧摇摇头,倒好似很伤感,“反正这外表好看的吧,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一番话,实实在在让陶西萌懵了,烟酒混杂的空气又难闻得令人作呕。她转身往外走,却听罗密欧又叫:“你别找啦,他……说不定去红灯区了呢。”

“你,你不要说了行不行!”陶西萌终于忍不住叫。酒吧里那一堆醉眼朦胧的男人,有几个朝这边看了过来。她忙走出去,只有一种要哭出来的冲动。

如果一个自以为了解的人,原来根本就是另一副样子。

如果你以为情深意重的人,其实只是算计落空后的失败者。

她曾经那么心仪的人,原来也只是把感情当做一步棋子吗?

那些话,虽然只是半信半疑,可是毕竟像一团墨,打翻在她曾经那么纯白的心事上。

她再没有勇气去下一家酒吧,呆呆地坐在出租上回了小楼。

但是——

他的痛苦仍然是真的啊。无论是因为失去爱人还是失去骄傲。

潜意识里,仍然忍不住为他辩解。

他对她总是真心实意的。他也对她好啊,可她并不能替他争取到什么项目。

推开卧室的门时,她正这么想着,多少感到了一点安慰。

伸手去摸开关,没摸到,空气里却泛起一层酒味。

谁?陶西萌一吓,差点叫出声来,却听一个声音含糊地说:“小萌,你去哪儿了?”

原来他已经回来了。陶西萌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跌到了床上。

“小萌。”一个火热的身体抱住了她。是熟悉的气息,却混着刺鼻的酒气,陶西萌本能地用力挣扎:“翼成哥!你干嘛?”

没有回答。身旁的人好像突然变成一座坚硬的山压上来,粗重的呼吸落在耳侧。

“想……想不想做我女朋友?”

M城的早晨似乎比预想得要来得晚。

陶西萌坐在沙发上,听见窗外有细碎的鸟叫。天色还朦胧着,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轻轻走去卫生间。

牙刷和牙杯都是沈翼成买给她的。陶西萌盯着牙杯上的长颈鹿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原处。有一条毛巾是她带来的,她把它折好放进背包里。

其他要整理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手机,速写本。陶西萌一一放进背包里,起身看了看那只躺在沙发上的白熊。

装满礼物的小皮箱也在旁边的柜子上。

都是她喜欢的礼物,可是现在她不想带它们走了。

陶西萌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翼成哥:你妈妈前面打电话来,说已经办了签证,马上就会过来看你。我回T城了。你保重。

抬头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门关着,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一定还在睡。

陶西萌背起背包,转身走出门去,在湿漉漉的晨雾中深吸了一口气。

曾有一段时间,陶西萌对树上的节疤很感兴趣。它们看起来像一只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无论风起风落。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那些都是生命里的节点,是在经历了成长了之后,突然张开的眼睛,帮你看清许许多多未曾了悟的事情。

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也许,该算做她的生命之树上张开的这样一双眼睛。

大概是周日的原因,早晨的火车站显出了几分冷清。陶西萌买了一张周末票。这意味着她只能坐慢车,而且至少要转三部火车、花十个钟头。

没关系。

陶西萌把票揣进口袋,慢慢走去站台。列车员在站台上晃悠,用有点好奇的眼光看看她。陶西萌朝他笑了下,上车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一直到开车,车厢里都是空荡荡的。陶西萌趴在窗沿,望着那些缀满黄叶的林木在秋天的雾气中不断飞驰而去,又不断地飞驰而来,像一场重复播放的电影。她闭上眼,忽然觉得累。

这个夜晚,她遇见了一个陌生的沈翼成,也遇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想不想做我的女朋友?

如果这句话,他在半年问出来,她一定是呆呆的,想哭又想笑,任他吻任他拥抱,把头埋在他怀里像只心愿得偿的鸵鸟,把满脑袋的喜悦都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仅仅四个月而已,她却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把他推开,让他摔到了床下。她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心里的惊慌和抗拒那么强烈,她甚至有些恶心——也许是因为他一身酒气。

可是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不喜欢他了。

无论是不是因为之前听到罗密欧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不是因为他这样唐突地亲近她,事实就是——

虽然她曾经会为他的拥抱而脸红,可是原来,她并不喜欢他更进一步的亲近。

这四个月,她的感情已经变了。那些无法言喻的心动和渴望,原来早已不知不觉地,消失在这短暂的时光里。

阳光慢慢破开雾气,落在她脸上。陶西萌心里五味陈杂,更多的还有点不安。

喜欢的人终于喜欢了自己,可是因了时光的错位,这感情到底也只是雾水的结局。她想起昨夜,他摔到床边,抬头用一双茫然的眼睛看她。幸好他醉了,没说一句话就倒下去睡着,没有出现更尴尬的情形。陶西萌累出一身汗才把他挪上床。他的脸好像碰青了一块,她站在床边,又窘又后悔。刚刚失恋的人,她怎么能这么对待他呢?

可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只好离开。

希望他不会再喝酒了。过两天沈妈妈就到了,然后她再过来看他们好了。

陶西萌这么想着,感觉心里轻松了一点。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沈翼成。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起来。

“小萌你在哪里?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的语气有点急。

“阿姨不是要来吗,我想有她照顾你,一定更好。而且我马上要开学了。”陶西萌说,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我昨天说什么胡话了?”他的声音有点涩,“醒来发现睡在床上,我就知道不对,可是头疼得厉害,什么也想不起来……小萌,你别生我气好吗?对不起,我一定不再喝酒了。”

——他不记得了。

陶西萌呆着,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竟然不记得了!那么那句话,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他只是要求个安慰的怀抱。拿她当替代品吗?

那一瞬间,她甚至手脚发凉。

“……随便你。反正不关我的事了。”丢下这话,她关掉了手机。

陶西萌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生气过。又生气又难过,趴在车窗边的小台子上,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那么担心他,千里迢迢过来找他,照顾他,他却对她撒谎,信誓旦旦不喝酒了却又不守信用,末了还要利用她曾经的心事,也许还想占她的便宜。

想到这一层,陶西萌发起抖来,手指用力绞住T恤的下摆。他把她当傻瓜吗?

阳光刺进眼里,她滑下泪来。

这比当初知道他有女友了还要让她难过。那时候,虽然知道这个人不再属于自己,可是他终究光鲜地在那里,像她心目中的快乐王子,会永远站在那里,指引着她心灵某一处最单纯的悸动——然而突然之间,他就变了,甚至还不是像童话中的快乐王子那样付出了他的善良,就变成了一堆难看的石头倒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和光泽。

也许他原本就是石头,是她自己认错。

再没有什么比心中的偶像倒掉更让人难过的事。

陶西萌在火车上恹恹地坐着,只觉得所有的风景都索然失色了。

到T城时天已黑下来。回到小白屋,发现谢天桦和房东太太都不在。

挺好。陶西萌往床上一躺,一动也不想动。

如果,她同样认错了谢天桦的话……

这念头让她更加烦躁起来。

会不会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对她的好,表面之下都藏着别样的动机?

她的感情,到底有没有被珍惜呢?

在胡思乱想的大网中朦胧着睡了一会儿。

惊醒过来时已近九点,路过的车灯晃进窗来。陶西萌爬起来,对着一室的黑暗发呆。

忽然听见外面一声打火机的轻响。

陶西萌走到窗边,从窗帘缝中望了一眼。月光落满了整个院落,一个高高的身影正站在栅栏前,指间亮起一点红光。

原来他回来了。陶西萌一瞬间有些慌乱。随即又反应过来,一定是她没开灯,他不知道她已经在小白屋里。她莫名松口气,想起阁楼已经弄完了,他已经搬进去住了吧?

从陶西萌的位置,看不见小阁楼。她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第一次亲眼看见谢天桦抽烟。他从不在她面前抽烟的,好像在一起以来,他的身上也从没有烟味。光线在他的侧脸上划出熟悉的线条来,他微微缩了肩,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挺拔。

好。就让她看看他不在她面前的样子。是不是也会像快乐王子那样倒掉?

就这么一低头的工夫,谢天桦已经不站在那里。陶西萌一吓,目光搜寻了半天,才发现他蹲在小花园的石阶那儿,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看什么呢。陶西萌瞪大眼睛,只看到他面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谢天桦倒像兴致很高,一手揿灭了烟,一手拿了根树枝去戳那团东西。那东西迅速地动了一下,陶西萌张大了嘴:是只刺猬!

看见谢天桦居然伸手去抓那只刺猬,陶西萌差点叫出来,然后他飞快地甩手缩回来,模样儿好像偷吃被烫到的小孩儿。她忍不住笑,还好及时捂住了嘴。

谢天桦伸出手指,好像在警告小刺猬,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然后他又用树枝去逗它,那刺猬就紧紧缩成一团。他丢下树枝,捡块石头压在刺猬背上。那个表情有点得意,简直就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大孩子,笑得甚至有些天真。陶西萌发现他朝小白屋望了一眼,摸手机。

糟糕!陶西萌忙去翻自己的手机。果然是打给她的,她在铃声刚起时就摁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笑意:“喂?”

“嗨。”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你猜我和谁在一起?”

这真是奇妙的体验,说话的人咫尺之遥,而他不知道你在看着他。陶西萌有些想笑,可是到底想起这心灰意冷的一天来,口气淡下去:“美女么?”

“哈。长刺的球状美女。”他笑,然后轻轻叫她,“西萌。你好不好?”

这个声音,这些天来一直让她安心,让她快乐的声音,此刻也像是有魔力一般,几乎要摧毁她刚刚建起的戒心。陶西萌轻咳一声,提醒自己要说的话。

“我爸爸是个律师。妈妈以前是舞蹈演员,现在是老师。他们都没多少钱,也没什么权。”

这是她昨晚就想打电话跟他说的话。

“嗯。”谢天桦大概有点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笨。陶西萌嘟哝:“你没想过,要找个家里有权有势的女朋友吗?”

“干嘛,吃软饭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回得飞快。隔着窗帘,陶西萌看见他坐在了石阶上。

“如果有这么个人存在,比方说什么投资银行家的女儿看上你了,那你选她还是选我?”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谢天桦笑了。

“快说啊。我认真的。”

谢天桦抓了抓头发:“那什么银行家的闺女好看吗?”

陶西萌飞快答:“正点,性感大美女。”

“美女蛇啊,”他拖个长长的尾音,“让我考虑下。胸大无脑那种?”

“跟你一样,金融学硕士。”

“那我不要,学金融的女人肯定很会算计。我就喜欢你这样傻乎乎的。”

怎么扯她。陶西萌不满:“你讨厌。那要是学艺术的呢?”

这下他隔了一秒才笑:“怎么听你是在说舒茄啊。那就更不用选了,我不是已经选了你了?”

陶西萌怔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西萌。”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我是个很纯粹的人么?感情对我来说就是感情,它不该有什么杂质。我喜欢你,看见你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你愿意当皮球踢,愿意炒菜下酒都可以……”

“你……恐怖片看多啦!”陶西萌忍不住叫,“被你说成怪物了!”

“你不在,我只好看恐怖片打发时间啊。对,我忘了,小兔子是吃草的。”他低声笑,“反正我就是喜欢你啊,喜欢你这样傻萌傻萌的小兔子。绿色环保无公害,抱起来又香又软……”

是夜色更深的缘故么?眼前的他垂了头,身影看起来有点疲惫,耳边的声音却仿佛更带了分性感。陶西萌莫名心跳:“不要说了啦。”

“是你要我说的。突然问这种问题,你说你坏不坏?”

“……你刚才还说我绿色无公害呢。”

“没错,无公害,就专来祸害我。没事儿,我就喜欢你祸害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陶西萌咬住嘴唇。显然他误会了,叹口气:“那你想不想我?”

这一句,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

陶西萌没说话。结果他吸了吸鼻子,又说:“西萌。我很怕你不想我。”

“我爸爸不在了,家里还有债没还清。我妈妈和外婆身体都不大好。更没有什么权。我才是什么都没有。说得肉麻点儿,我能给你的,也就是这颗心而已。如果你不要,那……”

陶西萌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她怔在那里,只觉得胸口被哽住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你老说我是傻瓜。你才是呢。”

她丢掉手机,开了门跑出去,整个花园都在夜色里沙沙作响,月光照在那刚刚站起来的,还一脸茫然的怀抱中。她一头撞进去。

“我要你的心。也要你。”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一句话。虽然细若蚊咛,可是他听见了。夜风有些凉,可是两颗心都那么烫。他张臂抱紧她,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烟味。”

女孩儿轻轻笑,躲开他的唇。

月色里,她的笑容好像泛着莹润的光华。

谢天桦怎么舍得放手,缠着吻她耳朵:“你回来也不通知我。那我去刷牙。”

陶西萌的注意力却被台阶旁的小东西吸引过去:“咦,你不是在它背上压了块石头吗?怎么没了。”

“它自己弄掉的吧。”谢天桦看一眼。小刺猬还是团成紧紧的一团,可是它背上的石头的确不见了。

“怎么弄的?它没有动啊?”小刺猬居然比他有吸引力,怀里的女孩儿挣开他,一脸好奇地蹲下去研究。

谢天桦没奈何,索性也蹲下去,随手拿块大一点的石头放在那刺儿球上面:“要不多压几块试试。”

一时玩心大起,陶西萌抿嘴,也拿了块小一点的堆上去。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地,一会儿在小刺猬背上码出一个石头塔来。

“会不会压坏啊?”看小刺猬一动不动,陶西萌有点担心。

“怎么可能,全是肉。”谢天桦又在塔顶放了块小石头。

“雷峰塔。”陶西萌笑。

谢天桦抗议:“哪儿有这么丑的白娘子。”

“小刺猬不丑。”陶西萌也抗议。

一对儿玩心正盛的小朋友,很默契地拉了手跑去花丛后面躲着,目不转睛地看小刺猬怎么摆脱压迫。

小刺猬好像很顽强。两人等了半天,它在静下来的夜色里仍是一动不动。

陶西萌转头看看谢天桦,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如星,唇角弯弯,竖起一根手指:“嘘,别惊动它。”

那一瞬间,微风和着花香掠过鼻端,童年的某个情景仿佛突然重叠在眼前,陶西萌发着怔,想起沈翼成来。

忽然就明白了。

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王子。

他只是一个陪伴她,走过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人。

一个亲人。

陶西萌伸出手,搂住了谢天桦的胳膊。

“小时候,翼成哥也陪我玩过。”望着那只小刺猬,她轻声说。

“嗯?”谢天桦轻轻咳一声,“哦。他怎么样了?”

“……还好。”

“是吗。”

陶西萌闭了闭眼睛:“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看见他昏迷的时候,会害怕成那样。”

身边的人低下头来,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我六岁那年,爸妈都在香港。”陶西萌停了停,搂紧他的胳膊,“有一天我发烧了,躺在床上。奶奶在家里照顾我。结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她靠在床边,脸白得像纸一样,一动也不动。我喊她她也不醒。我想过去拉她,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躺在那里哭。后来是翼成哥听见了,从窗户翻进来,又叫人把我和奶奶送进了医院。”

“奶奶是中风,没有救过来。”

夜风凉凉地划过脸颊,她不觉打了个颤。谢天桦轻轻抽出手,搂住了她的肩。

陶西萌的声音有点抖,可她还是决定说完:“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老是做噩梦,每天晚上都不敢睡。爸妈那阵子工作很忙,不能陪我。我就缠着翼成哥给我讲故事。他给我读童话书,拉着我的手,等我睡着了才会走。”

他对我,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那一刻,她几乎有些哽咽。转身,她轻轻伸出手臂来,搂住面前人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头:“你……不要吃他的醋好不好?我想过了,不管……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哥哥。现在他结不成婚了,也……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人很孤单的。”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有一种让人的心也要化掉的柔软。谢天桦抱住她。这是他爱的女孩儿,善良的,心底像月光一样皎洁的女孩儿。他忍不住侧过脸去,温柔地吻她耳朵。

“……那,说你爱我。”他轻笑,“我就不吃他的醋。”

是逗她,也是真的想听她说这三个字。谁知她就变成了苹果妹妹,嗫嚅着吐不出一个字。刚才不还说了“要你”吗?怎么又忸怩起来了。事实上她这个样子只撩得他越发心痒,正琢磨着要不要抱她回屋里去,忽然听见耳边一阵轻响,转脸一看,小刺猬还团在那里,它背上的石头塔却已经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

“咦,怎么弄的,没看见呢!”女孩儿大睁着眼睛,拉着他跑过去,“我们再堆一次好不好?”

“不好。”这下谢天桦真正地抗议了,“饶过小刺猬吧。”

他终于想起来,眨着眼提议:“你不想看看阁楼吗?”

房东老太太多半已经睡了,小楼里安安静静的,两人脱了鞋子,蹑手蹑脚爬上阁楼去。一开门,陶西萌就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上次来时,这阁楼大概因为长久空关的缘故,灰头土脸好不寒碜。现在再看,陶西萌几乎认不出它。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就不说了,玄关处就是一大盆绿色的小树,靠墙的一排书架上除了满满当当的书,还有参差错落的小盆栽;另一边两扇大窗下长长的窗台上,更是一字排开着小花盆、玻璃瓶、各种摆件;甚至原木装饰的四壁上都挂满了画框,在吊顶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份温馨烂漫又生机勃勃的味道来,陶西萌拉紧谢天桦的手,忍不住轻叫:“全是你弄的?好棒!”

“还不错吧?”谢天桦有几分得意。

“但是你怎么把我的东西都搬过来了?”陶西萌发现了坐在窗台上的布拉格小丑,扭头看他。

谢天桦眨眨眼,不说话。陶西萌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忽然被墙上的画框吸引过去。

“你……这是什么啊?”她几步走过去看,瞪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嵌在画框里的,不过是一张绿色的N次贴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棵树,愁眉苦脸耷拉着几片叶子,对白框里写:小兔子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这幅“画”!陶西萌简直要笑出来了,朝谢天桦看过去。他低头蹭地板:“没办法,你不回来,我觉得墙壁空荡荡的很难看,只好自己动手啊。”

“其他的,也是你的作品喽?”陶西萌拼命咬嘴唇,挨个儿看过去。谢天桦看她肩膀抖动,忍不住上前搂住:“给点面子行不行?”

“哈哈。”陶西萌到底笑出来了。

谢天桦掐她的腰:“有那么难看吗?”

“以,以幼儿园小朋友水平来看,算不错啦。”陶西萌被他一挠,更笑得喘不上气。

“笑吧笑吧。这边还有。”谢天桦走过去,把旁边的布帘一拉,一个小隔间就出现在她面前。

小小的空间,除了斜角的墙面下堆着她的毛绒玩具,一张双人大床几乎占去了所有的地方。陶西萌瞥一眼谢天桦,他用一种无辜的表情看着她,抿嘴:“你慢慢看,我去下洗手间。”

双人床。还是她从未见过的巨大的双人床。

陶西萌不自觉地咬嘴唇。可是它裹在淡绿色的棉布床罩里,上面还散落着白色的小花图样,怎么看,都好像一个童话里清新宁静的小小世界。

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伸手按按,很软。她有点想跳上去。一转头,碰到一根垂下来的线。视线移了上去,原来是一副蓝色卷帘的拉绳。

然后陶西萌就看见了一幅最美丽的画,镶在头顶的窗框里。

一轮圆月,缀着几颗似有若无的星。它们那么近,那么清晰,四散的光芒好像无声蔓延的引力,攥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喜欢吗?”

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陶西萌转脸,看见一个身影倚在门边的黑暗里。月光慢慢显出他的轮廓来,他往前迈了两步。她还没看清他发亮的眼睛,已经被拥进了怀中。

“欢迎女主人入住。”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没有烟味了,贴近的气息有几分清冽,好像这月光一样多了些诱人的意味。

陶西萌小小挣扎:“谁……谁说我要住在这里。”

“哦?”他弯起嘴角,低头吻她,“为什么不?”

“……装饰得乱啦。墙壁、灯光、你的小画儿,颜色都没统一好呢。”

“那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他笑,唇几乎没有离开过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陶西萌努力集中注意力:“呃……没有电视机。”

“要看电视吗?我把电脑搬过来,咱们看片子好了。”

“我不要看什么片子。”

“什么片子?”谢天桦不知想去哪里了,轻笑,“你看过?”

“不……不是啦!”

瞬间脸红的女孩儿,只觉得视线里的东西全旋转起来,下一秒,后背便抵在软软的床垫上。床单上原来还有一股太阳的清香,混着他炙热的呼吸漫进鼻息了,然后是他的体温,和着体重一起压迫上来,让她有种几乎要窒息的错觉,可是胸腔里,却又有什么在沸腾了,仿佛某种要冲破一切的喜悦——等她意识过来,自己的手臂已经紧紧圈在他的脖子上。

“……萌,你好香。”他辗转吻她,脸颊,耳朵,脖子。带了点迫切的热,可是仍然是温柔的,仿佛一片片落下的花瓣,轻软,却有种撩拨的力量。她颤抖起来,又好像突然间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你……你看过吗?”这种时候说话大概挺煞风景的,可陶西萌有点管不住自己。

“什么?”他在耳边含糊应。

“我……我看过《动物世界》。”

“嗯?”谢天桦有点困惑,抬起头来。也许是摘去了眼镜的缘故,身下的女孩儿微微眯着眼睛,短短的黑发柔滑地散开在床上,看起来异样的性感,连带着《动物世界》这四个字都变了味,像个很火爆的A.片名字。谢天桦控制不住地俯下去吻她耳垂:“好不好看?”

“嗯……有一集是放两只豹子……嗯,在那里……嗯。可是它们的皮太,太花啦,我什么也没看清……”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然后谢天桦整个脑袋埋在她颈间,笑得肩膀乱抖:“你——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呀。”陶西萌嘟起嘴,“我就只看过这个。”

她看了他一眼。羞涩的,隐约不安的眼神,却是那么明亮,在他脸上轻轻一跳,滑去他的胸口。

原来这是更要命的诱惑。谢天桦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压下去吻。呼吸乱了,他觉得渴,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下意识更紧地拥住她,手指摸到她胸衣的搭扣,一时间只颤抖着出汗。

“萌。”那一点清明的神智却还要溜出来,“你……是在害怕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等。”

“我可以等。”

他抬头重复了一遍。

眼前的脸庞有点模糊,可是那么英俊。他的额角泛着细细的闪光,坚实的肩头上正落着那枚圆月,恍惚间犹如来自古远的神祇。他专注地望着她,微微扬起嘴角,那是隐忍又温柔的神情,好像月色一样的,忽然明白地照进她心里去。

陶西萌舔了舔嘴唇。然后微微仰起头,把唇贴上了他的。

仿佛吻上了一个开关。几乎是同时,他便把她压回到太阳的清香里。那样猛,让她的脑袋和枕头美美撞了一下,撞出一朵雪白的蘑菇云来。它升起来了,然后燃烧,烧掉了月亮,烧出一片轰轰烈烈的火的天空。

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身体是可以这么激动的。它在尖叫,在燃烧,又像浮在一个失重的幻境中,无数瑰丽的星云纷沓而来,旋转,撞击,缠绕,时空蒸发了,无数星星飞落而下,疼痛着闪亮着晕眩了。

这个夜晚的月色那样明亮,透过那扇天顶小窗,更好像把黑暗中的一切镀上了梦境的色彩,让陶西萌不知怎地想起一幅画来。

她曾画的一幅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画。

那幅画的名字,叫做禁果。

当然不是她看了《动物世界》以后得来的灵感。

那时她还在小学里,无意间翻到“禁果”这两个字,让她十分好奇,想象力肆意地驰骋了好久。她很想知道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果子,为什么不能吃?因为太美味,有特异功效,又十分稀有,所以要像王母娘娘的蟠桃那样只能三千年开一次大会时才能吃,而未经允许偷吃的人,哪怕是石头里蹦出的猴子,也要受到惩罚是吗?

她记得自己问过别人,比如沈翼成,结果回应她的都是一记白眼。她也查过带图片的植物字典,所有的果子都有一幅水嫩可爱的模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名字,不像这个禁果,看见名字就好像打了一个黑色的大叉——

所以这大概是种很酷的果子。陶西萌自己得出了结论。它应该长得很难看,却有着最奇妙的内核,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体会它的美味——结果当她看到亚当和夏娃的图片,发现所谓禁果居然长着普普通通苹果的模样时,简直是大吃一惊又万分失望。

于是才有了她的那幅画。带着一种愤愤然的,为禁果打抱不平的心情,小西萌铺开画纸,画了一只她想象中最酷的果子,黑的,表皮上各种凹凸甚至狰狞,却在被咬开的缺口处,有绚烂的光芒迸出来,各种各样发光的水果漂浮在里面,沿着有序却舞蹈般的轨迹游动,发出曲折跌宕的声音来,这些音符都变成了星星,坠落在一颗金色的跳动的果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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