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和韩深聊了聊。他说以他的前车之鉴,我应该告诉你,一起商量,因为好像男生和女生的脑回路不一样,我们觉得在做对的事,在你们心里也许就是冷落和欺骗。”谢天桦笑了笑,轻轻把她的头发掠到耳后,“你果然生气了。还好你不像小鹿同学那么暴力。”
陶西萌白了他一眼,想挣开他。他却看着她,忽然用了力,一下把她抱进怀里。
“可是你知不知道,就在刚才,我忽然有了答案。”他的嗓音似乎有点哑,随即便清晰起来,“Frank那个Training的确是个很好的平台,可是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平台,让我开始我的事业。”
“而你,只有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什么也补不回来的。”
注视着她的眼神,好像明亮而缠绵的流水,陶西萌竟有些晕眩:“你是说……”
“我不去了。明天我会打电话跟Frank说。”谢天桦拉紧她的手,好像一瞬间整个人都明朗起来,“等年底拿到毕业证,我就直接申请工作,不用找实习或培训了。那时候机会肯定更多些。”
陶西萌还没消化完他这些话,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抱了起来。她惊呼,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听见耳边开朗的大笑:“太好了!我是该跟你说这件事,果然一说出来,答案也就出来了。”
“你……等一下啦!”她有些发晕,几乎使不出劲儿来捶他,“那你妈妈呢?”
“她的申请报告还没批下来,到底能不能来还是个未知数。”谢天桦放下她,笑容愈发明亮,“而且她早就说过,让我找工作不要受这个限制。”
捧住她的脸,他兴奋的吻已落下来了,简直让她透不过气。
“我决定了。这两个月,我就陪着你,天天做好吃的,把你养得胖胖的……”
陶西萌使劲儿拿小拳头捶他:“干嘛……干嘛说得我好像小宠物。”
“你不是小宠物。”谢天桦轻笑着,吮住她的唇,“你是我的小尤物。”
连耳朵都红起来了。陶西萌被他热切的吻弄得晕头转向,几乎不能思考。等她反应过来,竟已被抱去了隔间的床上——
她刚才不是明明在生气的么?
某人却忽然停了手,皱着眉头,从身下抓起两只缝了眼睛的毛线袜来:“什么情况?”
“我做的手工啦。”陶西萌趁机逃出他的臂弯,献宝似的套在手上秀,“你看。可爱吧?”
对着袜子布偶,谢天桦一脸嫌弃:“你打算把它们挂哪儿?”
挂哪儿不行?陶西萌不明所以,指指床头的横板:“这儿不好吗?”
“不行!”他一本正经地摇头,“都是小朋友,哪能让它们天天看少儿不宜的场面。你看,眼都斜了。”边说还边学那布偶歪眼做鬼脸。
“你……讨厌!”陶西萌瞬间红了脸,“……那,那它们也不该待在这里!”床边还有一堆毛绒玩具呢。
“这好办。”谢天桦跳下床去,把那些熊熊狗狗都转个身面壁,挨个拍它们头,“乖,要不要找个耳塞?”
陶西萌又气又好笑,忍不住追过去捶他,被他一把抱住了,跌去软软的床上。
“萌。”
他收紧了臂弯,把她拢在身下。眼镜拿掉了,女孩儿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像汪着清亮亮的两潭水。他忍不住低头吻它们,那些颤动的睫毛,像温柔调皮的小刷子扫过他鼻梁,他笑出来,情不自禁地轻叹:“我爱你。”
细嫩幼滑的皮肤,玲珑可爱的五官。谢天桦用手指轻轻描画着,像在呵护最心爱的珍宝:“真想哪儿也不去,就这么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今晚的天顶小窗,仿佛一面嵌满星星的镜子。陶西萌觉得自己的心软软的,那么软,却仍像浮在暗蓝的空气中,没有着落。搂住他的颈项,她喃喃着说:“可是十二月以后呢?我们还是会分开吧。”
“……可是有了这两个月,我们会有更多的了解,更多的信任。”谢天桦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明,“也许,就不再害怕分开了。”
会吗?
陶西萌望着那明亮的星群,舍不得闭上眼睛。
会不再害怕吗?
第二天只有上午的课。陶西萌惦记着杨沁,想去B班找她,偏偏老师前所未有地拖了堂。好容易挨到结束溜出来,却见走廊里闹哄哄的,一捧硕大的玫瑰横在走道里,让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议论不停。
怎么回事?陶西萌瞥见一个B班的中国女孩,忙上去问了声。
“劈腿男友送来的,嘿,杨沁根本不理他。”女生笑,倒像在幸灾乐祸。
怎么就成了劈腿男友了。陶西萌暗自替韩深叫屈:“那杨沁呢?”
“不知道,好像往那边走了。”女生随手指了指。
陶西萌朝那个方向跑下楼去,一边摸手机。
“韩深没在你边上吧?”杨沁听起来很烦躁,“那就好。我在图书馆。”
绕过一堆书架,总算看见杨沁坐在那儿,一个人呆呆地。陶西萌过去叫她,见她手里握着一把玫瑰花瓣。
“刚才一把扯下来的。”她一脸无精打采,松开手,让那些花瓣落在桌面上,“应该扔到他脸上去。”
看来她这回实在气得不轻。陶西萌越发不知说什么好,轻轻坐下:“不给他个机会?再谈谈比较好吧。”
“上次我就是心软了。”杨沁抓起几片花瓣,用力捏,“谈什么呢?无非就是甜言蜜语各种保证。我听腻了。”
“你没听怎么知道啊。”
“你别替他说话。”她皱起眉头,把那些捏碎了的花瓣扔掉。手上红红一片汁水,她也不管,呆呆地出了一会神。
“要不……”陶西萌小心翼翼刚开口,却见她哗地一下,把那些花瓣都扫到地上去,叫:“我干嘛就得由着他欺负呀!靠!没他我还不活了?”
包里的书都被她翻出来:“就这么定了!我要发奋学德语,找个德国帅哥!”
真让人哭笑不得。陶西萌没辙,陪她好好地钻研了一会儿功课。杨沁直着眼看那些教材,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不过,愿意学德语总是件好事吧?陶西萌在心里叹口气。
在食堂吃中饭时,杨沁问她:“你家谢帅怎样啦?”
陶西萌把他收到D城培训机会的事儿说了。杨沁扒拉几口饭:“我听谁说过,那是德国最大的投资银行呢,这样的Training太难得了,他真不去啊?还是你家谢帅好。”
食堂里人声嘈杂,陶西萌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了一下。
回到家,阁楼门没关上,陶西萌在楼梯口就听见谢天桦在说话。
何况他的声音比平时都响:“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决定!你别管了行吗?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叫:“舒茄!你能不能——”
似乎是电话断了,他喂了两声,然后不耐烦地按键。
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语气却变了,说的是德语:“嗨!我正要给您电话……”
然后好一会儿没声音。
“……我明白了。”他终于又开口,“谢谢您!我会认真考虑的。”
陶西萌轻轻推开门。朝向东南的阁楼,阳光此时已照不进来,只有崭新的木地板微微泛着光亮。谢天桦坐在客厅的窗前,手扶额头,看起来好像思考者一样的剪影,凝固在这静默的空间里。
“你回来了?”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
“嗯。”陶西萌低头换鞋,“怎么啦?好像听见你在讲电话。”
“没事儿。”他走过来,“在跟Frank和舒茄解释。”
那一瞬间,陶西萌心里划过一个念头,隐约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谢天桦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只追问:“他们怎么说?”
“没怎么,觉得挺可惜呗。”他笑了笑,拉她的手,“正好,我们去送送老埃尔吧,他今天就走了。刚才我打过电话给他,他听说我们在一起了,嚷着要见你呢。”
两人拉着手出现在老埃尔和那些房客面前时,居然得到一阵此起彼伏的口哨。
这场面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谢天桦知道今天老埃尔走,大家都会来送,不过没想到老埃尔这样大嘴巴,而且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好夸张的样子——几个人站在老埃尔那幢小楼前,正围着一辆小面包车搬东西,远远看见他们就拍手笑起来,差点把两人弄懵了。谢天桦到底脸皮厚些,立马就笑,挑着眉毛对那些好事的家伙行一个中国式的拱手抱拳。陶西萌却是实实在在地窘了,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看出她的窘迫,老埃尔走上来,一本正经地和她打个招呼:“嗨!你知道,嗯,这个,Timo他……”
他抓抓头发,又扯扯胡子,居然就卡住了,然后一个人傻呵呵地笑起来。
谢天桦给他一拳:“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老头儿笑得大胡子都在飘,“我是高兴呢。Timo在我这里住了好几年,我没见他带什么女孩回来,开始我还以为他是Gay……”
肩头又挨了一拳后,他捂住胸口,做了好一会儿受伤的表情,看陶西萌抿嘴笑个不停,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行啦,”谢天桦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这个给你。婚礼定下来通知我,有时间我就去。”
“不不不,你一定要来。”老头儿抓住他肩膀,“一定要来,听见吗?你们一起来。”
他转脸看陶西萌,“一起来,好不好?”
那么殷切的眼神,陶西萌下意识点头:“好。”
“嗯。”他又拍了拍谢天桦的肩,“Timo是个好孩子。你爱他不会错的。”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老头儿却有点不满:“笑什么?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好像怕她不相信似的,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甚至有些急切,“他是个好孩子。能干,心肠好。一个人在这边,又读书,又打工,很不容易。今天我真的很高兴啊,看见你们在一起。你们要好好地在一起,不要吵架,好不好?要幸福。”
陶西萌怎么也没有想到,对他们感情的第一份祝福,来自这样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老人。她在那一瞬忽然觉得鼻酸,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边谢天桦清清嗓子,伸手捶老埃尔:“您老人家今天怎么这么罗嗦啊。”
声音有点哽,显然心里也不平静。老头儿大力拥抱他,在他背上拍得啪啪响:“小子,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的小公主!”
“西西里见!”
他跳上车,从窗里探出花白的脑袋来,在阳光下用力挥了挥手。
金色的秋叶在风里闪闪烁烁着落下来。两人站在安静的小街上,望着那辆车远远地消失在路口,许久都没有动。
“我还以为,他会说些以后吃不到我做的中餐之类的话呢。”谢天桦轻声开口,“这老先生。”
陶西萌抬头看他。他低下头来,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抚她脸颊:“我们会幸福的。”
那个笑容里似乎有一点点落寞。陶西萌不知自己是否看错,他却又张开双臂,笑:“我昨天还在想呢,等我们有钱了,可以到太平洋上找个小岛住下来,你觉得呢?德国太冷了。”
“太平洋?”
“对啊,在海边上买幢小房子,刷成五颜六色的……高兴了出去打打鱼,天气差就待在屋里,我看书,你画画,好不好?”
说这些话的男生,笑得一派天真,在夕阳光里明亮得不真实。陶西萌笑:“原来你想做渔民。”
“渔民有什么不好?”他眨眨眼,忽然又一拍掌,“对了,还要生一大堆小孩。”
“去你的!”陶西萌推他一把,转身跑去公车站。她脸热得厉害,只好盯着站台上的广告牌看。挺可爱的广告牌,一堆水果排排坐,还戴着透明的小帽子……
“不要小孩吗?”坏男生又凑过来,带笑的气息吹在她耳边,“你干嘛盯着它看,我好伤心啊。”
“你伤什么……”话未说完,陶西萌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广告——
红着脸要逃,却被谢天桦拉住不放:“你喜欢哪个味道?我去买。”
陶西萌再忍不住,挥起拳头捶他。他哈哈大笑,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
这真是记忆中最美的一次日落。两人拉着手,沿着秋叶缤纷的街道慢慢走回去,看远处的天空变成层叠的绯红色。飞鸟遥遥划过,没进暗淡的天色中。
“嘿,总算回来啦。”
在小花园外,居然听见一声口哨。陶西萌怔了怔——是沈翼成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他旁边另一张久违的笑脸。
“阿姨?”她脱口叫出来。
十四
真没想到,见家长这回事儿也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措手不及。
谢天桦看得出来,虽然沈妈妈不是正牌丈母娘,可陶西萌跟她的关系很亲近,好好表现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幸好给老埃尔的送别礼物就是几个他爱吃的中国菜,当时特意多做了一份留给陶西萌,倒正好用来待客。
这顿晚饭吃了很长时间。
沈妈妈有着中年妈妈级人物特有的八卦精神,虽然对谢天桦的厨艺表示了惊讶赞赏,也不妨碍她将他里里外外扒成透明人。从出生到上学到出国,谢天桦的生平履历被问了个底儿掉,尽管他应对如流从容不迫(因为他的履历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心里多少还是忍不住挥汗——原来见家长是这样子的?
沈妈妈一直笑意盈盈地很客气。直到听说他父亲已经不在时,她流露出了一点紧张。
“那你妈妈没再找?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谢天桦笑了笑:“没有。还有外婆。”
“哦。那你妈妈和外婆住一起?”
“对。”
“你家在国内还有什么别的亲戚吗?”
“阿姨——”陶西萌在旁边打断了她。
连沈翼成都开口:“妈你别查户口啦。小萌交个朋友你都这么上心,也没说关心关心我。”
“你?我那心都操碎啦!”沈妈妈放下筷子拍他头,“你哪有萌萌乖?”
这话似乎触动了沈妈妈的另一根弦,她开始大谈陶西萌的童年往事。
“……萌萌小时候超可爱啦,小脸胖嘟嘟的,像个洋娃娃。而且特别乖!他们家刚搬来那会儿,萌萌妈还没调过来,就萌萌爸爸一个人带她,工作又忙,老赶不及去幼儿园接她。我第一回见到萌萌那天,她一个人从幼儿园走回家来哎,还不到五岁吧!手里居然还攥着三个包子,热乎乎往她爸爸手里放,说,一个给萌萌吃,两个给爸爸。”
沈妈妈细起嗓子学童声,也不管陶西萌坐立不安地扯她袖子:“哎呀,我当时心里那个软呀,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呢。”
“所以就忙不迭地认了干女儿啦,差点连她儿子都给忘了。”沈翼成在旁边笑。
谢天桦笑看一眼陶西萌,女孩儿脸红红地有点窘,皱着鼻子抗议:“阿姨你老说这事儿,我一点不记得。”
“所以才要说给你听嘛!”沈妈妈往她碗里夹一大块牛肉,“那时候阿姨工作忙起来没空照看你,让你跟成成一块儿玩,他没少欺负你吧?我记得他往你书包里塞青蛙!”
沈翼成嘿嘿笑:“这您都记得啊。问题是,小萌她一点不怕呢。”
“怎么会不怕!”沈妈妈瞪他一眼,“萌萌那是乖,不来跟我告你的状!”
“她真不怕呢。”沈翼成看看一脸茫然的陶西萌,笑,“小萌其实挺不一样的。妈你不记得了?有回你把她那些毛毛熊什么的都洗了,个个夹着耳朵吊在晾衣绳上晒。她跑去把夹子都夹在玩具的衣服上,说耳朵会被夹疼的。然后有只兔子没衣服,她就自己拎着兔子站在太阳地里晒,简直小傻瓜一个。”
沈妈妈笑出声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怎么没印象……”陶西萌脸都红了,“不带你们这样的,尽说我不记得的事!”
“那说你记得的!”沈翼成用力清清嗓子,扯出一个坏坏的笑来,“初中的时候,你剪了个蘑菇头……”
陶西萌愣了半秒,立马跳起来拿餐巾布拍他:“讨厌!不许说啦!”
沈妈妈在旁边拍掌大笑。
那一刻的感觉,很清晰。
谢天桦坐在那儿微笑看着他们,心底却划过一丝失落。在这三个人的世界里,他终究是个局外人。
手机振动起来,是个熟悉的号码。他伸手揿掉,抬头笑:“我得去打个电话,你们慢慢聊。”
“哦哦,好的。”沈妈妈说,眼光又转回陶西萌身上去,“还有那次,你跟成成养了只猫……”
十一月的夜晚,空气里已有几分寒意。谢天桦跑上阁楼,进去打开了笔记本,接上话筒。
屏幕上的图标是亮着的。他点开来,叫了一声:“嗨,几点了您老人家还没睡呢?”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儿子,妈睡不着。”
“为啥啊。别跟我说又看韩剧呢。”
“今儿顾不上看。”谢妈妈的声音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妈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谢天桦笑了笑,心头忽然有种预感。
果然那头清清嗓子:“明天去拿审批报告。然后就可以预约签证了。”
在这寂静的夜晚,空气里有熟悉的呼吸在耳边回响,好像这一切不过近在咫尺。谢天桦吹了一声口哨,听见她笑:“儿子,等妈妈到了D城,能看见你不?”
“怎么不能。”他一口应,“刀山火海也得去啊。”
“刀山火海?”谢妈妈笑出声,“D城这么可怕?”
谢天桦笑,把话题转开:“我也有好消息。论文成绩出来了,是满分。”
“天啊,我儿子是天才!”谢妈妈一高兴,说了一大串德语。
“如果你感恩节的时候能来就好了。”
“感恩节?那不就是下个星期?肯定来不及啊!”
谢天桦故意让语气显得很遗憾:“那没办法啦。您欣赏不到我的演讲了。”
“演讲?!”
“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
停了一秒,那边重又激动地大喊:“我儿子是天才!”
这通电话结束的时候,笑容也从他脸上隐去了。合上笔记本,谢天桦走去窗边。楼下小白屋里隐约传来了笑声。他点了一支烟,看烟雾慢慢散在夜空里。
再回去小白屋,三人已吃得差不多了。沈妈妈是今早临时决定到T城来的,因此沈翼成连酒店也没来得及订。他甚至提议让沈妈妈住陶西萌这儿,不过看见那单人床,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玩笑。毕竟已是旅游淡季,谢天桦很容易地在网上订到了酒店,开车把沈家母子送去。
回到家他习惯性地往阁楼走,却发现小白屋的灯还亮着,陶西萌低头的侧影映在窗上,好似在发呆。
“怎么了?”谢天桦走进去。水槽边是洗好的一堆碗碟,显然他的女孩儿刚才没闲着。可是她看起来有点神色恍惚。
“啊,没什么。”陶西萌站起来,差点碰翻旁边的椅子。
谢天桦伸手拉住她,轻轻抱进怀里:“怎么了?阿姨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有啦。”
“她不赞成我们在一起,是吗?”
“……不是啦。”
“西萌。”谢天桦抬手抚她脸颊,“你最不擅长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女孩儿固执地说,眼圈却似乎有点红。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我们回去吧。”
萌萌,阿姨跟你说几句话,你别不高兴。
这孩子挺好。可阿姨得提醒你,他家在W市,离咱们那儿多远你知道么?又是单亲,这样的孩子多半孝顺,以后肯定是要和妈妈外婆住在一起的。不管他在哪儿工作,这一点恐怕都不会变。好像他妈妈外婆身体都不大好?那就更麻烦。经济条件就不说了,想想都知道不会好。
这不是阿姨势利眼还是怎么的。换你爸妈来看,一准也是一样。他们也就你这么个女儿。
萌萌,阿姨不想看见你吃苦。阿姨看你长大,知道你不娇气,可也没真吃过什么苦。谈恋爱的时候不觉得,可到头来都要变成柴米油盐过日子的。就算你现在觉得他再怎么好,以后的事也都难说。了解一个人要很长时间的,看起来不错的男孩子有时候还真就靠不住。所以听阿姨一句劝,别太认真,别投入太多,知道吗?你还小,以后还会遇见别的人,别急着把这一辈子定了。还有啊,千万千万,别学人家同居什么的。阿姨知道现在开放了,可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女孩子。
往阁楼走,耳边还回旋着这些话。谢天桦抱着那些碗碟走在前面,陶西萌望着他瘦高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那天整理衣橱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衣服很少,而且几乎都是旧的。他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在德国的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他还给家里寄钱——那不是很了不起吗?为什么就成了缺点呢?爸爸不在了,又不是他的错,孝顺长辈也是错吗?
陶西萌想不通。是的。她从来没想过那么远,可是好像怎么想都觉得和阿姨不是一国的。
难道爱一个人,不该全身心地投入吗?不认真不投入,那还是爱情吗?
谢天桦回阁楼放好碗碟,刚要回身,忽然觉得腰间一暖。
陶西萌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背上,一句话也没有。
“西萌?”
他叫,轻拍她的手,“怎么了?”
没有回答,反倒听见一声细细的抽泣。他吓了一跳,转身把她搂过来,看见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心都慌了:“哭什么?你那阿姨到底说什么了啊,纠结成这样。”
我不是纠结。我是替你委屈。你这么好,他们都不相信,看不见。
抱紧这个温暖的怀抱,她的泪居然止不住。
捉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把她拉开:“西萌,告诉我。”
陶西萌抽抽噎噎:“她……就说未来不确定,我们不见得能在一起。”
听见一声轻笑。
“西萌。”温暖的手指抚过她脸颊,“你害怕吗?”
泪眼朦胧中,面前的脸那么俊朗,挂着一个从容又安然的微笑:“我不怕。你也不要怕。不管未来怎样,会发生什么,我相信都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别哭了。”他凑近来,轻轻吻掉她眼睫上的泪珠,“我会心疼的。”
你还小,以后还会遇见别的人,别急着把这一辈子定了。
真的还有可能,再遇见这样温柔对待自己的人吗?陶西萌很怀疑。仰起头,她第一次主动吻上他的唇。
我不管。我要跟你在一起。
好像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他的回应是那样热烈,几乎要将她融化。
也许真的融化在一起就好了。
就不用再去担心什么分离。
“西装?”
“嗯,我不大会挑,你帮我参谋下嘛。”
电话那头的沈翼成声音有点冷:“买给谢天桦?”
“对啊。”陶西萌说,还沉浸在这个念头的兴奋中,“他要在全校做毕业演讲哎,我想送他件礼物。而且他要工作啦,多一套西装总是必须的嘛。怎么样,考虑周到吧。”
沈翼成哼了一声:“该考虑周到的是他自己。如果是我,绝不会让女朋友破费。”
破什么费?他给她一个家呢,这些加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他装修阁楼的开销。再说他是要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全校大会上演讲哎,有几个中国人能有这样的成绩?这样骄傲的场合,她一定得让他光鲜帅气地出现!
“你不帮忙就算啦,我自己去挑。”陶西萌准备挂电话,却听那头叫:“小萌!”
“你怎么……”似乎有点焦躁,他顿了顿,放缓了口气,“看来我妈说的话你根本没听进去。”
陶西萌愣了愣:“什么话?”
“别、投、入、太、多。”那头一字一顿。
哦。陶西萌笑。
“什么叫太多呢?这个是我自己决定的吧。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啦。”
“什么想法?”这话甚至有些不屑。
陶西萌想了想:“哥。也许我不该提起她。可是你真的忘记和方姐姐在一起的感觉了吗?”
“会想对她好。什么都不计较。”她轻声说,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手机那头却是一片沉默。良久,传来了断线的声响。
十五
大概他的脸色的确不大好看,坐在对面的人笑嘻嘻地递过一支烟来:“怎么啦?你小妹惹你生气了?”
沈翼成收好手机,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萌刚到德国的时候,你没空去接机,就是让那个谢天桦去接的?”
“嗯?对啊。”郝东说,顺手把刚上来的甜点放到袁加美面前,“咋了?”
沈翼成在心里暗骂,脸上没表情:“他们俩谈上了。”
“哎哟。这不是好事儿嘛。”郝东嘻嘻笑,看看他脸色,咳嗽两声,“嘿,看来不是好事。那可真对不住哈。我当时不没辙吗,而且我是真没想到,谢某人那么喜欢找新来的姑娘下手……”
听起来怪怪的,沈翼成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这个嘛……”郝东的眼光朝袁加美飘过去,语意暧昧,“我不是说过么,那小子有前科的啦。”
袁加美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吃甜点。好像被沈翼成探询的眼光惊扰了,她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一笑,似乎刚才他们的对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午后的天幕愈发阴霾,好像要下雪了。S城这家临街的小咖啡店十分冷清,有些发绿的灯影笼住了暗处的人脸,看起来阴沉沉的。沈翼成微微笑了下,伸手拿菜单:“这里的芒果慕斯味道不错,加美要不要试试?”
袁加美没有接,轻轻把滑下来的刘海掠到耳后:“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吧,不如约个时间,去试试鸡尾酒。”
“哦——”沈翼成挑挑眉毛,笑,“好啊。”
“嘿,我说你们俩当着我面约会啊,我真空的怎么着?”郝东叫,半开玩笑地,“姓沈的我警告你,别刚失恋就来打我女朋友的主意哈。”
“说明你女朋友有魅力啊,赶紧看紧了。”沈翼成扬着嘴角,慢慢搅杯子里的咖啡。
那边袁加美挖了一勺布丁,笑着喂进郝东的嘴里:“人家心属小妹呢,你吃的什么干醋。”
她侧了脸,丢过来一个似有若无的眼神。
——这女人知道谢天桦的一些事。可能是郝东也不知道的。
沈翼成不动声色,把咖啡一饮而尽。
是人就有短处。没有什么恋情天衣无缝。
就算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好到水泼不进,那也就是个鸡蛋而已,一敲即碎。
更何况,如果谢某人真的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不能眼看着亲爱的小妹被人欺骗。
沈翼成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感恩节未到就下起雪来,德国果然是比哈尔滨纬度还要高的地方。陶西萌憋着劲儿要给谢天桦毕业惊喜,顶风冒雪地逛了两天商场,挑了一套西装几件衬衫几条领带,要不是实在手头紧张,差点连大衣都买给他了。躲在小白屋里对着帅帅的衣服偷笑,又觉得两件衬衫有点折痕不够挺括,于是琢磨着要把衣服好好熨熨——他不是叫她不会熨衣服的小糖果么?熨给他看看!
房东老太太不在家,没法请教。明天他就要演讲了,陶西萌想了半天,只能跑去找杨沁。
居然就撞见韩深扎着围裙从屋里出来,一副居家好男人形象——和好了?!
“一时糊涂呗。”杨沁还懒在床上没起呢,无精打采地靠在床头,“又被他说得心软了,我怎么这么贱哪!”
“说什么呢。”陶西萌笑,“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这张脸啊?”
“他要走了呀!已经在准备申请签证啦!”
杨沁叫起来。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答应他。他那天发着烧在门外站了一晚,我就心软了。我没让他进门,可架不住他在门外说啊,什么英国到德国有廉价航空,机票也就几十欧,他可以每个周末回来看我,又说最多一年就可以拿学位了,到时候就回德国开个公司跟我在一起……”
陶西萌睁大眼:“那不是很好吗?”
“是真的我也就忍了。怕的是,又是空头支票。”杨沁低下头去,神色黯然。
“别这样啦。”晃她肩膀,“总要先相信他嘛。打起精神来!他忙着办手续,你也帮帮他嘛,准备点衣服行李什么的。”
杨沁丢个白眼:“你现在是越来越朝小贤妻的方向发展啦。”
还真是。陶西萌鼓着嘴,简直不敢说自己是来讨教怎么熨衣服的。
“对了,”杨沁又跟一句,“你家谢帅是不是也要走了?找工作嘛。”
陶西萌怔了怔:“他说至少要过完新年呢。”
“他是想多陪陪你吧。”杨沁揉她脑袋,“你真是幸福的家伙。”
借了熨斗出门时才四点多,入冬的天色已是灰扑扑的暗。杨同学一语点醒梦中人——来时的雀跃一扫而空了,陶西萌慢吞吞地走去车站。
有些事情不去想,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好像是从沈妈妈来过那天起,就没见谢天桦寄简历了。他之前一直在搜索S城和M城附近的公司,不过这两天,又把D城的那几封面试邀请翻了出来,陶西萌昨天收拾桌子时看见的。
昨天晚上他还接了个电话,说德语的,在小花园里聊了很久,回来时一身烟味。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这突然而来的雪天,忽然就让她打了个颤。
——他在挣扎。虽然他决定了放弃D城的Training,那个最优的选择,努力试图找到更能顾全她的可能,可他还是免不了挣扎。
她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你今天怎么啦?老晃来晃去的,琢磨什么呢?”
谢天桦把午饭端上桌,笑着凑过来,往女孩儿脸上亲了一口。
下午的演讲,这位笃定得很,一上午连演说稿都不看,忙着跑超市给她买肉挑鱼做大餐。
“再这样吃下去我要胖啦。”陶西萌小声说。
满桌的菜,看起来不知怎么竟多了一分告别的意味。
她在那一瞬间有点想哭。腰里却被人一把搂住:“胖了正好,抱起来舒服。”
“你都不准备演讲的吗?”伸手捶他。
“准备好了啊。”谢天桦一挑眉毛,指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啦。”
那么自得的样子,陶西萌禁不住抿嘴:“那你穿什么?准备了吗?”
“需要准备吗?”他一脸无所谓。
男生就是男生。陶西萌丢过去一个无奈的白眼,往卧室一指:“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吧。”
昨天她把买来的衣服都熨了一遍。杨同学显然也没多少经验,唯一给她的指点就是看哪儿有褶子就熨哪儿。这么简单?陶西萌一时兴起,索性把买来的衣服全熨了,居然也累出一身汗来。
累了也好,就没力气胡思乱想。
“你买的?”满床的衣服,谢天桦怔住了。
“对啊,我还都熨过了呢。”说起这个,陶西萌精神了一点,“我现在会熨衣服啦。”
“是吗?”谢天桦忽然笑了。
转身拎起那条西裤,他抿着嘴唇:“你确定西裤是这样熨的?”
有什么不对?陶西萌盯着那圆圆的裤腿看。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儿……原本裤腿是扁的,前后都有道褶,本着杨同学教导的逢褶子就熨的原则,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褶子熨平了……
“那个是裤线!”谢天桦哈哈大笑,“被你熨平了!”
天啊,给她个地洞吧。陶西萌窘得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追打他:“有这么好笑吗?”
“很好笑啊。”他还在笑个不停!
陶西萌瞪着他——更关键的,他没法穿去演讲了啊!赶紧再把褶子熨回来!她转身就往门外冲,想去找房东太太借熨斗,被谢天桦拉住:“好啦,没事的,不用了。”
“怎么……”怎么会没事嘛!满心以为会是个完美的惊喜,想不到被她弄成这样。陶西萌发急,用力挣扎:“你放手啊,还来得及,我去借熨斗熨回来——”
却被他一拉,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不用了。”他把头埋在她颈窝,抱得紧紧的,“萌,不用了。”
这个怀抱微微发颤,又那么热,好像蕴含着无限澎湃的情绪。
“天桦?”
“谢谢你。”他低声说,听起来竟有些哽咽。不过买几件衣服而已,这样感激涕零吗?陶西萌想玩笑几句,心里却忽然一阵酸涩,再说不出一个字。
淡淡的日影从天顶小窗里落下来。两人就那样紧紧地拥抱着,好像只要不开口,所有的不安,不期望的未来,都可以在彼此的体温中模糊消失掉了。
谢天桦最后穿了她买的深灰色西装,配他原来的黑色西裤,往那儿一站,居然也帅得让人窒息。
“看,本钱好,穿什么都好吧?”他还要臭美,被陶西萌推出门去:“你要迟到啦!不是还得先去见教授?”
他笑着转身下楼:“你也别迟到!”
“知道啦!”
陶西萌趴在楼梯栏杆上,目送他跑下楼梯去。脚步声在二楼戛然而止了,她歪歪头,果然看见他又冒出头来,做个大大的鬼脸。她笑出声来,看他倒退着一步步往下走,带笑的眼神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像扯不开的丝线,在楼梯间绕了几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地,被底楼的大门隔断了。
回阁楼去,发现他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关。还没反应过来呢,skype上有个绿色小人跳动起来,突兀地叫了一声:“天桦!你在吗?”
陶西萌吓了一跳。
“不在?怎么你把我敲醒了自己倒跑掉了?”
带着笑的,口气很熟稔。
不知怎么,陶西萌有点不开心。看看名字,Theresa Lu,从来没见过呢。拿过话筒:“不好意思,天桦他刚才出去了。”
那头显然是怔住了。好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陶西萌有点气闷,竟不知说什么好。那边却恍然大悟似的:“啊——我知道了,你是他女朋友吧?”
这么年轻的女声,是他同学吗?陶西萌还在猜测,随口应:“是。”
“哦。”那边轻声笑出来,“我是天桦的妈妈。”
“毕业了,感觉如何?”
教授拍拍他的肩膀。
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还袅袅地冒着热气。谢天桦笑:“感觉?很遗憾啊。以后喝不到您这里的咖啡了。”
教授大笑。笑得摘掉了眼镜,来回摩挲自己的额头:“那个Training,不再考虑下?Frank又来电话了。”
谢天桦笑了笑,没说话。
“你妈妈不是也要到D城去?”教授叹口气,“她上次来电话问你的情况,说你四年没回家了,她很想念你呢。说实话,我真觉得你这次的决定不太明智,简直都不像你。”
谢天桦轻轻把咖啡杯放到桌上。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一时竟无法开口。
手机却在此时响了一声。
打开来看,陶西萌的短信,只有几个字:
我想过了,你去D城吧。
他一时错愕,忙拨回去,却始终无人接听。
“怎么了?”教授问。
“没什么。”放下手机,他轻轻地吁了口气。
走上演讲台的时候,阳光正好。雪后初晴的天空蓝得耀眼,谢天桦收回目光,眨了眨眼。
一众外国人中的中国面孔还是很容易找的,他一下就看到了陶西萌,举着相机坐在台下,远远望去,神情有些模糊。
相机挡着她的脸了。谢天桦想,应该叫她不要拍照的,那样他就可以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说出下面的话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很荣幸,能够在校庆这样隆重的场合,得到一个发言的机会。为此我准备了大概十页的腹稿,天天做梦都在念它们。
可是站在这里,我忽然有了另一个决定。
我只讲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经济学专业的中国学生,在读到第四学期的时候,要通过阶段考试(相当于本科毕业考试,通过后可以升入研究生课程)。他觉得自己很厉害,于是照常打很多工。笔试、口试都顺利通过了,只有论文,他一直没有时间写,于是拖到最后熬了几个通宵才写完。截止期的那一天,匆忙打印装订时出了差错,参考书目那一页,怎么都打不出正确的版式。
于是他打电话给考试局。有位语气非常和善的女士接了电话,告诉他不要着急,明天交也可以的。他就放心地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才去考试局交论文。
结果大家肯定猜到了,他的论文因为过了截止期而被拒收。这意味着他的论文没有成绩,将无法升入研究生课程。那位接电话的女士,他忘记问她的名字,而找遍考试局的办公室,这位女士好像从来就不存在。
于是他被认定在撒谎。几位老师不听他的解释,严厉地批评了他,也说了些不那么恰当的话*。
这个中国学生就生气了。他站起来,说,请给我一个星期。如果我拿不出证据我打过这个电话,我就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