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会有朋友认为他疯了。这的确是很冲动。
谁知一位坐在角落里的,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师叫住了他。
把你的论文留下。他说,我收下了。
当时这个中国学生并不相信有这样好的事。也许这又是一个玩笑。所以他马不停蹄地去寻找证据。两天后当他拿着电话公司的明细单去考试局时,他们告诉他,论文已经交给了教授,已经在批改了,他不会没有成绩了。
他去向那位收下论文的老师道谢,问他为什么。
老师说:我相信你。
在那之前,这个中国学生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老师!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老师一脸严肃,从这件事中,你学到了什么吗?
他想了想:永远不要赶在最后一天交论文?
老师笑了,点了点头:你知道吗?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得到的回答通常是:我会记得问清楚接电话老师的名字。而你这个回答,我很满意。
你为什么到德国来?在德国,我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
我想,我不是先有了答案,才来到这里。而是在这里的时光和经历,在这段未知的旅程中,慢慢地让我找到答案,而后发现,其实答案并不重要。
所有的经历和收获,所有成长的勇气和信念,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高兴,能够从这样优秀的大学里毕业。感谢教导我的各位老师,还有,无条件相信我的人。包括推荐我到这个庆典上来演讲的教授。
谢谢你们的相信。我希望,我能够始终自豪地告诉你们:我值得这样的相信。
如潮的掌声中,谢天桦望向台下的某个角落。眼神相接的那一刻,他忽然激动起来,于是跳下讲台,穿过人群,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十六
“谢谢你。”
在周围持续的掌声、笑声、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陶西萌只听见他在耳边说的这三个字。
是谢她同意他去D城么?
也许这真是一个冒失冲动的决定。
陶西萌想,她一定是被谢天桦妈妈的笑声蛊惑了。
那场意料外的对话十分愉快,谢妈妈和她聊了好一会儿,没问一句她家里的情况,就问了专业,一听是设计,立马问她有几个耳洞。
我听说好多学艺术的女生都有八个耳洞。她说得煞有介事,还问她有没有纹身。陶西萌说没有,她似乎还有点遗憾:那你有什么特别的方式获得灵感吗?
陶西萌想半天:嗯……发呆。
回应她的是一阵大笑。
谢妈妈和陶西萌见过的任何一位妈妈都不一样。
她很开朗健谈,又很爱笑,skype的效果好得出奇,隔着七千公里,她清亮的笑声好像就在耳边一样。这一点谢天桦很像她呢,总是笑得那么开怀,特别有感染力。
陶西萌不觉对她心生好感。
你们谈多久啦?这小子,也不跟我说。等我到了D城,好好当面问问他。
阿姨……您要去D城?
对啊,有个交流项目,至少可以待一年。为争取这机会,可算是把这辈子能求的人都求遍了。谢妈妈叹了口气——正好天桦毕业呢,就是不知他能不能申请到D城的工作。
——原来他甚至没有告诉他妈妈,有那么多D城的工作机会等着他!
……我也就是想看看他。这孩子,四年没回来了。
这又一声叹息,当时就让陶西萌心头一酸,脱口而出:阿姨,D城——有好几家公司给他面试信呢,他一定能申请到工作的!
是吗?我都没听他说。
也许他是想拿到offer以后,直接给您一个惊喜呢。陶西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今天是校庆典礼,他要上台演讲呢,我去录下来给您看好吗?
好啊!
冲出阁楼,陶西萌给谢天桦发了那个短信。然而跳上去大学的车,她忽然就发起抖来。
不会后悔吗?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大学。一路上,那两个可恶的小人都出现了,在脑中争吵不休。
他都决定了不去D城,你犯的什么傻!
可他明明就想去啊,傻子也知道那是最优选择。
对你来说那是最坏的选择!D城有工作、他老妈,还有舒茄,还有那什么以前的美女同学——那是好久前打酱油的人物了,为啥你还会记得呢,可见你是个小气的家伙,你怎么可能忍受异地恋,你不是最害怕距离的吗?要不然喜欢翼成那会儿,你怎么会千里迢迢追到德国来……
在暖气充足的车厢里,陶西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颤。
她就那样揣着一颗因为后悔不安而发颤的心,走进了T大的礼堂。
黑压压的人群坐在下面,宽阔的舞台灯火通明。没一会儿,她心爱的人就被叫到了名字,健步如飞走上前去,在雷动的掌声中接受校长颁发的毕业证。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他身上,年轻的男生转过身来,眉目如星,轩然而立,嘴角微微一扬,已让她晕眩了,握不稳手里的相机。
他说了一句话,台下就响起了笑声。陶西萌移不开眼睛,耳边只有他声音朗朗,透过麦克风,像宽厚雄浑的大提琴音,慢慢奏响一支稳健明亮的进行曲。她觉得自己的心安静下来了,不再颤抖,却又好像浮在宽阔的海面上,被太阳照耀着,看不清它的模样。
他有他的天空。他是要飞的,她不能让这感情成为他的束缚。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因为他固守在她身边就不存在。
只有她也学会了飞翔,才会有属于他们的天空。
就在这个下午,陶西萌觉得自己长大了。虽然她的德语还是不够好,他的演讲只听了个半懂不懂,可自己的心灵成长起来的那种声响,她还是听到了。
于是在谢天桦冲下台来抱住她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激动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又说让我去D城了?”
连同后来的追问,都像个孩子。
陶西萌歪歪头,抬手在傍晚的天空中画个大大的天平:“我这么想啊,在你心里有这么个天平,左边呢是D城,有事业、亲情和友情,右边的T城呢,只有爱情。每个的分量都差不多重,左边却有三个,所以你一定会去D城了。”
“怎么听好像你把我比成小狗,哪边骨头多就往哪边跑。” 谢天桦不满,捉住她乱画的一双小手。有点凉,他把它们拢在掌心,轻轻地呵气:“我心里没有什么天平。你说的事业、亲情、友情、爱情,我没想过比较它们的分量,我只想要找到一个最好的平衡它们的方式。”
手心是阵阵暖意,他呵出的热气,在灰紫的天色中笼起浅白的雾。他垂着眼睛,浓黑的眉和眼睫沾染了暮色,愈发使整张脸显出深刻的轮廓来,陶西萌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摸了摸。
谢天桦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像这暮色中静静亮起的星。
陶西萌颤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搂住了他的颈项,把脸靠在他的肩头。
“我知道。可我想过了,有些机会是你不该放弃的。”
你是最好的,不能因为我而黯淡了光芒。
“你一定要去D城。再远也远不过英国吧?杨沁说韩深可以每周末飞回来看她呢,你也可以从D城飞回来啊。坐火车只要29欧。我也可以去看你。……天天在一起,说不定会腻呢。”
她忍着眼泪说这些话,不敢抬头。
却被他拉开了。“你会觉得腻吗?”他问,好像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陶西萌看他一眼,眼泪就差点涌出来,“但是你早晚要走啊。不管是去哪个城市,我们都会分开。”
就让我早点习惯分离吧。那样的话,反而不会太依赖和你在一起的快乐。
她抖着嘴唇,再说不出一个字。
谢天桦低下头来,轻柔地吻住她的唇。她闭上眼,踮起脚尖抱紧他,任泪水滑进耳侧的头发。天边的最后一线霞光已跌进了地平线,黑色的枝桠在空中划出交错的剪影来,暗夜终于和着雪的寒意,一点点地笼住了他们。
有了达成一致的决定,事情便飞快地推进起来。仅仅一个星期,谢天桦办妥了T大的离校手续,通过Frank在D城投资银行确定了参加Training的资格,连住所也定了下来,是舒茄帮忙找的房子,一间20平左右的合租公寓,距离银行只需步行几分钟。
那边韩深的手续也都办好,刚好赶在谢天桦去D城前一天飞伦敦。去机场送行的时候,两对即将分离的情侣并排坐着,拉着手搂着肩,个个沉默着没有话,好像冬天来临却不能再依偎取暖的小鸟,萎顿在分离的寒风里。
“记着别太晚回家……你要是去学生公寓打牌,过九点了就住下,晚上一个人坐车不安全……”韩深咳嗽一声,慢慢地开口,“要不就别老想着打牌了,跟西西一块去图书馆吧,没几个月你就要考DSH了,也加把劲儿,嗯?”
“我的事你不用管。”杨沁眼睛红红的,开口就没好声气,“管好你自己,别让我知道你跟你那EX怎么怎么着。”
“你看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不敢啦,姑奶奶,我这脖子上的印儿还没褪呢,真怎么着了你还不拿刀砍我。”韩深皱眉头,语气里隐约有点不耐。
“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暴力狂是吧?”杨沁瞪他。
“你不是么……”韩深小声嘟哝,又忙换上笑脸求饶,“你当然不是啦,你最温柔了。”
杨沁哼了一声,转身去挽住陶西萌的胳膊。
韩深讨了个没趣,挨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拍谢天桦的肩。离登机还有点时间,两个男生往吸烟区走,转过弯看不见了。
“明天起我去你那儿做饭吧?”陶西萌说,“你别又吃方便面了。”
杨沁看她一眼:“你这么淡定啊?你家谢帅要去找他的红颜知己啦。你真大方。”
知道她心情不好,陶西萌没吭声。好一会儿杨沁又说:“不过也没办法。他妈妈也去D城。要是老人家知道谢帅为了你放弃那么好的机会,将来难说对你有意见。那婆媳关系可就难处了。”
陶西萌一口水呛到。
什么跟什么?她可从没想那么远。
“你妈妈什么时候来?”
陶西萌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谢天桦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大箱子已经理得差不多了,他手里拿了件衣服,注意力却显然在开着的电视机上。
“嗯?”他扭头看她,“还没定,圣诞节左右吧。”
“怎么了?”电视里在放新闻,陶西萌隐约听见“受害者”什么的字眼。
谢天桦眉头紧锁,抬手关掉电视:“西萌,你记着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S城出了起抢劫杀人案,已经有三个受害者,都是女性。现在天冷了,黑得早,你别在图书馆看书了,下了课就回家,知道吗?”
用不着那么紧张吧。陶西萌心说,被他一把拉去坐在怀里:“听话,别让我担心。”
“知道啦。”陶西萌揪他领口的纽扣,“遇见坏人我才不怕,以前翼成哥还说我力气大呢。”
“有多大?”谢天桦笑,张开一只手竖她面前,“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打一下。”
陶西萌握紧右手,往他掌心打了一拳。
“就这?还不够挠痒痒的呢。”他扬着嘴角,笑得好可恶。陶西萌干脆伸手挠他:“那就挠痒痒啦!”
他躲了两下,一把捉住她的手。两人都笑得有点喘,陶西萌的手被他攥着,手指还能动,于是探出去摸他的喉结。它好似受了惊,在她的指尖飞快地滑动了一下,引得她咯咯笑起来。
没等她笑完,已经被压倒在沙发上。
这个夜晚并不是谢天桦想象中的样子。想象中,他们会相拥相依喁喁私语,用很多很多的话来安慰即将到来的分离。可是它终究开始变得炽热而疯狂,变成了身体交缠的诉说。
她那么柔软,甜美,顺从中又有一点小小的孩子气的调皮,却像最天真的挑逗,引得他欲罢不能。她散发出来的气息又是那样芬芳而清幽,像盛开的花朵,温柔而细致地,层层叠叠包裹住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自从爸爸去世以后,谢天桦就告诉自己——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害怕了。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忽然觉得,总有些事情比他想象得强大,比如分离。他不能掌控,不能阻止,只能寄望于彼此的勇敢。
你也是勇敢的,对吗?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他抱紧这纤软的身体,手指缠进她的发间。
爱情是什么呢?是陪伴吗?一定不是吧,比如老埃尔。
他久久地吻她,一遍遍地安抚着彼此。
每一个幸福的刹那,总是伴着对永远的渴望和恐惧,可是没有谁知道答案。
陶西萌醒来时,阁楼里静悄悄的。她知道他已经走了,于是一动也没有动,望着天顶小窗发呆。又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德国的冬季看来真的是很难见到阳光的。
去上课时见到了杨沁,这姑娘的样子倒比她想象得精神,只是一下课就溜去机房和韩深网聊,连中饭都没跟陶西萌一起吃。陶西萌独自去图书馆做完作业回家,只觉得这阁楼从没有这么空旷过。她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搬回小白屋去住,否则天天睹物思人,这种滋味可不会好受。
来来回回忙活了一通,发现少了一只枕头。难道这家伙把枕头也塞行李里带去了吗?她算算时间,某人应该到D城了,于是拨手机过去。
谢天桦好一会儿才接,背景嘈杂,语气却是兴奋的:“嗨!我到啦!正在搬行李。”
“嗯……有人接你吗?”陶西萌问出来,忽然觉得后悔。好像在盘查似的……
“没,我直接过来的,不远。”他笑,“怎么,这就想我了?”
“你讨厌。”陶西萌脸热,“那就这样啦,你先忙。”
“好,晚上给你电话。”他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把你的枕头带来了。”
陶西萌叫出来:“我正想问你呢!为什么拿我的枕头啊?”
“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啊,很香的。抱着才睡得着。”
居然是这么肉麻的一句话,陶西萌这下更是脸红耳热,捏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边也安静了好一会儿,轻轻冒出来一句:“……幸福得晕过去了吗?”
“被你麻晕的啦!”
陶西萌好久没跟人煲过电话粥,晚上一个电话打得手机都烫了,两个人絮絮地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哪怕是中间有少许停顿,也会各自傻笑。后来实在太累了才互道晚安。谢天桦说他以后可能会忙起来,两人就约好时间用skype聊。
第二天课多,结束时已经五点多了,陶西萌急冲冲地往楼下跑,想着还要去买菜做饭。谢天桦不在,她得自己准备打工的中饭了。
奔到楼梯转弯角,她停下来朝玻璃幕墙外张望了一眼。天色这么暗,老让人觉得是下雨了。
路面果然有点湿漉漉的。陶西萌没带伞,记得包里有帽子的,于是转身边走边翻包。
却直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她下意识道歉,张口却忽然觉得这气息再熟悉不过,抬头一看——果然是沈翼成,脸上一个大大的笑:“找到你了。”
“你怎么在这里呀?”陶西萌吃了一惊。
沈翼成眨了眨眼。站在壁灯的阴影里,他露出一个好整以暇的笑来:“下面这个学期我都会这里啦。”
十七
原来S城那个项目沈翼成已谈好实习了,于是在M大申请了休假学期,整整半年都会待在S城;而这项目先期的设计内容是和T大艺术学院的教授合作的,于是他会有很多的时间泡在T大——
“商场?”
“对,就是综合性的购物中心,要建在S城火车站。”沈翼成一路撑着伞,陪陶西萌走回小白屋去,“你们T大的教授很牛啊,把好几家建筑师事务所都比下去了,赢了这个标。我刚才去见了他一面,他办公室里居然挂了两幅水墨画。”
“水墨?”陶西萌诧异,“不是油画?”
“说是专门研究过一阵子中国的国画,你别说,还真挺有韵味的,看不出是外国人画的呢。有机会你也去看看,我觉得他把中西方的画法结合得很好……”
一路聊着,陶西萌路过超市,说要去买菜。
“谢天桦走了?”沈翼成笑,“是不是你以前都去他那儿蹭饭啊?”
“我自己也会做。”陶西萌嘟嘴。
“真的假的啊。”沈翼成挂个调侃的笑,“我记得你说要做给我吃的,什么时候兑现啊?”
陶西萌有点窘:“今晚就做给你吃好啦。对了,阿姨呢?你把她一个人留在M城?”
“去法国快活去啦。”沈翼成的表情好像要迎风流泪,“你看,她老人家根本就不是来关心我的。”
记得沈妈妈有个老同学在法国定居的,陶西萌抿嘴笑。
不管怎样,看来他已经从方蓝背叛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这再好也没有啦。
陶西萌舒了一口气。
和沈翼成一起买了菜回去,房东老太太给她一封信,居然是M大的笔试通知!陶西萌不知怎么就紧张起来,信纸上短短的德语看半天都看不懂,还是沈翼成帮她翻译了一遍。
“说明你的作品教授很满意,你下面只要通过笔试,就可以拿到M大录取通知书了。”沈翼成晃晃那张纸,“一月五号考试,根据题目当场作图,你肯定行的!”
这话算不得定心丸,陶西萌顾不上做饭了,开了电脑上网查设计专业考试题,想找点来练练手。结果就变成沈翼成一边做饭一边指点她搜索,足足忙到八点多才吃上晚饭,又为考试题研究了半天,无意间瞥见闹钟才忽然想起——错过和谢天桦约好的聊天时间了!
手忙脚乱地登录skype,对方的头像却是灰的。陶西萌拨他手机,关机。他从来不关机的啊!心里不由得惊惶:出什么事了吗?
“忙忘了呗。”沈翼成在旁边安慰她。他试着跟她讨论考试题,可陶西萌没法集中注意力。已经快十点了,她想起他的住宿问题来:“你住哪里啊?”
“我在你们T大学生公寓借了间房子暂住。”沈翼成看看表,“要不我先回去了。明天你还在那楼里上课吧?我要去找你们教授,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
陶西萌随口应了一声,只顾盯着电脑上的小头像。
沈翼成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发了会呆,半天才想起来给他发短信,又在skype上留言,可是都没回应,差点急得哭出来。
十一点多谢天桦才打了电话过来。原来是在开大会,还有新进员工入职考核,所有人手机必须关机。
“……我觉得我的炼狱生涯要开始了。”谢天桦在那头笑,可是明显很疲惫,“德国人果然也挺变态的,看来之前我对情况了解不足,怕是咱们以后没法定时打电话聊天了。”
“那你周末总能回来吧?”陶西萌觉得心疼,这种心疼伴着无奈,真不是什么好滋味。
“刚才看到日程表,好像有几个周末也是有安排的。我争取吧。”他又笑了笑,放柔了声音,“你怎么样?一个人习惯吗?晚饭吃什么了?”
“你别操心这些了。”陶西萌有点想哭。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分离绝不会像她原先预想的那样轻松。
它一定是难捱的。
忘记定闹钟,第二天她就睡过了头。打工迟到总是糟糕的,陶西萌来不及吃早饭,急急地准备要带的中饭时又不知怎么手滑,弄洒了一地。为赶时间,下了公交车抄近路,结果在雪后泥泞的树林里滑了一跤。
真是要多背有多背。
还好穿了厚牛仔裤,不过脚踝似乎有点扭到。陶西萌爬起来,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是沈翼成,问她中午几点下课,一起去吃饭。陶西萌这才想起昨晚心不在焉地说错了,她今天是要打工的。沈翼成笑了她几句,又问她在哪里打工,几点下班。陶西萌脚疼,回答的时候大概抽着气被他听到了,又追问怎么了。
“脚扭了还打什么工?回家去!”沈翼成一听就叫起来。
“没事的啦。而且我都到了还回去,那不白扭了。”陶西萌没听他的,一瘸一拐走进公司去,居然迎面撞见酒厂打工时认识的西班牙男生费多。
她的样子大概蛮狼狈,费多叫了一声,上来扶住她。他旁边的人也过来了,是上次教她喷画的巴西男生鲁伊。两人一边一个把她扶去休息室坐着,倒了杯咖啡给她。原来费多参加了这个出版公司的某本西语书的翻译工作,鲁伊是他朋友,还是他介绍来这公司的呢。
“今天公司一早就在开大会,所以我们暂时没事做。”鲁伊安慰她,“别担心,没人知道你迟到,而且你摔伤了嘛,谁也不会怪你。”
“怎么刚见面你就受伤?”费多抓抓自己的一头小卷,笑,“要快点好,我还想请你去参加我们的圣诞节舞会呢。”
西班牙小哥没想到,舞会这词陶西萌可不熟。她只听见了圣诞节这个词。
对了,还有三个星期就圣诞节了,那谢天桦一定有假期的,可以计划下好好过呢。
陶西萌不自觉地松了眉头,却在那一瞬又难过起来——原本以为至少可以每周见面的,一下子就只能期待三周后了吗?
她的表情变化全在脸上,看得旁边两个男生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来打工当然不会没事做。
当天下午全部员工都被派去仓库盘点,当然主要是像陶西萌鲁伊费多这样的临时工。原来公司总部来了人,要对公司的情况做点调查。这是家出版兼印刷公司,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印刷品、纸张、油墨。陶西萌负责清点,拿着厚厚一叠库存清单,在货架间足足站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领头的让她帮忙搬一箱印好的包装盒去车上,不很重,陶西萌就抱着那箱子往外走——也许是脚伤又站得木了的缘故,她不知怎么就被台阶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倒在水泥地上。
于是扭伤的脚就飞快地肿了起来。
费多有车,自告奋勇把她送去诊所。医生一检查,竟是韧带拉伤,要打石膏。
陶西萌当时就傻了。
开什么玩笑?
从小到大她就没受过什么伤,怎么这轻轻摔了一跤就得打上石膏了?
打电话给杨沁,居然不通。陶西萌没辙,硬着头皮拨给沈翼成。
准备好了挨骂,谁知他只说了一句:“我马上来。”
沈翼成来了的结果,仍然是让她的脚变成一只硬邦邦的大白粽子。诊所可以租用轮椅和拐杖,他也一并租了,请费多帮忙一起把她送回小白屋。
从头到尾他都没骂她,忙前跑后地,到了家还给她做晚饭,收拾掉早晨她撒了一地没来得及扫的中饭——
“一个月才能拆石膏,你老实点。”他说,然后掰手指,“打工是肯定不能去了,上课嘛,把你的课程表给我,我看能不能腾出时间接送……”
“不用吧!”陶西萌叫出来,“你住学生公寓那么远,不方便的。”
“哦?”沈翼成低头沉吟一下,“那让我妈回来照顾你。”
陶西萌一吓:“不要啦——”
沈妈妈要是来,一准把她数落个没完,而且这事儿准得说给她爸妈听……
沈翼成扬起嘴角,那个笑容甚至隐约有点坏:“那你就老实听我的。”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谢天桦不在,她受伤。嗯。沈翼成把笑声闷在肚子里。
面前的女孩儿嘟嘴垂着眼睛,短发细柔地滑过鬓角。沈翼成一晃神,好像回去大学时代——常常绕在身边的小女生,像只安静又轻快的小鸟。那种懵懂的小心思在大她四岁的人眼里,简直像清水池里的鹅卵石,方方圆圆都一览无遗。
然而那会儿他没当一回事。追他的女生多,从小学算起的话能排成长队,他一直对自己的魅力有自信;小妹妹情窦初开,两人又朝夕相处这么些年,她不拿他当暗恋对象才叫不正常。
那会儿的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找到一颗衬得起自己的宝石。
像方蓝那样的,一出现就耀花他的眼。
于是他犯了个大错。
是他在设计爱情殿堂时犯的大差错,以为另一半的样貌身材、修养学识、家庭背景都是建造辉煌人生宫殿的必要基石。为此他甚至愿意忍受她的高傲挑剔,痛下决心要为自己即将动工的宫殿迎来一个颐指气使的女王。谁料女王直接跑去了别人的宫殿,毫不留情地,将他引以为傲的图纸变成一堆笑话。
沈翼成从未遭受过这样惨痛的失败。他被打懵了,只记得逃避,于是越发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弃了,整个人生只剩下一片废墟上的嘘声。
直到他在医院里醒过来。
看见面前站了个女孩子,苍白着脸,为他落下泪来。
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温暖,终于让他意识到,原来有些最可宝贵的东西,一直都被他忽视了。
当年懵懂青涩的小妹,已经长成纯真中夹着小小性感的女孩,又有着方蓝绝不会有的温顺可亲——这是另一种宝石呢,是他呵护了十六年的白玉,柔润明洁,最最贴心暖意的宝。
他怎能就这样拱手让给别人呢?
看着陶西萌埋头乖乖吃他做的晚饭,沈翼成不出声地笑了。
陶西萌决定不告诉谢天桦脚伤这件事情。
太丢脸了。
他刚走一天,她就把自己弄瘸了腿,简直太没用了。
而且他显然很忙。这个培训的压力应该是很大的,虽然谢天桦没有明说,可陶西萌感觉得到。连着两个周末他都没法回来,在电话那头一再地道歉。
“没关系啦。我挺好的。”陶西萌想,没必要让他为这么点小事分心嘛。
何况她这些天都有沈翼成接送,做饭,事实上也确实挺好的……
“沈翼成在帮你准备M大的笔试吗?”他忽然问。
“是呀。”这些天和翼成哥在一起,确实大多在聊这个……
谢天桦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怎么老觉得他对你心存不轨。”
哎!陶西萌被这个词呛到:“你答应过不吃他的醋了哦。”
“有吗?”他哼了一声,换了话题,“那你圣诞节到D城来?”
谢妈妈24号飞机到D城,他肯定没法回T城了。
“嗯……”陶西萌想起那时石膏大概还没拆,只好笑,“要不我晚几天吧,去D城过元旦好了。”
谢天桦的声调提了提:“怎么你圣诞节有别的活动?”
“对呀——”陶西萌拖了个长音,总算想起费多的话来,连忙拿来充数,“有人要请我去参加圣诞节舞会呢。”
“谁这么大胆,打我女朋友的主意?”
陶西萌咯咯笑。本来就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认了真,一直追问。只好告诉他。
“那个西班牙卷毛?你还跟那家伙联系啊?”谢天桦叫起来,“趁早别去,那家伙看你的眼神色迷迷的。”
真是笑得肚子也疼了:“你才色迷迷的好吧。”
“我那是深情!”
“是啦是啦,你是情深深雨蒙蒙……”
笑着挂掉电话,陶西萌看了眼日历,12月18日。整整三个星期没有见到他了。
连圣诞节也见不到。
心里其实说不出的失落。
而且,到德国的第一个圣诞节,不能和他一起过,总是遗憾吧。
加上杨沁要去伦敦找韩深,房东老太太要去巴西看女儿,沈妈妈让翼成和她一起去巴黎,她却伤了脚不能去——于是她大概只能孤零零一个人过圣诞了……
23号是周五,大学已放假了,陶西萌早起去超市买了点东西。这十多天下来,她的双拐和单脚跳技术都明显见长,自己应付起居毫无问题。
天擦黑的时候沈翼成却来了。节前几天他比较忙,陶西萌没见着他,还以为他去巴黎了呢。
“你怎么还没走啊?”
沈翼成笑嘻嘻地把轮椅推到她面前:“我怎么能走,我要陪你过圣诞啊。走吧,我们去逛最后一天的圣诞集市。”
陶西萌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谢天桦的话来。
自从她辨清了对他的感情后,一直就把他当哥哥看了,没觉得这些天无微不至的照顾有什么异样,可是如果他还存着别的念头……
“怎么了?”沈翼成笑,“我妈跟那位老阿姨一准得唠叨我的终身大事,我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一起过节?”
说得也是。陶西萌想,自己怎么越来越自作多情了。
最后一天的圣诞集市远比陶西萌想象得热闹,各种圣诞饰品、零食、玩具看得她眼花缭乱,沈翼成推着她逛到很晚。两人还喝了著名的圣诞热酒,吃掉一堆肉肠土豆饼,买了夸张的圣诞帽戴在头上,和广场上的圣诞老人合影……陶西萌笑个不停,果然过节就是要热闹呢。
回去时天已全黑了,飘起雪来。从车站到小白屋的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亮闪闪的圣诞灯在临街的窗户上闪烁着。也许是喝了热酒的缘故,陶西萌觉得皮肤很烫,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她忍不住笑,轻轻地哼起歌来。
忽然觉得身体一轻。
沈翼成把她抱了起来。
“别动。”他的气息就在耳边,“你家花园轮椅没法推,我抱你进去。”
“嗯……”陶西萌有点头晕,小小挣扎,“我……自己走啦。”
“单脚跳吗?”他轻声笑,“喂,你读初二那年我抱过你的好吧。那会儿你可没这么沉。”
“现在……也不沉嘛。”陶西萌笑,又忍不住嘟嘴,往他胸口捶两下。
他也在笑,胸口隆隆地闷响,忽然侧过头来,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陶西萌闭着眼,朦胧只觉得脸上温柔地一触。她没完全清醒,只下意识地拉住他的领口——他停了下来。
“到了吗?”她问。
没有回答。
抬头,却见小白屋前的天棚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雪花在风里飞舞着,模糊了他的脸,只那一双眼睛,暗夜里亮得灼人,一下烫在了她的心上。
十八
陶西萌觉得这像一场奇怪的梦。满天雪花,她心爱的男生一身黑衣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放……放我下来。”她挣扎着站到草地上,用力过猛,脚上就是一疼。
“你的脚怎么了?”
她听见他在问,声音沙哑。第一念头竟想,他来了多久了,难道一直等在外面,天这么冷,受凉了吗?竟怔怔地忘记回答。
“韧带拉伤,三个星期了。”沈翼成在旁边开口。
谢天桦走过来,朝他看了一眼。
“谢谢你,帮我照顾她。”
他这么说着,弯腰,伸手抱起她来。身体腾空那一瞬的感觉竟有些窒息,陶西萌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呆呆地望向他的眼睛。谢天桦却并不看她,嘴唇紧抿着,转身往小楼走。
“你带她去哪儿?”沈翼成忽然叫了一声。
陶西萌这才注意到,他们绕过了小白屋,是往阁楼去。
“和你有关系吗。”
谢天桦头也不回地说。然而迈了两步,他停了下来,扭头看着他,“……我会好好照顾她,请你放心。”
和他说的话一样,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里似乎还有一点隐隐的落寞和疲惫。这么些天没见,他似乎瘦了,侧脸仍是那样的英俊,在这雪花飞舞的夜里,线条坚毅而明晰——陶西萌却不知怎地,心里一跳。
这不是平时的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们……”沈翼成却忽然逼近两步,两眼发红,“小萌,你们是不是已经……”
陶西萌的眼光怔怔地移向他。什么?
沈翼成没说下去,气息粗重,两手发着抖,在身侧攥紧了拳头。就这么无声地僵了一会儿,他忽然一转身,大步走出花园去,陶西萌听见路口传来一声大响,似乎是他踢倒了什么东西。
谢天桦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转身抱着她走进小楼去。
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目不斜视地往上走,一眼也不看她。灯光落下来,他发尖上的雪花变成了晶莹的水珠,陶西萌伸手想拂掉它们,他却把头微微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他在生气呢。这么小的一个动作,陶西萌心里却难过得差点哭出来。
“……我不是要骗你。”她嗫嚅着开口,“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我们就是去逛了圣诞集市,其他什么也没有,你不要……”
他像是没听见,把她直接抱进阁楼的沙发上坐好,又找了把椅子,轻轻垫高她的伤脚。
“还疼吗?”
他低声开口。却仍然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
“嗯……下星期可以拆石膏了。”
“哦。”
陶西萌被他的平静弄得不知所措,忍不住叫:“你不相信我吗?我……”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做错,就不需要跟我解释。”谢天桦抬起头来,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陶西萌怔在那里,看他起身要走,忙拉住他的手:“可是……你生气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
“那你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你妈妈呢,不是说明天要到……”
“她来不了了。”他的脊背还是那样宽阔挺拔,可是那一瞬间,仿佛负着无尽的重压,“我外婆进了医院。”
“怎么会……”陶西萌吃惊地叫,顾不得脚疼站起来,紧紧拉住他的手,“严重吗?”
他没回答,只一动不动地站着。陶西萌忍不住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轻轻把脸贴到他的背上:“会好的,你别担心……”
谢天桦抬手,覆在了她手上。他的手第一次那么凉。
这三个星期,谢天桦觉得自己像住在高压锅里。
Training的压力自不必说,比他预想得还要大。他一直对自己自信,不过进入Training团队的第一天,一个模型的分组分析讨论就让他发现,这里全是精英人才,以往接触的德国同学们简直弱爆了。他不怕竞争,然而在母语者面前他势必处于语言劣势,接踵而来的也都是新鲜而陌生的内容,需要调动起全部的知识储备及各种能力去解决实际的种种问题。
更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台面上的竞争,这里也和国内一样,有各种各样明里暗里的小动作。第二天他就被同组的某人摆了一道。那人装作友好与他套近乎,然后偷去了他的思路,抢先在小组讨论时侃侃而谈,被培训官大加赞赏——这种讨论都是打分制,他实实在在吃了个哑巴亏。
是他大意了。谢天桦自嘲地想,来德国这么久,这居然是他第一次遇见这种德国人,算不算幸事?
而后不知是不是他表现出色的缘故,渐渐开始听到些传言,说他是靠Frank的关系进来的。谢天桦一直以为德国人单纯,原先甚至抱着交到些同识好友的心态,这下可真是被好好地上了一课。
这些事他没有跟陶西萌说太多。一来Training的内容实在很重,每晚还要花时间读材料,聊天的时间越缩越短;二来陶西萌也忙了起来。他知道她在准备M大的笔试,沈翼成帮忙似乎再正常不过,可是那种离她远了的感觉,却不可抑制地浮在心头。
怎么我刚走,这家伙就蹦出来了啊?
那天知道沈翼成要到S城实习半年,谢天桦就忍不住在skype上抱怨了一句。
陶西萌笑:他又不是猴子。
是大尾巴狼吧。他心说。虽然沈翼成好像没做什么,可他总有种不好的直觉。
后来因为有件衬衫找不到,他让陶西萌帮他看下是不是在衣橱里——才知道她没住阁楼,又搬回小白屋了。
为什么?他觉得奇怪,脱口而出,……怕沈翼成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了?
陶西萌似乎是愣住了,嗫嚅半天:不是……不是怕他知道啦。反正,现在就告诉他挺麻烦的,我爸妈说不定也会来啰嗦了……
这是个理由,谢天桦记得沈妈妈来那天,陶西萌就很紧张,生怕他们知道同居的事儿……
你想过什么时候要结婚吗?不知怎么就问了这话出来。
嗯?陶西萌听起来十分错愕。谢天桦自己也笑起来:算了,现在说的确太早了。
那是种无法言说的心慌。
谢天桦知道同居这事儿不好说,尤其对陶西萌来说。两个人再怎样无所谓,可是想必很少有女孩的家长会赞同这种事。如果他家里条件好些,现在就谈婚论嫁或许也未尝不可,然而他还背着债——再甜蜜的恋爱,总得面对实际的问题。陶西萌一看就是小康人家的孩子,她不娇纵,肯吃苦,可他不能真的让她吃苦。之所以那么纠结又决定参加D城的Training,是因为这段时间的了解下来他才知道,不光是事业发展前景,它的收入前景也是别处无法相比的。
他得先赚钱,把自己从一支潜力股变成真正的优质股,才有资格去向心爱的女孩许诺她的一辈子。
只怕这升值的过程太长,他会来不及留住她。周围似乎总有觊觎的眼光,在他离开的时候,不能守在她身边的时候,乘虚而入。
前所未有的压力,第一次让他找不到纾解的办法。第一个周末舒茄找他去喝酒,谢天桦拒绝了。他宁可好好睡一觉,或者痛痛快快地打场球。
第二周却连这也做不到了,他竟然开始失眠。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模型公式,临时恶补的经济法用词……因为是外国人,他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必须让人刮目相看,才能让某些乱嚼舌头的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