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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9

作者:清林一画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0:18

陶西萌却打断了他:“她的前男友,为什么要打你?”

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谢天桦沉默了一下:“我们以前……算有点过节吧。”

“什么过节?情敌吗?”

“西萌,”谢天桦多少有些烦躁,“别人误会乱说你也信吗?”

窗外忽然撞过一片耀眼的灯光来,有一辆大卡隆隆着开过。然后他听见她隐隐带着哭腔的声音:

“那为什么从来不误会别人,只误会你呢?”

这一场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因为谢天桦没有回答。

陶西萌微微侧过身,瞥见他靠坐在床头,一动也不动。窗外时隐时现的车灯划过,把他的侧影剪成凝固的像。她攥紧被子,在黑暗里慢慢闭了眼,一直蓄积的泪水,便不知不觉地滑到了枕头上。

第二天被窗外的喇叭声吵醒时,天色才微微泛白,陶西萌坐起来,看见旁边的床空着,矮柜上放着一张纸,潦草写着:餐厅见。

即便是在南方的罗马,冬日的早晨仍有些阴沉沉的,似乎并不比积雪深深的北方德国温暖多少。也许是太早的缘故,餐厅里空荡荡的。陶西萌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谢天桦,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专心地在笔记本上敲着什么。

她走过去。

谢天桦抬头看她。他的脸色很平静,只是有点憔悴。陶西萌想问他伤是不是好了,心里却仿佛有什么梗着,没能问出来。

“是自助餐,你慢慢吃,我把这点内容打完。”他说。

大概是Training的作业什么的。陶西萌去拿了点鸡蛋面包之类的来吃,却没什么胃口。耳边是他敲击键盘的轻响,晨光浅淡,像飘忽不定的雾。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这个不过三星的酒店似乎很受欢迎。

这时谢天桦合上了电脑。

“西萌。”他叫她,也许是逆光坐着的缘故,墨黑的眼眸没有光泽,愈发显得深邃,“昨天我想了一晚。”

“我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我能确定,在我和舒茄之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做任何一件超越朋友界限的事情。”

他静静地望着她,神色坦然,却多了一些不知是疲惫还是失望的痛:“关于舒茄,我只能说,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连这样的念头也没有过。过去的事情,我也从没有骗过你。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那关系到别人的秘密。如果你对我和舒茄的关系始终也无法接受,不能释怀,那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说了。西萌。归根结底,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听了些传言,看见我跟她在一起,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我划到了欺骗背叛的那一列。你想过我会多难过吗?”

他说不下去,站起来走出去。陶西萌看见他穿过玻璃的店门,站在阴沉沉的街头点燃了一支烟。

餐桌边人影纷乱,像嘈杂飘忽的幻境。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影,不知怎么就滑下泪来。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的。谢天桦想,他的女孩一直就如此,不说话,有什么不快的心事都要藏着,不肯直接表达,好像生怕说出来就伤害了什么。可她怎么就不懂呢,躲在沉默的壳里不去沟通,才是最大的伤害,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他得想个办法。他得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他的女孩儿像只傻乎乎的蚌,有点风吹草动就把壳闭得紧紧的,撞疼他的鼻子。他得让她学会永远对他敞开,让她知道,蚌心里那颗美丽的珍珠永远都是他最爱的,永远不会被他伤害或背弃……

当谢天桦怀着重又平和下来的心走回餐厅去时,才震惊地发现,事情往往不会朝着你计划的方向去发展——

仅仅一支烟的功夫,他的笔记本、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不见了。

他的护照和手机都在外套口袋里!

而他的女孩,低着头呆呆地坐在那儿,泪光莹然,完全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

二十四

罗马的小偷一向猖獗,谢天桦万没想到,连酒店餐厅都这么不安全。

“我……什么也没看见……一点没注意……”陶西萌显然被这意外完全弄懵了,对于刚才旁边是否有可疑人物经过更是半句也答不上来。谢天桦顾不得更多,直接跑去酒店前台说明情况,对方态度甚好,立马替他报了警,并叫来工作人员帮忙。

“……您得自己跑趟警察局,有文件要填,他们会替您出具失窃报告。”大概此类偷盗事件屡见不鲜,经理模样的人十分熟练,“您是否丢了证件?我们的工作人员可以帮您在酒店周围找找,因为有些小偷会把证件扔掉……”

“你们的监控录像呢?可以调出来看吗?”谢天桦说。

经理支支吾吾半天,原来监控系统根本就没开。

铁青着脸去报案。

他这只能算小case,于是警察局的效率比预想得还低。德国官僚机构不靠谱起来都够呛,更不要说天天就想着躺沙滩上晒太阳的意大利人。

谢天桦奔波了半天,又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把酒店里里外外找了几圈,结果也是毫无所获。警察局让他等消息,有个同样丢了东西来报案的外国游客对他说,东西能找回来的几率约等于零。

虽然钱包万幸放在裤子口袋里,没被顺手牵走,手机也不值什么钱;然而笔记本是他之前为写毕业论文刚买的,而且有些重要的文件没来得及备份;外套是小两千块的大衣,他最贵的一件衣服,又是妈妈买给他的;更要命的,是丢了护照。乘坐飞机必须的通行证。

谢天桦捏着那张去西西里的机票,坐在酒店房间里想了一会儿。

陶西萌呆坐在另一张床上,刚才谢天桦没让她陪着去警察局,回来时门一开就见她跳起来,跑过来欲言又止,泪痕未干的脸上全是不安的询问。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发颤。

谢天桦看她一眼,站起来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她没有逃开,任他握住了她的手。

“就这样吧。我们回去。”谢天桦说。

“不去西西里了?”陶西萌呆呆地看他。

“不去了。我等下给老埃尔打个电话。”

其实去西西里当然还有别的方式,可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仿佛从这场旅行的一开始就有了,而这次失窃,简直就像一个警告——和爱人旅行,这绝不是对的时机。

“我等下去趟中国驻罗马大使馆,看能不能补办护照。不过可能最好还是回德国补办,还有签证,这里肯定补不了。”

“我跟你去吧。”陶西萌说。

正是周末,大使馆的人虽然态度友好地表示了同情,可是负责办理各种手续的同事正在度假,至少也要等到后天。谢天桦想,大使馆能干什么呢?最多帮他开一份临时证明,让他坐上回德国的飞机——那他根本没必要等。意大利也是申根国家,他有的是办法不用护照回去德国。

那位工作人员忽然问了句:“你是不是要回中国?着急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办旅行证,比护照办起来快多了,回国没问题的,就是签证得在国内重新办。”

直接回国?谢天桦怔了怔。

一旁的陶西萌也抬头看他。目光相遇的瞬间,他已做了决定:“不,我还是先回德国吧。”

拉她来旅行,然后旅行中途夭折,让她自己回家——这种事情谢天桦做不出来。

何况让她一个人走,他怎么能放心呢。

拿着护照复印件和警察局开具的失窃证明,谢天桦直接去找了欧洲租车行在罗马的租车点。

工作人员居然是个德裔的意大利美女,两人用德语一通乱侃,一辆奔驰的钥匙就顺顺当当地交到了他手里。

“等下就出发的话,午夜前可以到T城了。”谢天桦说。

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陶西萌,他想,难道她还在纠结舒茄的事情?心里涌起一种难言的沮丧:“西萌,你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行吗?”

这时意大利美女探头和他道别。谢天桦扬起嘴角,朝她挥了挥手。

陶西萌咬咬嘴唇,低下头去。

她想,也许她并不是真的不相信他。她只是在害怕。他这么好,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有魅力的人,而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守住他。

在他面前,她一直像个孩子,可以任意撒娇被他宠爱,然而她似乎从来不是和他并肩而立的模样。

就像这次,就在她眼前的东西,会被她弄丢了。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像个傻瓜似的,看着他忙前跑后,竟一点忙也帮不上。

而这一切,还都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闷着所有的猜测和怀疑,这场旅行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所以,归根究底,是她错了吗?

谢天桦等不到回答,已然焦躁起来:“又是这样,跟我说两句心里话这么难吗?”

他不知道,陶西萌最怕他这个样子,越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涨红了脸言不由衷:“我不想说行不行?”

“行,你憋着吧。”谢天桦沉着脸发动车子,瞥见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心里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些,想她是不是在郁闷旅行又泡了汤。

——为什么他们的旅行,总也不能成行呢?

他无声地叹口气:“如果……要不我们明天再走,我陪你去逛逛罗马好了。”

眼下,再美的风景都索然无味了吧。陶西萌摇头:“……不用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办护照好了。”

——早点回去办护照。

这才隐约记起,重办护照至少要一个月。谢天桦想到外婆,心里一惊,终于意识到那种强烈的不安来自哪里。

这是一场沉默的旅程。

虽然穿过瑞士入德国境显然路程更短,可阿尔卑斯山区的路并不好走,何况最近到处雪灾。谢天桦选择绕道奥地利,一路上莫名心急,顾不上和陶西萌说话。天空阴霾得厉害,途中更是下起了雨夹雪,车窗上一片模糊。视野局限起来,谢天桦打了个颤,忽然有点恍惚,仿佛回到爸爸出事的那一天——

他当时住校,之前的周末刚和爸爸口角,赌气不接他的电话。下午上着课呢,班主任就跑过来在门口喊他。

快回去!你爸爸——

大雨滂沱,他冲到校门口拦出租去医院,也许是衣服都淋湿了的缘故,他在出租车里止不住地发抖,只呆呆地望着雨痕在车窗上肆虐,阻断所有曾经熟悉的世界……

遥遥有喇叭声响起,对面车道一辆来车亮着刺眼的灯光驶过,甚至用远光灯晃了他一下。谢天桦骤然清醒,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暗,自己竟忘记打开车灯。

出了一头冷汗,瞥见路边的临时停车带,他开过去停下。一直静静坐在副驾上的陶西萌转头看他,神色有几分茫然。

“西萌,你的手机借我用下行吗?”他低声开口,“我想给家里打个长途。”

陶西萌显然有点惊讶,不过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他。

“……妈,是我。外婆怎样了?”

雨雪密集而来,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手机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对方沉默之后努力克制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刚才下了病危通知。”

握着手机的手挡住了他的脸,陶西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那一瞬间,觉得他的手似乎颤抖起来。谢妈妈的声音仍是冷静的,甚至多了分轻快:“别怕,上两次刚进医院都给发这么个通知,把人吓得够呛,最后不还是没事?你外婆命大,上回那个算命瞎子还说她能高寿活到九十九呢。”

“妈你怎么这种也信。”谢天桦勉强笑了笑,“你跟外婆说了么,我马上就回去看她。”

“说了,她中午醒过来一会,叫你的名字呢……你订机票了?什么时候?”

心猛地一沉。直到这一刻,陶西萌才真正意识到整件事情的严重性。

谢天桦吸了口气:“最快……一个星期内到家吧。”

“Training走不开吗?”谢妈妈似乎有点失望,“算了,也是我不好。你尽力而为吧。”

谢天桦挂了电话。车里一片静默,陶西萌看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像是在克制什么。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想来想去,嘴边似乎只有那句“对不起”。刚要开口,却见他睁开眼,转脸看她:“你这里有舒茄新的手机号吗?”

陶西萌下意识摇头。他沉吟一下,在手机上飞快地按了一串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低沉,“麻烦你帮我查下D城中国领事馆的办公网页,我要补办护照需要什么材料,加急的话多少天能好。”

尽管这次对方的声音不甚清楚,陶西萌还是听出来是舒茄。

“……好,你等下打过来,我在开车,会让西萌接。就这样。”

“等下帮我接。”谢天桦说,把手机递还给陶西萌。他没看她,直接发动车子,闯进那一片雨雪的世界。

舒茄的电话很快就到,补办护照的官方途径的确需要一到三个月,而且没有加急办理。

凑巧的是,她的姑妈认识某位在领馆工作的人。舒茄问清情况,提出请对方帮忙,谢天桦同意了。很快回复就来了,对方明天上午当班,谢天桦可以带着所有材料去找他。

“你现在在哪里?明天上午能赶到吗?”舒茄的声音听起来也带了分焦虑。

谢天桦神色不动:“刚过了德奥边境。我一定到。”

这之后谢天桦没再停下来休息。幸好德国境内雪已停了,路况还好。尽管如此一路开到T城也已近凌晨两点,送陶西萌到家,他去阁楼拿了点东西,包括办护照必须的两份材料就打算出发,却听楼梯轻响,一开门,陶西萌站在那儿,神色局促。

“你……就走了?”她有点惊讶。

“嗯,平常开到D城也得六七个小时,现在就更难说。”他看着她,穿件白色的长毛衣,站在楼梯口淡黄的灯光下,朦胧地俏丽着。

“……不休息下吗?连着开这么时间的车……”她似乎很不安,手指绞在一起。

胸口漫起一片温柔的暖意来,谢天桦轻笑:“舍不得我走,是吗?”

陶西萌好像红了脸,转身欲走。他一步上前,从后面抱住她:“你去哪儿?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怀里的身体那么纤细柔软,他情不自禁地把脸埋在她颈窝,感觉她清甜的气息从鼻端漫上来,慢慢地包围着,抚慰着他的焦虑与不安。

“……萌。”那一刻,仿佛连灯光也柔软起来,他竟有些鼻酸,“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像老埃尔说的那样,好好地在一起。”

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动,就那样任他抱着,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哪里的积雪被风吹落了,像无声飞散的星光,掠过楼道的小窗消失在黑暗的夜空里。

“西萌,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国去?”

下楼去开车时,谢天桦忍不住问。

见她茫然的眼神,他忙补充:“见见我外婆。”

陶西萌大概有点懵,咬着嘴唇,一时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微微苦笑:“算了。你三月还要考DSH呢。”

他开车走了。

陶西萌怔怔地站在小花园里,夜色深重,寒意蚀骨。那三个变形的雪人还立在光秃秃的树丛边,像模糊了的幸福。她打了个颤,心底有一刹惊悸,隐约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除了到D城的当天给她来过一个电话,一连三天,谢天桦都没有消息。

这太不像他,陶西萌坐立不安,去学校上考前补习班也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周五,她下了课就跑去火车站,包里装着给谢妈妈和外婆准备的小礼物,想去D城找他。

从上车就给他电话,打到他暂用的舒茄的旧手机上,几乎都是占线,后来就关机。陶西萌越来越心慌,火车到站时只觉头晕眼花,简直没有力气下车。

有人扶了她一把,陶西萌抬头道谢,看见一只夸张的红鼻子,吓了一跳。

原来是狂欢节到了。

下周就是玫瑰星期一,这个周末大家就开始准备各种面具服装,当然还有啤酒。陶西萌穿过市中心,发现这里已经开始了小型的狂欢游行,气球彩带各种装饰在夜空里飘荡,更不要说一群群奇装异服大声喧哗的狂欢分子。可惜她没心情欣赏,用最快地速度冲去谢天桦租住的小楼。

很久才有人应门,却是女声:“Hallo?”

陶西萌怔了怔,第一反应是按错门铃,随即却反应过来——这是舒茄的声音。

她有点抖,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是我,陶西萌。”

对方似乎沉默了下,开了门:“你上来吧。”

爬上楼梯,陶西萌觉得自己的腿也开始打晃了。谢天桦的房间门开着,舒茄站在门边,遥遥看着她。

走道里光影灰淡,她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走了。”

陶西萌努力呼吸:“……回,回国去了吗?”

“对,今天下午。”舒茄转身,似乎是要让她进门,手却按在门锁上,倒像有些走神。

“他……外婆,还好吗?”陶西萌吃力地问出来。

舒茄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悲伤,陶西萌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了。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发抖的手指,却听舒茄说:“前两天一直在下病危通知书,昨天做了手术,暂时算救回来了。”

太好了。陶西萌心底长出一口气,却见舒茄怔怔地站着,眼神不知落在何处。

“可是。”

她轻声说了这两个字。

那么轻,陶西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她立刻清楚地看见,舒茄的嘴唇颤抖起来,有一滴泪,慢慢地滑过了她的脸颊:

“……他的妈妈,出了意外。”

二十五

“……医生说再观察一晚,还没有脱离危险。”

外婆的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谢妈妈的声音异常疲惫,“你明天就回来了对吧。”

“明天下午飞机,到家得后天了。”谢天桦喉头发哽,好容易才用轻松些的语气接下去,“妈你也去休息吧,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我啦。”

“嗯。”谢妈妈应,却并没有挂断。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儿子,妈想你了。”

这场对话,发生在他拿到护照的前一天傍晚。

尽管托了人,护照办理只用了史无前例的四天时间;又因同时重新申请签证,还有倪江源案件的办理,不得不配合跑了几趟警察局——种种琐事忙碌不停,谢天桦还是觉得这四天漫长得难以忍受。

因为心里,毕竟有一根弦始终紧紧地绷着。

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那种可能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的恐惧才真实而深刻起来。

就像当年,没能见到爸爸的最后一面。

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里。那种空寂而无助的,多年来几乎已经忘却的寒冷,竟又席卷而来,让他窒息。

然而,谢天桦怎么都没有想到,老天竟给他准备了一个更残酷的玩笑。

当晚简单收拾了下行李,谢天桦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拎着箱子去领馆。飞机是下午两点的,他拿到护照就可以直接去机场。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他。上面是个陌生的号码,但显然来自国内。谢天桦接起来,那头背景嘈杂,像是在一个拥挤的大厅里,纷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声在电流的干扰中断断续续,他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叫:“天桦!”

听不真切,好像是小姨。谢天桦忙应:“是我!怎么了?外婆她……”

“不……不是!”语音断续,小姨像是在哭,“你妈妈……从楼梯上摔下来……”

脑子里嗡地一响。那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努力集中精神,分辨那纷乱的声响中最重要的信息——“……大概半夜回家的时候摔的,撞到头,邻居早上出门才看见她……一直没醒,医生说送来太晚了,脑子里有淤血,要做手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越哭越大声:“我……我该怎么办哪!你姨夫和弟弟都在工程队上,家里一个人没有,也没有钱了,我……我……”

“……小姨。”

也许是她的哭声,把他从最初的震惊和痛苦中拉出来——谢天桦听见自己开口,竟出奇地冷静,“你别慌,先让医生马上给我妈手术!钱你不用担心,我有国内的银行账户,你告诉我需要多少,马上转给你。外婆那边,你先找个护工帮忙,钱我回来给你。明天早上我就到了。你听见吗?先给我妈手术!”

挂掉电话,他扑下床去打开电脑。之前他有张中国银行的卡,存了点欧元打算练练手做外汇的,后来觉得欧元的走势实在不大好,夏天舒茄回国时,就让她帮忙全部换成了人民币——竟会成为救命钱。

他的手一直在抖,那个网银只用过一次,用户名和密码都有点模糊,试了几遍都错,居然被锁定了!谢天桦着急起来,银行的服务热线拨过去,被告知这种情况需要他本人前来……他没时间跟人废话,直接挂断拨国内一哥们手机,不通。再拨韩深的,没人接。

想了两秒,打给舒茄。

“我有,有人民币账户。你告诉我账号,我转过去。”舒茄不假思索地答应借钱,语声还是抖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

谢天桦按掉电话,靠着床边跌坐下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怎么会这样?他也想知道。

手机又响了,是韩深。

这家伙大着舌头,一听就是醉鬼的调调:“哥们儿,你找我?”

谢天桦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只听对方嘿嘿笑,语气古怪:“我还想找你呢。……你说这刀怎么这么钝哪,怎么都割不出血。还是跳楼好吧?可惜咱们家那楼太矮,才三层,多半摔不死……德国的楼怎么都那么矮,我得想想哪儿有高点的楼……”

“你在说什么?”尽管脑子里一撞一撞地疼,谢天桦还是听出了不对劲。

“……斑比不相信我。她是铁了心要跟我分。”韩深居然哭出来,“我没辙了,我去跳楼好了,死给她看——”

谢天桦愣了好一会儿。

“你他妈的——”第一反应,他脱口骂,“过得太舒坦了是不是?就为这你就要去跳楼?别人想活活不了,你在这莫名其妙找什么死?”

韩深不耐烦地回:“你又不懂,你他妈的幸福着呢……”

“我幸福个鬼啊!”谢天桦吼出来,“我外婆在重症监护室,我妈又……又……”

所有的痛,忽然像遮天的巨浪轰然而来,他一阵窒息,五脏六腑似乎都抽搐不停,疼得他缩成一团。手机滑落下去,他抱住头,眼泪涌出来,只觉得这世界再没有这么黑暗过。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因为他只顾着恋爱,没有早点回家去吗?

如果……如果不是觉得冷落了陶西萌,想要借老埃尔的婚礼补她一次旅行,他就不会去罗马。不去罗马,就不会弄丢护照。

如果他早一点回家,妈妈就不会出事。

更不会摔倒了,整整一夜后才被人发现……

这一层念头,像巨浪骤然而退后的礁石,突兀地矗立在面前。

原来它在这里。阴险地,诡异地,等着,要撞碎他的爱情之船。

谢天桦慢慢地坐直了。泪水落在手臂上,他睁大眼睛,盯住墙角灯光下的阴影,死命地瞪着,好像这样就可以逼退那拖他坠入深渊的怪物……

“出,出什么事儿了?”韩深大概被他的语气吓到酒醒,结结巴巴地在那头叫。

“我妈出了意外。”谢天桦捡起手机,只觉得自己平静得可怕,“能借我点钱吗?我怕我的钱不够。”

“没,没问题。”韩深还在结巴,“怎么……唉,哥们儿,挺住啊。”

谢天桦沉默了一会:“你也是。”

有些痛苦,就算不能感同身受,对当事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痛苦是什么?

是来自形形□伤害的一种存在。

它与每个人的人生如影随形,是与生俱来的宿敌。我们总是在猝不及防中与它相遇,挣扎,却永远无法摆脱它,只有接受,忍耐,学着和它一起生存下去——

这一点,从爸爸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懂得了。

谢天桦抹干了脸,站起来。

窗外是黑夜中绵延的积雪,他望着T城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陶西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T城的。

舒茄没有留她。她独自去火车站,心里像这蔓延的雪,空白一片。

与之鲜明对照的,是一路的车厢里塞满了奇装异服的狂欢者,举着酒瓶嬉笑叫嚷,还有人蹭到她身边来搭讪。然而这一切,却更让她有种游离于非真实世界的错觉。

这多么荒谬。她犯了个错。甚至之前都没有意识到那会是个错。然而它所带来的后果,却几乎让她无法承受。

“你去哪儿了?”

一夜火车到T城,天色已大亮了,又是个干冷的阴天,连雪地都灰蒙蒙的。小白屋外等着沈翼成,脸色并不好看,“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关机啊。陶西萌头疼了一夜,没力气开口,进了屋伸手翻包。

摸来摸去都摸不到手机。整个包翻了个底朝天,发现钱包也不见了。陶西萌呆呆地跪坐在地毯上,想起那凑过来搭讪的酒鬼,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呀。怎么就不知道小心点呢?”沈翼成帮她收拾包,一脸无奈,“怪不得他会打电话给我。”

陶西萌猛地抬头看他。

“谢天桦啊。”沈翼成猜到她要问什么,“他来过电话。”

她扑过去拉住他手臂:“说……说什么了?”

沈翼成几乎有点发愣:“没说什么,我说没见到你,他就挂掉了。”

陶西萌呆了一秒,瞥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一把抓过来。通讯记录里是舒茄的那个旧手机号,她拨过去,关机。

对了。他回国肯定要换个手机的。陶西萌想了半天,这才惊讶地发现,眼下自己竟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那一刻涌来的心慌,让她头晕眼花,几乎站不住。

“小萌,”沈翼成扶住她,“出什么事了?你们……”

陶西萌甚至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不能。不能就这样了。她至少可以去买个新手机,还用原来的号码,那么他也许还会打过来——

她挣开沈翼成的手冲出门去。小花园外却站了两个人,看见她齐齐叫:“西西!”

是韩深和杨沁。两人的神色都是关切又沉重的,显然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沈翼成从屋里追出来,两人似乎都愣了愣。陶西萌顾不得更多,冲上去问韩深:“你知道他在国内的电话吗?”

“……他刚刚用公用电话跟我联系的,”韩深迟疑了下,“说还没来得及去买卡,等下会把新号码发过来……西西!”

看她直往外冲,他忙叫:“你……知道他妈妈的情况吗?”

陶西萌停下步子,回头看他。

“……手术做完了。”韩深咽了下口水,似乎很吃力,“可是还是没有醒。医生说很严重,还有什么外伤性癫痫和高烧……也许,也许会醒不过来……”

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陶西萌想,她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这些话,还是只是在做噩梦呢。为什么没有人来叫醒她呢。眼前的雪白茫茫一片,却仿佛浮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黑影。

“西西!”杨沁抢上来抱住了她,也像要哭出来,“你回去看看他吧!他现在一定……”

是了。我要去找他。

陶西萌转身,直直往屋里走。要订机票。收拾行李。给补习班老师打电话请假。

也许是泪水模糊了视线,上台阶时她差点绊倒,被沈翼成及时扶住。

“我想她得先休息下。”她听见他对韩深他们说。

用不着。她想反驳,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当天就发起烧来。

尽管如此,陶西萌还是忍着头疼去买了手机。沈翼成勒令她休息,答应替她订机票。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不断,她好像在黑暗的地道里奔跑,看不到光亮。中途依稀看见了谢天桦,可是他的面目那样模糊,只像一层冷淡而遥远的雾。她哭起来,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是连回声也没有听见。

醒过来时一身的汗,有只温暖的手轻轻拍她脸颊:“萌萌,别哭了,没事了啊。”

竟是沈妈妈。

陶西萌怔了一会儿,鼻子一酸,伏进她臂弯:“……阿姨。”

“成成都跟我说了……你那朋友真不幸。”她叹口气,摸摸她额头,“好像还有点热。饿不饿?阿姨做东西给你吃。”

窗外一片光亮,陶西萌意识到什么,爬起来:“我睡了多久?机票呢?翼成哥帮我买了吗?”

“萌萌。”沈妈妈拉住她,“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陶西萌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他这些天都没有跟你联系,态度不是很明显了吗?现在这种情况,他自己肯定也明白,你们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

您在说什么?陶西萌望着她安静的面孔,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好像什么都听不明白。

“小萌。”沈翼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我的机票呢?”看见他,陶西萌脱口而出。

“小萌,你听我说。”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不。”陶西萌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涌出来,她跳下床去,“你说话不算话。那我自己订。”

沈翼成还要拉她,被沈妈妈拦住了。

“算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就让她去吧。”

沈翼成看看她。

沈妈妈瞥一眼陶西萌趴在电脑前的背影,叹一口气:“总要有个了结。”

沈翼成提出要陪她去。陶西萌认为这根本没必要。谢天桦的家乡虽然只是个小城市,可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交通便利得很。不过显然沈翼成不这么看。他甚至坚持要她退了烧病好了再走,陶西萌没辙,只好偷偷发短信给杨沁,让她帮忙订了张机票,第二天一早趁沈家母子还没来小白屋,匆匆背着包逃去了机场。

这是陶西萌有生以来最长的独自旅程。当初来德国时只是一趟直飞,这次却必须转机国内航班,又坐火车,整整十八个小时的行程才到了W市。

谢天桦新的手机号和医院的名字地址,韩深后来都发给了她。

陶西萌几次翻出那个新手机号来,却总是在最后的刹那失去了拨出去的勇气。

她要见到他。见到他,也许就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出了火车站,按照地址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很大,四下里陌生的一切,消毒水气味,还有神情萎顿的人群,让陶西萌莫名紧张。她的手心很烫,许是旅途中没有一刻安睡,体温又高了上去。眼前仿佛有黑沉沉的雾,她忍着头重脚轻的晕眩感,找护士打听要去的病房。

终于在长长的病房走廊上看到了他。

那个熟悉的侧影,在人群中一眼瞥见,简直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她。

陶西萌颤抖起来,不由得扶住了墙壁。

他在和一个男人说话。很年轻,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大概她一直盯着他们,那人的眼光往这边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于是陶西萌看见他回过头来。

似乎也没有多久没见。可是陶西萌觉得他瘦的厉害,好像脸颊都陷了下去。两人的眼神触在一起,她想展开一个笑容,可是竟僵硬了,一动也动不了。他却转开了脸。

然后和那人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发出机械的回响,一下一下地,敲在陶西萌的心上。她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近,两米,一米,心跳竟快得要挣出胸口——他却面无表情地,目不斜视地,直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和心脏一起紧缩了一下。

怎么……陶西萌几乎无法呼吸,瞥见他旁边的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阿……阿姨,天桦的妈妈……怎,怎样了?”她语无伦次地问出来。

那人有一张很纨绔子弟的脸,嘴角上翘,使得他在这个时候,神情里也带着抹隐约玩味的笑:“不大好。昏迷八天了。医生说,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黑影蒙在眼前,这条走廊仿佛瞬间变成了冰窖。陶西萌怔怔地转头,看见那个不曾停步的背影。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她大步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天桦。她想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样漠然,又好像在平静中藏着汹涌的悲伤。他的眼神微微垂下来,可是并没有停留,从她脸上滑了过去,好像不认识一般,侧了身要走。

陶西萌拉住他的胳膊,抖着嘴唇哭出来:“……你怪我吗?”

你怪我吧。都是我不好。可是……可是……

身前忽然笼上一个影子。她抬头,朦胧的泪眼中,看见舒茄站在病房门口。

一怔之下,谢天桦已经轻轻地抽出手来。没有一句话,他就那样走过她身边,眨眼间,走廊尽头的光就把他的背影吞噬了,好像刚才的这一切,不过是她梦境中,又一场冷淡而遥远的雾。

 二十六

看着他抽出手,一言不发地走开——那一瞬间,走廊里光影纷乱,女孩苍白的脸上挂着泪,表情怔忡站在那里的样子,简直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不知怎么,舒茄在一旁看得有点难过。

她知道谢天桦是去外婆的病房,于是跟过去。想了半天,还是开口:“……干嘛这样。你明知这怪不到她。”

好一会儿,谢天桦才低声说:“我知道。”

他的拳握了起来,微微颤抖:“我只是怪我自己。”

……

出现肺部感染。不能脱离呼吸机。发热。癫痫。

生命体征仍不平稳。

……

回来这些天,谢天桦最长的一觉也只睡了四个小时。

时光仿佛瞬间被那些陌生而冰冷的字眼挤满了,还有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气味。

他调动了所有获取医学知识的渠道,医生、朋友、图书、网络,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来理解这门复杂的科学,以便更好地懂得那些冰冷字眼的含义。

其实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么做,也只是让他更加煎熬而已。

每次闭上眼,脑海中都是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还不到五十,在他记忆里,美丽开朗,爱笑爱唱,甚至会跳弗拉明戈。

然而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插满管子的,毫无生气的陌生人。

谢天桦问过小姨,问过邻居,仔仔细细地问,没人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摔下来,只是猜测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太黑看不清脚下的缘故。她的后脑磕在水泥台阶的边缘,在无人经过的楼梯间里,昏迷不醒,至少四个小时以后,才被人送往医院……

昨晚她再次癫痫发作,一群医生护士冲进来,按住她无意识抽搐的身体,大声嚷嚷着给她注射的药物。谢天桦被推到门外,只在人缝中看见她痉挛的手指。

曾经那么温暖优美的手指。给他做饭,替他掖被角。

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踉跄着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呕吐。

是他的错。哪怕他早回来一天,都不会让妈妈陪护外婆到半夜才回家。如果他早回来,一定会安好楼梯间的灯泡……

是他,让最亲的人承受这样的痛苦。

这念头再一次让他颤抖,可是哭不出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黑暗笼罩着他。四下里隐约有空洞的回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地凉了,安静了,慢慢地,结成了冰冷而坚硬的冰层。

舒茄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她是这天早上刚到的,虽然谢天桦在电话里再三表示她不用来,可是出了这样的事,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安心。

在病房见到他,心里不知怎么就咯噔一下。

他消瘦得很明显。更重要的,是那种明朗的光芒不见了,他坐在妈妈床边,闭着眼,脸色甚至有几分死气沉沉的灰。

也许是听见声音,他睁开了眼。见是她,扯出一个无奈又疲倦的笑来。

那个笑真让人说不出的心疼,却多少有点平常的温暖。舒茄猜他多半一夜没睡,问了几句大体情况,就让他去休息一会儿。

“我帮你看着。”她说。

谢天桦的小姨在另一个病房照顾外婆,一家两个重症病人,照顾起来怎样都是吃力的。舒茄想,她至少还可以帮点忙吧?

谁知谢天桦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还没睡两分钟,他的手机就响了。

“哪位?”他坐起来,颇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伯父。”

对方的话舒茄听不真切,只看见谢天桦皱起眉:“我没有……我不知道西萌来找我。……不,她不在我这里。”

竟然是陶西萌的爸爸打来的。

能听出来,电话那头的语气虽然保持着礼貌,但多少还是有几分生硬和严厉。舒茄当时就想,陶西萌一定是回国来找他了,不知陶爸爸怎么知道了这事?谢天桦现在的情况,想必任何一位做父亲的口气都不会好。

心不由自主地悬着。谢天桦握着手机的手似乎有点颤抖,他一直沉默,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您说的,我都明白。我想如果我父亲在世,他也会说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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