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伯父您放心,西萌来找我的话,我一定劝她回德国去。至于将来,”他停了停,微微牵起嘴角,“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也相信缘分。”
电话断了,他低着头,带着那个苦涩的笑,一动不动地坐在清晨的窗前。
多明显,对方是在婉转地让他和陶西萌分手。
这真是用脚后跟也能想到的事。
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让人无话可说。
舒茄坐在那儿,望着他线条鲜明的侧脸。他原本就深的眼窝愈发深陷,虽然更有一种雕刻般的俊朗,可是此刻却是那样憔悴而黯淡,仿佛蒙着一层死寂的灰。
有一种刺心的痛漫上来,她起身,想过去给他一个拥抱。想告诉他,一切劫难都会过去的,痛苦会消失,春天总会来——就像他曾告诉她的一样。
可是他突然站了起来,好像做了一个决定。然后他走去窗边,静静地站着。顺着他的视线,舒茄看见窗外阴霾的天空,有雪花飘落下来。
这真是一个冰冷的冬天。
外婆在睡。谢天桦回来后她的情形似乎有所好转,连医生都说这比较少见。他们都没敢告诉她谢妈妈出了事。无论如何,这是现在他最大的安慰了。
和小姨说了会话,两人再走回谢妈妈的病房去,远远地,就看见陶西萌还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低头靠在墙上。
不过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你疯了吗?我找你找得要吐血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沈翼成伸手试她额头,“病没好就这么折腾,值得吗?”
陶西萌不说话,抬头瞥见谢天桦和舒茄走过来,立马站直了。舒茄看了眼谢天桦。他仍像刚才那样没有表情,甚至似乎根本没看见一样,转身就进了病房。
沈翼成似乎怔了怔。转脸看见陶西萌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拉住她手:“还不够吗?跟我回去。”
陶西萌没怎么挣扎,事实上她根本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被沈翼成拉着走过病房时,舒茄发现她的眼光落在自己脸上。
这个女孩子,用她那小鹿似的眼神看着她,几乎是哀求的。
舒茄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她走进病房,看谢天桦坐在妈妈床边。
“你是决定和她分手了吗?”
她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答。禁不住叹口气:“我先去下酒店,晚上再来。”
谢天桦抬头看她一眼:“谢谢你。”
舒茄走进酒店的时候,又看见了陶西萌。也没什么奇怪,这是离医院最近的一家酒店。
现在她不是像个娃娃似的被沈翼成拉着了,她在打电话。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空荡荡的走廊里很安静,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分外清晰,“你都没有见过他。”
女孩儿哭得泣不成声,手机于是被沈翼成拿去了:“阿姨,我会照顾小萌,你别担心。”
他挂了电话,伸手拉陶西萌:“别哭了,等下我们……”
“为什么?”女孩儿却像突然爆发了似的,用力推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爸妈?”
沈翼成似乎有点生气:“你以为能瞒得住吗?小萌,想想你做的事情,你的理智在哪里?马上要考DSH了,你居然要留在这里。你能帮他什么?这小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他家里都这样了,根本就不可能来照顾你。你在德国的学业呢?我是不让你做傻事!”
有那么一会儿,舒茄只听见轻轻的抽泣声。她以为陶西萌被说服了,那个哽咽的声音却又响起来,轻轻地:
“翼成哥。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哥哥。在我背后,一直支持我,而不是替我做任何决定。”
她往前站了一步,于是舒茄看见了她的脸。那张仍带着孩子气的脸上,泪水正簌簌地落下来,在灯光里亮得晶莹:“就算,就算将来不能在一起,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她咬了咬嘴唇,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说:“绝不。”
可以想见的,这是得不到支持的坚持。
陶西萌在零落的鞭炮声中醒过来。
春节应该早就过去了啊。她迟钝地想。酒店的暖气似乎停了,她在清晨的寒意里,只觉得头疼。眼睛疼。喉咙疼。
昨晚和沈翼成吵架,和爸妈吵架。也许不该说吵架,因为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挨骂。无论她怎么解释,他们都在说她幼稚,不懂事,鬼迷了心窍……陶西萌哭得嗓子都哑了,然而撼不动他们丝毫。
才发现,她是不了解爸妈的。他们也不了解她。在爸妈心里,原来她就只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儿,安安静静健健康康地读书上学,什么都不让他们操心。加上有个热情的沈家邻居照顾着,他们于是安心地忙于各自的工作,在她大学读到一半想要留学的时候一口答应——女儿是读书的料,多读书没坏处;而且沈翼成也去德国留学了嘛,他会照顾好他们的女儿的。
原来他们早就看出她喜欢沈家哥哥。原来他们甚至和沈妈妈半开玩笑地聊过,觉得将来结成亲家也是挺不错的事儿。
虽然他们并不认为,女婿非沈翼成不可,可是谢天桦的情况实在超出他们可接受的底线。
——对你好?他要追你,当然对你好。你知道他以后也会对你好?就算他想,他什么都没有,家里负担还这么重,将来拿什么对你好?
爸妈从来不干涉你什么,但是不代表我们可以看着你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
爸妈是生气了,前所未有的。又或者,是因为这二十二年来,在她身上从没有发生过这样令他们生气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傻得不可救药的事情。
陶西萌爬起来洗漱。眼睛肿得厉害,原来真的会哭成金鱼模样。她把自己穿戴好,想了一会儿,去敲沈翼成的房间门。
没人应。去前台一问,原来他竟已走了。
陶西萌站在那儿发懵,想起昨晚她说绝不离开谢天桦的时候,沈翼成的脸色非常非常难看。
——你没看见他旁边站着谁?你就知道他想让你留在身边?
当时他几乎是口不择言,气急败坏地冲口而出,你真是……枉我对你那么好!
他怒气冲冲地看着她,那个样子她几乎不认得。握了拳,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冷冷地说:
我不管你了。随你的便吧。
也许比起爸妈的坚决反对,沈翼成的反应才是最让她难过的。
他不再是当年耐心陪她搭积木的那个小哥哥了。那个仅仅因为她跌伤了膝盖,就要冲上去跟人打架的少年。在爸妈常常因工作出差而缺席的日子里,是他陪伴她熬过安静又孤单的成长。虽然那些心动的情愫已经不在,可他仍然是她生命里最信任依赖的一份子。
从什么时候起呢,他竟变成了这样专横的人,喜欢把意愿强加在她身上,非但不支持她的爱情,还要想尽办法来阻挠。
现在他走了,彻底地,把她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城市里。
有那么点众叛亲离的意思呢。
陶西萌走出酒店,往自己冻得发木的手上呵了口气。
陌生的W市,此刻正笼在薄薄的雪雾之中。空气里有未散的硫磺气味,雪地上铺着鞭炮红红的碎屑,这场景倒让她隐约想起五岁前住的那个小城,也是这样的,充满了热闹又朴实的生活气息……
这让她觉得亲切,心底好像注入了这新一天的勇气。
这是她所爱的人的家乡。无论怎样,还有他在。
身体仿佛瞬间暖了,她大步走向医院。
——你是决定和她分手了吗?
这个问题,整整一晚都在脑海中回旋。
妈妈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医生说,她原本身体就不太好,受伤后各种机能都下降得厉害,恢复起来更是缓慢。现在她的状况根本无法开始促醒治疗,不控制住感染,就不能算脱离危险。这个过程拖得越久,苏醒的可能就越小,而即便醒过来,后面的康复治疗可能也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隔着病房的探视窗,谢天桦一眨不眨地望着病床上的妈妈。两天没睡了,脑子里昏沉沉的,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疲倦地闭了眼。
“哎,你又守了一夜吗?”有个护士经过。几天来,她们大多已经认识他了。谢天桦睁开眼,冲她笑了笑。她看着他,脸上全是同情:“今天元宵节,食堂里有汤圆呢,你去吃点吧。我们会看着的。”
谢天桦应了一声,朝她道谢。然而一转身,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跃入眼帘,他刹那间竟有些晕眩。
走廊上的灯已然关了,清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渗透夜的黑沉。女孩儿站在那里,厚厚的羽绒服衬得她的脸颊越发瘦小,像一个苍白的娃娃。她的嘴角有一个怯生生的笑:“……我想看看阿姨。”
为控制感染,医生昨天刚给妈妈安排了隔离病房。谢天桦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到探视窗前来。她走近了,带着冬雪的气息,鼻尖冻得通红,可也比不上她红肿的眼睛。看见病床上的人,她的嘴唇颤抖起来,眼里闪出亮晶晶的东西。
“对不起。”她说。
这个角度,刚好和第一次在机场见到的她差不多。谢天桦想起那时俏皮明亮的女孩来,心里有一刹锐利的疼。
“不怪你。”他说。
“不怪我吗?”她抬头看他,泪水滑落下来。谢天桦喉头发哽,到底伸出手去,把她纤瘦发颤的身体拥进怀里。
“不怪你。”他喃喃着重复,感觉她搂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哭了出来。
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
谢天桦想。只这一个拥抱就够了,就足够让他明白,将要放弃的,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再也不会遇见的美好。
“西萌。”他听见自己叫她的名字,干涩喑哑,“你回德国去吧。”
他放开她:“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陶西萌怔怔地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你不是不怪我了吗?”
新的泪水涌出来,划过她脸上未干的水痕。
“阿姨会好起来的。她会没事的。”她眼里的惊慌仿佛在泪水中放大了,无措地闪烁着,“你还是可以回德国去啊。如果你不回去,我,我也可以不读德国的大学。我留在这里。我可以找工作……”
“陶西萌。”谢天桦一字一顿地叫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似乎是第一次,他对她说这样的话。陶西萌颤抖着发不出声,泪眼模糊中,仿佛看见他眼里的那一点温柔消失了,变得冷静而疏远:
“你甚至没有国内的文凭。拿什么找工作?”
她挣扎着开口:“我做设计的,我有作品,文凭不重要——”
“西萌!”谢天桦打断她。
他闭了眼,神情有一瞬掩不住的痛苦:“你不明白吗?你不能因为我,牺牲掉你自己的将来。你的父母。你所有的一切。”
我不要我的爱情里有这样的牺牲。绝不。
走廊里有零落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着,像漠然的钟摆,又像紊乱的心跳,它们都慢慢地遥远了,就像这再也抓不住的,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要牺牲掉我们的爱情吗?”陶西萌轻轻开口。她没有看他,怔怔地望着窗外。雾气已散了,雪花正一朵朵地,清晰而静默地落下来。
是你说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是你让我相信你,不要害怕。
是的。这世界上的奇迹,只有相信它的存在,才会看到它的出现吧。
你为什么不相信了呢?
鞭炮声又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在她一路走回酒店的路上。她低着头,任眼泪落在雪地里。脚下是四散的碎屑,再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好像所有灿烂之后,注定的悲哀。
二十七
目前只能用鼻饲喂谢妈妈吃些流质的东西,舒茄于是去买了个榨汁机,谢天桦现在的那个款式太旧了,用起来不方便。又顺便带了些新鲜的水果蔬菜,豆浆什么的。
经过银行的时候,她犹豫了下,还是走进去,往谢天桦的账号上转了一笔钱。去年替他换人民币时她就记了这个银行卡号。在S城买的那块墓地,当初是他垫的钱,直到今年她才全部还给他,现在这笔钱就算利息好了。虽然他多半要拒绝,可是这种花钱如流水的时候,说服他收下的可能性会高一点。
到了医院,发现谢妈妈的病房外围了不少人,大概是她单位的领导和同事。谢天桦站在那儿和他们说话,远远看去,气色更差了,眼里布满血丝,憔悴得再不像她记忆中,树木一般生机勃勃的少年。
有护士从谢妈妈病房出来,舒茄上去问了下情况。
没有什么好消息。那护士瞅瞅勉强应付一堆人的谢天桦,摇头:“唉……这孩子真不容易。我家小子要有他一半孝顺我就谢天谢地了。”
好像收不住话头,她继续唠叨:“……你看看,人不能动,每天吃喝拉撒都得伺候,隔两三个小时还得帮她翻身……这要能说会笑也就罢了,叫声妈也有人应,就怕这样的,什么意识都没有,一个人守在这,得多大的煎熬哪……”
似乎很久后人群才散了,舒茄走过去。谢天桦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低声道谢。
刚才他也一直在朝那些人道谢。这种逼人崩溃的时候,他的礼貌和教养都在。这一点,和躺在那里的人是分不开的吧。舒茄有一瞬想哭,想,谢什么呢?其实他们谁也帮不了他。
催他去休息。
“……再找一个护工吧。年过完了,应该比较好找了。这样下去你迟早也得病倒。”舒茄说,“是不是钱不够?”
“眼下还够,妈妈也有医保。”谢天桦低声答。可是他看起来神思恍惚,平时那么明亮的眼睛蒙着一层黑沉的雾,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昨天他似乎还没有这么糟。
舒茄想了想,试探着问:“……陶西萌来过了?你们……”
分手了?
他沉默。
有些话真的没必要问,因为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也像他会做的事情。
那一瞬,舒茄竟有点走神,想这难道不是她曾幻想的么。可那又怎样呢?身边空了,心里却明摆着没有空。
果然听谢天桦问:“……你知道她住哪个酒店吗?”
“嗯。怎么?”
他动了动嘴唇,好一会儿才说:“……是跟沈翼成一起吧?”
舒茄不完全明白这个“一起”的意思。他却已微微扬起嘴角:“那就好。她要是一个人,我还真不放心呢。”
……也许,应该把昨晚在酒店听见的对话告诉他。舒茄想,却见他垂了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灯光在他脸上落下浓重的阴影,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睡着了,然而收回眼光的瞬间,只觉暗影里依稀有什么亮亮地一闪,没进了他的外套里。
舒茄呆呆地坐着。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哭。
第一次,就是那年他在圣诞集市受伤,她熬骨头汤给他喝,却发现人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有清晰的泪痕。
那是一副令她震惊的画面。平日里多么高大明朗矫健挺拔的男生,那一刻只像个孩子,安静地睡着,在梦里,模糊地忧伤着。她至今都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是如何慌张而柔软,仿佛窥见一个最真实而脆弱的灵魂。
谁都有极限。谁都有心底最赖以为生的那棵树。亲手锯断它的痛,她不能想象。
她也受不了他的泪。
受不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把那个无声哭泣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
“谢天桦。”舒茄发着抖,轻轻开口,“你是个大傻瓜。”
早在两年前她就说过他,太有原则的人,太爱替别人考虑的人,活着累。
你心疼别人,谁来心疼你呢。
舒茄冲回酒店去。那个该心疼他的人,那个说绝不离开他的人呢?一听他说要分手就静悄悄地溜走了?
那倒也好,足以证明小嫩草经不起风雨,不配跟他在一起。
不配!
她就这么咬牙想着,冲上酒店的三楼。记得昨天陶西萌是住在三楼拐角的房间的。
却见门前站着两个酒店的服务生,正跟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说着什么。舒茄一阵紧张,大步走过去:“这房间的人走了?”
“你认识?”那经理倒眼前一亮的样子,“太好了!这房只付了一晚的钱,今天12点就该退房的,到现在也没退,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敲门又没人应,我们正想进去看看呢……”
舒茄心里一凛,脱口叫:“那还不快开门!”
小时候,陶西萌爱看些探险类的书。比如《哈尔罗杰历险记》,写两个活捉野生动物的少年。他们勇敢机智,可也免不了遭遇危险。比如有一回少年被鳄鱼袭击,那凶猛的家伙用尾巴把他击倒,然后咬住了他,拖进水里。它的牙齿不够利,要等他的肺充满河水,无力再挣扎后,再把这毫无生气的,柔软的躯壳慢慢拖去黑暗的河底……
陶西萌想,她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梦境如此真实,她甚至能闻到河水的腥气,感觉到身体进入水中的那一刹浸透的凉。
怎么回事呢?她刚才明明在岸上,在等待对岸的爱人。他会穿过光影丛生的密林,微笑着趟过这洒满阳光的河面来与她拥抱。多么安宁又美丽的日子,她已经开始努力在适应这分隔的爱——可它怎么就藏着这样致命的凶险呢?
胸口疼痛又闷塞。她想她看见了一堆巨大而模糊的阴影。这是偷袭了她的恶兽,它正张开了丑陋而呆滞的眼睛,盯着她。在一片混沌的河水中,陶西萌想,她在与它对视。它是如此之近,似乎伸手就可以击碎,可她没有一丝的力气。相反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有魔力一般,沉默地催眠她——接受吧。你完了。你和他也完了。这一切,只是你们注定的命运。
不!
她大声尖叫,哭泣,喊一个人的名字。然而它们都被浑浊的河水吞噬了,她正跌向没有光亮的河底……
有一双手,及时把她从窒息的河水中拖了上来。
“陶西萌!”那人冲她大吼,“你不要吓我行不行!”
岸上的世界嘈杂纷乱,人影幢幢,有人在按她颈间的脉搏。陶西萌眨了眨眼睛,看见酒店天花板上的那顶灯,模糊地圆着,像一只惨白的月。
“没事,就是发烧。”陌生的声音说,“我给她打一针,晚上要还不退烧,你最好送她去医院。”
“你是她朋友?”那声音又加了一句,“让她别再哭了,会脱水的。”
脱水?那是什么感觉?陶西萌无意识地张了张口。
是的。她躺在酒店冷冰冰的床上,已经哭了整整一天,止不住自己的泪。连睡着了都在哭,梦见自己跌进凶残的河里。所有信赖亲近的人都抛弃她了,连同她想要为之勇敢的爱人。于是她终于变回不知所措的孩子,困在这陌生而冰冷的城市里,失掉了一切挣扎的本能。
只除了哭。
“听见没有?别哭了。”生硬的一句话,这是刚才吼她的声音。陶西萌微微偏过头,看见床边那张苍白的脸。她栗色的长卷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姣好的五官还残留着一种惊魂未定的扭曲,这让她变得有点陌生。
朋友?陶西萌想,也许她该算情敌。
走动的声响朝门口涌去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情敌。她走过来,拿着一个杯子。
“起来喝水。”她用命令的口气说。
情敌。陶西萌却在想。是的,都是因为你。不是你,我和他就不会吵架。我们会好好地去西西里,在罗马的早晨,说说笑笑,一起吃美味的早餐,他的护照就不会丢。所有的意外都不会发生,他的亲人会好好的,我会跟他一起回家,见他的亲人……
思绪在混乱地流向,仿佛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以外可以责怪的人。高烧让所有清明的理智蒸发了,曾经压抑的一切似乎都变成恶魔,张牙舞爪起来。
“你喜欢他。”陶西萌听见自己突兀地冒出一句,“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
冲进房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舒茄真以为这女孩干了什么傻事。
她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还偏偏是白色的被子。
可恶。
幸好隔壁房间住着位出差的医生,及时地做了诊断,排除掉诸如吞了安眠药之类的可能性。
是在发烧。好吧,这种情况下小嫩草生病很正常,可是睁着一双通红的、落泪的眼睛,对她问出这种问题来,又算怎么回事?
舒茄下意识地抱了肩,冷冷地顶回去:“那你呢?你跟那个沈翼成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到底是小嫩草,刚才的气势一下就泄了,她低了头,嘟哝:“我们什么也不是。”
说不定谢天桦以为她还是喜欢姓沈的,所以才会决定放手,让她有更好的选择。忽然意识到这一层,舒茄有点烦躁,倒想起来:“他人呢?怎么你生病他也不管?”
这话简直像戳在一个水袋上,袋子破了,女孩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他走啦。”
“天桦也要我走。”她抽抽噎噎地说,“他要跟我分手。他为什么不让你走呢?”
她抬头看她,脸颊上带着虚弱的潮红,抖着声音:“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舒茄想,小嫩草大概真的是烧糊涂了。又或者,这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忽然想逗逗她:“可能。”
女孩儿怔怔地望着她,一眨不眨地,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舒茄第一次看见人这么哭,想着漫画里哭成喷泉一样的,原来不完全是夸张。
她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却见这女孩带着满脸的泪,竟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来:“那也好。也许你们本来就该在一起。如果那样,也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想什么呢。舒茄瞪着眼。小嫩草的脑回路是外星人造的吗?
塞纸巾给她,没好气:“我开玩笑的,我说你别哭了行不行?”
她烦躁起来,不管不顾地点了支烟。手抖,点了几次才点着。浑身的力气竟像瞬间散光了,她跌坐在床边,用力抽了几口。
“你放心,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舒茄说。这是她早已确定的事情,可是说出来的这一刻,心口竟然仍有一种无以言喻的痛。
“我们就是朋友而已。我是喜欢他,可我不会跟你抢。因为我抢不过。他爱的是你。如果他爱我,早八百年我们就在一起了,你以为还会有你什么事儿?……这会儿他要跟你分手,是因为自责。觉得因为谈恋爱忽略了家人。妈妈出了这样的意外,他怎么还能安心跟你继续谈情说爱?还要想着不能耽误你学业,你的幸福。你试着想想他的感受。他一直自信满满,觉得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可是现在,他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只能等待医生给他奇迹,更没办法想象将来。谢天桦这种男人,如果没有足够的信心给你好的未来,他就绝不会让你现在跟他共患难。你懂吗?你能给他信心吗?你能给,你们就能走下去。”
一口气说了这些,房间里很安静。
舒茄转过脸,看见陶西萌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她,好像小鹿似的。这眼神真让人受不了,她把头转开去。
“为什么?”却听见她轻轻的声音,“好像你总比我更了解他。”
“那你就嫉妒我吧。”舒茄没好气。我一直嫉妒你,也该你嫉妒嫉妒我。
陶西萌的泪似乎止住了。她似乎想笑,眼里的光芒明亮起来,甚至隐约闪出些希冀——这让舒茄想起那天,她用颤抖又坚决的语气说,绝不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心里忽然微微松了。
小嫩草比她想象的坚强。她虽然很嫩,可是有韧性,有纯粹的爱的勇气。这和谢天桦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地,舒茄伸出手去,揽住了陶西萌的肩。她极少做这样的动作的,所以有点不自然。
“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感觉这个女孩靠过来,抓紧了她的外套。
我了解他。然而了解不等于相爱。我原先是有过企图的,但是现在我放弃了。你们俩就像一个童话,我乐见其成。
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晚上。月亮很圆。马上就是三月了,春天不会缺席的。
妈妈度过了安稳的一夜。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或许就可以脱离危险期了。虽然醒来的可能性仍然毫无保证,可谢天桦心里还是轻松不少。
回家去做了点肉粥,准备弄成汁水喂妈妈吃早餐。提着一堆东西回来时,发现雪开始化了,阳光甚至已多了些热度。他走去病房,远远地,就看见陶西萌伫立在探视窗外的身影。
清晨的阳光正沿着走廊一路蔓延到她脚边。谢天桦踩着那阳光走过去,看见女孩儿转过头来。她的眼睛仍是肿的,可是整张脸上都有种明亮而柔和的光芒。
“天桦。”她叫了一声,微微笑起来。
不是让你回德国去吗?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谢天桦想说,可是那个笑容纯净而美丽,击中了他的心,让他瞬间哽住了。
“我今天回德国去。”她说,“后天要考DSH。”
“哦。”谢天桦说,心狠狠地沉下去。原来她是来告别的。
“但我还会再回来。”却听她静静地接下去,“我不跟你分手。”
谢天桦盯住她的眼睛。她不再是昨天那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了。她的目光柔和却坚定。然后她走上前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僵硬的身体。
“天桦。”她的脸颊靠在他肩上,温软而馨香的,“我们不分手。”
“西萌,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这一刻的感觉多么美好,他甚至开始颤抖,硬不起心肠来推开她,“……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那个笑容简直像阳光下的溪水,清亮而耀眼。
“那,我们就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吧。”
二十八
谢天桦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
这大概来自于一种心底最深的恐惧——怕闭上眼,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陶西萌走后,妈妈的情况趋于稳定了。在他略有改善的睡眠中,不知怎么,开始出现多年前爸爸去世时的梦境。
大雨。黎明时分的山间树影沉沉,有泥石坍塌而下。车灯扫过,一辆疾驶而来的轿车在泥泞的车道上打滑,直直冲入黑暗的谷底。
妈妈。他们为什么说爸爸是自杀?
他不是自杀。是意外。
天桦。你要相信,无论欠下多少债,无论日子多难,你爸爸都不会丢下我们。他不会自杀,因为他知道,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会丢下他。
你要记得,永远记得——我们是一家人。这世界再糟糕,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有勇气,就一定能找得到出路。
七年前的记忆碎片和想象交织,在梦里不断闪现。
谢天桦睁开眼睛。黑暗中的病房,仪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记得妈妈说那些话的样子,那是真实的——她握着他的肩膀,手掌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然而含笑的眼神那样坚定。那样明亮。
让我们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七年后,有个女孩,用相似的眼神对他说了相似的话。
原来他爱的人,都有着近乎天真的,执拗的勇气。
可那毕竟是勇气。
谢天桦起身,过去看了看妈妈。她安静地睡着。他轻轻地走出去,楼梯转角有一道门,通往露台。他在那儿点了一支烟。
眼前是深夜的W市,他的故乡近年来显然发展得很快,高楼林立,已然让他觉得陌生——此刻它却隐没在黑暗里,只有灯火零星,正像记忆中安静而充满回忆的小城。
于是某种熟悉的气息在空气中依稀浮起了,随着早春的寒风掠过了他的面颊。
这一刹那,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真正地冷静了下来。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夜空里的星星。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爸爸曾拿着望远镜,一颗一颗地指给他看那些遥远的光点。
现在,它们重又在视线中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就像一幅通往未来的命运版图。迷雾散去,所有曾经被痛苦蒙蔽的可能性都显现出来。
谢天桦想,他的女孩儿是对的。这并不是最深的绝境。一切都是有希望的,尽管它仍然艰难,甚至要背负更多。
然而这不正是爱的真相么?爱是责任,是负担,更是所有勇气和力量的源泉。
谢天桦揿灭了烟,走回病房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妈妈醒过来。
明天再和医生商量下治疗方案。他记得妈妈有位老友是中医,如果能联系上,不如试试针灸。与西医相比,中医更像一门神奇的科学,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另外要找一个护工。医生说外婆的各项指标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但是已经能出院了。那么原来照料她的那位护工也许可以来照顾妈妈。
找好了护工,他就能腾出手来找工作。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收入来源是一定要解决的。缺乏经验,又要找一个时间相对自由的工作也许并不那么容易,但他相信这不会是大问题。
真正的难题,是陶西萌。
想起那张明净美丽的笑脸,谢天桦的胸口有一点疼,更有一种淡淡的暖意,阳光般抚在心上。
他没有爱错人。这个女孩,会在困境中不离不弃。
可是现实终究会有很多困扰,那不是仅仅靠勇气就可以解决的。
他想了一夜,给她写了一封邮件。
大意是让她好好考试,然后不必再来W市了。
首先她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没有必要;其次她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无论如何,她的学业都更重要;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在一起,就必须各自努力,才有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爱情不是朝朝暮暮——也许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说法。谢天桦想,他们曾经那么害怕分离,然而既然现实逼迫他们的爱情走到这一步,那么,就一起来学习吧,学习信任,学习理解,学习用声音来拥抱彼此,学习让思念变成呼吸……
如果,他们最终都不能及格,那时候的分手,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痛入骨髓。
这封邮件,谢天桦没有收到回复。
开始他想她在考试,可能顾不上看邮箱。然而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她的片言只字。不由得想,也许是她改变主意了。
也许她终于抵不过那个沈哥哥的百般示好,意识到这样的坚持有多么艰难,到底选择放弃了他。
那也好。只要是她的决定,他都接受。
其实谢天桦没有太多的时间来为这件事难过。
妈妈的促醒治疗每天都在做,但收效并不理想。医生也建议他试试针灸。谢天桦把W市有名气的中医都咨询遍了,擅长针灸的根本就没有。通过网络找到了首都的针灸医生,但那意味着必须送妈妈去北京。
正当他琢磨最优的解决办法时,无意间进了妈妈的邮箱,发现那位中医朋友竟在不久前给妈妈发过邮件,声称要回W市公干,顺便看看她。
谢天桦记得这位何医生,因为爸爸去世时他曾来参加追悼会。看上去妈妈和他交情不浅,虽然邮件里显示,他们至少已有两三年没联系过。
妈妈现在的情况,再冒昧也顾不得了。当即照着邮件里留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谢天桦原本只想咨询一下的,想不到何医生一听,立马表示他会到W市来。
“我认识非常好的针灸医生,是我师兄,不要紧的,我叫他一起来!”也许是因为震惊,何医生有点语无伦次的急切,“你把晓苏的病历全部准备好,也跟她现在的主治医生打个招呼,中西医结合最好!有希望的,别灰心!”
比起其他医生冷静而客观的回答,这几句明显发自内心的关切,竟让谢天桦莫名鼻酸。
是的。没有什么比希望更重要的了。
包括他的爱情。
当他在火车站接到何医生和那位针灸医生,一起回到医院时,竟在病房外不期然看见陶西萌那张明亮的笑脸。一时间,仿佛整个人被久违的阳光晃到,怔怔地停了脚步。
“……号召咱原来班里的同学捐款?这主意可真不赖——我还以为你了解天桦呢,他要会收这钱才怪了!”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踱来踱去,又大声讲电话的人,总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尤其是这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高高大大还穿着招摇的亮蓝色羽绒服。陶西萌记得他,曾在病房外和谢天桦说话的哥们,嘴角翘起总像在笑,不,更像在嘲笑什么似的,比如这会儿,他就旁若无人地对着手机笑:“……得了吧,你才挣几个钱,趁早留着当嫁妆吧,你那份我替你出了。……哎我说你甭操那么多心成吗?人谢天桦不缺姑娘惦记,喏,他妈妈病这些天,至少来过俩漂亮小妞,一正牌女友,一红颜知己,你哪哪儿挨不上,先歇了哈……”
转过楼道走廊,这些话听得一字不落,陶西萌竟莫名有些发窘。结果瞥见那哥们拿开手机,嘟哝:“靠,这就挂我电话?”
抬头望见她,他挑挑眉,走过来大咧咧笑:“嘿,你来了?有阵子没见你呢。”
“……我回德国考试了。”陶西萌轻声应,眼光下意识地在走廊上转了一圈——没看见谢天桦。
“他去车站接人了。”看出她在想什么,这人快快地跟一句,“说是他妈妈的老朋友,是个中医,说不定能帮上忙。”
“哦。”陶西萌心里定了些,“阿姨她……”
“稳定了,就是还没醒。医生也没把握。”
陶西萌想起刚才他打电话时说的话,咬咬嘴唇:“他是不是还缺钱……”
“家里有病人,肯定得用钱啊;不过呢,钱的事总有办法解决。”这个人似乎收起了刚才打电话时的不着调,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别担心,我跟天桦从小就认识,阿姨对我也好,有困难我不会不帮的。再说天桦也牛啊,他居然已经考过了CFA二级*,这玩意儿现在热门又稀缺,连个代课的兼职都赚不少的。就是太累。”*注册金融分析师
除了熬夜照顾妈妈,还去工作吗?陶西萌瞪大眼,不由得一阵心疼。
面前的人似乎想拍拍她肩膀,想了想,还是缩回去:“这小子能吃苦,你放心好啦。有女人陪着,他再苦也熬得下去。”
其实陶西萌根本没多想,可这位却觉得自己话里有歧义了,表情立马有些古怪:“那什么,我是说有你陪着哈,你是他女朋友对吧。那个长头发的美女最近都没来啦,回德国去了。”
他皱着脸,好像很懊悔,随即又眨着眼睛看她,怕她不相信似的。那个惴惴不安的样子有点可爱,陶西萌忍不住笑了,伸手过去:“我叫陶西萌。”
他愣了下,忙伸手回握:“莫若飞。”
“咦,这名字好听。”陶西萌脱口说。
“哦?”他挑起眉毛。
“不如飞翔。是这个意思吗?”陶西萌抿嘴,想起《不如跳舞》来,“那你有没有个妹妹叫莫若舞?”
男生笑了:“我还真有个妹妹,不过她叫莫若满。”
陶西萌怔了怔:“啊。这个名字更好。”
“好什么。”他撇嘴,“我这妹妹越长越胖,满得要漫出来了,我看她该叫莫若不满。”
陶西萌咯咯笑出声:“你妹妹会生气啦。”
莫若飞看着她,也咧嘴笑起来。
她在笑。虽然是在对别的男人笑。
可是她来了对不对?原来看见她的感觉这样好。
谢天桦站在那里,等着女孩儿转过视线,和他的眼神遥遥相接。
爱你。
他想自己的眼神里一定是这样写的,不由自主,无法掩饰。
你怎么来了?没收到我邮件吗?
莫若飞这家伙虽然是我哥们,可你也别这么对他笑行不行?
一步步走过去,脑子里全是这样的句子。看看,又别扭又小气。
谢天桦想,那就先不跟她说话吧。
何况何医生见到病床上的谢妈妈,已然冲了过去。几个西医也都到了,一群白大褂围在那里神色凝重。
他们要研究治疗方案,谢天桦于是跟着。等下还要请两位特意赶来的中医吃饭。下午还要去那家培训学校代课。谢天桦抽空朝莫若飞看了一眼。那小子很拎得清,笑:“女朋友我帮你看着,放心好啦。”
谢天桦微微吸口气,朝陶西萌看过去,竟莫名紧张。那还是一双清水样透亮坦白的眼睛,带着期许又欣喜的神色望着他,简直瞬间就让他的心忘记了呼吸。
好容易才动了动喉头:“……晚上回来我去找你,好吗?”
“嗯。”她轻声应,有点害羞似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居然就红了脸。
不知怎么,这种感觉,好像回到初初恋爱的时刻。陶西萌怔怔地看着他走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莫若飞两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们认识没多久吧?”
“嗯。”
“感情真好。”莫若飞感叹了一声,倒像不无羡慕,“天桦挺幸运的。”
不知触动了什么心事,他的神色有一瞬黯然,随即又笑起来:“好了,我带你找地方吃饭吧。”
陶西萌望一望病房:“阿姨这里不需要人陪吗?”
莫若飞笑了:“你没见天桦这家伙多有人缘,他待医院这些天,护士都跟他一家人似的,给他介绍了个据说是最好的护工,照料得挺不错。而且现在他外婆好点了,小姨也会过来帮忙。天桦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