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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12

作者:清林一画 当前章节:14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0:18

其实我也没想过喜欢什么花。可能你送了,我就会喜欢了。

这一刻的感觉,竟有些一同出游的欣喜,让她从“扫墓”这两个字的压力下稍稍松脱出来。

谢天桦在墓园入口的指示牌前停了停。

“这边。”他看了一会儿地图,才带她往左边的一条小路上走,“穿过这一片,还要走到那边的山上去。”

陶西萌看了看他。

“也不知怎么,我就是记不住。”他低头笑,仿佛猜到她心里的疑问,“也许是潜意识里,一直希望他不在那里吧。”

这话听起来多么心酸,陶西萌咬了咬嘴唇,不知说什么好。两人的脚步在雨地里有节奏地响着,穿过一片开阔的墓园,地势高起来,他们已经走上了上山的路。狭窄的山道有些湿滑,青灰色的石阶坑坑洼洼,在两侧松柏的陪伴下向山顶延伸着,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从石缝中开出来。陶西萌走在后面,瞥见谢天桦脚上的登山靴,还是那时去机场接她的那双,连身上的黑长外套也是。她看着,与他相遇的时光和着伞外的雨水一起滑落,忽然间有些恍惚。等她意识过来,她已经收了自己的伞,走到他的伞下去。

“……我想听你爸爸的故事。”陶西萌靠住他的肩,轻声说。他肩头的气息带着雨水的味道,清冽的,又有一点蕴藏的暖。

好一会儿没声音。陶西萌以为他不想说,刚要抬起头来,就听见他低声笑:“我曾经想过,要给我爸写本传记。我小时候就一直听妈妈讲他以前的事情,把他说得好像一个明星。”

谢天桦把那束花放到臂弯里夹着,腾出手来拉住她的手。

“我也一直以为他是明星。至少,曾经是我的生命里最耀眼的星。”

他望着远处,语气缓缓:“我爸读书很棒,差一点就是高考状元,后来名牌大学毕业,分配的工作也不错。但是他很快就辞职,从卖小商品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做大了,开了个公司转做建材。正好是房地产慢慢火起来的时候,他一下就赚了很多钱。”

“钱的确是衡量一个人能力的标准之一,不过对我来说,爸爸更了不起的,是他不管怎么忙,都不会忘记陪我看书认字,教我骑车打球,告诉我做人的道理。他一直是我心里的神,我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跟他争吵,而他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会被人欺骗,在周转不了资金的时候,又冒险去买了大笔期货,结果赔进了所有的钱,最后,在匆忙借债的路上翻了车。”

谢天桦拉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汲取一点能量。陶西萌抱紧他的胳膊,听见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久才慢慢接下去:

“据说,被救出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拉着警察的手,叫我的名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妈妈。”

雨水敲打着山路旁的松柏,有凉意渗进心口。陶西萌眼睛湿了,只模糊看见他紧抿的双唇。他没再说下去,肩膀在那一刹那显得僵硬而冰冷。

不是你的错。你妈妈会好的。

陶西萌颤动着嘴唇,想抱住他,紧紧的,想对他说几句温暖的话,可是竟抬不起手,出不了声。四下里那样静默,只有雨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她感觉它也像饱浸了泪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他的痛苦是她无法体会和感受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永远无法弥补的悲哀,也许只有真正经历的时候才可能了解。她甚至没有办法宽慰他。

谁也没有办法。

“就到了。”谢天桦的声音响起来。

“哦。”陶西萌忙擦了擦眼睛,却差点撞上他的背——他竟然停了步子。

怎么了?陶西萌不明所以,抬眼望去,雨雾中的山坡,几座墓碑隐约可见,有一个男人的侧影,正躬身立在松柏深处。

谢天桦抿了抿嘴唇,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放开陶西萌的手,他大步走过去。

“汪叔叔。”他叫。那男人受惊似的转过头来,认出他的刹那,神色竟十分慌乱。

“你……啊,你是谢总的儿子……你长这么大啦。”他显然在努力镇定。

谢天桦手插在口袋里,挡住他的去路:“汪叔叔,好久不见。你来给我爸扫墓?”

谢爸爸的墓碑前有一束新鲜的白花,还有些纸片的灰烬,散发着缕缕热气。

“是……是啊。”那人忙点头,“谢……谢总当年对我不薄,我来问候下他也是应该的。”

“你隔了七年才来问候他啊。我爸对你不薄,你就黑了他的工程款跑路是吧?”谢天桦上前两步。他的声调没变化,甚至还带了点笑。那人却慌得连连倒退,脚步踉跄绊在石头上,竟一跤跌坐在泥地里。

“你……你别过来!”他叫,狼狈不堪地在雨里挣扎,“我没害你爸爸,我当时也是被逼的,我家里出了事,没钱摆不平……我真没想到后来会那样……”

他半天挣不起来,忽然往前一跪,四五十岁的男人,居然放声嚎哭:“……我一直想赚钱还给你们,可什么事都干不成,项目接不到,接到的也出问题要停工,连去年盖好的楼都被泥石流冲坏了卖不掉,老婆还要跟我离婚……我从来没这么倒霉,晚上做梦老看见你爸爸冲我笑……求求你,跟你爸说,别再缠着我了,我给他烧了好多香,我下辈子给他做牛做马……”

这么突兀荒唐的一出戏,陶西萌站在旁边,简直目瞪口呆。却见谢天桦冷着脸摸出手机来,叫那人:“汪叔叔,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把你现在的样子录下来,放到网上去?”

那人的哭叫顿时停了,爬起来抢他手机:“你录了?”

谢天桦一侧身,让了过去。

那人面容扭曲,一张脸上又是眼泪鼻涕又是雨水:“你……你别想拿这个要挟我,我没钱,当年的事情,你也没证据,我……”

“姓汪的!”谢天桦到底喝了一声,一步上前揪住他领口,“你以为你是谁?招摇撞骗、见风使舵的小人!我爸当年都没兴趣追查你,你以为他……”那一瞬间,他竟哽住了,好一会才厉声道,“你自己的人生自己过得一团糟,居然还有脸来怪一个过世的人?”

“滚!”一把推开他,谢天桦转身拎起那束白花扔过去,“我警告你,别再来骚扰我爸!”

那人被砸了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呆站的女孩。谢天桦几步冲上前,把陶西萌拉到身后。那人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跑下石阶去了。

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明显感觉到他手臂紧绷,甚至微微颤抖。陶西萌伸手,轻轻抚住他紧握的右拳。他却挣脱了,忽然用力搂住了她。

“西萌,”他哑着声音,“我刚才真想揍他。”

“……那家伙活该。”陶西萌抱紧他,仿佛能感觉他身体里沸腾冲撞的血液。

谢天桦却好像没有听见。在她的耳边,他有些哽咽:“我想揍他。可揍他也没有用。其实当年就算工程款被他卷了,爸爸也还有别的办法筹钱,如果不是他冒险去买自己根本不懂的期货,就不会弄到走投无路。如果他听我们的劝不出去借钱,就不会出事。其实我也怪过他的。在德国,一个人打工很累很累的时候,我也怪过他的。”

颈间有水滴落,温热的,也许是他的泪。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陶西萌眼里酸涩,想转头看他,却被抱得紧紧的,只有他克制的呼吸在耳边起伏:

“西萌,你知道吗?我从来不信命运这种东西。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遇见爸爸当年的情况,我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我选金融专业,就是想知道当年让爸爸孤注一掷又终于失败的到底是什么。我总相信,只要努力,我就能创造游刃有余的生活。在妈妈出事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谢天桦放松了怀抱,抬起头来。他额前的头发被雨打湿了,眼眶有些红,一双眼黑得深沉。

“可现在我知道了,其实生活就是这么混蛋的,它从来不会让你游刃有余,它总会想方设法地捆住你,绊住你……”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爸爸的墓碑,又移向雨滴滑落的林木,神色慢慢地平静下来,“让你在一次次的挣扎中,学习忍耐,学习突破,学习坚持。”

雨小了,陶西萌站在他身旁,看见有光芒从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透出来,把整个山林晕成一片深浅浮动的绿。谢天桦静静地望着,良久才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角。

“西萌。我家里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你想好了,要跟我在一起?”

不知怎么,他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周围的声响似乎都消失了,陶西萌听见心脏怦怦跳动,仿佛这是决定性的一刻。

“嗯。”她抹抹脸,一眨不眨地看他,“我不跟你分手。”

“哦。”谢天桦目光柔和,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笑来,“那,要结婚吗?”

“当然啦。”陶西萌脱口说,拉住他袖子,“我爸妈那边,你别担心,我会跟他们谈。”

“马上?谈结婚?”那是故作吃惊的样子,陶西萌捶他:“才不是呢。我要先读完书。德国假期那么多,我算过啦,每年我都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可以回国来。再说阿姨会好起来的,你会去哪里工作也是说不准的事情……只要我们不分手,就像你说的那样,学习坚持,就一定会找到在一起的办法。”

她飞快地说着,浑身微微打颤。她想她是在害怕,就像这一个多月来,总也摆脱不掉的对未来的恐惧。她反反复复地想了很久,所有的可能,最坏的可能,哪一个都不会比现在就放弃爱他更可怕。再艰难的未来,她也会有千倍的决心去面对,可是没有他的未来,只会有千倍的遗憾吧。眼泪已然涌上来了,却听见他带着笑的声音:“其实你何苦呢。离开我,还有大片的森林等着你。真的不再考虑下?”

“不!”辨不清他是不是在玩笑,陶西萌有点恼,有点急,一头扎在他怀里,哽着嗓子,“我就赖在你这棵树上啦。一辈子,一千年也不怕。”

“一千年?那是一对老妖怪啦。”他的胸腔里隆隆闷响。居然还笑话她,陶西萌挥起小拳头,被他笑着攥住了。瞪他,这才发现他带着笑,眼里却闪动着晶莹的光点。

“西萌。”他轻声叫。

哦。凝视着那双带泪的眼睛,陶西萌止不住地打颤。

“我会爱你,不管你在不在身边。爱你一辈子。”他清清楚楚地说。雨停了,有风回旋而来,吹起他的头发。他握着她的双手,看着她。

“我想过,要和你结婚,一起做很多事情。一起做饭,聊天,旅游,看星星。一起布置一个家,养一个小孩子。没遇见你以前,我从没有这么期待过,要和一个人来分享我的生活。可是如果因为我妈妈,如果我给不了你希望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如果你觉得辛苦,不值得,如果你想离开,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时都可以。真的。”

他低下头来,吻她的手。然后又抱住了她,吻她脸颊上的泪。可他自己的泪也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我不会离开你。”陶西萌抽抽噎噎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

这句从未说过的话,就那么自自然然地,脱口而出了。没有一丝犹豫,流利而清晰的,仿佛已经演练过一个世纪。

谢天桦的呼吸似乎顿了一顿。然后他放开她,看着她。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因为泪光而愈发清透,又仿佛从最深沉的地方,升起温柔流动的光芒来。

“不,”他忽然说,郑重其事地,“因为你是个傻瓜。”

就要做个爱你的傻瓜!

陶西萌心里冒出这句话来,没开口就已红了脸。他却笑着,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叫,搂住他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

雨不是停了么。两人的脸上却都水光闪闪。陶西萌闭上眼,感觉他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在鼻尖缠绕。雨水正沿着石阶潺潺流过,风吹动了整个山林的声音,像来自心底最欢喜的呼喊。

三十三

“西西!”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陶西萌转过身,隔着法兰克福展馆大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捕捉到一只高高扬起的手——然而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却让她稍稍怔了怔。

原先的马尾散成微卷的披肩发,杨沁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在妥帖的妆容下更显精致,只有那个笑容,还是记忆中的活泼神气:“西西你怎么一点也没变样呀!”

她几步跑到门口,差点把手里的纸片挥到检票帅哥的脸上:“给你票!快进来!”

乐器展的门票设计得很简洁,白白的底色上只有一朵留声机开出的花。检票的德国帅哥把那朵花放在机器里照了照,陶西萌瞥见旁边大大的德语单词:参展商。

杨沁这次是作为参展商来德国的。

她三年前就放弃了德国的学业,直接回国进了一家北京的乐器公司。做销售并不容易,刚开始杨沁常常在skype上和陶西萌抱怨,工作如何没天理,老板如何没人性,客户如何大灰狼……直到做成了第一笔订单,兴奋得半夜里冲上来敲陶西萌告知喜讯。如今她已经升任销售代表,这回公司来德国参展,她是最高领导,还像模像样地发来聘书请陶西萌做展位翻译。陶西萌正在准备毕业设计和布拉格艺术展,好容易才抽空请假过来会一会老友。展厅里人声喧哗,两个女孩一路走一路笑,都被初见的兴奋弄得有点语无伦次。

“多久没见了?至少三年啦!”

杨沁掰手指算:“你不知道,我原先一直担心你又要跟谢帅度春假去呢。知道你们天各一方不容易,可是我们也好久没见面啦,我是真的很想你呢。”

“对了,今年你怎么没回去找谢帅?”

陶西萌的声音几乎被喧哗盖过:“他忙得很,我们说好夏天再见的。”

“他妈妈还好吧?”

“应该是。”

杨沁偏头看她,放柔了声音:“怎么,你们吵架啦?”

“没有啊。”陶西萌忙冲她一笑,“没有。”

杨沁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起来。她大声说着中文,离开人流走去角落。陶西萌站在那儿等她,不由自主朝玻璃幕墙外望过去。正是个阴雨绵绵的春日,法兰克福展馆外的广场上,张开着一朵朵安静的伞花。

这让她想起刚到德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一转眼,五年了。

时光总是无声无息地溜走,留下一些,不管你想不想要,又带走一些,不管你舍不舍得。

谢妈妈是在四年前的那个初夏里醒来的。

昏迷了六十七天,她在一个栀子花香飘满病房的午后,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陶西萌当时已回德国,去M大开始专业课了,接到谢天桦的短信,在教室里就忍不住跳了起来,差点撞倒画架。她语无伦次地对教授解释,居然被听懂了,还有替她高兴的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那一天的情形,陶西萌一直记得。

透过小小的摄像头,她看见坐在床上的谢妈妈。她好像比睡着的时候还要瘦弱,不过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还有微笑。谢天桦搂着她的肩,一起对着镜头嗨了一声。陶西萌拼命忍住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妈妈就在那边歪歪脑袋:这是你姑娘?怎么傻乎乎的。

有吗?谢天桦也歪歪脑袋,笑:这么看,好像是有点儿。

喂!陶西萌想给他个白眼,可还是笑了出来。

我听见你读童话了。谢妈妈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可是柔和又亲切。

那你有没有听见我叫你。我叫你那么多遍,累死了。谢天桦在旁边插嘴。他的声调有点儿飘,有点儿抖,像个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我听见了啊。谢妈妈说。你小子一直叫我醒来醒来,吵死了。还说那么肉麻的话,什么守我一辈子的,把我给麻的,不然我早醒了。后来又说有个什么姑娘要让我看,说她是你的阳光什么的,听得我玻璃心碎了,想,那还不得赶紧起来,看看谁来抢我儿子了。

她平时不这么说话的。谢天桦一本正经,对着镜头眨眨眼,大概刚醒过来,思觉失调。

有你这么说老妈的吗?谢妈妈嗔怪一句。

耳机里全是笑声,陶西萌也笑,可是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眼泪。

阿姨。

谢谢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心里忽然冒出这一句来,一遍遍地念着。

谢谢你!

当然谢妈妈醒来,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可以在一起。

虽然她恢复得很快,两个月后就能下地慢慢行走,还催着谢天桦回德国。可在谢天桦看来,他是中断了投资银行的培训回国的,半年已过,他继续参加培训的意义已经不大。本来已动念要在国内找工作,毕竟妈妈还需要人照顾;Frank却又发来消息,说替他争取到一个职位的面试机会。

谢天桦权衡一番,去了。匆匆的十天,他在D城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四轮面试,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天时赶去M城,和陶西萌见了一面。

那个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分离不会很久了,因为谢天桦收到了银行的录用通知。

然而,那是发生在2007年八月的事。

2007年9月,美国爆发信贷危机,继而将全球金融界卷入这场风暴。投资银行首当其冲,到处都是裁员的消息。

谢天桦收到德国银行的一封来信,告知他的入职将被延期“至少十二个月”。

谢天桦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解聘。他原本就担心妈妈,医生认为她需要康复治疗和长期调养。这下无需选择,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继续留在国内”这一头。

他把那个歪打正着的培训老师接着当了下去,因为 CFA考试正热门。这份工作不仅给他足够的收入,还有自由支配的时间用来照顾妈妈。当他顺便挤出时间,自己考出CFA三级来的时候,又通过学员结识了某基金公司的老板。对方很赏识他,提供了一个让他到A市发展的机会。

谢天桦接受了。

因为A市,是陶西萌父母所在的城市。

他带妈妈一起移居A市,加入了那家基金管理公司。很忙。但也很快脱颖而出。于是更忙。

忙到陶西萌假期回国,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

这是真正聚少离多的四年。

陶西萌望着广场上那些时而簇拥又时而分散的伞花,轻轻闭了眼睛。

再坚持一下!每次想念他想到夜不成寐,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她就这么对自己说。

可是真的谈何容易。没有经历过,也许永远也无法想象,原来相爱却分离是这样的痛苦。

回过头想,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坚持了四年。

明年她就可以毕业了。到时候,只要她选择回国,就可以和谢天桦在一起。

可是她竟然烦躁起来。因为她发现,她也有很好的,留在德国的机会。

或许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了谢天桦当年的心情。

我们总是在面临选择。生活总是在迫使我们放弃些什么,可恨的是,它从来不会告诉我们放弃什么才是对的。

杨沁的公司并不大,但在展会上的关注度却不小,陶西萌做了四天翻译,几乎应接不暇。虽然和杨沁同住一个酒店房间,可根本没空也没精神聊什么。直到结束那天,杨沁把一堆收尾的事情丢给下属,拉着陶西萌去喝酒。他们还有别的公务,第二天就要赶往意大利。

“工作了真是没自由,其实还是做学生好啊。”杨沁止不住地感叹,“好怀念那时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日子,哪怕就在小镇上摘樱桃也那么开心……”

她喝了一口酒,面容被酒吧昏暗的光线笼上一层黯淡。陶西萌猜她想起了韩深,于是也沉默。

他们最后还是分手了。杨沁没能考过DSH,直接回国,韩深回英国读了一年,听说后来也回国了。陶西萌从谢天桦那里零星听到些消息,说韩深本来想自己创业,可几番折腾也没能成,最后还是回家,被他老爸差去负责澳门的分公司。他在那边结识了某集团老总的千金,可能也是家里安排的,看样子要谈婚论嫁了。

“对了,你那翼成哥怎么样啦?”杨沁忽然问,“我前阵子见到表姐,就是方蓝啦,她生了个女儿,不过好像过得不大开心,老跟她老公吵架。沈翼成有女朋友没?结婚了?”

陶西萌知道她就是随便一问,还是一五一十地答:“听说有个韩国女人追他,可能会结婚吧,不过他妈妈不喜欢。”

杨沁噗地笑出来:“韩国女人?整过容没?当心下一代哦!”

“你跟他妈妈说的一样。”陶西萌也笑,“不过听说那女的对他挺好,百依百顺。”

“怎么都是他妈妈说,你不跟他联系啊。”杨沁随口丢一句。

“……是没怎么联系了。”陶西萌轻轻应。

当年陶西萌从W市回德国,去M大注册入学时,是沈翼成来接她的。他并没为把她独自丢在W市而道歉,只帮她安顿好一切,最后问她有没有和谢天桦分手。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小萌,你喜欢过我吗?

陶西萌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幸好她那时已不再害怕回答这个问题。

嗯。我喜欢过你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在爱上天桦以前。

很久后她回想起来,才忽然明白,自己的回答对沈翼成的骄傲来说,无疑是一种彻底的打击。

所以他很少联系她了。三年前从M大毕业后,沈翼成去了S城工作,更是连电话也不会主动打一个。倒是沈妈妈,学会了用skype,就隔三差五地上来和陶西萌聊聊天。沈翼成的消息,她都是从沈妈妈那里得知的。

其实这样挺好。陶西萌想,可也难免有些怅然,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地失去了。

“对了,你猜我前阵子在北京见到谁了?”杨沁忽然又开了口,扬起眉毛来,“马可!”

“马可?他在北京?”陶西萌睁大眼睛。

“对啊,我在后海那边玩儿时撞见他的,好么,留一副老长的络腮胡子,我根本就没认出来——”杨沁伸手比划,“这家伙中文现在说得可溜了,说把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可就是再没遇见舒茄那样的女人。”

陶西萌一口酒差点噎住:“他去找舒茄?舒茄在德国啊!”

“不是,”杨沁连连摇手,“他说想看看她的国家。说觉得多认识中国一点,就好像多接近她一些。”

“这家伙也太……”陶西萌张着嘴,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

“太痴情了?我觉得他挺难得的。”杨沁仰脖喝干了杯里的酒,“这年头,痴情才最难得吧。”

“就像你跟谢帅。”她又叫了一杯,举起来看着陶西萌,眼睛红红的,“你们最难得。一定要幸福哦!”

那天晚上两人都喝得有点多。

回到酒店杨沁倒头就睡了,陶西萌虽然头晕难受,却不知怎地睡不着。她爬起来,打开笔记本连上网。七个小时时差,国内正是早晨,谢天桦偶尔有空,也会在skype上等她。

他的头像是灰的。陶西萌带着一种失望的,醉酒的晕眩,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呆,想起刚才杨沁追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去年她回国时,谢妈妈也问过她的。

他跟你求婚了吗?当时谢天桦走开了,谢妈妈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问她。

嗯?

陶西萌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呆着脸结巴,好像……没有。他有说过结婚,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

等他跟你求婚。谢妈妈一本正经地说,那样将来才会幸福哦。

有时候觉得,这位未来的婆婆挺可爱的。

你妈妈挺可爱的。陶西萌打了个酒嗝,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把这句话打进留言框里去。

你也可爱。我想你。怎么我想你的时候,你都不在呢?

这句话发出去后,屏幕上的灰色小人忽然变绿了。然后电话就拨过来了,陶西萌听见熟悉的,温柔的声音:“西萌?你还没睡?”

“……嗯。”陶西萌鼻子一酸,眼里就涌出泪来,“我想你。想跟你在一起。”

四年里,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那头似乎有点慌乱:“你哭了?”

“嗯。”陶西萌感觉自己的头晕乎乎的,可是流着泪,却有一种舒畅的快意,“有好多次,我都哭得睡着了。你知不知道,我画了好多画,都是哭红眼睛的小兔子。那都是我。”

耳机里是微微急促的呼吸。他似乎忍耐了一下,轻声说:“那为什么给我写邮件,你从来不说小兔子。你老是说什么小鸟啾啾叫,阳光好好,午饭吃了大猪扒。”

“……我不知道。我怕你觉得红眼睛的小兔子不可爱了。”

“……傻瓜。”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不是傻瓜。我就是想你。”

她忘记自己还说了什么,好像就是固执的这一句。眼泪落在键盘上了,陶西萌抬手抹掉,露出一个笑容来:“你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啦。小鸟就啾啾叫了,午饭能吃下大猪猪扒。你别担心,我就是想你。我去睡啦。”

她说着这话就闭上了眼,脸上还带着泪。她没意识到自己又喃喃着重复了几遍,也忘记挂掉电话。就那样倚在床头,睡着了。

于是她不知道,那屏幕上的通话键一直亮着,很久很久都没有灭。

三十四

谢天桦升任基金经理那天,接到杨沁的电话。这姑娘的电话经总机和助理两轮转接后,已经升级为一连串的惊叹:“哇,你现在是谢经理啦!才二十八就当上基金经理,全国也得排进前十吧?牛大发了哈你,恭喜恭喜!告诉西西了没有呀,我前阵子去德国参展见到她来着……”

这通电话十分匆忙,谢天桦猜她可能想问韩深的情况,主动提了两句。杨沁却说她已经在微博上找到韩深了,知道他跟女友正选婚纱呢。

“对了,西西也有微博呀,你一定要去看看!”杨沁转移话题,“知道她微博ID吧?”

你要记得哦,我的ID叫米拉贝拉——

谢天桦甚至记得陶西萌说这句话的语气,“拉”字被拖了个调皮的尾音,隔着七千公里的网路,听起来还是那么清甜可爱,让他一下想起那个明媚的夏日来——那会儿的他还没跟她表白,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陪她一起逛早市。他们买了好多甜蜜的水果,包括这种可爱的法国小李子,淡黄色的小果实,像她一样的甜软可口……

难怪他一直记得。

谢天桦定定神,专心去看屏幕。上面的微博页面正在打开,“米拉贝拉”四个字出现了,连同旁边那只简笔画的小兔子头像,然后是下面的标签,小小的一行字:想念一棵树。

微博这玩意儿在国内刚风靡起来的时候,谢天桦曾和陶西萌一起申请了账号。可他当时上班就要看K线图,手机会被收走,电脑也会被监控,开会加班更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时间刷微博。而且发私信什么的,听不到她的声音,实在难解相思之渴。于是他很快就把这东西丢在了脑后。

如果不是杨沁提起,他根本不知道陶西萌在一直更新微博。

更不知道,原来她知道他不会来看,所以把那些哭红眼睛的小兔子,都发在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想念一棵树。

看见这行字的瞬间,谢天桦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好像有一棵温柔的小苗破土而出,整个世界都柔软生动起来。

原来这里是她的相思园。

他的女孩儿,每隔几天就会发一幅简笔画的小图,主人公是只小兔子,她有个小花园,种点萝卜也种点小花。她常常坐在花园里眺望远方,身边有弹吉他的小丑或者彩色小牛陪着她,有时候会有一只圆圆的小李子坐在她的肩头。大多没有文字,只有图,干干净净的页面上,一张又一张安静的小兔子。谢天桦一页页看过去,心里那棵小苗哗哗疯长,简直要让他在这片无声的诉说中窒息。

傻瓜。傻兔子。为什么不发给我看呢?

他想在图下面留个评,给她个惊喜。忽然发现还有别人给她留评。除了说“好可爱”、“好喜欢”的,还有个家伙跟她在评论里聊了几十条,问她是不是原创,是不是喜欢某某的画风,然后就是一堆他看不懂的画派啦风格啦用笔啦着色啦,还问她有没有矢量图,想不想出版绘本……

他的女孩儿跟那家伙聊得挺开心,这个谢天桦看得出来。

这让他有点儿不爽。

这么点儿莫名的不爽,竟让他的升职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又升职?那不是更忙啦。”去年他升职加薪时,谢妈妈可要兴奋得多,这会儿第一反应倒是心疼,“这两个月你才休息过一个周末吧!身体要垮的!”

谢天桦给妈妈捏肩:“我身体好得很,妈你放心。我多找时间陪你。”

“陪你的小姑娘去吧,妈有人陪。”

“……何医生又来了?”

谢妈妈咳嗽一声,掩饰什么似的:“跟你说啊,妈想回W市去。不能老让你小姨照顾外婆。”

“那就把外婆也接来。妈,咱们的债已经还清了,我今年就能买房子。”

“你还得结婚呢。”

谢天桦不假思索:“那就买两套房子好了。我去年加分红上七位数了,今年要是干得好,能翻一倍。”

“还不如去德国买房子。这儿空气质量太差,老何也不喜欢。”

“妈你真的打算跟何医生——”谢天桦睁大眼。

谢妈妈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抬头微笑:“儿子,你知道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难得?”

“是真心。”她似乎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所以啊,别辜负你的小姑娘。”

谢天桦算算时间,去网上等他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头像没有绿,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页面上。这边已经是深夜了,她那里才下午,初夏的天,太阳应该还没落山,小姑娘大概在做饭。

谢天桦闭上眼,想象德国的样子。他想起那年妈妈醒来以后,他得到去D城应聘的机会。面试成功结束后与陶西萌的重逢,在八月的阳光里,喜悦无所遁形,他跳下火车就在站台上亲吻她,两个人的眼睛都闪闪发亮,充满对一切否极泰来的感激。他记得那一天有很美的火烧云,在她小屋的窗外久久不落,映到他心里,像难以忍耐的热情。他抱着她,好像抱着柔软而激动的花朵,只觉得这世界前所未有的动人与美妙。他们都以为那是幸福的序曲,因为满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所以没有很不舍地告别。

谁知现实又给他们开了个玩笑。亦或是考验。在那以后,都是陶西萌回国来看他了。相聚永远那样短暂,而工作很快让他无暇他顾。陶西萌呢?他似乎从没有听见她的抱怨。

他记得有那么一次,陶西萌到家里来,而他出差还没能回来。她等了一天,深夜他才到家,第二天一大早还有会。他们只来得及拉着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想,稍微休息下就送她回家。可是却睡着了,醒来只在手机上看到她发来的短信:我打车到家啦,你好好休息。

谢天桦睁开眼睛。眼前是上次没看完的微博,还是一张张安静的手绘图,小兔子去湖边跑步,小兔子捉了蜘蛛装进瓶子里,大雪天堆了雪人,小兔子搂住雪人的胖脖子……

我不是傻瓜。我就是想你。想和你在一起。

那一天早晨,她带着软软的鼻音说的这话,忽然像一只温柔而羞怯的手,在他心头轻轻地挠了一下。

却让他疼了。酸涩的,万般爱怜却又不知所措的,疼,让他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忙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正逢一个特殊的周末,谢天桦早早起床,去买了一束花,几样礼物。

“阿姨。我叫谢天桦。西萌一定跟您提起过我。”

站在陶家门口,他这么开场白。

面对他这位不速之客,陶妈妈显然有点惊讶:“哦哦。”

谢天桦微笑:“今天是母亲节,西萌让我给您带份礼物。”

“哎,这……”陶妈妈微笑起来,“小萌这孩子,昨天打电话给我说要给我惊喜,原来这么回事。谢谢你啊,快进来坐。”

陶西萌之前回国来的时候,曾提过要带他一起回家的。后来种种原因没有成行。谢天桦想,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还不是时候。

可是现在,没有理由再等了吧。

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他和陶妈妈寒暄了几句。她是舞蹈老师,端庄秀丽,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优美的韵味。陶西萌看起来并不像她,大概更像爸爸。谢天桦刚这么想,就见陶妈妈走出走进地给他拿水果,一会忘了水果刀,一下又找不着餐巾纸。他在心里浮起笑来,想,女孩儿的丢三落四大概要算遗传。

“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陶妈妈问。

“嗯,她现在可精神了,在家里闲不住,还想去学校代代课。”

“那可真太好了。改天我去看看她吧?”

看得出来,陶妈妈的神色更放松了些。她又问起他的工作,这个话题自然是少不了的。谢天桦一一回答,听出她的顾虑,和他预想的一样。

“……嗯。我这边是升了职,不过这就是一份工作而已。西萌要毕业了,我准备看她的意思。如果她想留在德国工作,我就去德国找工作。我已经做了些准备,也收到了那边的几份面试邀请。这些我都是有把握的。”

谢天桦停了停。阳光正落在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心底一片澄明,仿佛从未有过这样坚定的声音:“阿姨。我会给西萌想要的未来。”

七月底的时候,谢天桦连蒙带骗地请到了半个月的年假,当晚飞去布拉格。

陶西萌要在这里待五天。她的毕业设计快做完了,这次是陪教授一起来参加布拉格的艺术展。

谢天桦没告诉她他要来。

他只是准备了一个求婚计划。

照他老板的意思,求婚这种事儿,一个晚上就搞定,哪儿用得着半个月的假——谢天桦都不屑跟他辩。像妈妈说的那样,最难是真心。也许他做什么都没法弥补这些年的等待与相思,可他至少要整出一最漂亮最浪漫的求婚来,让心爱的女孩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想与她生生世世的真心。

也许是这一次的见面太特别——谢天桦在人头攒动的艺术展上,远远看到陶西萌的第一眼,竟有种时光凝固的错觉。所有伴随求婚计划而来的紧张、兴奋与期待,都在那一刻忽然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怦然而动的心跳声,轰响如鼓。

他的女孩儿,穿一件淡绿的雪纺衫,配白色的一步裙,白皮鞋,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新干练模样,只短发梢间垂一颗淡蓝的小石头,又是他熟悉的俏丽可爱。隔着人群,隔着这些年的时光,他的女孩儿看起来是有一点陌生,可是她亭亭而立,熠熠闪光,只让他挪不开眼。她正歪着头听人说话,然后翻译给教授,谢天桦走近些,听见她流利活泼的德语。这是她新鲜美丽的一面,谢天桦悄悄看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汹涌而来,忽然想,她是有那么点儿像小兔子呢,温暖灵动,是他在这世间不期而遇的宝贝。

他在那一瞬间,冒出一堆新的求婚计划来。似乎还可以改一改。改得更有趣些。谢天桦无声微笑,转身走开。

陶西萌之前对这次布拉格之行很期待的。毕竟是和谢天桦计划很久却始终未能成行的地方。然而去了才知道,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看这座城市。艺术展五天,教授要接受媒体采访,要照应展馆,还要去拜访同期展出的中国主题,陶西萌帮他准备材料,陪同翻译,甚至还要负责拍照,忙得天昏地暗,连布拉格的模样都没有认清楚。

也许是太忙了,陶西萌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跟着教授在展馆里跑来跑去的时候,她曾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谢天桦。

是跟他身材相像的人吧。她以前也认错过的。也许这一切,都是想念这种无药可治的病带来的后遗症。

好容易结束最后的工作,陶西萌早早回酒店休息。她已经跟教授提出晚一天离开,想着至少要看一眼这个城市。

酒店不远,陶西萌慢慢走回去。布拉格游客虽多,却仍然是一座安闲的城市,石子路曲曲折折,木偶店随处可见,抬眼就可看见林立的彩色塔尖,似乎处处藏着无尽的趣味与精彩。

住了五天,前台的小哥已经认识她了,笑嘻嘻喊住她,递过来一只黄色的扁盒子。

“是什么?”陶西萌诧异。

“快递啊。”前台小哥随口说,转身去接电话。

陶西萌认得那是快递的盒子。可是上面没有寄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累了一天,脑子有点木,她进房间就随手拆了,里面层层叠叠仔仔细细包着一个硬本子。她拆得不耐烦,好奇心却终于被调动起来,战胜了倦意。终于打开的那一瞬,本子险些掉在地上。

封面是一句话:想念一棵树。旁边是她的小兔子手绘图。陶西萌大睁着眼翻开来,里面都是她发在微博上的那些图。图不是很清晰,显然是从网上直接下载的,一幅幅按照日期排好,一幅都不少。

可是多了些东西——是每幅画下面的评语。手写的,随心所欲的字迹:这幅很可爱。小兔子这样洒水,怎么可能种得出萝卜?坐在小兔子肩膀上的是什么东西?下次不要让它坐。小兔子吃太撑了吗?肚皮好圆。小兔子不要再哭了,树的心没有雨衣穿……

看见第一个评语的时候,陶西萌已经猜到是谁的手笔了。她一幅幅看下去,想笑又有点想哭。尤其是最后一页上,还有几行大字:

亲爱的萌:

我已经把这个给XX、XX等五家出版社的编辑看过了,他们都有兴趣出版绘本,等你跟他们谈。

你不要怪我前面啰里八嗦给你的小兔子们写了那么多废话。

其实我是有点紧张。

其实我就想问一句话:嫁给我好吗?

你的永远的英俊的树

陶西萌站起来。

她有点不知所措。她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听见有笑语从窗扇里滑进来。她跑去推开窗——电影里,女孩子推开窗,笑嘻嘻的男生应该就站在下面啊,手里攥一大把傻乎乎的气球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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