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么乱,你确定你能搞定?”她说完很怀疑地扬起眉头。
申莫瑾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现在的男人里外兼行吗?”
乔思从鼻子哼了哼,“还不是靠钟点女佣。女佣是男是女你说?”
不出预料,一场争执自然是由房地产界讹诈风云的申莫瑾胜出。原因不是在于他那张嘴多会雄辩,只是身旁这娃一有论点准备说话,他就连人带话都吞到了口中,用**的吻阻挡她所有欲出口的话。等到她被吻得七荤八素,恍恍惚惚的时候,才哭丧着脸推开申莫瑾,说:“我忘了我刚刚要说什么了……”
夜已深,冬将近了。
落叶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雪霜替代……
申莫瑾首次在半夜三点钟开车送她回家,不忘叮嘱:“以后都不许这么迟了。”
乔思住的是普通公寓,保安自然不如海滨公寓好。申莫瑾也是顾虑到这一点,从不让她破例。她这时累得全身都散架了,靠在副驾驶上侧头凝着申莫瑾的侧脸。兴许是秋意瑟瑟,夜色清冷,茕茕孑立的滋味一时搅得她悲从中来,她不愿他再和自己受同样的罪……以致手情不自禁地攀上了申莫瑾的眉眼,用轻得不可思议的柔音说:
“你好像瘦了……”
这时候,车子已经抵达她的公寓楼下。
申莫瑾没有像往常般拉开她的手,然后吻着她的额头,半哄半唤地说:“下车吧。明天我来接你。”
他今夜的瞳色很深,很浓,像夜空那遥在天边水与天的分界线,透着浓郁的渴望和深沉。他反手将她摁入自己的怀中,不知用什么语气这么跟她说:
“泰晟出事了。”
乔思疲惫的眼眸即刻晃神拉开。可她没有说话,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这么强的心跳,仿佛要破体而出。他在想什么,以致心绪这么高涨?
申莫瑾一手揉着她的发顶,语气低而缓……
“股东们都在抛售手中的股票。我若不能及时买回来……泰晟就会假手他人……”
“学长……”
她错愕地抬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跟自己说这些。她晶亮的双眸揉着一抹讶异、疼痛、复杂,可是未多想,申莫瑾就对她笑笑:
“我或许……会一无所有……”
130 别给他打电话
曾经想过很多词可以形容申莫瑾。他不全然是完美的,很多诸如冷漠、强势、自命清高的贬义词可以用在他身上,但是一无所有……是所有人都无法联想到A市能力最强最骇人的泰晟掌舵人身上。乔思,也没有想过。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飘忽掠过眼眸,却很快地被她掩饰。
乔思恍惚地摸着他的眼角,摇摇头:“才不会。你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她想,以前的自己,才真的是一无所有。
申莫瑾没有答话,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问:“如果真的是呢?你还会在吗?”
乔思眼红红地看着他,在他认为她不会有所答案的时候猛然给他一拳。她怒道:“申莫瑾!你又乱说话!”
他低低一笑,那笑声怎么听怎么落寞。一手拉她入怀,不再说话。
今年的第一场雪好美,好美……窗外的雪花似柔柔的清泪漫天飞,一丝丝伤感这么浅,却在那么一刻,可以让你肝肠寸断。车内窄小的空间里恬静的舒适感乱窜,可拥抱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发现,他的眼那么痛,她的眼眶在无形中圈圈泛红……
*
乔思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一手还揉着被他吻得发肿的嘴唇。她感受到了他的迫切,他的悲伤,他的痛苦。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申莫瑾这么茫然无措……
心口有点闷。
她亮了灯,走近厨房给自己倒了被温水。
倚在桌边,头脑不听话地回响着他的话,一遍一遍魔魅般响着。
我……或许会一无所有……
如果真的一无所有,你还会在吗?
还会吗?
啪嗒一声,无色晶莹融入了水杯里。乔思愣愣地看着水珠蹿起的小小涟漪,惊秫地往脸上抹,愕然发现一片泪痕。怎么哭了?怎么动不动地,又心痛了?
心是真的痛了,不是情绪上的痛,是意义上的痛。
乔思眉头蹙了一下,一手摁在胸口疼痛的位置。她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玻璃杯应声而落,空出来的手及时插入头皮痛苦地抓着。
她的视线好朦胧,脚下洒着的是大片大片的玻璃碎。乔思知道自己不可以往这方向倒,要是割破了头怎么办,她还有事儿没完成,她还有话没说……
可是视线好黑,黑得她完全看不到!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房门慌乱地打开了。好像是景西恬那娃惊秫地大喊着:“思语桥!!思语桥!!!”
意识朦朦胧胧,又昏又醒。
那么刺鼻的药水味,好像是医院来着……
乔思整个脑袋是空的,隐约看到景西恬在梁大哥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好像断断续续说了这么一句话:
“别……给申莫瑾打电话……千万…别……”
131 爱我什么
欧阳澈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回到健身房了。被椅子砸了这么一下,手臂关节严重受损,医生还再三交代说一定要休息两天才可上班。
从医院回到家的路上,方伊琦都是摆着一张扑克脸。手是扶着他的,却冰冷得感受不到温度。
他也没有过多的心思去哄她,任由她给自己开门,扶到沙发处。
“律师楼的人跟我说,你最近三两天就往荣华跑。”方伊琦给他递去一杯开水,语气大有要展开大战的趋势。
他揉着太阳穴,看着屏幕上的那条短信。
是沈雅馨发过来的,什么都没有交代,只简单写了一句:刚刚谢谢你。
欧阳澈收起手机,背脊靠在沙发这才漫不经心地应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最近在帮荣华打个案子吗?”
“案子?”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脸疲惫问:“谈个案子需要到咖啡厅?谈个案子需要三两天往人家公司跑?谈个案子需要帮人家挡椅子?!”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泪都在眼里打滚。方伊琦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当初欧阳澈说让她在家里当少奶奶他出外打拼,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怎么知道,自己原来已经给外面的女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要不直接摊开来说,不需要拐弯抹角!”
欧阳澈从以前就不断地在哄她。方伊琦脾气大,他亦是如此。性格太过鲜明,所以在一起争执少不了。以前当她是星星来摘,现在摘到了才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好胜,过于虚荣,才对不适合自己的东西一味盲目地追求?
见他连哄她的心思都没了,方伊琦冷眼气得发抖,说:“我要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下个月就是订婚宴了。你想让我爸爸妈妈看到你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是不是?欧阳澈你最近是不是寂寞得紧了?我满足不了你吗?要你饥不择食地对自己妹妹的朋友下手?”
她说完才发现这话说得重了,无奈性子硬,话她是一点都不想收回,只能别扭地别过脸不说话。
可是沙发里的男人没有发飙,只是缓缓地站起来,靠近她,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说:“她不是你妹妹的朋友。”
她眼里微闪。
欧阳澈继续看紧她,一字一句地说:“方伊琦……她是我的前妻。在我瞎了的那一年,她不仅仅是乔思的朋友,还是我欧阳澈的妻子。”
“你说什么?”
前妻?她是不是听错了?
“欧阳澈,你有种再说一遍。”
欧阳澈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语气乍然变得冷硬:“我有没有种你自己最清楚。我不骗你,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瞒你也没用。我有过一段婚姻,一年这么久。沈雅馨……她是我当时的媳妇儿。”
“欧阳澈你……”方伊琦失语地瞪着他,泪水狂飙,“所以你现在是和她旧情复炽吗?你现在要吃回头草?要为了你所谓的前妻来抛弃我?”
“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欧阳澈斥,放开她的手才幽幽道:“我和她现在是工作伙伴。她代表荣华,恰巧都是在做同一个案子而已。”
或许给他这么一解释,她冷静了不少。
在欧阳澈如炬如火的注视下,方伊琦甩开了他的手,突然如女王一般环胸走近窗前,冰冷地警告:“你和她有什么瓜葛我不管。但是你要记得,你是我方伊琦的未婚夫。方家在A市有头有脸,你要在外面搞出什么小动作来,别说是我,方家绝不饶你。”
原以为一声警告他会收敛一些,不料此话让身后的男人震惊得说不出话。
抄起烟缸,突然往墙边一甩,摔得粉碎。随之而来就是他河东狮的怒吼:“你什么意思?!方伊琦,我和你订婚是因为方家吗?!”
他蓦然闪到她面前,用愤怒受伤的眼神看着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狠狠地扼着她的手腕。
“我现在真的怀疑,你究竟是爱着我这个人……我的钱,还是这张脸?方伊琦,你不如告诉我?”
方伊琦拼着齿关没有说话。
欧阳澈倏地甩开她的手,一脸都不愿看她的别过脸。然后完全出乎她预料地说:“或许,我们应该分开冷静一下。明天你就搬出去。”
*
玛丽百思不解地盯着电脑荧幕上的几行字,眉宇越折越甚。
电脑嗤嗤的响声落地,她接过打印机上密密麻麻的字,拿到眼前仔细地看了一遍。无误,再沉思,再检查……几次下来,几乎是已经确定了的结果。她开始摇头,站起身在总裁办公室大门前敲了几下。
“进来。”申莫瑾从里面唤。
玛丽拎着纸走了进去。
泰晟此刻的掌舵人坐在全黑旋转椅上,面对着窗外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凝得出神。玛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以他沉冷的表情看来,事情有点拐向糟糕的趋势。
她立着不动,等他思考完事情。再转身时,已经恢复平日万人之上,百毒不侵的姿态,冷魅亦气势。玛丽不仅喟叹,不愧是老板,就是有两秒变脸的能力。
“查到了吗?”
他声音暗如潮水,玛丽估计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面色有点难看。
“申总。乔思真的对外界说谎了。”
申莫瑾闻言双眸即刻闭上。猜想和预料的永远不比听到事实来得恐怖。待他再睁眼时,那双好看幽深的瞳孔已空洞得可怕。
玛丽把纸张放在他桌上,手指敲了敲资料,语气免不了沉重:“三年前离开A市后,乔思到C市过了一年,当时没有正式职业,只跟着一般低收入的C城少妇打杂,最高纪录一天打三份工。后来投靠了东捷苏家,苏东福对她甚好,供她念完了大学,顺势拿到了MBA。算起来,她的学习能力也是挺快。两年多完成四年落下的学业。当然,这期间苏总给她的帮助并不少。”
申莫瑾并没有忘记,当初她嫁给他时才念着大二。后来退学了,因为没有资历,所以成天在家为他等门。
他把资料拿起来复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股封闭的力量再压抑不住汹涌而来的思绪。他扬手,以风的速度把资料揉得稀里巴烂,将之扔进废纸篓。
玛丽吓了一跳,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你先出去吧。”
她诺诺点头,退了出去。
申莫瑾默了默,转身再面对一大片玻璃时眼神已近灰蒙。心中因牵挂着某些事以致铃声响了十多声时他才蓦然回神,在看到陌生号码时眉宇本能地动了一下。
“喂——”
“申总。”很熟悉的声音,他在那个时候却想不起。
“我是景西恬。”她先自报门户了。申莫瑾惊讶地闪着眸,把手机递到另一只手上,才缓缓嗯了一声,问:“有事吗?”
景西恬那边顿了一下,说:“乔思这几天出差了。因为走得急,临走前特别吩咐我要通知你。”
申莫瑾眉头皱了一下,久到景西恬以为那边的人没有在听的时候,他才应:“知道了。”
电话挂了。
他微弯曲的手指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几乎是本能地就滑到通话簿中“乔思”两个字。食指欲按还收,几次犹豫间,当眼神略扫过桌边的废纸篓时,什么冲动都鱼贯归位。
手疾速拉开抽屉,把手机扔进里边,上—锁。
他闭眸,齿关悠然吁出薄烟长叹。在那双黑眸重新开启时,已然下了重大决定。申莫瑾朝桌上对讲机按了个键,声音透着寒意吩咐:
“玛丽。”
“是,总裁,我在。”
“想办法把泰晟将假手于人的消息传出去。”
“吓?”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后定要让房产界的人都相信泰晟即将易主。”
132 噩耗
景西恬放下手机后,满脸愁云地坐到思语桥病床边,握着她冷冰冰的手,说:“我跟他说了。”
“那就好。”乔思因为疼痛而皱起的小眉头松了点,安静地注视着景西恬快哭出来的脸。她轻松地笑:“你别皱眉,好丑!”
“思语桥。”她难得没有顺着她的玩笑说下去,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的病是不是严重了?”
乔思的笑容凝固了一会儿,她费劲力气坐了起来,孱弱地说:“最近发病频率是高了。不过报告还没出来,说不准。”
见身边的人已经泪眼朦胧,她噘着嘴巴推推闺蜜,古灵精怪地歪头:“你又乱想什么啊?放心,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这病就是那个样儿,好好坏坏,反反复复,调皮了一点,可对我生命一丁点影响力都没有。它要夺我命,才没那么容易勒!”
“思语桥……”景西恬哭丧着脸,听她这么说,心里更是越绞啊揪啊,难受得紧。
“哎哟!皇帝不急太监还急了呢?”
这边厢还吵吵闹闹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病房外有人敲了敲,然后不等人应话就推门而入。
“张医生。”
乔思双眼一亮,喜着张脸跟他咧嘴笑。
“怎么样?报告说我没事吧?又是场意外对不对?我最近调皮了点没定时吃药才那样的。”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无辜地露出几颗小牙说,“好吧,以后我一定定时吃药,定时复诊,以后我都会乖乖的……你,你别骂我。”
张医生抿紧着唇,左手握着报告,走到她面前缓缓地将右手覆在她纤柔的肩头上。这个女孩总是笑,总是活蹦乱跳的,她在的世界你永远都不愁寂寞。可就是这么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今天作为一个长辈……他为她心疼了。
“乔思,”他摸摸她的柔发,声音冷静温润,“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
乔思扬着的嘴角动了动,眼里的光芒变得凌乱。
“不好吗?”她仰头问医生。
张医生对她和蔼地笑,“当然是好事。这样对你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
她摇摇头,低头凝着那个报告,睫毛开始颤抖起来:
“报告怎么说?”
张医生再揉着她的黑发,乔思却倏地缩起脑袋。她会害怕,每次张医生的那个动作,就是在安慰自己。她宁可不要。
“你的病复发了,而且不轻。乔思,你要有心理准备。很多事情你都不能做了。”
133 决绝
一道雷将她的自制力蓬然震散。待理智归位时,她像抓着救命稻草般使劲抱着医生的手臂猛地摇头。
“我有定时吃药的。你说我先天性心脏病已经自愈了,你说八成都不会复发了,怎么会呢?我已经不喝酒了,我也不抽烟,除了有时候忘了吃药,我都有乖乖听话的。我还定时复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报告错了对不对?”
景西恬在病房的一角已经泪流满面,走过来抱紧这个恍恍惚惚的人,哭道:“思语桥你别这样啊!”
可重力将她一把推开,思语桥突然就像只受伤的小狮子,红着眼睛扭紧张医生的袖子哭问:
“你说的很多事情是指什么?我什么事情不能做了?我要坐轮椅吗?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
“不是!”
张医生稳着她的肩,凝重的神情让他一时半刻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他叹气:“还没。”
“还没?”乔思抹了抹眼角的清泪,吸着鼻子问:“还没的意思……就是迟早了,对吗?”
“听张医生的话,你要开始住院了,外面细菌太多,易受感染。呆在医院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五岁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诊断已经自愈,生活习惯虽需多加留心,却不会威胁生命。乔思也一直认为自己命硬得很,她不信命运,不信天意,一直以来她所要的东西都是努力争取回来的。可原来人都是活在生命轮回的巨大阴谋中,拼死挣扎也还是逃不过宿命,你逆流而上,波浪迟早将你打回原形。
噩耗来得太突然,她霎时间忘了哭喊忘了哀怨,安安静静地躺回病床。可景西恬都急得快疯了,怕她接受不了,紧紧地弯腰抱着她说:
“思语桥!你不开心就哭出来。你别憋着!要不,我给申莫瑾打个电话,让他过来?”
“不要!”乔思眼明手快地夺去景西恬的手机,闭着眸,让眼泪流干,才哑着音说:“谁都可以知道,就是申莫瑾不行。”在景西恬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递回景西恬手里,淡淡地说:
“你帮我联络师兄吧。”
*
今年的秋本就比去年寒,所以在冬夹着寒流来袭的时候,人们没有多少的惊讶。早看了天气预报,穿得厚厚地踩着雪地上班。
申莫瑾的车停在四季酒店楼下,着着黑色长款风衣,边走向地下室电梯,边掏出手机拨乔思的号码。
这两天像是无意间养成的习惯,他第一次拨,关机,第二第三次毫不例外的还是关机。他却百试不厌,空着的时候,只要手机触手可及就给她拨。这一次,他同样听到了熟悉的专业女音,眉头多不皱一下,直接将手机收起,食指按下三楼。
三楼灯红酒绿的套房里,不必费劲,一眼就察觉到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刘显光滑的头颅。
申莫瑾泰然自若地走过去,或是他本是好看得震撼人心,又或他与生俱来的气势万千,刘显身边清一色半裸的女人都痴痴地盯着他看,眼里几乎都燃起了火苗,纷纷交头接耳地谈着。有人在杂志上见过他,关于申莫瑾的传闻在这么几秒间就火速地传了整个包厢。他未说话,周遭的爱慕眼神已然从震撼到仰慕到饥渴千变万化。
“申总怎么有空过来?”
刘显在董事会上向来是典型的笑面虎,申莫瑾放任他为所欲为,不是基于怕事,这老狐狸的父亲可是自己父亲以往出生入死的好搭档。在他看来,在这领域打混,不仅要奉承诚信二字,情义也不可摒弃。
可显然,刘显并不买账,说的话也酸到极点。
“申总如果是准备来当说客的话,那请回吧。”
申莫瑾深如幽冥的眼闪过一点流光,与生俱来的自信让他连笑都比旁人多了些气势。
唇边柔和,他举起手里的文件微笑:“或许,我开的条件要比东捷来得吸引刘董呢?”
*
收到景西恬的电话已经是两天后的事,苏家仁向来出差不常检查手机,这一次又在异国遇上了寒流,班机延迟了。知道消息时,他整整在车上发呆了好几个小时,想到那张脸,胸口就不可抑制地疼。
这边刚下了机,他从就风风火火地赶到病房去,心里焦急不说,又一阵疼一阵悲。脑袋里已经留着千百种安慰的话语。她若想哭,他定给她擦泪;她若想发泄,他铁打的手臂也练得结结实实,就等着挨她的拳。
可他千想万想,也不曾想过这样的场景。
病房里的窗帘是开启着的,清楚可见窗外翩跹飞舞的雪花盈盈散落。如果说她命途多舛,坎坷缠身,那她何来的笑容,何来的欢乐。
苏家仁好多年前就在校园遇到这个女孩,她当时正半身倒挂在树上,一张笑脸在阳光下嚣张跋扈地连连说“Yes”,一群人围着她欢呼拍手,有人钦羡有人激动。他那个时候被逗笑了,直到好多年后的今天,他还记得她当时红扑扑的脸蛋,和一股旁人所不容忽视的活力。
如今他用心来疼爱的妹妹出事了,他怎不疼,不难受?
乔思在那边和沈雅馨通着电话,丝毫没注意有访客,叽叽喳喳在那说:“嗯。你在F市我就放心了。你三两次的失踪,我心脏都快吓没了。我告诉你哦,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欧阳澈的婚礼我定不会去!”
苏家仁疲惫的脸终于浮现一丝很浅,很柔的笑。他走到床边,抄起苹果一边咬着,一边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嗯,嗯,好……”
“我?现在?在家啊!还能在哪?”
“上,上班时间……哦,我,我请了半天假……”
本是豁朗的心,又因为这句话紧了紧。苏家仁开始相信了,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像天使一样,她可以给你连绵不绝的快乐,她可以躲在角落自愈悲伤,可她不允许你为她掉泪。所有的欢,她陪你;所有的苦,她独杠。
乔思挂了电话才发现这么大个人在偷吃她苹果,手机飞地抛到了苏家仁怀里。
“就知道你一来准没好事。”她一脸哀怨地看着他咬着最后一颗苹果,哭丧着脸:“那苹果是隔壁婆婆从家乡带来给我的……你这个强盗……”
苏家仁却没了痞子的气势,微伤的眸因为她的若无其事瞬间剧痛,陡然一扯,将她抱入怀中。
“你要吃。我带你去摘。师妹,你养好身子,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依你。”
许是刚从飞雪中赶来,师兄身上的寒气熏得她发颤。乔思不动也不哭,长睫垂落时苏家仁听到她低俏如丝地哀求道:
“带我到泰晟。”
“医生说你哪都不许去。”
“师兄。”乔思眼里蒙上一层雾,“你知道你阻止不了我的。”
134 一场游戏一场梦
I'mdreamingofawhiteChristmas
JustliketheonesIusedtoknow
Wherethetreetop'sglisten,
Andchildrenlisten
Tohearsleighbellsinthesnow
I'mdreamingofawhiteChristmas
WitheveryChristmascardIwrite
Mayyourdaysbemerryandbright
AndmayallyourChristmasesbewhite
苏家仁开着车,乔思安静地坐在副驾驶,把头颅靠在车窗凝着纯白的景色出神。打开收音机,莎拉寇娜柔肠百转的歌声幽幽地洒泻在车厢里。白色圣诞。好暖心的一首歌。
“要圣诞了吗?”她眨着眼睛问。
苏家仁眉眼温润地看了她一眼,道:“才初冬呢。”
“嗯。”乔思乖顺地点头,花一般恬静的笑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
疾驰的车辆偶尔从身边飞过,在她转回视线的前一秒,路边的高清电视里这么一张容颜一秒间就逮住眼球。他的照片被禁锢在右下角的圈圈里头,五官立体,双眸炯炯,女主播正就着那张好看得让女人都神魂颠倒的照片播报着今天的新闻。下面一行字张扬醒目地划过:泰晟岌岌可危,今日易主?
她的视线一时锁在了屏幕上,凝固……可苏家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乍然加速驾驶。不消半刻,那张脸与自己擦身而过。
乔思思绪一闪,从包里翻出手机,拇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冰冷的嘟嘟声早磨光了耐心。可他终究还是接了,第一声柔和轻缓,可她再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那头笑着。
“乔思……”
就这么如常的一个呼唤,这一次她的喉咙却被莫名的情绪疼痛地哽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嗯”了一声。
“回来了?”申莫瑾轻问,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唯有那把声音,总是暖了自己的心。
“嗯……”
然后她听到了申莫瑾在那头轻笑,有什么好事吗?她想问。可是嗓音哑了,疼了,她说不出话来。
申莫瑾顿了一下,才温柔至极地说:“那待会儿见。”
她握着挂断了的手机,视线由恍惚到明朗,到尖锐,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十个指甲深深地镶入肉里,乔思确信,这一刻她只能继续走下去。
*
泰晟!!!
易主消息传遍A市,董事们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纷纷交头接耳地谈着来枫那块地。龙头的那个位置,申莫瑾一身乳白色衬衫,深色风衣挂在大椅,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泛着冰冷带煞的气势。他的掌心此刻收着手机,眸色颇深。
没人知道泰晟的新东家究竟是谁。
之前股价频频下滑,A市纨绔子弟趁势收了不少,后来谣言满天飞,四处蹿着说买家只有一个。这是一个漩涡般的阴谋,目的不为别的,就等着今天泰晟易主。董事们都急了,纷纷上来泰晟讨个说法。
记者被挡在了泰晟大楼一米的范围内。新闻主播说明了,今日泰晟股东全到齐,等的就是一窥取代申莫瑾的究竟为何人?
会议室里揣测纷飞。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响得是钟,慌的是心。
反观泰晟掌舵人安之若素地站在窗前,他在看什么,没人知道。董事们起慌了,他只落下一句“稍安勿躁”便又复转头,孤绝临立的身姿,仿佛隔绝在这个时空以外。
不久对讲机嘟嘟响起。
玛丽的声音让所有人静了下来:“申总。新东家到了。”
申莫瑾倨傲的身子直起,瞳心幻变凝缩,冷冽的嗓音震人心扉:
“让他们进来。”
*
吱呀的那一声响后,董事纷纷回头,几十道视线嗖嗖而来。申莫瑾转身,站直。面对着即将夺走泰晟的人,眼里并无幽怨,并无怒意,只有一抹深沉至极的不解、悲愤。
之前的他或许心里仍然抱着一丝浅浅的希翼,在这么多揣测中他预想的会是最后一种。或许,一切都不属实。
然而站在他跟前的那个女孩,眨着大眼,气势行来。
她的眼不如以往的笑意盈盈,一抹抹苍凉凄绝甚至仇火,那些他不曾见过的情绪此刻逐一显在眼底。
“一直想要泰晟的,原来是你吗?”
申莫瑾一步步地走近她,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恍觉一切只是游戏,一场梦。
135 宁可不曾遇过你
苏家仁此刻就立在乔思身边,以护驾的姿态阻止申莫瑾前进。董事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宛若观看着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可没有人看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想什么。
乔思或柔弱,遇到挫折,或会大哭一场,可她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从来不会放弃。
掰开苏家仁的手,她仰头,骄傲地看着他。
“是。申莫瑾。是我。”一个女孩说话起来也可以这么掷地有声。
申莫瑾眼中的最后一簇希望的火苗即刻幻灭,冰封三尺的冷霜掠过面色。他扬手,骤然指着会议桌最尾端的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告知:
“那我只能说抱歉了。”
抱歉了。
他先识破,所以赢家是他。
乔思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刘显此刻别过头,避开苏家仁愤怒得几近杀人的视线。而她身体一软,气血攻心,几乎跌进苏家仁的怀里。
刘显倒戈,在他手上全数的股票成了希望的灰烬。脑子飞快地计算,申莫瑾手上有多少?显然是多了一成。
乔思跌跌撞撞地直起身,那种欲咬人反被咬的情绪变化紧压胸口,她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击败昏眩,摇晃地回神。这一刻才发现无论她再怎么精明,再怎么努力,他俩之间胜负依旧。她咬着齿关,两个小拳握得紧紧地,漫天席卷的绝望让她红了眼,不怒反笑问:
“你既然知道了何不提早做个了断?”
何必做戏?何必假惺惺?何必……让她以为自己在主宰万物?
申莫瑾豹子般的双眸盯着她,一股飘忽宣泄而出。他转身,对在座宾唤:“都先出去。明日起,泰晟日常作息依旧!”
所有人悻悻然地出去,走时还不忘回头望一眼,尤其刘显,连头也不敢抬,飞也似地逃离。
苏家仁睨了申莫瑾一眼,这一次妥协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因为我非常想知道,乔思。”申莫瑾失望心酸地看着她,他不曾相信的东西如今已呼之欲出,让他说什么?他只想讨个明白。
“我非常好奇……你做这一切的原委!你处心积虑地回来,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为—何?”
最后两个字随着他近日来荒芜的心剥离身心。他握着她的肩,薄如蝉翼般的力量陡然加深,一个不小心就可将之碾碎、果腹!
“为什么?”
乔思好笑地甩开他的手,幽潜的眼泪光闪闪。她嘴角抿得紧紧地,双唇发抖地一张一合:“那三年前你对我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为什么?你在留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八个字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为什么?你让我外公听到噩耗心绞猝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为什么?你决心决意要我一尸两命的时候又有没有问过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如雷劈下,申莫瑾当场石化,怔怔然地看着她。怒意凝固,悲愤凝固,他的眼锁在这个女孩身上,考量着那句话的真确性。
一蹿泪水由她眼角滑落,乔思像个傻瓜一样笑着,拉起他的手猛然放在自己的腹部。口气凄绝残忍:
“申莫瑾,想不到吧?你也曾经,差点…当上一个父亲……”
她的腹部很平坦,隔着一层绒衣仍然能感受到她瘦得几乎凹下去的腹肌。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她瘦了很多……
“宝宝……是我的?”
申莫瑾的手微弱地颤抖,一种陌生的恐惧镂空身与心。如果那边曾经真有一个孩子……如果孩子没事……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初始知道被背叛的愤怒,到现在的茫然空白。霎时间的转变,申莫瑾却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仇恨的泪眼瞪着。
乔思见到她预期中的表情,心释然了一些。
报复不了,至少换得他这么的表情,也值得了。
这么无助无措茫然无知的申莫瑾,谁见过?没有。
他向来是高高在上的神,他向来傲然地俯视这一切。终于,终于换得他一次的孤寂和害怕。
像嫌弃着什么般,她一点点地放开那只大掌,任由它落空回位。疼痛蚀着他凹陷的双眼,不知是在祭奠那逝去的孩子,还是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不齿。
乔思知道心口的位置已经开始疼痛,她必须立刻离开,才不倒下,他才不会知道。决绝转身,留给他的只剩一个冰冷孤独倔强的背影。
离去前,她低低说:“申莫瑾。如果有再一次的选择……我宁可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遇到他,太痛,太累,折磨得她伤痕累累。
乔思的手捧着腹部,决然地踏出办公室。
宝宝,妈妈为你做的,只能有这么多……
*
苏家仁焦虑不安地守在门外,在看到门开处一道香影依偎而来时,第一时间扶着她。
乔思双唇惨白,却还是固执地想自己站起来。董事们早被请到会客室,整楼安静得可怕,她不想留下一点让申莫瑾发现的可能。
他痛斥:“从今以后,呆在医院半步不许离开!”
乔思余下的精力只足够对他仰头微笑。
“嗯……”
136 阴谋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说,没了谁就活不了。
泰晟营业状态依然稳如泰山,董事们惶惶不安的心思在得到申莫瑾第一时间的保证后稳了下来。外界对此事是雾里看花,不免揣测多端,其中发生的事无人晓得。
分手后的第三天,泰晟迎来了一不速之客。
没有预约,没有招呼,大摇大摆地就进了总裁办公室。玛丽对此人见怪不怪,还微笑地放下手中的活儿朝他:“赵先生,喝咖啡吗?”
赵伟忠痞痞地一个叮眨眼,发出蛊惑人心的一抹笑:“卡布奇诺。谢谢。”
推门而入,气氛略比平时凝重。寒流蚀骨,因而窗户闭得紧紧的。办公桌上申莫瑾埋首处理公事,在赵伟忠坐在他面前时,甚至来不及抬头,只从嗓子里低问:
“来了?”
他关切地看着表弟,“听说你两天没回家了。有这么忙吗?”
申莫瑾手上动作微顿,在文件后签上名字随即关上,然后双手将一堆资料推到办公桌角落。
“你还好吧?”赵伟忠靠在椅背,眸中闪烁。
申莫瑾神色有点变动,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面容不久就回归温色幽然,他道:“最近泰晟事情多,我忙得紧。”
没有正面回答,可赵伟忠感觉他情绪上有点变化,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个孩子,真是你的?”
这三天里申莫瑾除了公事,便是开会、应酬,私人感情他完全不曾与谁提及。潜藏在内心暗处薄丝一样的伤痕,是以不断回避、搁置而不见。不知道是真的影响不大,或是他不愿去想,不愿去正色面对这条导火线。
申莫瑾闭眸沉思,可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底就决绝反抗,那种难受,不是所有人都能懂。
许久,才点点头,睁眸时双睛略泛悲凉。
“找人调查过了。”真的是他的孩子,一分不假。他与她那仅有的一夜,让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却也在未面世前被他无形了断。
“看来她挺恨你。”赵伟忠实话实说,“一个女人如果能用三年的时间精心策划想弄垮你,那是真的恨。”事情转变得太快,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嘘吁不止,何况是当事人。他到现在还想不通一些事,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
一开始一切发生得太自然,他完全没有联想至此。三年前的事原以为她不知,可她不仅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看似平静的归来目的完全在于报复。
苏晓晓的事只是个开端,原以为乔思是疏忽把机密泻出去。可那一个雨天,她那样冒着大雨孤孑一身站在泰晟大楼前,他是真相信了她的无辜。那个时候只觉惋惜,心疼,完全不知道整件事是致命的漩涡,只等着他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车祸那段期间,她对他的依赖几已成习惯。
他不舍得这个女孩一次次地落泪,一次次地害怕,还有一次次拒绝后仍然笑颜逐开。在他认为自己可以再努力一点点的时候,这个女孩却抓紧时势,借由每晚登上大堂,然后在他无所防备的时候与东捷联手,屡试不鲜地出卖泰晟机密。
泰晟水深火热之时,他怎会不怀疑,银行拒绝贷款,HS莫名发飙,领域以往的合作伙伴纷纷倒戈。
阴谋太明显的时候,就从暗箭转为明抢。
不曾把怀疑放在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直到打开文件,发现浏览日期是两个星期前的时候,那种雷击般的震撼差一点让他动身质问。联想到她,联想到东捷,还有她和东捷的关系,都太不寻常……
申莫瑾沉吟了一下,说:“就是你到我家的那一次。我很肯定她听到了。”
房门是开着的。
自己家里的状态又岂会不清楚。那个时候他抱着试探的心态在赵伟忠挑起那个话题时,顺势接腔。所以在踏出房门,看到她如常的表情时,一切都变得平白易解。三年前的事,她早知道了。
送她回家时他在车里心酸地问:‘如果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在吗?’她没有答。申莫瑾很清楚,她答不出来。
哪怕是抱着最后一丝几乎渺茫的希翼,申莫瑾仍然留给她最后的空间,给她机会退缩。那一天他在会议室里接到她的电话。他问:‘乔思回来了吗?’她“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