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酸地笑了。
不。申莫瑾知道,她的身体回来了,心却没有回来。
“那你恨她吗?”
赵伟忠其实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下,还能不能这样面不改色地谈着这个话题。
男人与女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的自尊与虚荣心被置放在什么位置。女人需求的或是关怀和永无止尽的注意力;男人要的却是一颗刚强完好,能够主宰女人的心。
申莫瑾不是不曾思过这个问题,现在由别人开口只觉得滑稽。
“被背叛的感觉,你懂吗?不是选择恨不恨的问题,而是无法不恨!”当你知道一个人处心积虑对你示好,分分秒秒却祈祷着你倒下那种心情,恐怕比被人捅上一刀还来得不痛快。他齿关把得紧紧地,半晌却摇头自嘲:
“可我一旦想到宝宝,还有她说起宝宝那绝望的眼神……”申莫瑾说到这,有感五脏六腑被人重重一拳几乎出血,五官扭曲道:“我却不知道应该以什么心情来恨……”
三年前他对乔思做了那件残忍的事,到三年后她为了宝宝回来……
可偏偏,宝宝是他们共同的宝贝。他的心亦痛得不能自己。
这个循环,让彼此都痛也都累。
137 父亲
“回头找她说说吧。”
赵伟忠思前思后还是觉得这个女孩他喜欢得紧,也为她一路走来遭遇的总总感到格外心痛。看得出来,申莫瑾与她的关系匪浅。他自小与申莫瑾长大,他的性格属赵伟忠最清楚。他冷淡也封闭,要走进他的心,比登天还难;可他一旦锁定一个人,就会倾尽所有对她好。若能为乔思努力一次,那这个女孩一定有过人之处。
见申莫瑾不说话,他纠着眉,“你是在乎她的。”
“我不爱她。”
申莫瑾摇摇头,不知道说这话是在极力说服着谁。
赵伟忠眼神恰巧掠过办公桌,见角落处安静地置放着一本书。标题很醒目:准妈妈九个月的成长心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融化了。凝着一脸茫然的申莫瑾,他坦然:
“不爱不代表不喜欢。如果心中有不舍,哪怕是一点点,那就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了。”
*
如果有不舍,哪怕是一点点……那就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了。
申莫瑾来到A市医院时,脑海里还是盘旋着那句话。医院顶楼的高级病房戒备森严,一晚要好几千,A市不少名媛望族电视女星都喜它够宁静、够私人,这是她们的常去地。
电梯一升直接升到顶楼,顶楼设了各别的VIP柜台。护士见到申莫瑾完全不陌生地朝他一笑。
申莫瑾心情不怎么样,可也给她回了个笑容。
走廊尾端的最后一个病房,一扇门不大也不小。他推门而入,一室冷冷清清,丝毫没什么变化。其实五年来根本没有变化,纯粹是没有感情的仪器声,和静得诡异的氛围。
一男人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嘴里吐出微弱的呼吸。
男人发丝稀疏,白发苍苍,眼角的纹痕彰显着岁月的痕迹,乍看有六十来岁的年龄。
申莫瑾走上前,抚着他的脸,轻轻地叫了声:“爸。”
纵使这称呼普遍也精简,但他叫得格外细腻温情。这里的护士都知道,他对父亲总有着比旁人更深厚的感情。至于A市日夜忙着公事的黄金汉为何和一个躺着活的老人有着这么一层关系,无人得知。
孝子。
那是偷偷喜欢申莫瑾的小护士们给他的评价。
男人如常地没有回应。申莫瑾的声音在这孤寂的夜里倏地变得突兀。
他眼里溢出薄烟似的纠结,捧着父亲的脸,长长一叹:“为了您……我做了多少错事,伤害了多少人……”
其中,包括我的孩子。我和乔思共同的孩子……
窗外滴滴答答。好像又下雪了。室内温温的,可是看着窗外浩瀚的雪白,总觉得有什么事未了。
这个夜,谁也不再说话。
申莫瑾惯性地给父亲一个拥抱,纵使父亲或永远也不会醒来;他或永远也不会听到儿子的话。
138 秘密
C市向来都是乔思喜欢的好地方。
在她人生最失意的时候,她遇到了景西恬,遇到了苏东福,遇到了苏家仁。他们是她活下来的精神支柱。
后来沈雅馨找到了她,呜呜咽咽地边哭边打着她。那时她下手下得好重,乔思腰上手上被她勒得青青紫紫,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世纪。欧阳澈过了好久还拿这件事来打趣她们。
所以在离开泰晟后,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到C市。
“如果老天爷还够仁慈,能够赐给我哪怕三个月的时间,那我希望剩下的日子是在C市过的。”她那个时候这么告诉苏家仁。
苏家仁被她的话惹急了,钳着她的肩膀也不顾她身体虚弱对她吼:“师妹,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我立马走人。听到没有?”
乔思昏昏地笑,“师兄……可不可以了我一个心愿?”
“什么?”
“去把苏晓晓追回来。”
想到这,她笑了。
C市不如A市冷,可寒冬逼人,户外温度还是低的,不过极少下雪。下班前在街上还能看到人潮,这也是乔思喜欢这里的另一个缘由。
可怎么办呢。
外面的世界再美,五光十色,红尘喧嚣,她低头看着自己,纯纯的病服,病恹恹的小脸,靠在窗外沉浸在虚无的世界里。
师兄去了一个星期,杳无音信。
乔思宁可自己不落得一身清闲,以免脑袋瓜胡思乱想。想到了申莫瑾,想到了他知道后那愤怒至极而绝望的神情,想到了她的宝宝……小手落在平坦的腹部上,三年来她这动作已经成了习惯。直到现在,想起孩子流逝的那种痛,仍然撕心裂肺。
申莫瑾在抛下一纸离婚协议书时,她第二日就撤离了申宅。
没想到命运弄人,一个星期后又呕又吐,然后在她完全没有防备之下,验孕棒上的两杠红吓得她差点大哭出声。方才离婚,转眼就见自己怀孕。那是什么样的世道?
坐下来左思右想,心冷静下来了,她每天抚着腹部,宝宝未成行。可就是那么个感觉,带给她无限的欣喜感动。
然后就是那么个刚强倔强的她,起誓独自抚养这个孩子。
两个月后回到申宅是迫不得已之举。无可否认,离婚后的她爱着申莫瑾,每到夜晚就深深地思念他,然后潸然泪下。
她的行李全行搬走后,怕惹得自己心伤伤害宝宝没有再乱碰。两个月后才发现婚戒不在了。钥匙她收着,也丝毫没有想过申莫瑾并没有换锁。趁着申莫瑾上班时间,回到生活了半年的地方,纵使没有甜蜜幸福,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乔思翻遍了整个屋子,在最后踏入书房时电脑意外地开着。
原不是她的目标,她也没有窥探的心思,可就是那么个文件档这么打开着,让心里所有的疑惑因子全跑了出来。
六个月来跟着申莫瑾,他向来早出晚归,公事她一知半解。他的私生活,她更是连参与的能力都没有。可那么一刻,她很想知道,申莫瑾心里在想什么,每天在做什么。
打开了档案,心里一跳。
是保密档案,开了锁,忘了把档案重新上锁。她记忆中,申莫瑾不像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她愣是看不懂,只是滑鼠拉下,再下……乔思心里咯噔,隐约猜到了大概。十年前的犯罪纪录,洗黑钱,收回佣。白纸黑字屏幕上清清楚楚。她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知道犯罪的不是申莫瑾,是他父亲,她尊敬的公公大人。
可她记忆中,公公不是已经过世了,她连一面都没见上。
一时之间悲愤纷涌而至,她不知是抱着绝望复仇还是为了宝宝的心态,抽起抽屉里还是放在原位的USB草草地拷贝了整个档案。
完成,抽出。
可USB到手的时候,霎时就变成了一个烫手芋,让她忍不住又放回抽屉。有些事情就算把你磨得再锐再无情,却终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乔思猛地摇头,不是那种人,她做不出那种事。
她弯身继续找戒指,可一连串的脚步声突然从房外传来。
心中警铃大作,乔思第一个念头便是从窗户跳下。岂知打开了窗户,寒冷的风迎面吹来,才想起这是公寓,这方法使不得。申莫瑾前脚踏进书房时,她三秒前才猫着躲在书柜后,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她听他在电话中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向来不谙英语,因此一个字都愣是听不懂。
可这边心稍稍安定下来,申莫瑾的声音变了,她从缝隙里看到那表情是霎时震鄂,然后愤怒,然后是不能名状的复杂。
刚挂了电话,申莫瑾神速地坐下,翻查着档案。果然有翻阅过的历史记录,霎时龙颜大怒,立马又拨了通电话。
“伟忠。我这电脑被人入侵了。”
说着说着,有点激动:“应该是乔思。除了她,没有人有这里的钥匙。”
“好,你给他号码。”
乔思双眼瞪大,一时忘了如何反应。心里惶惶,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申莫瑾在房内踱步,面色是少有的烦躁。乔思不甚明白,他父亲若是过世了,那些犯罪记录对他来说应该起不了什么威胁,可他表现出来的分明白不是那样的。
不久短信提示声响起。他速速拿起,然后对着短信上的号码回拨。
“我是申莫瑾。帮我找乔思这个人。”
“她应该走不远,无论什么方法,都将她拦下。”
听到这,乔思手心沁出了薄薄的冷汗。
申莫瑾的眼神乍然变得纠结复杂,“记着。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她走远……”他顿了顿,嗓音突然变得清冷森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139 孤独寂寞
可她并不知道后来申莫瑾眼神转缓,扶着额给伟忠再拨了通电话,几乎叹息道:“跟那班人说,做事归做事,别伤害她。”
……
……
乔思刚离开申宅,大把人饿狼似地追了上来。她拽紧手中刚在书柜下边寻得的婚戒,急速上了出租车,慌得无了神。
因为身上有了宝宝,不能肆无忌惮,也不能潇洒地丢下一句:‘姐啥都没有,一条贱命,要拿就拿去!’
她抚着腹中孩儿,声音颤抖得破碎:“师傅,求你快点。甩掉他们,我多少钱都给!”
师傅年纪大了,却还是尽力点头,说:“小姑娘,你可抓紧了!”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A市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场角逐,后面的几辆车紧紧相逼,师傅拐出了工业区,乔思那时紧张得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丝毫没有发现车子在黄泥路上转几圈后,边上就是小悬崖。
师傅后来大叫声:“小姑娘,你先逃!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乔思含泪点点头,哪知一下了车是几个男人就逼着上来,逼到悬崖,眼神里又冷又狠,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剁。
“别。别伤害我。我认识申莫瑾,你们让我和他好好谈谈。”
她在心惊胆颤中努力缓着慌意,可男人们不买账,只说了句:“你们的私人恩怨我们不管。老板给了钱,我们就要做事。”
乔思猛地摇着头,他们步步逼,她步步退。
然后脚下一踩空,整个人滚了下去。她被摔得一阵天昏地暗,几乎是磕了好几个大石头才停止翻滚。一股热流从下腹涌出,泪水也从她眼角里狂飙——
她记得那时的痛,全身痉挛。
残余的力气让自己只能触及腹部,在心里悲凉地哭:申莫瑾,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要我的命,要宝宝的命……
*
想要复仇,是后来遇到苏东福后萌起的念头。
苏家仁心疼她,跟她说:你想做什么,师兄都支持你。
念了两年将本科文凭拿到手,再拼了个MBA,可到泰晟做事时交上去的档案是空的。乔思不想让申莫瑾对她学历心生怀疑,届时可能查到了苏家,查到了东捷,最后计划还没进行就已被人赤|裸|裸地识穿。
三年后第一次遇见,乔思紧张得手都闷出了汗,精心策划的一场重逢可以算是圆满。申莫瑾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可她很清楚,他心里情绪不对了,否则不会低着头,手指有意无意地收紧。
捡到的手机是绝对的意外,可在她发现里头有泰晟不为人知的事情后,顺水推舟,与苏晓晓联合出卖泰晟。那个时候泰晟股价连连下滑,业者纷纷失去信心。乔思没有想过的是,申莫瑾在业界翻云覆雨一说确是名副其实,不消几个星期,HS息怒了,啥事都没有。
甚至,一针见血地想到出卖泰晟的是她。
她那时候不知是演戏演得逼真了,还是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无处可发,在他办公室里几乎声泪俱下。明知只是一场游戏,可在他真正怀疑她时,乔思愣愣地卷铺走人,那时心都空了……
东捷在幕后捣鼓,又撩起来枫那件丑闻,一件接一件,泰晟顿陷入水深火热。
看着他累,她心无可抑制地就疼了,不禁自嘲:一个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你还为他黯然神伤。乔思,你没救了!
乔思现在回想起来,都想放声大笑。
凭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的圈套天衣无缝?凭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的策划可以掩人耳目?又凭什么,她认为自己比申莫瑾聪明?
事实是,在董事大会的那天,他问她:“乔思,回来了吗?”
她说“嗯。”
他笑:“那待会儿见。”
她怎么就没有想过待会儿见的意思呢?意思是,申莫瑾知道她在往泰晟的途中;申莫瑾知道对泰晟蠢蠢欲动的……分明是她。
*
申莫瑾在泰晟办公室连续呆了五天。
在第五天他终于提着公事包踏出办公室时,玛丽差点吓了一跳,站起来问:“申总,回家了啊?”
这话问得真别扭。
申莫瑾只是略点头,眼下的浅浅的青紫显而易见。明明公司没什么事儿,玛丽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弄得特别累。
一路开车到家,打开锁,他怔地站在门口。
太多天没回家,没有习惯的猫咪叫声,没有个软玉在怀。他压着心里的不惯,把公事包放下,尔后将身子倒仰在沙发,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心有那么隐隐侧痛。
灯也未开,申莫瑾就在沙发上闭眸稍息了一会儿。再醒来,依旧是一室黑暗。他开始抗拒这种陌生,况且肚子开始响得急,他想了想,决定下楼买点东西填肚。
自从她常在这兜转后,午休多半时间他都会驱车到东捷,就为和她吃顿饭。下班后两人又如胶似漆地买菜,回来缠绵热吻,然后做饭,刷碗,相拥看电视。
看似很平常的小事,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申莫瑾着了套风衣,在冷冷的街上走着。他双眼炯炯,剑眉入鬓,尤其一身挺拔的身躯着着合体低调的寒衣,让一路经过的大学生忍不住行来注目礼。几个小女孩还心思思地红了脸,不知道嘀咕着说什么,后来她同伴也悄悄地望了过来,一脸痴痴地。八卦了一阵,几个人捂着发烫的脸跑了。
申莫瑾失笑。
外界给他的光环是一个接一个,可谁知道他每天上班下班独来独往,谁又知道在灯熄了后,一个人,也是会寂寞……
140 只怕
看见路边有个摊子卖热粥,申莫瑾心想就这么定了吧。
他也不是名门望族出生,所以从不追求太过奢华虚无的世界。父母是后来才白手起家。申家经济风暴全军覆没后,他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堆积着今天拥有的一切。也许是因为这样,性子挺温和,挺善解人意。有时候虽然强势了一点,但从不靠资本粘花捻草,一直以来都是秉着脚踏实地四个字做事。
刚想在摊子边坐下,不远处突然听见有人尖叫。
他转头,车灯闪闪,一三十左右的孕妇对着迎面而来的车子发愣。估计是脚麻了,全身僵硬动弹不了,只能无助地嘶喊。
视线角落一个男人这么就冲了出来,想要为把她推开。
申莫瑾眼眸一闪,下一秒已奔到大卡车前敞开双臂,硬生生地用肢体挡着。雪地飘飘,司机几乎是在血花四溅的前一秒有了反应,长长的嘶——的一声,停在离申莫瑾几厘米的距离间。
摊子内的人倏地倒吸一口气,尤其男人搂着怀里的孕妇,仍然惊魂未定。
“没事吧!”
“先生,你这么冲出来可要出事的!!”卡车司机下车就急匆匆地抹了把汗,看样子是老实斯文人。可说话难免着急,差点搞出人命了。
申莫瑾舒了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着那对逆境中相互取暖的鸳鸯,有些无奈地问:“没事吧?”
孕妇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再看了眼申莫瑾,用颇重的家乡音道:“呜呜——咱的大恩人哪!!”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伤到了宝宝怎么办?伤到了你自己怎么办?”男人痛心地责备媳妇儿,把她扶起来的时候眼光仍然凶狠,可就是透着旁人羡煞的百般焦虑。
卡车司机走后,摊子老板娘递上纸巾,说:“擦擦吧,这年头车祸够多的了。要不是有这位先生,恐怕这儿又多一单了。”
申莫瑾微笑示意,转而看向那对一脸感激的夫妻,语重心长地对丈夫说:“你刚刚不应该那样冲出来。太危险了。”
丈夫一脸憨厚诚恳,家乡味颇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A市那样的大城市里。他看着申莫瑾像看着偶像一样有兴奋有感激,可他笑着摇头:
“刚刚哪有想这么多,看到媳妇儿有危险的时候,心都快跳出嗓子口了。”
说着就心有余悸地搂着孕妇的肩头,舒舒口气。
申莫瑾感慨地看着那双十指紧握的手,不由叹:“你对你媳妇儿真好。”
“那是!”说起这个他可自豪了,扬着稍微黝黑的脸,“媳妇儿快生了,我带了这几年的储蓄从乡下过来陪她分娩的。大医院嘛,总要比咱家乡好的多,宝宝生出来健康点,媳妇儿开心,我也开心!”
男人一边给他媳妇儿按摩,一边兴叹:“媳妇儿年轻时人长得漂亮,特别多人追,我那个时候要花好多心思才追得到的!”申莫瑾听着他说话心里某处已无声软化,嘴角自然浅笑。“结婚后,那些男人都跑光了。媳妇儿就我一个人……我不宠她谁宠?”
不知是今夜寒意太甚,还是摊子边的袅袅热气熏得双睛发颤,申莫瑾心里变得很飘忽,很难受。
半晌,他们已坐在摊子上,十多瓶啤酒摆了一桌,二人半醉。申莫瑾将新一轮酒又干了下去,略带沙哑的嗓音说:
“你真是个好男人。”
乡下人醉醺醺了,一旁的孕妇已经嗔怪地拉着他让他别继续喝。他给媳妇儿一个宽心的笑容,温柔地说了声“没事”,再继续道:
“男人宠女人那是天经地义!我看过书上写过一句话:我们人呐,只可以承受高达45级的痛苦,女人在分娩时却要承受57级的痛,相等于碎了20跟骨头……所以如果一个女人肯为了你怀宝宝……那你还有什么不能给她的?”
醉意在申莫瑾眼中飘忽而过。仰头灌酒的动作却停在半空中。
他直视着乡下人,心滞。
“小伙子……媳妇儿可要珍惜啊!这道理,很多男人到老了才懂。那时候……”他醉着醉着打呵呵地伸出手指晃了晃,以惋惜无比的语气说:“来不及了。”
这么一谈,谈到了深夜。
雪簌簌地越下越大。
摊子老板娘已板着脸在赶人,乡下人彼时已醉得不清,申莫瑾酒量向来好,微有醉意,却不至于视线模糊。担忧地看了眼吃力搀着他的孕妇,申莫瑾不苟同地问:“这样不行吧?你们医院在哪?我送你们?”
孕妇虽顶着个肚子,可力气还是挺让人吃惊的。
她憨憨地摇头,笑说:“我能行的。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申莫瑾还想上前帮忙,她却半推拒半拖拉地把乡下人拉到了出租车边,上车前对申莫瑾一笑。那笑容里仿佛在说:瞧!我就说吧。
他笑了。回头看看这条冷清无人的道路,不知是抱着什么心理,他竖起衣领迈步在一片白色海洋中。
陌生的街灯轻舞雪花,在颀长的身子打下长长的一道黑影。今夜的雪,虽狂,却柔;虽轻,却伤。
潸潸融化了寂寞,席卷而来的却是一股惆怅的情潮。
申莫瑾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走到了思语桥上。同一个位置。那天,他不就站在这儿望着对面松树下的人儿,她落寞着,孤寂着,感伤着。
想着,心即泛起淡淡的思念,还有若有若无的苦。
问他,恨她吗?
以前肯定的答案今夜变得这样模糊。
心胸似被某些人的话点化,他双眼干涩,内心澎湃,最终禁不起心里的念想掏出了手机。输入讯息的速度快得自己都无法想象。或许,潜在心中的话一早根深蒂固,只是他不曾行动。
打下了一个句子,他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空吗?想和你见一面。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在看了第三遍后,他犹豫地在句子尾端附上了三个字:申莫瑾。就怕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删了,就怕她忘了。
141 心愿
……
……
讯息发出去的第三天是周末。
申莫瑾着着米色居家服,没有工作,一清早对着漆黑的屏幕发呆发愣。手指停留在屏幕上,仍然是三天前的讯息。再拉下,那封信息卡在最底端,动弹不得。
乔思没有回复。
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想回复。
他之后打了好几通电话过去,明明响了几声,可后来全飞到了留言信箱。心里仿佛被无形细线来回困扯,亦痛还轻,搅得他日日难受。
乔思彻底从A市消失了,东捷的人亦不知道苏家仁去了哪。想着她那日握着他的手时,那纤纤十指上骇人的寒意,还有一脸的惨白,申莫瑾再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不是只有同情和责任。
*
乔思彻底变乖了。连苏家仁都摸着她的头,赞她是乖女孩。
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只是她时不时会靠着窗,眸光涣散地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却始终没有按键。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外面有人俏皮地敲着门。
她心惊地收起手机,在看到来人时眼神亮得跟阳光一样扎眼。
“这么好来看我?”她笑意盈盈地对着景西恬说,口气完全没有病人的样子。景西恬拖着梁逸的手走了进来,为她插花,带水果,然后坐到她床沿说:
“我这不是一个星期只能抽一次空嘛!怎么样,今天气色不错,很好哟。”
梁逸也认可地点点头,微笑:“面色都好多了。”
乔思看着俩个人整个表情都乐着呢,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面色多好还不是病人?寿命再长还不得见阎罗王去。我接受啦!”
说得轻松,可这么一出口景西恬整个脸直接拉长了。沉吟了会儿才道:“思语桥。不许你再说这话。”
“说怎么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啊!”
她面上越是不在乎,他们心里越是痛。刚刚在病房外撞见了苏家仁,正和苏晓晓谈着话。景西恬听说了,是乔思要苏家仁把她追回来的,她怎么有种感觉,思语桥在逐步逐步完成她的心愿。一件落下,她就咧嘴笑,可其实她的心就痛一分。
心愿都完成的时候,是不是就要面对死亡了?
再不想被这念头困扰,景西恬甩甩思绪,尽量和颜悦色地看着闺友,问她:“申莫瑾有没有找你?”
“没有。”乔思反应得太快,说完才发现口气冲了些,她沉默地看着景西恬孤疑的脸,摇摇头。
景西恬之前听他们的故事知道了个大概,也为他们惋惜着。尤其现在思语桥病成这样,天天呆在医院,她更是心痛不能自己。
“他有找你对吧?为什么不告诉他?”
乔思咽下口水,嗓音一派清冷,“为什么要告诉他?我恨他都来不及。”
景西恬却突然笑出了声,摇头:“不是的。”
她眼神流光四蹿,半晌才跟着摇头苦笑。动作间无奈泄气不尽。
142 她出事了
都说病人心胸豁达,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曾经在书上看过这样的话,一个人病了,尤其是在经历了一场浩瀚病劫后,在生死攸关的卡门临时回转一圈,才会乍然发现生命中有很多东西都是不由自主。无论你富贵贫穷,高贵低贱,高瘦美丑,顺利与否,爱恨与否,在生死前,你就是那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往所有的只是镜花水影,只是美人鱼泡沫……
乔思心里不恨,没有那个力气去恨了。
彼此就那样分开吧,这样会简单一些。
死前也少一些牵挂。
想着想着双睛就有点涩然,她别过头,掩饰着一直以来刻意压制的情绪,道:“景西恬……你不懂……其实是已经没有恨的必要。”
景西恬与梁逸牵手步出医院,一脸黯然。
“怎么了?脸苦成这样?”梁逸给她打开车门后,自己也坐了进去。他揉着她的发,语气平缓。
“梁逸……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景西恬说着说着一颗泪突然掉了下来,她边哭边胡乱抓起纸巾:“我不想看着思语桥死去,我不想……”
“好,好,我们都不想。”
梁逸无奈了,这妞哭的次数手指头都算得出来。他们之前闹翻了差点分手都不见她哭,这会儿哭得梨花带泪,他看着心都难受死了。他摊手将她揽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上下起伏的背,叹了一声:
“别哭了,要给人家看到都要笑话你了。”
景西恬一听这话,更抓紧他的衣襟,哭得要死要活:“我不想看到乔思那样,她明明不开心,明明就难受……”说完一阵一阵地猛咳,吓得梁逸顺着她的背,出口就责备道:“好了好了,哭坏了身子怎么办?我们会帮她,我们常常来看她,我们给她找最好的医生,嗯?”
*
又回到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
申莫瑾突然就想起一句话,形容他现在的生活是万二分的恰当:一个人,一座城,一生心疼。
前段日子因为乔思日夜相伴而辞掉的钟点女佣又被请了回来,申莫瑾吩咐她纵使周末也只做一餐,晚上就随便热着吃。
桌上此刻置放着他随身携带的手机,一碗白饭,两盘清蒸鱼和炒白菜。他独自坐在餐桌上,品尝着色香味三全晚餐;桌前是落地窗,雪在窗外舞着雍容雅致的姿态,七分浪漫三分唯美。美景佳肴,看似什么都圆了……
可当申莫瑾眼神落在落地窗上时,反映的却是他孤寂的影子,和身后空荡荡的一室……过了那么多年这样的生活,这一刻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寂寞得心酸。
匆匆地把晚饭吃完,刷了碗,他将文件和手提电脑搬到了客厅。
书房于他的感觉,更冷清,更不惯。
晚上九点的时候,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申莫瑾先是不理,愣是认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后来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着时,他眉宇轻折,或不觉得这个时间点会有谁。
起身,开门。
娇小的影子霎时落入眼帘。
门外昏黄奢华的灯光落在女孩儿光亮地前额,顺着她笔挺的小鼻浅浅地晕成一层光辉。而她发红的眼眶在灯光下变得无所遁形。
“你……”申莫瑾依在门边,一时半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西恬抹了把眼泪,颤着齿说:“思语桥出事了。你去看看她吧。”
143 任少
荣华的案子就快到了交锋时刻。
可欧阳澈丝毫没了作战心情,离那一天在咖啡厅见到她的日子已经将近两个星期。他和方伊琪摊牌后,第二天心情莫名轻松了不少,大清早就往荣华跑,岂知接洽案子的是一个更为年轻的女孩。
他问:你们沈负责人呢?
女孩跟他说,哦,雅馨姐姐昨天要求调职了。因为是临时起的决定,所以来不及通知您。不过我们合作案照旧,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欧阳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心情就像被人浇了盆冷水。手指是僵硬的,女孩跟他讨论的东西他半个字都听不进耳。
那天还好好地,还对他笑。
欧阳澈觉得这几日自己都快被这种陌生的感觉折磨疯了。
手机响了起来,他喂——了一声。给他打电话的是律师楼同事,十万火急地说:“哎,欧阳澈,你得马上到F市一趟。任律师跟人打起架来了,老大要你过去摆平。”
“我没空!”
都快上庭了,况且他心情糟着呢。
电话那边的人可怜兮兮地央求道:“你可没有选择,现在律师楼的人都在忙着大案子,就你最闲。”
挂了电话他觉悟过来,他最闲?什么意思?
全世界的人都当他是做打杂了是吧!
这么想着,却还是一边咒骂一边抄起外套收拾了行李。F市可不近,要好几小时的飞机才到。
飞机一抵埠,欧阳澈睡眠不太足够却也被迫转醒,直往任大律师的酒店去。任律师是律师楼老大的独生子,做起事来嚣张放肆,时不时在外面弄个棘手的大麻烦,就要全世界的人给他收拾烂摊子。好巧不巧,欧阳澈就是这一次的善后人选。
酒店大厅围满保镖,他拨开人群在看到中间那翘着二郎腿的男人时,扶着额,语气难免有些冲:“大少爷,你这出又是为何?”
可大少爷任尔炫反常地没有发脾气,懒洋洋地看了欧阳澈一眼,再低头把玩着自己的食指。嘴角勾一勾,“我在等人。”
他头顶已经缠着纱布,隐约看出渗出了点血迹。似乎在包扎后,还动粗了。
可这事儿大家也见怪不怪了,欧阳澈现在只想回到酒店好好休息。他一股作气坐了下来,道:
“任少,我们上去休息吧。任先生定了个房,让你好好在这儿呆一晚。明天咱坐早上的飞机回去。”
“休息?”任尔炫黑眸骨碌一转,双眼呈着不认同状,然后异常黑的眉头紧紧地栓在了一块儿,“不是说了在等人嘛!”
欧阳澈无奈了,“谁啊?”
144 不清楚
任尔炫轻挑一笑,不说话。
人陪太子读书,他陪太子玩乐。
欧阳澈在劝说几次不果后,终于落败地坐下,双手抱胸假寐。倦意一**地来袭,可没等他会周公去,隔壁大少爷已经弹跳着起来,对着酒店电梯的方向双眼发光。
“你来了?”
任尔炫诡魅地勾起嘴角,然后极不自然地拨着额前放荡不羁的发丝。
欧阳澈知他的私事向来乱七八糟,更知道此次来的任务就是把这老佛爷平安送回A市,其余的一概他不想理。继续抱胸,继续闭眸。可显然,下面的话就让他瞬时惊醒。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惊讶中转头,在任尔炫前方不远的女孩正高傲地抬着头,不屑地瞥着任老头的宝贝心肝。
柳眉像平日一般细,额前的碎发也是这样不张扬地飘着,偶尔露出光诘的额头,整个漂亮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样的她,像极了十六七岁的时候,着着校服,不经意地炫耀着她独有的青春。
欧阳澈张着的唇蠕动一会儿,脑海里千百万个词汇,出口的却是喃喃的几个字:“沈雅馨……”
沈雅馨闻言目光顺着看过去,与欧阳澈的眸光交汇时,惊讶一闪而逝。
她朝他点点头。
那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含蓄问候,好像几年不见的朋友。再见面,已经无话可说。欧阳澈当下不知道怎么回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叫沈雅馨?”
任尔炫饶有兴趣地翘着眉头,表情里分明夹着好玩的成分。
沈雅馨没理他的话,继续扬着下巴说:“走吧,去哪儿?”
“好。走。”
任尔炫摸着下巴,走过来不客气地就揽着她的肩,朝酒店外走去。还故意低头在她耳边说:“哥哥带你吃好吃的。”
沈雅馨肩膀一缩,抖掉了他的手,继横眉竖眼地警告:“君子动口不动手!”
“好,好。”二世祖双手都举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对她倒是唯命是从,魅惑地笑:“可我不是君子呃……”说完即刻收到对面欲杀死人的眼神,他悻悻地闭嘴不再说话。
在后面看着的欧阳澈愣是看不明白,尤其在看到那手搭在自己前妻肩上时,面色尤其难看得紧。他忍不住转头看向二世祖的贴身助理,问:
“不是跟人打了架吗?这怎么回事?”
助理笑了,“任少这次是遇到劲敌了。”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他在街头跟人起了冲突,两个人打得脸青鼻肿。那男的听说是这里的人,差点没被任哥打死。后来沈小姐就冲了出来,说是那男的同乡人,是邻居。看人娇弱斯文,没想到说起话来挺带劲儿的。刚刚就是那样提着下巴说,‘想打他,先过我这关。’任少一听,突然就笑了起来,跟她说:‘我不打他也行,你陪我吃饭。’诺,刚刚任少还给那男的住一晚顶级套房,他呀,就一个要求:沈小姐一定要陪他吃晚饭。我好久都没看任少兴致这么高了,等沈小姐的时候还不断在那赞,说他没见过这么有性格的女人。”
欧阳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后来不等助理说完,自己已经飞也地追了上去。
酒店门口,任尔炫正绅士地给沈雅馨打开车门,车身很长,明显是从酒店叫来的豪华专送车。他眼明手快地拦了下来,惹得沈雅馨脚步一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们去吧。”
欧阳澈喘着气道。
任尔炫哈哈一笑,晃着手指头直接就拒绝:“欧阳律师,今晚我是约了沈小姐单独用餐。可没预第三个。”
沈雅馨随意的眼神在欧阳澈错愕的表情上兜了一圈,却没有发表,面无表情地钻进了车里。
不稍片刻,车子绝尘而去。
*
深知任少的性格,见是个女人就贴上去,身边花花草草数不清,加上他自小家世雄厚,流连花丛向来也不问对象。尤其现在遇到沈雅馨这样单纯未涉及世面的女生,不立马下手才怪。
欧阳澈越想越不安,守在酒店大厅踱步了半天却不能做什么。
大少爷是会回来酒店呢?还是直接把她带到某某私人公寓?
会卑鄙地在她饮料里下药吗?
欧阳澈烦躁地粑着头,刚想拿起手机就听到高跟鞋吧嗒吧嗒地在光滑的理石上响亮地拍着。酒店门口的婀娜身影缓缓而来,他所有的担忧瞬间着了地,迎上去拉着她的胳膊小声问:
“怎么这么快回来?”
沈雅馨睨了他一眼,再往后看向刚刚准备下车的任尔炫,皱着小眉问:“我应该很晚回来吗?”
他哑声。这女子,怎么越来越会绕口舌了。
任尔炫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惯性地想要去碰沈雅馨。手到半空中才记得她不好惹,呵呵收回,然后扬起他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说:
“今天有沈小姐在身边,真是不一样。你不知道,这是我这今年吃过最好的晚餐。”任尔炫低头揪着那小脸,跟她说:“我们下个月在A市见。”
沈雅馨抿着唇,冷冷酷酷的。然后目送着那少爷在助理和酒店服务员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乘着电梯直上顶楼。
整个大厅留下她和欧阳澈,冷空气蹿进大厅,惹得全身一阵颤栗。
“我先上去了。”
沈雅馨扭头看了欧阳澈一眼,如是说。任尔炫给她和那受伤的小伙子各开了一个房,她心里想着不用白不用,在F市住了这么久,她都没住上什么豪华酒店。跟这种人,还千万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