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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nowangel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0:18

“你知道他是谁吗?”

欧阳澈跟着她也进了电梯,脸色很不好。

“不知道。”

他一下子来了气,“你不知道还跟他交往?下个月还得见他?他是我们律师楼的二世祖,不管白天晚上天天在花丛中穿梭。他对女人没一个是真心的!”

沈雅馨看着电梯里的镜子反射着欧阳澈极其动气的脸,她瞬间不明白了。

“所以呢?”关他什么事呀。

欧阳澈语塞地看着她,“……”

“我不可以正常交个朋友吗?”她淡冷地问。虽然,其实……她也根本没打算再见那个痞子。

“你没有出来过,没见过世面,不会了解。像他这种人……”

“欧阳澈。”沈雅馨整张脸即刻拉了下来,眼睛带着敌意,“你觉不觉得你说话过分了点?”

欧阳澈怔怔地看着她,无奈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最好。”

她简洁扼要地回答,正好电梯叮一声开了。沈雅馨一刻不停留地踏出去,往自己房间走去。可身后那男人锲而不舍地跟着,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算也在这蹭上一晚?

“好吧。不说那个,先说咱的事。你怎么突然就调职了?”

沈雅馨在包里掏着房卡的手顿了一下,可她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要避开我?为什么?”

她刷了房卡,房门亮起了绿灯。

从开门到入门,由始至终像没听过他的话。

欧阳澈斜倚在门边,眼睛眯了起来,讨她的一个答案。沈雅馨将白色高跟鞋踢走,走到梳妆台前把橡皮筋拉松,那栗色的卷发就瀑布般地滑了下来,彰显着几分成**人的妩媚。欧阳澈的眼珠子停在光泽十足的柔发上,面色怔松。

“是。”她突然回头,正捕捉到他呆愣的眼神。

沈雅馨眼里闪着他不曾见过的自信,声音响亮不惧怕。

“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为什么?”

“我们的身份不合适。你不觉得离了婚的人再做朋友很可笑吗?”

欧阳澈几乎是被她这话呛着,瞳孔有点不确定地收缩,他正了正脸色,语气带点冰冷的嘲讽:“刚开始合作那案子时可没听你这么说?”

沈雅馨一脸无辜,“那是后来我愈发觉得不妥当。”

欧阳澈一时无言以对。

尴尬的沉默维持了半晌,他道:“我过几天快上庭了。”

她默默点头,“祝你好运。”

原来分手后的人真的再不能做朋友,更甭说离婚。欧阳澈带着懊恼看着在他面前几厘米的门砰一声地关上,也硬生生地将她挡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他突然发觉这或许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结婚的时候想离婚;离婚了又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那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已经不清楚。

145 香肠

通往C市的飞机在下午四点抵达。天气还算晴朗,是这寒酷的末冬里难得晴朗的一日。

机舱里,申莫瑾坐在首位,手里捧着几个星期前买的妈妈心路成长书。可越看,眼里越浮出难以言喻的痛。书中有这么一句写着:怀孕的母亲因敏感而疼痛,因疼痛而勇敢。这种平凡中的伟大,是男人们永远不能懂的心酸。

他将书合起,想闭眸假寐,可一闭上眼睛,全是婴儿浑身是血的画面,还有乔思痛极则哭的大喊。

申莫瑾合着酸痛的眸,这几个星期他想了很多,究竟在自己心中乔思占着什么样的位置。是因宝宝而抱歉,还是因她的执着勇敢而心疼?

可景西恬带来噩耗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生命中有些东西想抓也抓不住。

一种锥心的痛在胸内抨击,如果说他有一丝除了宝宝以外的理由,申莫瑾却说不上来是什么理由。如果是命,那他也认了——

这一次,他少有地把理智摒在一边,少有地正视这一份除责任以外的莫名情愫。

*

C市医院,申莫瑾在护士的指引下乘上了电梯。楼号在上升,自己的心却一点一点地下沉。

想着看到她会是什么样,全身腹肌陡然一紧。申莫瑾闭眸,默默地,自嘲了起来。

“先生,我先回去工作了。”

领到四楼,护士朝他一笑,转身回电梯。瞬间,整层楼死城一样地空寂。申莫瑾顺着走廊步到右边的第二个病房,敲了敲门,没人应。

“乔思?”他试着叫。

回应自己的依然是走廊上的微风。

几分钟后,申莫瑾难耐地推开门,却讶然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床单带着点褶皱,显然有睡过的痕迹,枕头歪歪斜斜地倒在床尾,而床边柜子上置放着半杯温水。

看样子,是刚刚出去了。

他不禁蹙眉,不是病了吗?不好好呆着,往哪走?

*

医院底楼往右拐有个人潮惊人的摊子。远处望去,袅袅的热气直往蓝天升,一群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有人踮脚东张西望,有人望着热乎乎的香肠唾液满口。其中在最前方的那个娇小的影儿,戴着小小的红色风衣帽,黑眼流转煞是有神。可细看面色略为苍白,像是病了好几年一样。

乔思搓着手,冷得直往手掌呼气,对着摊子老伯说:“伯伯,能不能快点啊!我偷偷跑出来的,给人逮到可没命了。”

“啊?”老伯憨厚地看着她一眼,“小姑娘,你从哪逃出来的呀?”

她冷得边跺脚,边憨笑,打呵呵道:“你别问了。快点就行了。”

她得趁师兄回来前赶回病房啊,从住院的第一天她就觊觎这香肠老久了。但师兄放了话,哪个小护士帮她逃出来他就宰谁。这会儿好不容易师兄出去了,小护士又因病请假。她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

“谢谢,小姑娘。二十块。”

老伯给她递上热乎乎的一袋美食,乔思这边乐着,翻包时才发现少了什么。

146 触目惊心的血痕

热汗一飙,她尴尬地看着老伯,再看看身后等得不耐烦的人,结结巴巴硬是说不出话来。

“伯伯,我忘了……”

“不用找了。”

话未完,一把沉稳幽深的嗓音若真若假地重叠着。

乔思呆呆地看着从左边递过来的大钞,老伯喜滋滋地接过,用眉眼对那人笑。可她头始终垂着,窝在跨包里的手已经僵硬得无法动作。

身边那团黑影挪了挪,靠着她身边。然后那魔魅般的声音再次震着耳膜:“还傻愣什么?”

乔思的眼角一酸,手已经被人牵起,直直地穿过人群,来到空荡荡的雪地。

她不敢抬头,不敢直视那个人。

半晌,手腕却还是被他重重地抓着。

乔思苍白的脸涌上了点类似红嫩的血色,夺过那包香肠,含糊地应了声:“谢谢,钱改天还你。”

尔后一片诡异的寂静,谁也不再开口说话。申莫瑾的唇蠕动了会儿,视线灼灼地落在她黑乎乎的脑袋瓜儿上。小鼻被冻得通红,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却遮掩不了半边脸颊上的惨白。他惯了她机灵古怪,惯了她大哭大笑,因而这一刻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极难受。

“怎么不好好呆在医院?”

许久,申莫瑾低吟,飘忽的嗓音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撩起一阵暖意。

乔思眼里却惊讶乍闪,抬起头来震鄂地看着他。

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千方百计想隐瞒到头还是落了个空。可都什么时候了,还隐瞒什么呢,毫无关系了,真的。

“你怎么在这里?”她别过头,淡冷地问。

申莫瑾把手都放进裤兜里,声音闷疼闷疼的:“景小姐说你病了。”

就知道!这妞!她咬牙,握着拳没说话。

“先回医院。”

申莫瑾觉得再这样说话也不是办法,她的脸色已经愈发难看。虽说是晴天,可她到底是病人。他拉起她的手,一切做得那么理所当然。手中的滚烫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一惊,连忙抽回手,脚步生生地钉在雪地中倔强地不肯动。

可申莫瑾趁势抓紧了,眉宇不悦地皱:“挣扎什么?”

“你放开我。”

看她眼里的忿忿,他不惯,也不喜欢。

“医生说你要配合治疗,这么跑了出来,要受感染就麻烦了。”申莫瑾好言好语地劝着。

“不要你管!”乔思眼红红地甩开他,撒腿就离开。

可这一次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她跑了。申莫瑾伸出长臂,将她反转撞进自己的胸膛。然后几个字缓缓脱口而出:

“对不起……”

申莫瑾生硬地禁锢着她的后背,眼里沉浸着无边无际的苦楚。

乔思一愣,半刻后却怒极则笑,推开他的怀抱冷冷问:

“你在跟宝宝说吗?可惜……他听不到了……”分明是讽刺的言语,话到尾端却酝酿出情绪,化为几不可闻的哽咽。

他摇摇头,依然抱着她不放,“我在跟你说。”

是,他在跟她说。

他人生中没有说过多少对不起,总结因为他没有做过多少错事;可这件事,他在心里已经重复着上千遍的对不起。

乔思推拒着他,眼里闪着盈盈泪花。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宝宝能回来吗?我们能回到过去吗?不可能了!”她说得是平静,可眼里一层层的红圈却怎么掩饰也掩饰不来。

申莫瑾难言心中痛,勾着她的手腕,低声下气地说:“跟我回A市,我给你最好的治疗,乔思……”

“不可能。”

“怎么这么任性呢?C市医疗设备不好,医生经验不足,医学知识不广。命还是尊严重要,你都不会分吗?”

“尊严不重要吗?”乔思摇头,乍冷的脸庞在冬天里与雪融为一体,冷笑:“对我而言,尊严比命还重要。”

曾经她抛下尊严对他摇尾乞讨,低声下气地讨好改变,可到头来推自己下地狱的是谁?是那个她做梦都希望能爱上她的男人。

她仅有的一点自尊像屋瓦一样碎得彻底,所以这一次,死亡在际,她纵使爬着也要捍卫着自己少得可怜的骄傲。

“对不起,对不起。”申莫瑾不知道此刻除了这三个字,自己还能说什么。他眼里同样闪着泪光,同样难受,同样痛苦。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最讨厌这三个字了!最讨厌最讨厌了!!!”

乔思捂着耳朵不想听,见申莫瑾有意上前掰开她的双手,冲动起来就撒腿往反方向跑。怎料汽车迅速迎面而来,她慌得面部失色,倒向一旁的围栏,手一擦,刻画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147 还剩下多少时间?

申莫瑾只听到轮胎打滑的声音,然后轻微的吱呀一声,似乎是什么木材给折断了。

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倒在栏杆边,香肠散了一地。他几乎是三步拼成两步奔了过去,举起她的手查看。在看到血红的细条时,心底一会儿焦急一会儿害怕。

“怎么这么不小心?”

终究是不能狠下心来责备她,他反复检查伤口后抽出自己口袋里的手帕,为她包扎。怀里的人不动也不闹,脉搏虚弱无力。

申莫瑾愈发觉得不对劲,看那小脸成了憋气状,刚刚因怒气残留的血色纷飞幻灭。

他惊了。

“怎么了?不舒服?乔思,是不是不舒服?”

乔思病恹恹地闭着眼,胸膛难受地上下起伏着。张口,微弱沙哑的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弱弱地说:

“我心口难受。好难受……”

“没事,没事。我们上医院去。没事。”

申莫瑾抱着她,一路赶回C市医院,感受着怀里的身子羽绒一般轻,一阵风都能将其吹走。那一刻,他想……自己再如何呼风唤雨,再如何讹诈风云又如何,又如何。他亲手在这个女孩的心上划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最后她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些事情他发现得太迟……

*

紧急病房的窗帘拉了起来,独留申莫瑾一人在外踱步。越踱,心里越不安。

自己一个回来,就把她击得溃不成军。申莫瑾无力地倚着白墙,顺势滑了下来,黑瞳发酸。心里默念:乔思,你要好好地。你好好地度过这一关,我什么都依你,你说什么都是……你平安,就什么都好。

走廊边一道黑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苏家仁在看到墙角抱头的男人,一时气血攻心,将他的衣领揪了起来,一拳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张俊容上。

“申莫瑾,我想揍你很久了!!!”

申莫瑾被重力打得头昏脑胀,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那漆黑的晶眸顽固地看着来人,他抹了抹嘴角的痕迹,咬牙:“乔思还在里面,你闹什么?”

苏家仁眼眶发红地抓着他的衣领,可自己情绪不好,握着的手居然隐隐发抖。

“她都快没命了!你为什么还回来折磨她?!乔思是个多好的女孩,她多爱你,多爱你你知不知道混蛋!!”

申莫瑾原想还击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来,双睛微颤。

苏家仁脖子上凸出薄薄的绿色青筋,勒紧他的脖子嗓音继续抖动:“你自己说说,你每次见她有哪一次是好事?你就是要把她弄得没命你才甘心?乔思哪里对不起你了,哪里你说!”

“没有。”申莫瑾哽着喉咙,闭着眸,却无力辩解。

苏家仁频频摇头,“你想回来报复吗?你他妈的恨她对吧?恨她把你的尊严踩在脚底,恨她玩弄你的感情!”

申莫瑾这次使劲推开他,可没有预想中的怒气滔天。他淡冷地摇头:“我不恨她,从来都不。”

对她从来都有一种复杂得理不清的感觉,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理,到现在他逐渐明白这种悸动时,事态却已经脱轨。她命悬一线,他也再抓不住她……

苏家仁嘲讽地咧开嘴角,对他警告:“那就离她远一点。”

申莫瑾立起身子,气势一瞬归位,这一次的坚定让眼神变得灼灼,刺得苏家仁怔然。

“等会儿我会跟医生商量,把她接回A市照顾。”

“呸!你休想!”苏家仁冷硬地应。

“这里的医疗设备比哪里都差,谁能给她更好的治疗你心知肚明!”

苏家仁眼里有一瞬的动摇,半晌却冷哼:“你就是这么独裁的性格,才把她伤得体无完肤。我不像你,我在乎的是乔思自己怎么想。”

“我只要她活着,我要她好好地活着!”申莫瑾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道。

苏家仁固执地摇头,“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申莫瑾,你省省吧。”

“这句话应该是我送给你。省省吧,苏家仁。人,我要定了。”申莫瑾落下一句话,转身到最靠近病房的椅子坐了下来。两个男人谁也不再说话,都一脸颓废地盯着病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

一刻钟后医生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谁是家属?”

申莫瑾首先反应过来,迎了上去,顺其自然地就说:“我是。”

医生睨了他一眼,问:“病人的手什么时候割伤的?”

申莫瑾一愣,“就是,送过来的十分钟前。”苏家仁只能在一旁冷瞪着眼。

医生摇头,绝望地看着二人说:“她病情恶化了,伤口感染到细菌,严重影响心脏功能。我不是交代了务必要呆在医院不可出去吗?”

苏家仁也被训得一脸悔恨,若不是他不看紧一点,她又怎么会一个人跑出去了。明知道她好走好动,他就当留心一些。见二人不语,医生拿起报告依旧是不乐观地摇头:

“现在她的心脏已经异常的虚弱,如果在短期内没有适合的心脏可以移植,病人的情况会是非常地不乐观。”

申莫瑾心里被重重地一击,张口,几不可闻的嗓音粗哑地问:“如果没有办法动手术……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思量了一会儿,神情凝重。

“最多……三个月。”

148 指望奇迹

苏家仁的表情变幻莫测,完全处于茫然停机状态。知道她病态严重,可谁想到这么一个小意外就把机率缩小得这么可怕。

申莫瑾稳了稳嗓音,却仍旧掩饰不了惶然。

“那……到国外医治,机会会不会大一些?”

医生皱着眉头,“差不了多少,现在的问题不是在医学技术上,而是有没有适合的心脏进行移植。要找到与病人身体相配的心脏并不容易,再者以乔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出国。”

这话落,摆明就说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唯一办法就是:等。

申莫瑾颓靡地闭眸,感觉有种疼痛硬是把眸子撑得难受。

“知道了。可我坚持把她转到A市医院,你看着办。”

医生这会儿同意了,“也行,那里可能会有更多适合的心脏。”

*

A市医院。

乔思这一昏迷,就是六天。

在第七天的时候,申莫瑾下巴已是长满胡渣,双眼凹陷,两眼无神。敲门声把趴在床边的人惊醒,他起身叫了声:“进来。”才发现嗓子涩涩的,有些疼。

护士循例过来检查,点滴换了后看了一眼带着口罩的申莫瑾,道:“申先生,你就别守着了。成天带着口罩,多难受啊?”

申莫瑾只是朝她点点头,示意没事。其实他可以陪着她的时间也不长,乔思因病情严重,已经被转到了隔离病房。医生规定,一天只能进来几个小时。其余时间他都是在病房外的长椅躺着度过的,就怕她一睁开眼,他错过了。

申莫瑾回头见那人放着氧气罩,呼出的气明明是热乎乎的,可一张脸苍白成这样,心又感受到了被捆绑的束痛。

心疼地给她拨开发丝,他的手转移到她的脸颊上,轻声说:“大家都等着你醒来。怎么就这么爱折腾呢?”

见她不回应,他叹了口气,把她冰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里浮出难得一见的恳求:“乔思……睁开眼来看看我好吗?”

这几天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回应过。申莫瑾从原本的失望到后来的麻木,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俯在她耳边低俏如丝说:“你睡吧!”

想起这探病时间又要到了,他轻柔地放下那纤纤玉指。可就在手掌脱离的一刻,那食指离奇地动了。

申莫瑾被偌大的惊喜情潮埋没,不可置信地眨眼,再检查。

这一次,手指又上下抖了抖。

他一张脸喜形于色,重新覆着她的手,迫切紊乱地俯身:“醒了?你醒了?看得到我吗?嗯?”

那浓密的睫毛弱不禁风地扇了扇,然后缓缓地开敞。

她恍惚的眼转了转,好不容易有了焦距,在眼帘里映下那笔挺端正的五官时,她孱弱茫然的声音如猫咪呜咽那样地叫:

“申莫瑾?”

或是她昏迷得太久,或是他抱着的希翼已不大,再听到这声呼唤,他内心深处轰然坍塌。申莫瑾在她掌心紧了紧,压低声量抚慰地说:

“医生现在赶着过来了,有没有不舒服?”

乔思依然虚弱茫然,摇头,然后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不想看到我?”说这话时,也莫名觉得苦涩。昏迷前那么抗拒他,他也不指望她会给他好脸色看。

可乔思不摇头也不点头,眼里既没有悲愤,也没有狂喜。申莫瑾任由她愣愣地打量着她,被她盯得正不好意思的时候,医生推门而入。

申莫瑾透着玻璃门见医生又是检查这检查那,心早就乱成一团。

“怎么?听说乔思醒了?”

走廊边两个人牵着手赶了过来。他头一抬,是苏家仁和苏晓晓。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眉宇不知为何蹙了一下。可申莫瑾并不没有多问,点点头说:

“就刚刚的事。医生给她检查着呢。”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苏家仁缓了口气,苏晓晓对他宽慰一笑,抚着他的胸口说:“就是,乔思怎么会有事呢?”

申莫瑾见他们的互动更是表情万变。

这边检查完,医生走了出来,因打定了申莫瑾才是家属,对他交代:“能醒来是好事。证明心脏还没有完全衰竭。但是如果再一次陷入昏迷,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只能趁她醒着的时候,希望有适合的心脏。我会将乔小姐摆在名单上的第一位,一有自愿捐献者立马给她动手术。可家属也必须明白,心脏这样的关键器官,不会来得那么容易。”

医生看着所有人紧绷的神情,语重心长地叹了下:“现在……也只能指望奇迹了。”

申莫瑾拴紧的拳头差点镶入了墙壁里,焦热的汗珠顺着轮廓落下,烫伤了整颗心。

“乔思不会有事的。”

苏家仁自言自语地说,见苏晓晓也眉头紧锁,他慌了,不苟同地拍上申莫瑾的肩膀,可怕的消息将嗓音击得毫无完整之音。他抖着问:

“申莫瑾,师妹怎么会有事呢?”

身旁的一切声音此刻都隔绝在了申莫瑾的世界之外,他眼里脑海里只想着她离开的那瞬,一种不能承载的悲心憾然勒得他无法呼吸。申莫瑾眼中的黯然兀地加深,突然大步地往病房走去。

149 隐形脐带

虚弱的呼吸声在病房响着,随着他脚步的前进,拍打着安静的旋律。从没想过一个人的呼吸声可以这般好听,拨动着泪泉与心弦,以致心口埋没的情潮又复翻涌。

申莫瑾疾速的脚步在门边愣是停着,看着那虚弱的手摸索着触及柜子上的水杯,然后咕噜咕噜地喝着。

一抹淡薄的笑意映上颊边,可他眼是湿的、痛的。

“我可以进来吗?”

他沙哑地问,这几天来扯出的第一抹笑容真诚得让人心痛。

乔思握着水杯的手毫无防备地紧绷,她艰难地抬头,尔后垂下眼睫,算是应允。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走向她,可这一刻申莫瑾知道很多东西已不如初始的单纯。譬如,看不到她,他开始想念,她一旦冷漠,他开始疼痛……

坐到了病床边,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女子的脸,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举起她的手。

那一瞬十指交握,乔思表情变化了一会儿,可没有挣扎。这么个发现让申莫瑾很是惊喜,多了点信心,他突然俯头,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吻。

申莫瑾视线依然紧锁在嫩滑的小手上,不敢看她一眼:“我自作主张把你转到A市了,你会不会怪我?”

乔思因为虚弱而泛白的小脸像高山上初融的雪水,缓而清新,恬淡而悲戚。

因病而慢下来的思维让她费了好一阵才消化他的话,她茫然地摇头,嗓子疼得紧,只能说:“算…算了……”

身体在东南西北都不知道了,乔思苦情地想,还有闲情在乎这些?

申莫瑾闻言眼眸黯淡了几层,逗着她的手指头没有说话。

“师…兄……”床上的人断断续续地叫,申莫瑾这才发现苏家仁和苏晓晓早在门边满面愁云,一脸哭相地看着她。

知道他们感情甚好,他识趣地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你们来啦?”乔思这会儿挣扎地想要坐起来,还不忘扔出招牌笑容。两排牙齿倒是没变,机灵得很,白白的,那俩人一看心情立马转晴。

“慢点,慢点。”

苏晓晓皱眉上去扶她,却被乔思突如其来的使力吓着了。她的手腕被乔思紧紧抓着,看她眼神潋滟急切,像有什么非说不可的重事。

“师兄……”

乔思一手握着苏晓晓的手,一手招来师兄,然后在所有人微微讶异的眼神中,将那俩手交叠。她樱唇微启,艰难却努力地拼凑着自己的话:

“你们……要好好在一起……我不在,不在的时候,师兄要照顾晓晓噢……”

“不许胡说!”

苏家仁猛地缩回手,另一只手将苏晓晓揽入怀里,眸里痛彻双瞳。

苏晓晓已经开始抹泪没有说话。乔思咬着唇,思前思后孱弱的笑笑:“我唯一一个心愿,不可以吗?”

“你会好起来的,师妹。”

“如果好不起来呢?”乔思稍稍激动,双拳压进了床铺,她喘气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师妹——”苏家仁的心怎么像千疮百孔了一样,好无力。

“答应我,师兄,答应我。”

苏家仁一颗心瞬时冷却,医生给他们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而谁都心知肚明,那么个星期里,唯一会发生的便是,她在等待中绝望,在希望中枯萎,然后抱憾离所有人而去。刀扎一般的疼痛刺在胸口,此刻他发现自己能掌控的已经是零。

一片静寂之后,他改用手与苏晓晓的十指紧扣,声音决绝:

“我答应你。和晓晓领证结婚,马上。”

乔思咯咯咯地笑了,虽然牵动到心口很是难过,可她是真开心。这边笑着,眼角却涩涩的,然后两条清泉骤然落下。

申莫瑾心里在两秒钟被迅速凌迟,上前,用指腹为她拭去泪。

“别哭,傻瓜,别哭。”他哽着喉咙说。

可他唯一能说的话却只有这个,面对这个即将离去的人,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怎么说服她。那平日温色缓和的眼眶如今徒留圈圈血红,指腹下颤抖的温柔一缕缕地宣泄着自己的恐惧。

乔思眼泪一收,这回终于正眼瞧他。

半晌,她轻轻说:“我想和他单独说话。”

*

“你想和我说什么?”

申莫瑾离床一步之遥的距离规矩地站着,低头轻轻地问,没敢越过雷池半分。

可乔思只抬眼看他,然后伸出手。他愣了。

那么个动作僵着,她在等,他却不知为何。在申莫瑾终犹犹豫豫地伸出自己的手时,乔思卯足了力量,一把拉着他,随后置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

“以下的话都是以宝宝之名而说,绝无半分谎言。”

感受着他手上温暖烫人的温度隔着病人服传达至心底,乔思幽幽地望着天花板,却是对着他说话。

申莫瑾僵硬的大掌在肌理上愣是变得柔软,有一刻他是庆幸那边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他的到来或许留下无法了之的遗憾,或许成为他和乔思间最大的导火线。可现在,唯有那曾经流逝的生命成为了他们俩人间如何都断不了的隐形脐带。

“刚知道宝宝在这里的时候,”她稍微用力按了按申莫瑾的手掌,眼神缓缓地变得有焦距,“我很茫然,想怎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呢?”说话仍然带喘,乔思努力地吸气然后开口继续:“想以前我这么喜欢你的时候,你却对我不屑一顾;到我心死了,决定离开了,宝宝却钻了出来。”

申莫瑾抿着薄唇,轮廓僵硬地凉在半空中。

150 谁的泪

“我那时候就对宝宝说啊,你就是个坏宝宝,专门来折腾妈咪。”说着说着她扑哧一声轻轻笑了,“那之后我看了好多妈妈的书籍,说宝宝是很脆弱很神奇的个体。我心想,那就好好爱他呗,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男的呢就学画画,女的就学音乐。我喜欢给男宝宝穿蓝的,女宝宝粉红的……”她的嗓音缓了缓,有点哽咽,“我真的想好好疼他的,我从小就好喜欢小孩,好喜欢小宝宝。”

泪水刷刷地落下,滴入申莫瑾的衣衫,才发现他已把自己搂得极紧,像害怕她会飞走似的。

“别说了,不许说了。”

说出来他只会更自责悔恨,他更不想看到的,是她哭、她难受。

乔思一手扭紧他的衣衫扭得变形,小脸被眼泪浇得湿湿凉凉的。她咳了一声说:“宝宝没了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觉就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曾经有多爱你,那时就有多恨你。我恨不得你给宝宝填命!”

她的粉拳落在他的胸口,闷疼闷疼,一下连一下地没有放弃。

申莫瑾反握她的拳头,将它含进了嘴里,痛苦地吻着。

感受到他缠绵的悔恨和怜爱之意,那小拳猛地缩了回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理智分析一线归位,她冷语:“如果还有机会,我定会狠狠地恨你,恨你到生命的尽头……可有些事谁说得准呢。生病以后才发现什么爱恨情仇都是虚无的。我想……宝宝也不会恨爸爸吧……哪个宝宝愿意恨自己的爸爸呢?……所以……就这样吧。”

申莫瑾黑瞳泛着湿意,剧烈的敲击将心口磨了平,可在这平静中受苦的又何尝不是那颗心。

“就这样吧申莫瑾。”

她像三年前无数个日子一样仰望着他,选择宽恕、原谅。

“我不想离去的时候,还带着恨。不爱,也不恨了,申莫瑾。”

我都放下了。

申莫瑾一时间不想去消化她字面上的意思,大步上前,陡然将她快扯入怀。他的大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海浪凶猛地拍打着她脆弱的肌理。乔思表情格外平静,只除了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一炽热液体落到自己脖颈间,然后顺着微敞的病服,顺着钮扣,流进自己体内……

她不敢相信,他怎么哭了。

申莫瑾曾经这么在乎Emily,可思念再苦再痛,乔思都不曾见过他一滴泪。男儿泪不轻弹吗?可他怎么哭了,还哭得浑身都抖?

“别这样。”

她轻语,连自己说话都带着哭腔了。

申莫瑾缓缓地拉开她,待乔思看清时身体猛然怔着,眼中震惊四射。泪痕刻画在他完好的容颜上,双眼承载着几欲宣泄的苦楚,他那曾经为她遮下一片天的铁臂如今只有无力地颤抖着……

他吻着她的额头,在同样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加深,然后闭眸,任由眼泪倏地洗刷着俊颜。

他说:“我宁愿你不曾原谅我。”

151 活下来不行吗?

如果要她活着的代价是她一辈子的拒而不见,那申莫瑾宁愿放手,也不要她又一次的笑着原谅。

可这一次,不轮得他选择。申莫瑾深知,在他搞不清楚心中的悸动;在他失神放了乔思的时候,他已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朦朦胧胧中,那双手掌好像越握越痛。

乔思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小眉,她想问申莫瑾怎么了,怎么掐得这么紧,她难受死了。可视线晃来晃去,却看到原是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愈来愈远,甚至从原本的悲戚到吓人的焦虑。他的嘴唇在张着,似乎在唤着她的名字……

可她怎么听不见了,心脏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

临睡前那声“乔思”总算是冲破耳膜,之后呢。怎么没了……

申莫瑾手脚无措地搂着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她的眼眸在叫喊声中置若罔闻地闭上。攀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滑落……

他失控的眸追随着她的眼皮,在它嗑下的那一刻,**恐惧如藤蔓疯狂地席卷着整颗心。

乔思不知道,他并没有叫她的名字,全程像迷路的小孩只能吐出一个单音词:

“别,别……”

“别……”

在她正式陷入第二次昏迷的时候,他已经趴在床边,抓着她的手痛苦落泪:“求你别……闭上眼睛。不要,乔思……”

断断续续的尾音伴着冲门而入的声音,然后人落地的冰凉“砰”一声,苏晓晓凄凄的泣声,再来就是自己心脏破碎的铿锵声。

申莫瑾眼神空洞地看着医生在检查了最后一遍,重新给她戴上氧气罩。这一次走出来脸上连鼓励的火花也全然消失,他对所有人摇头: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苏家仁呼吸困难地看着床上又复躺下的身影,使劲地睁眼,使劲地逃避,最后却只让事实更为清晰:再度陷入昏迷,时日不多。

苏晓晓在一旁撑着,可怎么也也撑不起他镂空的躯体。

申莫瑾由始至终都是兽性地愤红了眼眶,手撑着玻璃,手指关节的青筋此起彼伏。她又闭眸了,说了原谅他的话就放心睡了。

怎么就如此吝啬。

一个小时都不愿给予他?

申莫瑾用手捏着眉心,试图平缓那瞬的晴天霹雳,可手已自身难保地发抖,如何都碰不到额头……他怎么就一件小事都做不了了……

凭着最后一股余劲冲出医院,雪地迎来一抹乍而绚烂的阳光,讽刺得他睁不开眼。

心和凄冬为伴,竟也相衬。

雪无言地绕着他打转,最终在眼角拂去深浅泪痕。他不自知地仰头,让泪水回流。因为不曾哭,更不曾放肆地哭,绝望地哭,止住泪水究竟有些什么办法,申莫瑾没有头绪。

男儿泪水龙头开闸般汹涌而下。

申莫瑾撑着松树皮,脸庞埋进温热的双手里,她留下的余温清晰地抚着颊边凄泪。

“乔思……”

活下来不行吗?

持续地恨,持续地伤害。只要能看到你,申莫瑾默言:足矣。

152 空洞娃娃

病房中的人虚弱地呼吸着,安静得跟空洞娃娃一样。长长的黑睫没有生气地铺盖着,洒下的一层暗影悲戚凄楚。苏晓晓心情也是不好受,可她更为担心苏家仁。知道他俩感情深厚,尤其他默默地守在病床边,凝视着师妹那种眼神,蕴着身不由己的浓浓的痛楚,微茫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没有闪动。

苏晓晓也安静地陪在一侧,以无声抚慰。

没有人希望乔思出事,却没有人能说出她会没事的话。事实已经呼之欲出,纵使疼痛得刀割心扉,却不得反驳。

夜了。护士姑娘不满地进来赶人。

“家仁,我们不可以待下去了。”苏晓晓抚摸着他的发,好言相劝。苏家仁意外地配合了,抿紧唇,二话不说地牵起她的手,跟她说:

“回家吧。”

一路无言。

路灯把二人长长的影子映得落寞。苏家仁手内的温度她清楚地感受到,冰凉中带着可怕的煞气,那些隐忍的情绪都在一丝丝地冒泡,唯不显露。

凄冬为夜色更添浓稠。

苏晓晓见车子就往右转,谁知苏家仁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她跟着望去,捂嘴,胸口闷闷地响起小鼓。

路上有拖车的痕迹,雪刚被清理到两边。

一道颀长的身影靠着松树,眼眶红肿得吓人。他置若罔闻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然后眼泪刷刷直掉。

苏晓晓在泰晟做事时从没见过申莫瑾发脾气,更别说除了公事公办以外的任何情绪表露。可今天,他不仅哭了,还颓废而憔悴,像个无助迷路的小孩。生命到底是有多脆弱,让这样翻云覆雨的男人都如此手足无措?

苏家仁眼神闪了闪,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开。

申莫瑾仍然对着荧幕上巧笑嫣然,鬼马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脸落泪……

车子缓缓地开着……

苏晓晓不确定地凝着他紧绷的侧脸,完全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她何尝也不伤心,自己毕竟和乔思是那样要好的朋友。

清着嗓子,她说:“没想到总裁也会哭。”

苏家仁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压根不想说话。

苏晓晓幽幽叹气,手轻巧地放在他搭着驾驶盘的手臂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你别憋着……既然我们不能做什么,那唯有勇敢地面对。我相信,乔思也不希望看到你们那样。”

“谁说我们不能做什么?”

苏家仁倏地侧过脸,眼眶里凹陷的苦楚吓坏了她。

“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她反问。

他没有继续回答,想了想突然烦躁地闭眸,把座位往后移,然后仰头把自己隔绝在封闭的世界里。苏晓晓心酸地看着他,知道他疼爱师妹,更知道他为人顾全大局,可她真的想为他做些什么。

无声的陪伴,她做了不少次,也不差这一次。

“晓晓,我们暂时先别领证。”

苏家仁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虽然说的事实让她有点愕然,可苏晓晓心里明白,无奈地安慰他道:“我们这个时候怎么可以结婚呢?乔思还需要我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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