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男人深深地看着她一眼,似要把她在夜阑深深的容颜刻入脑海……
“第一次见到师妹的时候,是在那里。”苏家仁指着前方光秃秃的雪树,勾唇,无声的笑意由心而发,洗刷了前几秒才横生的酸楚。
苏晓晓也笑了。
“她倒着挂在树上,一群人围着她喝彩。那脸,笑得多开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顽皮的女孩,笑得最大声是她,哭得最大声也是她。”忆起往事总是愉快,可愉快间又总有悲喜交集的情潮。“我认识乔思这么多年,她都像小孩一样跟着我师兄师兄地叫,虽然天天吃着药,天天冒着病情复发的危险,可却那么健康,那么活蹦乱跳。刚刚我看着她这么躺着……”苏家仁心里横着一杠梗,摇头:“心里多难受。”
“我知道,苏家仁,我怎么不知道?”
苏晓晓头靠在他肩膀上,手紧紧地拴着他的。
“我真不想看到这样的她。看着难受。长眼睛的时候想着,闭眼睛的时候也想着。你知道吗?晓晓。我连做梦都想到以前的日子。”话落,眼眶湿了……
他反手握着苏晓晓的手,黑仁般的瞳孔倏地闪出坚决无比的微茫。
“晓晓……”
不知是那眼光太是犀利还是他眼中打滚得可怕的泪水,苏晓晓打了个寒颤,吞吞吐吐:“怎,怎么?”
153 没有
乔思昏迷后的第二天,景西恬忧心忡忡地来到病房。这一次梁逸因劳累过度身子病了在家里休养,奇怪的是,也不见申莫瑾的身影。
她拉了个护士姑娘问:“今天没人照顾乔小姐吗?”
平日那俩个男人应当是争着照顾才是,这会儿怎就冷清成这样。
护士明白她说的是乔思后,想了想说:“苏小姐刚刚离开。至于申总……昨天早上看他接了个紧急电话,就匆匆忙忙出去。过后倒不见回来了。”
这儿的小护士对乔思可是一点儿都不敢怠慢,申莫瑾对院长放了话,说无论如何乔思的命要摆在第一位。院长估计也是跟他有些交情,早交代下去,谁怠慢了乔思的治疗,谁自个儿负责。可是她们想……人都这样了,申总还这么殷勤地去寻找希望。有用吗?
想来也心酸。
“思语桥,你太坏了。全世界的人都为你担心,你却在蒙头大睡。”
她无力地抓着乔思的手,都几乎见骨了。怎么就这么瘦?瘦得她半点生命力都感受不到。
从知道乔思病情复发的那一刻起,景西恬早做了最坏打算,原因不在她对闺蜜的在乎有多少,而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外公、爸爸直到哥哥三代都是因这病而早逝。所以那天乔思一脸冷静,她却哭得惊天动地……
可谁说这样就代表希望少一分呢?
谁都在期待奇迹,傻傻地等,傻傻地念……
景西恬握着乔思的手,又哭又笑地说了好多话,最后甚至苦情半跪在床边,求她多活几天。纵使她不打开眼睛也行,景西恬只想听听她的呼吸。她怕乔思一走,自己会接受不了。
几个小时后,顶着又红又肿的双眼走出病房,迎面却见苏晓晓头低低地。
“晓晓。”
来者闻言抬头,随后想到了什么,马上别开视线。
景西恬的视线掠过之时,好巧不巧就碰上了她发红的兔子眼,不由纳闷:“怎么了?怎么哭了?苏家仁呢?没和你一块儿?”
苏晓晓并没有正面回答,想了想,她摇摇头。
“你们吵架了?”八成是了,苏晓晓人生得嫩,听乔思说是苏家的童养媳,从以前可爱慕她的苏哥哥了。苏家仁对她倒是纯粹的兄妹情,可乔思特别希望他俩能在一块儿。而这丫头每回哭,不就为了她家男人。
这回她也安安静静地,可神色有变,哪儿不对劲,景西恬却说不上来。她破涕为笑,摇头看着小妹妹说:
“男人嘛自尊心难免强了点,等他气消了,他会回来哄你的。”说着见苏晓晓有点听进去,她突然凄苦地叹息说:“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你看看思语桥……”
可就是这话的尾端后让苏晓晓不仅脸色风云乍变,还双眼迷蒙,惨兮兮地发昏着。
景西恬不理解他俩的事,见是这样只好及时噤声,难看地扯出一抹笑容:“我先回去了,你看着思语桥。”
面前的人恍惚地点头,恍惚地迈步,最后停在了病房前。
景西恬看着苏晓晓这样失魂落魄地抬起了手,搭在玻璃前,看着躺着的乔思时,眼里的悲戚融入连绵的复杂情感……
她当时还在想,苏家这丫头,怎么无神成这样?
*
然而,在众人以为泰晟有急事处理的时候,申莫瑾却处在离地平线十千米高空中,前往英国皇家医院。
手上尽是移植心脏手术的资料,资料显示成功率已从过往的三巴仙提升至六十七巴仙,可前提必须有与病人身体完全相符的心脏。申莫瑾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生气地一把将书拍上。
“申先生……”
旁边有托盘迎来,空中小姐柔软到位的声音飘然而至。
“离我远点。”
不想被申莫瑾这么一说,空姐愣在原地,说了几句抱歉的话才悻悻地扭头离去。老麦傻在一边看着自己平日温和淡冷的上司,此刻完全变了样,不由低声道:
“总裁……遇什么事了?”
申莫瑾回神后正看着窗外的云朵发呆。他摇头,眼里呆滞无助,“老麦。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自从……知道她出事后。
脱轨了。
*
英国天气朦朦胧胧。A市的冬相对之下晴一些,也暖一些。不知是真是气候还是心境愈发糟糕了,申莫瑾无暇理会。
与老麦并肩踏出机场时,迎面的脸庞沧桑地对他们点头。
“范先生。”申莫瑾伸手握上他的。
近月来被认同的工程已在进行中。范先生言辞中难免透露对申莫瑾的深深赞赏,还时不时打趣问那天滚下楼梯的小女孩呢。
他那时眼神都暗了,说了句:“我有件事……想请求您。”
兴许是第一次听到他这般低声下气,想必也是重要之事,范至高那时直接就应了下来,可显然此事很棘手。
见范至高表情不甚好,申莫瑾心胸一时发闷,不想他开口就是自己思及的最坏结果。
“化验出来了。三个当中,没有一个是符合的。申先生……我那边在短时间内实在无法帮上忙。”
154 申、莫、瑾
申莫瑾的拳头开始发紧,脑袋昏眩。他每抱着一个希望,心底就夸大成功的可能性,对自己精神的支柱也好,是对乔思的信心也罢。可时日将至,渲染着火热的心逐寸逐寸泛凉,为这老早前已知道是不争的事实悲痛地哀悼。
他低头,久久,久得连范至高都担忧的时候,才又复伸出手。
这一次交握,冰寒三尺的冷贯彻全身。不想他眼里又燃起另一轮希望,绝望中逢生的烈火因旺盛而清晰。
“别是英国瑞士,欧美其他国家我们都试试吧。”
范至高犹豫着说:“不是我不想。只是你也了解根本不是地方的问题。”
“谁知道呢?”申莫瑾反应强烈地否认,“再渺茫也是希望。只要那一天未到,就还有努力的空间!”
“我尽力。不过这一次,我给你的把握,只能是这个。”说完那拇指与食指抬起,弯曲地交连,在空中刻画出零的手势。
申莫瑾尽量忽视范至高眼里一抹深沉的不确定,沉声:“谢谢。”
可这边说完,老麦突然手提着手机,风风火火地赶来,脸色冷无法形容。
“申总……A市医院的电话。说乔小姐的病严重了,可能,可能……”
“……”
“马上启程回国。”
申莫瑾的拳头松了松,又复紧握,听似冷静的嗓音逐一出现崩溃的裂痕。
“可我们刚到……”老麦茫然地喃喃自语,申莫瑾却置若罔闻地向范至高稍稍一鞠躬,说:“对不住了范先生,让您白跑一趟。”
范至高想着那女孩的机灵小脸,只能感慨红颜薄命。他客气地摇头,缓和的语气抚慰:“没事,我了解。”
*
“死亡”两个字对申莫瑾从来就不陌生。
距离上一次震动魂魄的恐惧,已经是二十年的光阴。他发现自己不止心是悬着的,眼神无焦距,某些良久以来建立起的冷静和瞬间破功。飞机上,老麦坐在他右座上的位置,唯恐地观察着他疲惫得陷下去的眼窝,不由也为他难过。
这三天,老麦陪着他四处奔波,能去的国家都去了,能寻的希望也都豁出去了。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他见过乔思不过几次,记忆里申莫瑾对她淡如开水,没什么值得一提。
可才隔多久,见他像死里求生的人一样,为的只是一个渺茫得几不可见的希望。这态度颠覆的变化,老麦猜想事情的天秤已经全然颠倒。
一路到医院,申莫瑾都不曾闭上眼睛。
三天加起来多少个小时未入眠,现在却不足以造成疲惫。这几天于他而言恍若一世纪,这样持久的战争,原来也会累。
申莫瑾心灰意冷地看向窗外,将不停颤抖的指腹收入口袋……
原来在乎一个人,这么累。
*
A市医院,人仰马翻!
尤其乔思住的VIP楼层,医护人员动作匆忙,神态紧张,主治医生卷着狂风而来……
刚踏入楼层的申莫瑾即刻与一男护士正面碰撞,他脸色已然崩溃,拉着男护士声音撕裂般的沙哑:
“怎么了?乔思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男护士愣愣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说:“申先生,您还是跟主治医生说吧。”
话落,不等申莫瑾继续发表,VIP病房处探出个头来,嘶声叫:
“谁是家属?谁是家属?”
循着声音望去,苏晓晓、景西恬正紧张地来回踱步。申莫瑾以龙卷风的速度冲了上去,抖音道:“我是。怎么了?她怎么了?”
一种鲜血倒流的感觉在自己体内叫嚣乱窜。申莫瑾知道再从主治医生口中吐出一个字,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所谓坚不可摧的精神支柱全然推翻。
主治医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举出几页白纸。
“有合适的心脏了。我们必须尽快给病人动手术,家属麻烦配合签名。”
接到合同的那一刻,分不清是喜还是焦,还是这茫然悬在一线的心情,申莫瑾眼眶中骤然溢出澄澈的水汽。
视线朦胧地举起笔,他的轮廓仍然在抖,手在抖。
有希望了,有希望了。几个字在脑海里不停不停地盘旋,以致动作缓慢,头脑停机。
然在他准备下手签字的时候,视线透过水波略过纸张,然后停止。他像雷击一般杵在原地,表情瞬间冷却。
“家属必须尽快做决定!”
主治医生的催动,景西恬与苏晓晓一旁带着希翼的湿眼,所有的所有在记忆中纷飞。申莫瑾知道,这一下笔,他和乔思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曾经戏言的代价,此刻成真。
有什么可恨的情绪揪紧心脏,比之前任何绝望的焦虑都来得疼痛。
可他图什么,他只要乔思活下来,她活下来就什么都好……
就这样挣扎着,也坚决着,他蒙着苦情泪……一笔一划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申、莫、瑾。
155 包公脸
一个月后!!
晴空百里!
黑色的大理石衬托着一室的高雅与品味,唯美的落地窗纱幔随着春风的到来而掀开一小缝。幽浅的阳光微弱地洒了进来,零星散落,惹得公主床上的女孩皱了皱眉,眼睛睁开一条缝,爬了起来。
手上被针插得四处都是孔。
吊个点滴也近乎一个月了。从原本的昏迷,到慢慢地学会说话、走路,这一路,她走得非常不容易。
看护端着流质食物进来,见她起身时忍不住出言相劝:
“乔小姐,你别这么好动。容易拉到伤口。”
乔思喃喃咒了几句,虽然虚弱可还是正色说:“张医生都说没有出现排斥状况了,我定时回去复诊就行了。何必这么折腾?”
看护不苟同地摇头,扶着她坐起来,才说:“申先生交代过了,一定要完全痊愈了才行。”
听到那三个字,近日来因病而憔悴嬴弱的精神为之一震。
乔思默默地喝着粥,没有说话。
不久,一二十来岁的女子跑了过来,敲门说:“乔小姐,沈小姐和欧阳律师来看你了。”
这话倒是中听,她毫无掩饰地直接眉开眼笑,忍住跳起来的冲动扯着脖子嚷:“让他们进来吧!快、快!”
“你这孩子!”不知是医生还是护士说了这么一句,她调皮地回笑毫不在意。
手术后睁开眼的瞬间浑身都疼,尤其刚刚在自己体内生活的心脏不甚配合。她没什么明显症状,可不知道为什么身子老不舒服、乏力、易疲。张医生说她身子向来弱,不同其他人,要定时打点滴,还要几个星期的时间学走路。
重生是开心的,可她如何想到,自己醒来时并不在医院,直接就被养成金丝雀关在这环山绕水的别墅内。听看护说这儿空气清新很好静养,还说要离开得等申先生亲自核实看看是不是真痊愈了。唯一她想不明白的是,醒来至今,申莫瑾一次都不曾出现在别墅。
“思思!!”
门外随着甜美的一声叫,一道香影依偎而来。
“你们来啦?”乔思脸都亮了,在看到沈雅馨身后的欧阳澈时也顺势笑了笑。经历了这么一场病劫后,她灵魂到了鬼门关像被人点化了一般,明白有些事儿不能强求。更何况自己的感情世界是一塌糊涂,她还何以有闲情管起别人呢。
犹记得欧阳澈第一次来的时候脸黑得不行,把她训得气喘,最后还得重新戴上氧气罩。可他一点愧疚都没有,只是心痛地骂:
“妹子!你妈生前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的。你连生病这么大件事都不告诉我,我如何跟你妈交代?!”
乔思叹了口气,那时候两只眼睛都是湿的。
“想什么呢?”
欧阳澈坐到她病床边,伸手揉揉她的发丝说:“傻**儿。”
“哪有?”她嘟起嘴不满了。
沈雅馨给她削了苹果然后递上,甜甜说:“一日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乔思咬了一大口,故意扳着一张脸:“这话说的……要给张医生听到了怎么办?”
“哟,还护起她医生来了。说到这,你记得以前咱大学那个医学界学哥吗?我那天不仅见到他了,还跟他吃了一顿饭!”
“真的?”乔思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钦羡,“你真讨厌!他怎么认得你?”
当时俩人追着那风度翩翩的学长跑,可人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说起这沈雅馨一脸得瑟,“他跟任少是好朋友,那天刚好碰上,我们三人就吃了顿饭。”
乔思开始贼兮兮地**,“我看到报纸,说任少改邪归正了。从实招来,是不是在追你?”
沈雅馨脸一红,“没有。”
“还骗我,你继续骗啊!继续骗!”
“说了没有。”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法子。”
“什么时候结婚哪?”
“……”
“不会有了吧?”
“……”
两个女人自顾自地说话,全然没有发现站在床尾的人已经拉下了一张脸,一瞬就比包公还难看。见她们妄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完全忽略了他,突然就不爽至极。一个转身,踏出了病房直往天台那猛吸烟。
“我哥怎么了?”
沈雅馨收回视线,吧唧:“别理他。怪人一个。”
“说实话,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乔思是好奇的,而且不止一次了。
“我怎么知道。我本打算搭小巴到这的,可他每一次好巧不巧就挡在我家门前,说正好来看你。我见是顺路,就一起来呗。”
乔思眯起了眼,“我看事有蹊跷。”
沈雅馨点头认同,“很有可能。”
156 造访
泰晟办公室的窗帘刚拉上,门外便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
门随着门内的应允而开,一七尺男人步了进来,对申莫瑾点头示意。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
“今天怎么样?”
管家男人笑了笑,“这个星期乔小姐精神好多了,今天沈小姐和欧阳律师来看她,三个人谈了好几个小时。”见申莫瑾别有意思地看着他,他又解释:“哦,可乔小姐也没有说太多话,都是沈小姐在说。”
申莫瑾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脸上是释然了。
“嗯。”
“申总……其实今天乔小姐找过我说话。”
申莫瑾单眉上扬,“?”
管家说:“是问我关于工作空缺的问题。她对C市的空职特别感兴趣。”
申莫瑾的心一提,可表情依然冷静不变,“她还问了什么?”
“就是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说张医生都觉得她能行能跳了,如果可以,她不想继续呆着。”管家不太确定地说完整句话,隐约感觉申总心里在掂量着什么,眉宇相互交叠,双手在椅子把手上合拢。
他告辞离开的时候,却被人叫住了。
“申总还有事吗?”
申莫瑾点头,抓着金色钢笔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半晌,他启唇,低沉的嗓音幽幽飘忽的:“今晚我回别墅。”
“吓?”一个月来都不见他进入别墅,下人们和专用看护都揣测纷飞,说二人铁定是闹别扭了。管家这会儿表情是惊讶震鄂数不清,可申莫瑾早低头埋首在工作中,徒留他一人傻傻干瞪着眼。
*
申家别墅!
当残冬散去,暖春飘来之时,心灵总是有被唤醒的觉悟。
今天阳光普照大地,小草抚着裤管,轻轻柔柔地,在春天抹着一笔淡淡的油彩。
而瑰丽大房阳台处,乔思一身淡粉色长袖薄衫,及脚裸略松的运动裤,纤手拨弄着开得旺盛的绿叶,看着蓝天白云看得出神。
看护规矩地呆在离她几米的地方,眼里谨慎和谐。
认识乔思这么久,知道她是好女孩,遇人总是面带笑容毫不矫情,尤其在迎接像沈小姐欧律师这样的客人时,立马眉开眼笑地迎接。可她们都知道,独自静下来的时候,这女孩是沉默的,恬淡的,心里好像有块地不曾被开发采摘。
那茫然的眼神有时看了真惹人疼。
乔思这边正发呆得出神,不知不觉地就想起了苏家仁。苏晓晓来看过她几次,说苏家仁为东捷新合作的项目到加州去了,几个月内不能回来。还有一封口信是苏家仁留给她的,根本没有愧疚之意,嬉皮笑脸地在电话里头交代:“师妹!真对不住!我有事儿得离开一趟。可能无法看着你动手术了。你要加油噢!要挺过去!师兄支持你!”
想着她突觉生气,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呢。
这边情绪有点波动,传至手上,不小心地就折断一根树枝。黏糊糊的叶汁粘在拇指,她转头想取纸巾。
可手未触及纸巾盒,庞大的黑影覆盖下来。一只粗糙的指腹紧贴在拇指上,为她擦去叶汁……
滚烫的温度海浪般**袭来。
乔思的四肢都僵硬了,一个月的不见,加上现在没有通知的突然出场,总总让她震鄂得说不出话。惊讶一瞬化为一根刺,哽在乔思心中。不知怎的她突然呼吸不顺,刚刚接受的心脏此刻功能失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乔思无助地揪着揉着心口的位置,薄衫被她揉得变了形,那秀眉痛苦地拢起。
申莫瑾一惊,立马把她带到床边,毫不犹豫地就伸出手,在她心口上揉着。
乔思左边胸房敏感的地方遇到入侵,她反射性地想推开,可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申莫瑾执拗地把手压在让人耳红心跳的地方,低声斥:
“别动!”
也许也真是呼吸困难,她渐渐地就不挣扎了,身上半边的力量都落在了申莫瑾身上,无力地大口大口吸取氧气。
不久她像小猫咪一样无力地趴在他腿间缓气……
申莫瑾见她呼吸顺畅了,一颗心终于不那么难受。手揉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然后给她递过水杯。
“喝水。”
她依言,喝完后唇瓣湿润光滑,灵气回升了一些。
放下水杯,乔思起身与他直视,竟也无言。经过了这么多,由亲密到憎恨,由憎恨到释然,由释然到现在死里逃生后的陌生,气氛突然急促了起来。
申莫瑾晶钻般的眸子掠过一丝挣扎的情绪,凝睇着她不说话。
乔思被他看得愣是不自在,匆匆低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令她惊讶的是,他不如生病那会儿对她嘘寒问暖,又或举着她的手说些温暖的话,这一次他浑身莫名地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冽。
而那些冷从哪儿来,她却不得而知。
可隐约觉得,这似乎跟他一个月来的避之不见有关联。
半晌,他终于站起来,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地说:“我今晚会呆在书房,不会打扰你。”
乔思脑袋儿转了转,一时半刻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是在交代他今晚会在这住?还是在澄清他过他的生活,她过她的,二者没有任何冲突?
正掰扯着,却见他朝着门口走。
乔思抬眸,那硕大的背脊此刻背光而去,夕阳在他雕塑的身形上晕着迷彩一样的光辉。蓦然就想起从前她看着他的背面那种澎湃的崇拜、向往,甚至迷恋得如陷泥沼的悸动。生死离别后,那种恍惚的心境让她眼眶一湿,脱口就叫住了他的名字:
“申莫瑾。”
157 我想离开
申莫瑾闻言脚步顿了顿,转头时表情挂着惊讶,可能是没想过乔思会叫着他。
“嗯?”
乔思低头掰着手指头,有点急促:“我有事儿跟你说。”
“说吧。”他抱胸倚在门边,颀长的身躯随意中带着狂野的诱惑,偏偏是那副样子让她舌头打结了一阵。
“……”
“什么事?”
“我想搬出去。”
申莫瑾脸色一变,却极力让嗓音变得平静:“为什么?”
“我的病快好了,这样一堆看护跟进跟出的,有点大阵仗了。而且……我记得我说过宝宝的事都过去了。我已经不记恨……”
“不是为了宝宝。”申莫瑾唐突地赌回她,让她差点没呛着。看他略为阴郁的神情,乔思张了张唇,始终不知道说什么。
申莫瑾的面容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纠结,那双潭水深眸卷着炽热的无奈盯着她。
然而那抹热烈,却是一闪而逝。
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定,他点点头,口吻有点认命的味儿:“过两天,我会把看护撤了。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地就应允,乔思倒愣了愣。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占有性肯定不弱,再者她病着时他那誓死保住她的神情,她看得很清楚。听到这答案,心中分不清是喜是忧。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弥漫着整颗心。
她漫不经心地应:“不用了。我想回C市,欧阳澈正好去办事,顺道载我去。”
可他反倒在这件事上执拗,“就这么定了。我后天送你走。”
话落他面无表情闪出房门,连带拉门的那一声响都显得有点暴躁。乔思双肩登时垂了下来,盯着门板,牙根酸得紧。
*
接近吃晚饭的时候,看护上二楼叫了乔思一声。
刚来的两个星期,她只能吃些流质食物,高胆固醇高血糖的危险食物都被一律过滤。所以基本上三餐都是在房里解决的,可依乔思的性子哪儿按得住,两个星期后撒野了。说不让她出房门就不吃。
管家吓破了胆,马上致电请示申莫瑾,直到他打了个OK,看护才格外小心地扶她下楼。乔思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这么一天能离开牢房两三次,她都笑得比谁还开心。她也自然不知道,管家跟申莫瑾说那会儿,他整个表情都是柔软的,情不自禁地喃喃念:“傻丫头!”
乔思蹭蹭地下楼吃饭,行走时还有点吃力,医生说那是心肺功能恢复期间的正常现象,稍加注意就好。
可她又怎么会料到,几个小时前才誓言坦坦说分开行事的那个人,此刻正坦坦荡荡地坐在饭桌上。
158 对峙
心跳的频率骤然有点失常。
乔思躲起发紧的拳头,愣在餐桌旁,硬着头皮地对他笑了笑。
有句话说什么来着,分手亦是朋友。可显然某人不吃这一套。申莫瑾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是陌生至极,淡如开水,没有微笑也没有温暖,张口就是客套的一个字:
“坐。”
乔思坐了下来,低头无语地喝着粥。喝着喝着就不禁皱起眉头,这么淡,怎么喝?她捣着水一样的流质食物,硬生生地压下想作呕的冲动。张医生确实交代过能清淡尽量清淡,如果不是人一天得吃三餐,估计他就叫她喝白水得了。
可都喝了一个月了,是人也觉得恶心吧?
越想越烦躁,她握着的汤匙突然停止搅动了,直盯盯地看着白花花的一团发呆。
申莫瑾注意到了她泄气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地说:“将就点。病好了,你想吃什么随你。”
乔思抬眼看他,才发现他桌前居然也摆着一碗和自己一模一样讨人厌的东西。
碗比自己大上一倍,何况他的白粥就快见底了。她登时哑然,不知为何心情舒坦了点。有人陪着受苦总比自己一个人来得强。
低头,继续作战。
可就这么个时候,申莫瑾冷不防地开口了:“后天我有会议要开,可能迟点回来。你先把行李准备好。”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明明是交代的一句话,听在她耳里就是活脱脱的‘整理好行李,你随时可以滚蛋了!’
本来也是没期待能再做朋友,可有些话就是不能说,说了令人气得一把火。
乔思握着汤匙的手紧得没有缝隙,心里就像炸开了一样。
“知道了。”她口里噘着软乎乎的饭粒,赌气地应着。
“记得回去复诊,心脏移植这事还是得时时留意。”他忍不住再劝上一句。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乔思脾气倔上了,突然撒手松开汤匙:“我吃饱了。”
申莫瑾盯着她恨不得飞着上二楼的倩影,然后砰一声响,那身影直接消失在门后……他无力地闭眸,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护没遇过这样的情形,两方都是主子,一个得罪不得,所以才在一旁愣得不知所措。可申先生的克制力绝对是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明明刚刚不爽得黑了一张脸,下一秒说的话跟没事一样。
“待会儿熬点补神的鸡汤端上去。”他瞥了眼对面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粥,不由蹙眉,“这么淡,是人吃的吗?”
*
已是万籁俱寂。
月下的蚕声此起彼伏,乔思在床上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折腾了半晌,她不耐地坐了起来,走到阳台边仰望着夜空。稀疏的星星燃着遥远的夜空,喧嚣的五光十色拒在此幢别墅外。一种恬静拨动着神经。毕竟也是生活了一段时间,对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所有,她都会觉得不舍。
可一想起申莫瑾的态度,心口就有点闷。
对这件事,她敏感的心底始终潜藏着一缕缕哀伤。可能被他伤害惯了,他每一次不经意的冷漠只会提醒她过往自己的努力是如何被践踏在脚底下。
乔思烦躁地甩头,不想再在这件事纠结。
正逢晚风吹起,夹着残冬的余寒迎面而来。乔思下意识地抱胸,看着赤|裸在外的手臂才想起身上没穿外套。想着也睡不着,便三步拼成两步到隔壁房找到了看护,跟她要自己最喜欢的米色长外套。
看护往衣橱里找了找,摇头:“可能在行李箱里了。”
“怎么会在行李箱?”
看护刷过她一眼,回答:“因为申总吩咐了,乔小姐不怎么穿的衣服,先往行李箱收,担心你后天要离开的时候,手忙脚乱。”
所以是……巴不得她走吗?
乔思一日来极力压抑着的阴郁像小宇宙一样没有预警地就爆发了,愤怒一寸寸地染红双颊。她没有多想就旋风似地回身,拖鞋声啪嗒啪嗒愤怒地踏在楼梯板上,直往他住的主卧房冲。
原本也没打算敲门,在她看到虚掩的房门时,一股火气促使手一推,毫不客气地侵占了主人家的领地。
可才踏出一步,双脚就灌铅一样停了下来。
刘海下的视线平视着的那个背影,此刻正倚窗而立,姿态是她所熟悉的慵懒不羁,手里夹着的酒杯无意识地晃着……然晚风吹起之时撩起了他额前一小截黑发,却暴|露了他那样落寞的侧面。
申莫瑾听到声响回身,来不及收回表情,以致浅浅的橙光映着他眼里疑似疼痛干涸的迷雾。
乔思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又伸张,盯着他的眼疑惑愤怒交织。
“怎么进来了?”
他扯出一抹笑,淹没了所有她误以为看错的复杂思绪。
心里的火苗未灭,她蹭蹭到他面前,仰头颤着双排牙齿问:“你自作主张帮我收拾行李做什么?”
申莫瑾表情凝了下,转身放下酒杯,答得很自然:“你东西多,就逐一逐一收拾一些,到时也方便。”
可她不依了,心里直觉他就是看她不顺眼。
“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乔思咬唇,轮廓也隐约发抖,“你不喜欢我在这里就直说,不需要这边假惺惺地收留我,那边盘算着怎么赶我走。”
申莫瑾沉吟了下,深眸挂着无奈的色泽,提醒她道:“离开是你自己提出的。”
159 信封
“可你也不用表现出一副暗喜的样子!”乔思越想越觉生气,这一个月来她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这边心里一紧,她突然哽着喉咙问:“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
他表情稍稍有变,可黑暗中她只见到那流光微闪,一晃而过。
“没有。”申莫瑾已经表现出不想和她说话的样子,转身拿起米色休闲长衫,往浴室跨步,“我要洗澡了。”
又是一番赶人。
乔思愈觉事有蹊跷,一只手臂挡在了浴室门前,她闷声闷气地问:“真的没有?你纯粹……只是想让我离开?”
有什么残碎的流光在他眼里凝聚。
申莫瑾低头看着她,出口的答案竟是这样坚定。
“没有。既然你病好了……想去哪里,我不会阻止。”
语罢,关门。
然而门后的他身体像抽空了底气,仰在门板,视线转向侧面的全身镜里。那是谁的眼,承载着这么多的不舍和伤痛?
申莫瑾奋力地闭眸,不想再看,不想再想……
*
乔思怔怔地看着在她眼前关闭的门,这样地决绝,悲怆顿在眼里蹁跹飞舞。
越想越觉得委屈,她转身撒手离去。不想手臂不小心扯到了柜子上的相框,砰呛一声,某重物应声而落。
乔思心惊地蹲下,立马处理残破一地的玻璃。可这照片儿怎么越看越熟悉,她绞尽脑汁地想,透过稀疏的月光勾勒着暗影中的人儿。这么熟悉的裙子……
然后什么影像清楚地映在回忆里。
竟是三年前自己在海边的背影……
依稀是外公病重在床的时候,声声交代申莫瑾要好好照顾她。申莫瑾那个时候跟她并不熟络,只见过那么几次面。可她在医院落泪时,他还是给她递上纸巾;送她回家前,还带她去海边,跟她说了很多舒心的话。
乔思眼眶一湿,她怎么不知道那个时候他照相了?
这边她还沉浸在震惊中,浴室的流水声突然停止了。从里面传来的嗓音似有点犹豫。
“乔思?怎么了?”
仔细听也不难发现嗓音带着浅浅的担忧。
乔思猛地跳起来,喘气说:“没事没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还应了一声,之后哗啦哗啦的水声又复响起。乔思的心突然变得七零八落,手忙脚乱地把相框拾起,丢进一旁的黑色垃圾桶。而自己手里紧拴着那张照片,很多思绪混杂纷飞。
若真如他表现得这么不在乎,那柜子上为什么还放着自己那样的照片?
她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听见水声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乔思动手开始翻查抽屉起来。申莫瑾平日不在这儿生活,唯一存有文件的东西就在柜子的第一格。她猜想,那叠整齐的浅褐色文件应该是早上带过来的。
全部文件都被翻了一遍,可没有想象中的蹊跷。
乔思深呼了一口气,刚想关上,这不,突然发现抽屉阴暗的角落藏着个小信封。
心里隐约作痛……那种不详的预感离奇地强烈,在眉宇间跳跃。在她举起信封的那瞬,怎像拿到了烫手芋一样,恨不得马上放飞。可乔思知道,自己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或就没有了,或有些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颤着手,打开了信封。
160 可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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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颤着手,打开了信封。.
几张白纸滑了出来,“手术同意书”几个字掠过眸子……
不该是那么奇怪地,心跳得身子也变得无力。可乔思一路看下,视线停止了,永恒地停止。落在纸张上的一处,那双灵气的大眼乍然爆发——
*
申莫瑾觉得外面继“砰”一声响后全静了。
提起的心在听到她抚慰的一句话时松了不少。他自嘲自己过分紧张,仰头,任由花洒的水浇在自己勃|起的六块腹肌上。一手抚在腹部的位置,想着当初乔思就是那样举着自己的手,放在她平坦得近乎凹下去的腹部上。那时的他有多么的心如刀割,他没有说。
这部身躯,是那样神圣完美,他记得每一次应酬,一窝蜂的女人对他那种垂涎的样子。她们可以娇媚地挑︳逗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寻求机会接近他,全因着他神赐一般的条件:身份地位样貌。
申莫瑾凝着镜子里的那立体得人神共愤的容颜,水珠从发梢缓缓滑落。
他的嘴角也一寸寸地,勾起自嘲的笑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此刻却不敢接近外面的女孩。他心底潜藏的何止是一分偶尔浮现的自卑,而那份自卑何止源于自己曾经对她伤害不止……
*
待浴室门重新拉开,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
申莫瑾身上裹着浴巾踏步出来,修长的双腿下依然滴着凉水。黑暗的一室,他却丝毫不觉不惯。这段日子,又有谁知道他都是在关灯的夜晚踱步着、生活着、思想着……顺手往更衣室拉了条白色大毛巾,他开始擦拭密发上的水珠。
身后蓦地纸张晃一声响,极其微小,他的脚步却止住了。
转身,惊见一个黑暗中的轮廓,在门与墙壁间安静地伫立着。
申莫瑾心里一提,火眼金睛一下在黑幕中刻画出女子的容颜。他的语气以一贯虚伪的寒冷覆盖:“怎么还在这?”
可女子不回答,她手上紧了紧,纸张在蚕叫声中突兀得让人心悸。
不知道她手上拿着什么,可他确定是张白纸。申莫瑾再上前,与她一步之遥的时候,那双原是烦躁冷冽的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看到了她握着的那张纸,他看到了她脸上的震惊和惨白,亦听到了自己心脏一下一下地抨击着无力的肌理。
“不是真的。”
乔思凋零破碎的嗓音划破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