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多年前一样有味道,我看一次一定就哭一次!”
回到家,沈雅馨还在那喋喋不休。见欧阳澈一贯神闲淡雅的表情,她再喜滋滋地坐到他身边,因为他今晚态度的转变,二人的互动已微妙地升了一层楼。她直接大胆地勾着他的胳膊,笑道:“你不会没看过电影吧?刚刚我看着你好像对一切都很稀奇呢。”
“好久没看了。”他答。
“那是!你那时候眼睛看不到嘛,没关系以后机会多的是。”沈雅馨笑了笑,感叹地靠在他怀抱里,“嗯,星期日听说有一部英文片要上映了。我知道你喜欢英文片,我看过了……”
“雅馨。”欧阳澈后仰着沙发,语气带点沙哑地叫着她。
“嗯?”她喜滋滋地侧头。
“我有话对你说。”
68 决裂
“我有话对你说。”
欧阳澈四十五度地侧着头,在看到她突然间茫然的表情原本已经拟好的话语突然哽在喉咙。
“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她也扳直了背,声音略带茫然。
“我很感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你应该知道。”
她怔怔然地看着他,心开始扑扑地狂跳,像怕他再说什么,自个儿笑了起来:“谢什么呀?我们是一家人呀!一家人就是应该互相扶持互相帮助的。不…不是吗?”
然而,她从欧阳澈眼里看到的尽是那些内疚与决绝,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千刀万剁。
“很快就不是了。”
欧阳澈弯腰从茶几底下的抽屉拿出一张纸,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不想再落在她总是楚楚可怜的表情上而别向了另一边。
“协议书我已经让律师审了好几遍,看在你这一年来的照顾,分开后定不会委屈你。”
几个字像晴天霹雳打在她的心坎上。而此刻上天也仿佛感应到了那气氛,轰隆隆几声雷噼里啪啦在空中响着。
一室都静了……
沈雅馨像个木雕的石像就那么看着他的脸,眼神如他一样不敢飘向纸上的几个字。离婚协议书!他居然在给她一个最浪漫的夜晚后,丢下一纸协议书!
“你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叫着我的名字……”她喃喃念着,手颤抖了,控制不了,只好攥进口袋里,努力地握紧再握紧。
欧阳澈依然没有看着她。
“却原来……原来……”她开始悲伤地哭泣了起来,一个一个字哽在喉咙再说不出话。
“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了?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欧阳澈已经预测到了她的反应,不过如果此次再不坚持下去,他永远也不可能逃出这个婚姻的枷锁。所以纵使残忍,他也绝不可能让一生的幸福毁在这个女子的羸弱不堪打击中。
“在这一年的婚姻里,除了你的照顾,我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些所谓的家庭,所谓的婚姻,我一样都感受不到。沈雅馨,放手吧。我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精力再跟你耗费在一个毫无意义的婚姻里。”
“毫无意义?怎么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呢?”她不敢相信地擦了擦泪水,突然恍然地看着他,声音也跟着颤抖:“是不是有第三者了?是不是?谁呀?你爱上了别人吗?”
“没有!”欧阳澈斩钉截铁地站了起来,厌烦地别过身不说话。
“既然没有,就是我就还有机会是不是?”沈雅馨希望重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抱着他,哭问:“我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你知道的呀,澈……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再,再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已经给了你一年的机会。”他掰开她的手,对她近乎失望地摇摇头,“但是你没有成功。你想维持下去?怎么维持?一个没有爱的婚姻怎么维持?”
“你会爱上我的。可以的。”
沈雅馨很用力地反驳,但原来说出来的话这么弱,弱得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不会。沈雅馨,不会。”
他抓着她的下巴,闭眸吸了口气,“不要让我为难。”
“我不是在让你为难!!”沈雅馨突然失控地哭喊着,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不顾形象,为了挽回他她已经孤注一掷了。
沈雅馨泪眼盈盈地仰头,用少得可怜的思维挽留道:“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你就没有想过,乔思会怎么想?你朋友会怎么想?你这么草率地离婚,外界怎么看我们?”
欧阳澈一张脸冷了下来,之前出于她常年的照顾而尽量缓和下的脾气此刻也暴涨了起来,“你错了。只要离婚,就什么都好。你不知道这个婚姻,这个家,还有你……让我有多少次的窒息!”
只要他不要再被这个枷锁困住,其他任何都好。
他受够了。瞎了的时候那些苦楚,沈雅馨对他像小孩子一般的照顾,这些他想都够了,太够了!
“砰”一声,他摔门进了房。
留下她,怔怔地看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内脏像被人锤得鲜血淋漓。
69 走了
时间滴滴答答地过去了……
两个小时这么呼啸而过,外面却没有半点动静。
欧阳澈在床上想了许久,终还是觉得应该坚决一些,让她立马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个字好安个心。下了床,也打开了房门,却赫然看到一室的黑暗。
他眉毛拧了一会儿,手伸向开关,“啪”突兀的一声响,所有灯都亮了——
沙发上,没有。
餐桌上,亦没有。
视线搜索片刻,在落在墙角时终于看到那缩成一团的人儿,头埋在膝盖里尽显无助可怜……
沈雅馨感受到了灯光,缓缓地将头抬起来,在看到那张俊颜时心灰意冷的心又一次次地抽痛了。
在这么诡异的一室中,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不知道包含着什么讯息。而她也保持着姿势,僵硬地看着他,像要在最后一刻将他的容颜深深刻在脑海里……
直到仿佛过了一世纪,她的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欧阳澈紧紧地看着她,那么瘦弱的身体此刻承载着非一般的力量,然后走到他面前。
“我签了。”
他眉头缓了下来,眼神也落在她未完全干的小脸上。
沈雅馨继续微笑着,即使哭,也要微笑着。
“我没有想过,和我结婚会让你这么痛苦。”她轻轻地诉说,情绪半点没有波动,却让他心里稍泛不安。
“既然痛苦,何不分开,对吧?”沈雅馨柳眉扬了起来,一滴泪却这么不争气地滑落。她急急地擦了擦泪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拉出了行李袋,走到门前时顿了顿,用几不可闻的语气说:
“你放心。我不会在他们面前说你坏话的。”
“雅馨。”欧阳澈倏地叫住她。
她震鄂地回头,看到他敛眉沉声提醒:“钥匙。”
她傻痴痴地笑了起来,像绝望到极点的人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只能不断欺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瞧我这记性。”她拍了拍脑袋,从口袋里颤抖地掏出公寓钥匙,一把放在桌上。她没有办法亲自交到他手上,怕碰着了他的温度会崩溃得找不到自己。
“那……”她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真的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欧阳澈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地薄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可她已经不在视线里了,门紧紧闭着,也宣告着从此的欧阳澈就是一个黄金单身汉。
没有婚姻,没有枷锁,没有妻子。
70 久违的号码
“什么?离婚了?!”
乔思听到消息时震惊得不语数秒,也不管欧阳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她直接就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换上衣服,随便拦了辆车,然后在车内狂打沈雅馨的手机。
手机状态一直是关机的,乔思实在气馁地看着手机,却又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没有人找得到沈雅馨,估计是回老家去了。而景西恬和梁逸早到香港那边旅行,她一下子就没了头绪,不知道找谁帮忙好。
偏偏那一夜路上塞得厉害,乔思急了,坐立不安地问:“师傅,到底还要多久啊?我赶时间呢!”
“小姑娘,你没看到这路塞的吗?我要快也不行啊,还不如你给我架飞机了。”
乔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直接丢下钞票下了车。
既然车不行,那就用走的呗。反正不远。
她如是想着的,跳下车就直接穿梭在车龙中。耳边的车笛声不绝于耳地鸣着,她却心焦得什么都听不到。满脑子都是沈雅馨说着自己哥哥是那满脸的爱意,忍不住心里咒骂着欧阳澈,那不识好歹的家伙,她回去定要抓他来问话。
一声呼啸穿过耳畔。
乔思在奔跑时还未回头看,一股重力突然将身子掀起。后面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大型机车狠狠将自己撩起,然后一甩横飞到路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栏杆。
脑袋嗡嗡昏眩了一下,乔思还没看到什么,眼前一黑,痛得突然昏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双眼直盯盯对着的就是白色的天花板。
那股浓烈的药水味呛得她浑身不舒服。
乔思觉得四肢乏力得不行,疼得直咧牙。白袍医生走过来训了她几句,还说再这样下去不毁容才怪。
医生既然放话了病人还需要休息,警察也不能贸贸然进来录口供。乔思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休息,什么都不想想,忍着痛缓缓地又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痛意袭来,她哆嗦地睁开眼,竟已是一片漆黑。
病房窗外的漫天星和万家灯火相映相辉着,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落寞,也悲戚。她想起了沈雅馨,就想够着柜子上的手机,怎知手未伸出,已经痛得乏力。然后一个不平衡,整个人从床上跌下冰冷的地板,结结实实撞上了柜子的尖角。
一条长长的鲜血落在额前,然后染红了地板……
乔思茫然地坐在地上,什么思绪都空了。
想致电给景西恬却不想扰她兴致,给欧阳澈却明明在生气着他,沈雅馨也不知所踪……
尤其现在全身五脏六腑在抽筋,每动一回就痛得想哭。
一股委屈涌上脑袋,她如此迷惘地坐着,感觉居然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过了好几好久,乔思咬着下唇,好不容易触动了全身的肌肉,疼痛地拿到了手机。手指一碰着荧幕,竟如同神差鬼使般按下了那几个月来都不敢触碰的一个号码。
71 久违的声音
“嘟嘟——”
那边响了好几声。
很意外,不下几秒就接通了。
“喂。”
略带疲倦的低沉嗓音缓缓透过手机传来,乔思双眼一酸,一股久违的悸动染湿了心,两行泪珠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
多久了,她忘了。
久得事隔数月后听到他的一个字,眼泪就像开了匣子,哗啦哗啦地滚落。
“我……”嘴边只能勾出一个单音词,出口才发现是哽咽沙哑的。
“乔思?”申莫瑾听到她声音里的不妥,或许也讶异她这么晚居然打个电话给他。这一次声音比较清楚,不再疲倦。
“我不想麻烦你。我也知道自己不在泰晟工作了。可是景西恬出去了,沈雅馨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她好久都找不到,欧阳澈是个混球,我不想理他,我……”
申莫瑾沉吟了一会儿,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哽咽地吸了吸鼻子,可怜楚楚地说:“我进医院了。”
*
申莫瑾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意外地不如平日肃穆全黑的形象,健壮的躯体上披着暖色的长衣衬衫,休闲深色裤,可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深沉。
他顺着里面看去,白衣护士在为里面的女孩处理着伤口。置在床头柜子上的纸巾白纱浸着红血,甚是触目惊心。
乔思在那委屈地呻吟了几声,在看到来人时目光滞了一下——
她立马努力地扯出笑容,这么久未见,连说话舌头都像打了结。
“嗨,呵呵。”
申莫瑾点点头,看到她浑身是伤的时候眸色隐晦地沉了几分。
“是家属吗?”医生询问着申莫瑾,推着鼻梁上的眼镜,问得也很笃定。完全没有注意到乔思瞬间转僵的眼神。
申莫瑾不置可否,双手插进裤兜问:“她伤得怎么样?”
乔思没见过他一身居家服的模样,旁边无了保镖西装和总裁的光环,若他脸上不是那样冷冽的神情,在她看来今日的他是和谐的,平易近人得让人忍不住想依偎过去。
“手脚没有办法活动,但她坚持要出院,既然家属来了,就安排一下哪个谁能看着她以后的日常生活。记住,伤口要注意些。”
医生临走前拍拍申莫瑾的肩膀,而乔思靠在床头,在被单里揪着小指头,头也垂得低低的。
72 改变主意
申莫瑾瞥了她一眼,走过来坐在床沿,低哑地问:
“没人在家?”他记得她电话里好像是这样说的。
她点点头,乖巧得像只小白兔。
“那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她丧气地咬紧牙根,“我也不知道。”
不可能去打扰景西恬;沈雅馨都自身难保了;她无父无母……怎么办?她心里嗤:谁那么没脑子啊?!如果知道怎么办,还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找他吗?
申莫瑾眯了眯眼,看着腕表一下,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久久,才低哑着声音道:“暂时住我那吧。”
这话一出。二人都掉入冰冷的氛围里。
病房里嗖嗖的冷气声倏地变得突兀起来。而乔思震鄂的眸子像要掉出来一样,一时半刻消化不了他的意思。
“去,去哪?”
申莫瑾瞥她一眼,“你还能去哪?”似乎这话还带着责怪的意味。
她纠结地看着他,“可是我……我想吧这个……”
“你还能找到别的去处?”他咄咄逼人地问。
泄气地摇摇头,“找不到。”
申莫瑾微扬着剑眉,问得理所当然,“或者你认为我很乐意把一个麻烦带回家?”
“……”
他蓦然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冷冰冰的声音霎时飘过她的肩膀:“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闭上你的嘴巴。”
*
一路沉寂。
这是乔思第二次坐在申莫瑾车上,依然是后座的位置,每一次都让她感觉那副驾驶的座位有多么神圣,也让人禁不住怀疑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只预留给某人。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身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兴许是太明显,开着车的申莫瑾往后视镜一看,眉宇轻蹙一下。
她立马正襟危坐,眼神六神无主地飘向窗外一闪而逝的夜景,想起沈雅馨的事情又马上抽出手机,滴滴答答地打着信息。
“车上别用手机,伤害眼睛。”申莫瑾突然低低地说。
73 他的家
乔思还没有反应过来,从倒后镜看到他面容尽是坦坦荡荡,咬咬唇,才乖巧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哦。”樱唇微嘟,无奈地应了一声。
人家都快急死了他可不知道。
车子缓缓地停在高级住宅区的公寓停车场。是海滨公寓,泰晟名下最具特色,销售量最高,也是夜景最佳的黄金房产。申莫瑾住在此地方原本不足为奇,但以乔思的印象来评断,他在a市是另有半山豪宅的。申莫瑾的母亲,也是住在那儿……
想问的话在申莫瑾下车的时候一并滚到喉咙里,乔思终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事过变迁,可以问的如今早变得不可以。
申莫瑾绕过车头,为她打开车门。
乔思轻轻挪着身子靠向他,眼神闪烁着不确定地问:“我今晚住这儿?”
他扬眉,晶亮的黑瞳此刻闪着一股不容置啄的霸气。
靠在他怀里不是第一次,却也没有太多次。每一次由他这样横抱着,一股无法言语的悸动总是蹿遍全身,在各处细胞穿梭运转,血液沸腾。
乔思轻轻地将手环在他的脖颈处,心跳得太快……
害怕他听到,只好尽可能的拉开距离。
电梯的数字缓缓地上升着,她突然觉得在他身边的每一刻变得这样地煎熬。
“你怕我?”
申莫瑾幽幽的声音由头顶传来。
太不真实。
乔思恍然抬头,见他正凛然地看着上升的数字,仿佛从来没有问过那句话。
脸上骤然一红,她立马将头靠在他胸膛上,不想这动作让原本已急促的心跳更为突兀,在整个空荡荡的电梯里宛若打鼓声,二人皆怔。
尤其申莫瑾闻声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面上却没有表露任何思想。
可乔思恍惚归恍惚,分明还看到了他眼中一丝几不可见的……兴致。
什么意思?这是看她好玩呢?
*
申莫瑾入屋把她置在沙发上后,乔思才眼前一亮,在看到两面大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的夜景时,心一下又澎湃了起来,眼珠子四处乱窜着,也叹着这世界的贫富悬殊也太过分了。看看人家的,再反观自己的狗窝,实在……
很干净舒适的一个地方,客厅里放着几本财经杂志,桌上只有一套餐具,估计是未吃完的夜宵。
乔思一下疑惑了起来,扭头见他把车钥匙顺手放在餐桌上。
“家里没有其他人?我是说,我住在这,会不会不方便啊?”
74 洗澡
申莫瑾看了她一眼,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
这答案一出,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申莫瑾并没有去忙他的事儿,反在沙发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凝视了她一会儿,眼里深如幽冥。
“你住主卧房隔壁。”
乔思眼神愣愣地看着他,几个小时前的她又怎么会想到几个小时后的自己居然坐在这,在他眼神的锐利光魔中迷失。
“我,我想洗澡!”
申莫瑾一愣,身子斜靠在沙发上,手撑着太阳穴思索了一会儿。那鹰隼的眉头是相对而皱起的,乔思自然也知道他在头疼什么。家里没女人,她如今又这样……
半晌,他才微微抬头,从齿关迸出几个字:“我带你去。”
他弯下腰时背脊时弯曲的,却硬朗得格外安全,不如她的趴趴无骨,予人无止尽的依赖与幻想。纵使知道彼此应该自然一些,可是在申莫瑾碰到她的腿时,乔思还是下意识地闪躲了。
申莫瑾突然就停下了动作,凛冽的眸子此刻含着说不出的深沉,“如果你继续这样,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乔思缩了会儿脑袋,终于试探性地把手伸出来,迎合着他……
他扬了扬眉,面无表情道:“就坐在凳子上洗澡,洗好了叫我。”
她清澈的眸里荡漾着一层绯红,支支吾吾地说了声:“嗯……”
申莫瑾贴心地将板凳搬到浴室里,把她轻柔地置放在上面,在将花洒递到她手上。清了清喉咙,才道:“如果有需要……再叫我。”
乔思红着脸低头看着衣服,一只手是缠着纱布没错,但也不至于脱不了衣服呀。她不好意思地咬着唇,语无伦次道:“你出去,先出去,出去。”
申莫瑾眼里漾起一阵笑意,退了出去。
*
受伤的纱布缠在手上,乔思奋力地将上衣拉了下来,一个不小心砰到伤口,“嘶——”地叫了一声。
“乔思?”外面即刻响起敲门声,从她的角度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剪影,硕长而威严。
“没事。”她唔地一声应。
申莫瑾似乎还是不放心,再敲敲门,问:“需要帮忙?”
“不用了。”她疼得咧牙地把衣服扔到一边,突然抬头脱口道:“你,你别走开啊。”
申莫瑾斜倚在墙上,眼底的微芒流转开来,波纹微漾,终语带笑意道:“好。”
75 很多秘密的女孩
乔思草草地冲了身上的泡泡,洗好之后竟突然发现刚刚忘了将衣服拿进来。她欲哭无泪地将身上随便擦了一遍,只能硬着头皮对着门外那不曾离开的人低低说:
“学长……”
“怎么?”申莫瑾站直身子,正对浴室门口。
“我忘了拿衣服……”话到尾端,越说越无奈,随着消逝在一片空气中。
申莫瑾似乎愣了一下,沉吟之后似乎还有那么一声低怨,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雪白的浴袍,食指随之扣在浴室门上。
“我进来了。”
“……”
不见她有回应,他直接推门而入。而乔思的状况也确实可笑,浴巾宽大地盖在自己身上,密密实实,因此没有一处是暴露在空气之中,包得如粽子一般,也不难看出她在努力地缩着身子,好让浴巾能够完好地盖在身上。
申莫瑾眼眸微暗,突然一气呵成地将浴巾裹在她身上,也顺势地将她抱起,一言不发地走向玫瑰色大床。
“谢谢……”
乔思被塞入被窝里后,才诺诺地仰头,客客气气地说。
申莫瑾眼中的释然微浮,抬手突然朝她的脸蛋凑近,然后……就这么顺势地把她垂下的发丝拉到耳后。这一瞬的动作,再加上他眼里那湛蓝的魅色,一刻间已然将她的魂魄遽然摄走。
而他似乎没有因此而停止,手转而移向她的轮廓,捧着她的小脸,嗓音微厉:“你少给我添麻烦便好。”
“……”
“晚安。”申莫瑾道,放开了她。而乔思脸庞落空的那一刻,心情亦无奈落空,失落感一**袭来。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门边,将灯都熄了。
一室归于平静。
卧室里黑暗无比,他的话似乎迟迟未散去。
晚安……
“学长,你也晚安。”她低低道。
*
阴暗的天色从空中泄了下来,天边开始打雷咆哮。
床上的女孩却仍然紧闭着双眼,冷汗狂飙。
银灰色的镜面体上,那人步步逼近,浅笑勾魂。
“宝贝,别担心……”他低语。
她恐慌地步步退后,身子抵在柔软的墙上,像要虚脱了一样。然后一股重力砰然而至,她虚软地往后一仰,眼泪疯狂滚落……
画面一切换,学长那张俊颜乍然放大,她欣喜释然地抓着他的手,欲抱他,向他求助,然而此刻仰起头,看到的却是申莫瑾那双浸着暴怒的暗泽眸光……
他性感的双唇乍然开启,对着她狠戾问:
‘那个男人是谁?’
‘是谁?’
‘乔思,告—诉—我,是—谁?!’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她哭着摇头,哭着求助,可申莫瑾却毫无动容,甩手,将她狠狠地摔在地上,自己摔门离去——
“不是的,不是的!!!”
一声惧怕的低叫由乔思口中破碎地迸出,她恐慌地坐起身来,面对的乍然是一室黑暗。冰冷、虚空。
梦魇。
此刻,那两颊映着害怕的苍白已蔓延至微开的眼睫和渗过汗意的鬓边,她的体力近乎虚脱为零。
许是太痛太痛,每次发噩梦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都像被人严重地锤了一拳。乔思压着心口,才发现呼吸又紧窒了起来,肺部不停上下喘息着。
那小手抖着触及枕头下的柜子上小盒里的药包,然后慌乱地把几颗药丸吞入嘴里。
一行苦涩的泪随之落下,与药丸一起滑入口腔,苦得化不开来……
她开始细声呜咽了起来,抱着膝盖无助地蜷缩着身子。
像以往每一个所有人看不到的夜里,她不是那个顶着红发张扬跋扈的女孩,不是那个敢爱敢恨说话不饶人的思语桥,她不过是一个……很多,很多秘密的女孩……
76 复杂化
翌日七点钟一早,申莫瑾如常在没有闹钟的情况下苏醒。穿衣,梳洗,动作一气呵成。然在对着镜子刮着胡渣时,才蓦然想起隔壁住着一个她。
他一个人生活也有好多年了。家里多了一个人如同身上多穿一件衣服,他无疑是不适应的。至于为什么会把她带回来,申莫瑾还真头疼地撑着太阳穴。
无奈,也无语。
客厅厨房里皆是静悄悄的。
在他印象中,跟乔思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短暂的六个月。甚至在那段时间里,也不甚有交流,除了那一夜……但她早醒的习惯是众人皆知的。
申莫瑾深邃的瞳心幻变凝缩几分,想了想终究还是来到了她房门前,推开……那一瞬,赫然看到她恬静的睡脸,小身子弓成虾米状,很安静地侧睡着。
兴许是这个早晨的空气格外清爽,又或是整个卧室突然漾着淡淡的香草味,申莫瑾的表情瞬间软化,来到她床边。
双眼微垂,凝视着那张他从来都没有仔细打量的小脸。
很挺翘的小鼻,小嘴总是巴巴地开个小小的缝,像在准备随时待人攻击而反击。
可是她的脸就这么小,小得可以捧在手心内。
然而这样的一个她,又怎么会蓄着别人压根想象不到的爆发力?
他想起了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那腼腆的样子;第二次见面却已然大胆出击;直到嫁到申家当媳妇儿了,还是无怨无悔地投向他的怀抱。每一天放工,定要看到那张脸傻乎乎又开心无比地笑着,拿过他的公事包,像女主人一样甜甜地说:“你回来啦!”
哦,不,当时的她确实是女主人。
只是在申莫瑾心中,从来也没有正视过这个事实。
申莫瑾原本想,他们是可以这样一直相处下去的。那个她不在后,在他看来,爱本身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和乔思或许也能像兄妹一样相处下去。
无奈这个女孩喜欢他,甚至爱他至极。是她,先打破了这个平衡……
毕竟,不爱就是不爱。
他不爱她。
申莫瑾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无奈地看着那鼻子此刻微皱的小脸,幽幽叹道:“为什么还要回来?”
只会把事情复杂化罢了。
77 怎么了吗?
钟点女佣通常在七点十分就到,申莫瑾则是这个时候用早餐,然后才上班。
他估计乔思或许也请了病假,并未叫醒她。因而在那房里传出动静时,他手上的财经报纸挪了一下,几步推开房门,剑眉微挑地看着那坐在床上的香影。
“醒了?”
乔思点点头,随意地将头发拉到后头,低头才愕然发现自己仍然穿着浴袍。于是手慌乱地抓紧衣领,眼神乱窜不知该往哪摆。
申莫瑾了然地收回视线,“待会儿我让老麦把你衣服送过来。还有,我跟医院要了张轮椅,许永下午会送过来,你在家移动也方便一些。”
乔思怔怔然地看着他,一股热流骤然泉涌,许久没有过的悸动在心口那个最敏感的小世界怦然跳跃。
她急急地瞥头,不想在他面前落泪,也不想让他看到她动容的表情。
申莫瑾此刻的视线正对她的侧容,却若有所思问:“昨晚睡不好?”
她反应性地摸上自己的脸颊,想起昨晚又哭又睡不知什么时候才真正进入梦乡,猛地摇摇头,不敢再说什么。
“吃早餐吧。”
他并没有继续追问,走过来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弯腰,将她直接抱起。
这么顺其自然的动作,好像只存在夫妻间外人所触碰不得的小世界。她瞬间暖了整颗心,微微将头颅靠在他的胸膛。那边承载的,正是强而有力的心跳……
*
许永下午果真还送了张轮椅过来,乔思是羞得不想见人,毕竟自己现在在前上司的家,似乎就真的印证了以前在泰晟的流言蜚语。可他倒表现得坦坦荡荡,对她是疏离也客气。跟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轮椅上按钮的功能就离开了。
乔思手轻柔地碰上那张扶把,申莫瑾的容颜此刻又哗然放大。
那嘴角突然就弯了起来,直到后面终于忍不住咯咯咯咯笑出声。
申莫瑾对她的好历历在目,昨晚可是想都不想就将她给带回家。甚至洗澡都一刻不曾离开。如今还贴心地给她将轮椅送了过来。
她一下子乐了……或许还该感谢那一场车祸……
“车祸!”
乔思尖叫了声,这才想起了沈雅馨这个人物,马上就抽出手机。岂料拨了半天依然是官方的女声:用户未能接通。她这心一焦,直接也不理还气着欧阳澈,给他拨了个电话。
“思思?”
“沈雅馨在你那吗?”
“雅馨?”欧阳澈听到这名字,似乎愣了一下,“怎么了吗?”
78 雷雨
“雅馨?”欧阳澈听到这名字,似乎愣了一下,“怎么了吗?”
“欧阳澈你这个混球!!!雅馨不见了!你这个混球,你敢离婚,你敢!!我不管,你给我把她找出来,不然别想我和你说话了!!”
气话一出,乔思直接没有礼貌地挂了手机。
“喂?喂?”
欧阳澈被吼得一愣一愣,心突然也变得七上八下。
“怎么了吗?”一双柔软的玉手从后腰像白蛇般缠绕过来,随着那道馨软贴在他后背。
欧阳澈脑海里仍然盘旋着乔思的话,也顺势地拉开了女人的手,语气暗哑:“到一边坐。”
“澈?”女人惊讶地看着他,“谁的电话呀?”
她意识到了什么,再从后头含嗔地抱着他,朱唇开始在他肩上流连悱恻。
“伊琪,我有事。”欧阳澈这一次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抄起手中的外套,却也不忘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你先睡。”
他如是交代着,眼看双脚就快踏出门外了,伊琪突然将他的手拉着,柔声轻吐:“i love you。”
欧阳澈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在她唇上蓦然蜻蜓点水一吻。
“。”
嘴边落下一句话,随之开门,闭门。
一室安静了。
范伊琪叹了一声,却还是甜甜地笑了。
*
近来的天气实在不好,雷电交加,滂沱大雨在银灰色的镜面体上如数落下。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响遍全屋。
屋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纵使在一片雷雨中仍然显得突兀。
乔思自个儿缩在轮椅中,窗外是呼啸的风和连绵的雨,屋内是一室的清冷与寂静。手里握着的手机迟迟未响起,不管是欧阳澈找不到沈雅馨还是疑惑是他压根不在乎,状况都让人担心。
“轰隆隆——”几声雷再肆虐地响着。
乔思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浑身神经凝在一刻,眼珠子噙着慌张四处转着。
阳台上的绿叶几乎在一瞬被摧毁,响声如同魔咒一遍一遍……
她抖着手打开手机,没多想就按下了申莫瑾的号码,那一串纵使她闭上眼睛也能倒背如流的数字。
清冷的嘟嘟响了很久……
79 那些声音
清冷的嘟嘟响了很久……
她不死心地重播,重播再重播,那端传来的却依旧是如此冰冷的机械声。乔思泄气地抓着轮椅扶手,静悄悄地退到了房门边。这样靠着一面墙,心里安多了,她如是告诉自己。
屋外仍然打着雷,下着雨……
‘让哥哥尝尝。’
‘宝贝儿乖,哥哥一定好好疼你,嗯?’
‘嗯,真香……’
又是那些声音,像深海中的大浪蓦然袭来,冲击着耳膜。
乔思眼神恐慌地落在黑漆漆的周围,莫名的恐惧骤然抓紧心脏。
心跳,倏地飙高。
“乔思,不怕,不怕,不怕!!”乔思紧紧揪着衣领口的位置,咬着唇心慌地叫着。她不怕黑暗,从来也不曾怕什么东西,只是那一夜,那个人……
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的时候,会脆弱,会崩溃,会失措疯狂。
如同现在的她,慌得找不到定位,小手无措地抓着冰冷的墙,没有目标地摸索着,步步移动。每一步都胆战心惊,每一步都伴着口中无助的呻吟。
“学长……”她情不自禁地慌叫着,手里仍然紧握着那支手机。
好不容易挪到了门边,天边却宛若裂成两半,“轰隆!”的巨响把窗外的绿叶植物都毁于一旦——
“啊!”乔思掩耳大喊,却忽略了与此同时门外“咔嚓”一声响。
大门从外推入,那抹黑色的身影宛若天地万物间的支柱,立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暗色中。
乔思抬眸,眼帘在纳入那人的健硕身躯,随意墨发,和俊容上的一抹疑惑时,所有的心理防线骤然坍塌、粉碎。
一颗泪水滚落……随着心里乍然涌起的恐慌促使她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投入他胸膛。
申莫瑾方打开门,一抹香影就蓦然扑入怀中。他愕然地立在原地,这么清楚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子此刻是冰的,颤抖的,而嘴里喃喃念着他听不懂的哽咽。
“我打了好多通电话,都飞到留言信箱里了。我想要出门,可脚又不方便,想跟人家说话,没人接我电话。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能站起来就好了,我想要出门,可是出不了,出不了……”
她语无伦次夹杂慌张地念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
“下面有梯级,我出不了……”话到尾端徒留一阵阵哽咽,那发紫的唇齿抖动着,发出的音节破碎而零落,宛若秋风中的落叶飘然着地。
80 习惯
申莫瑾的身子是伫立着的,直到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整句话,才发觉那小手仍然害怕地抓着他的衣襟。
他抬起手,原想将她推开的动作此刻却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在那黑乎乎的脑袋上揉着。
“嗯。”申莫瑾神色复杂地应着,眉下深幽眸光仍然落在她的小手上。
乔思在申莫瑾眼里无疑是无忧无虑的,开朗洒脱,甚至任性野蛮的,因此此刻的无助宛若多年被极力遮掩的伤口又复血淋淋地披露出来。
而眼前的人,偏偏是她的前夫……
兴许多年以来都是孤独地过着,多年以来都不曾与人谈心交往,又或多年也不曾与一名女子这么亲密地相处,还有这一刻的她如此地依赖他,使他的心由漠然转而迷惘。
申莫瑾叹了一声,抬起她的下巴正见那双红肿的眼。
他微讶异问:“哭了?”
乔思没有答话,后怕地坐在轮椅中双眸带泪地看着他。想别开视线,却被泪水迷蒙了双眼,一时半刻就这么怔怔然地望着他。
他心也软了几分,掰开她的手指把几包塑料袋摆在桌上。
“刚刚风大雨大,路上耽搁了。”
乔思眼泪一收,不料到他会跟她解释,迷茫地看着他把灰色外套脱下,徒留身上纯白色的t-恤,倒显可亲平易近人。这样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安心多了。
申莫瑾捣鼓了一阵,才转过身来把她推到餐桌前,“吃了么?”
“没。”她诺诺地摇头。
他听闻缓缓低头对上她的视线,眉下那双幽潜的眼此刻漾着格外深的瞳色。而他眼里的深沉今次掠过一层薄薄的温色,似乎有点愧疚?
“吃吧。”可他终究只是揉揉她的发,手落下时眼神有那么一秒的僵滞,然后闪电般地收回来。
以前的习惯莫名翻滚来袭,有些动作,也是曾经那么理所当然的。
乔思身子亦僵了一下,回过神才匆忙提起筷子,饿得说不出话地吃了起来。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