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地边吃边抬头。申莫瑾回笑时才发觉她眼角的泪痕未干，伸手，把纸巾递了过去。
81 那个背影
乔思一面擦干眼角的痕迹一面就对上了他墨黑的眼珠子，由于过于凝重致使她不禁放下筷子，声线虽然沙哑却已经恢复冷静，“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他沉吟了下，突然低低地说道：“以后下雨打雷可以拨我手机。”
看似平诉的一句话，听在她耳里却是霸道强势得没有说不的余地。申莫瑾为人或许低调，虽然面容总是透着一层淡漠的冰霜，但说话素来亦是平缓低沉。却只有乔思知道，他在强调一件事情的时候，那些霸道王者的因子都会齐齐跳出，就如现在。
她低头漫不经心地应道：“打了，没人接。”
其实刚刚也说过了，估计因为太紧张语无伦次申莫瑾压根不知道她说什么。
申莫瑾抬头，凝了她的小脸一下，最后以道不清的语气承诺道：“以后不会了。”
以后……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可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酸了鼻，融了心。乔思重新握着筷子的手颤了一下。他对自己，其实是真的好……
﹡
在俩人的相处模式中，乔思总是那个聒噪多话的角色，申莫瑾需要做的仅是点头微笑。而乔思一旦沉静了下来，气氛都降到了冰点。
一餐下来没人说话，只有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伴奏着屋外减小减弱的雨声。
申莫瑾吃完后主动收拾起碗筷，把脏碗放在流水下开始认真地洗起来。
她从厨房外看着那平日矜贵的背脊微弯，向来顶天立地的宽大双肩此次不过如个普通人在做着普通不过的家事。心虽是暖和，亦带甜带酸。说到底看到他为她做的那些事，她岂不心疼。
“洗澡吗？”
申莫瑾刷完碗就见乔思从轮椅挪到沙发上，手握遥控器漫不经心地转台着。
她点点头，张手就让他抱。他无声一笑，或许每个男人内心都有女人想象不到的征服欲，被女人依赖着本是一种扎根在心的虚荣。况且如今的她不仅仅是女人，还是个身与心都受伤的女人。
“烫，烫，太烫了。”
乔思入了浴室手探水的时候，呱呱叫了起来。
申莫瑾蹙眉检查了一下，发觉温度确实高了点，于是蹲下身边将桶放到冷水下，边道：“你呆着一会儿。”
她乖巧地坐在马桶上，歪头见他为自己捣鼓着，暖意连连滑过心尖。
82 睡地板
“我的熊还在吗？”她突然问。
申莫瑾侧头想到了什么，点点头。
“还在？！收在哪了？”乔思认定了他会直接丢了，三年来怎么可能还保存着呢？
“在妈妈那边。”
“哦。”她点头，思绪乱窜。
“想拿回？”申莫瑾把水关了，回过头竟见乔思在捂嘴嬉笑着，眉心即刻皱了起来，“笑什么？”
“哇哈哈。”乔思一下子就爆发了起来，把手挪开，笑得张狂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下雨的时候，哇哈哈哈哈……”
申莫瑾略带错愕地看着她，神色古怪。
乔思继续捧着肚子大笑着：“沈雅馨那丫的幼稚死了，愚人节的时候想把我的熊给埋起来，结果……结果……”她大喘着气，继续傻子一样地咧嘴：“竟然把自己的熊也给埋进去了。你记得我挖出来的时候她那个表情，简直是……哈哈哈……简直，简直说不出话来……”
申莫瑾看她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甚至手臂都搭在自己的胸膛上撑着身子，错愕的表情转瞬柔软，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你，你到底记不记得啊？”乔思亦哭亦笑地问着他，一只手仍然紧紧捧着腹部。所谓捧腹大笑，她还真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记得。”他勾唇，任由她手脚往自己身上抓。
乔思见他忍俊不禁的样子，才意识自己过了火，笑意一敛，呵呵地收回双手胸腔一片压抑的笑意道：“她脑子有问题哦。”
申莫瑾盯着她那张发红的小脸，前一刻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下一秒就笑得眼泪都流尽。他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揉着她发顶冷不防低声道：“小丫头片子。”
夜深。
把零碎的家务都处理妥当，申莫瑾回到房里时，已身疲力尽。一躺下就完全进入状态，睡意朦胧，脑子一片黑。
只是这样的安静维持不久，门外就传来几声怯生生的敲门声。一下没一下的，他睁眼，此刻已经累得不行，声音随之低缓。
“进来。”
门外没动静。门外人甚至没有应一下。
申莫瑾呼了口气，从床上一跃而起，再拉开门时惺忪的脸愣了半晌。
昏暗的灯光穿门而入，而那娇小的身影坐在轮椅上，手抱着四方丝绸小枕头，小脸安静地仰着，声线放低问：“我睡地板行吗？”
83 她很漂亮
他眸心里的微茫流转开来，瞬间明白了什么，才低缓问：“害怕？”
乔思手紧抱着枕头，似等着受训的小女孩，头垂着并未说话。
申莫瑾此时已侧身开了个道，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
只是乔思没有想过他会直接将自己的枕头抱枕都扔到地上，摊开被单后，对她示意，“你睡这。”
“不行！那怎么行！”
申莫瑾睡意被她这么一弄全无，耐性一磨薄，开口即变成一道命令：“不许讨价还价。”
她也自知理亏，侧着身子躺在人家的大床上，眼睁睁地反观床的主人沦落到在地板上将就地睡着。地板原本就不舒服，申莫瑾在将双手枕在脑袋下时依然双目撑着凝睇着天花板，睡意了无。
“你不睡吗？”乔思想了想，巴巴地问了一句。
“你认为我睡得着吗？”申莫瑾这边窝火地应着，目光仍然呈一条往上吊的直线。
乔思理亏地闭上嘴巴，在黑暗里观察着他四分之三的俊颜，微弱的月光还是将刀凿般的轮廓刻画得极好。她看着甚是赏心悦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她的视线过于赤|裸裸，太肆无忌惮，申莫瑾都忍不住地别过头来，黑眸不客气地对上她的。
“看够了吗？”
乔思愣愣地咬牙，突然幼稚地吐了吐舌头，才闭上眸子闭得紧紧地。
倒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做了什么，吐舌头？
申莫瑾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闭上眼就呼呼直睡的女孩，估计她也是累了，倒下不久浅浅的呼吸声就一阵阵的，融在穿窗而入的晚风中。这样听着，竟也觉得悦耳。
她额前的碎发落了下来，随风披在小鼻尖上，轻轻而柔柔。
她的鼻子并不高，但小得可以，捏在手心或也感受不到重量。
申莫瑾被坏了睡意的不耐表情也淡冷隐去，仔细地望着他不曾留心的小脸。三年间她的青涩依然全部退下，虽说女人韵味依然不足，可是卸了红发，确实养眼多了。
其实她又怎么会不漂亮……
念头穿梭过脑海，申莫瑾才蓦然发觉自己看着那张脸太久，久得超越自己的想象。
一室都很宁静，却不落寞。有那么轻柔的呼吸声绕耳，心莫名地安了，静了。申莫瑾收回视线，唇线缓和了不少，一闭眼如此就睡到天亮。
84 说到做到
床上的人睡得自然是安稳的，只是今夜在地板上的人亦是一觉好眠。在房间微微亮起曙光的时候，乔思迷蒙地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翻身盯着那空荡荡的地板。
他醒了。估计也上班了。
她乐不思蜀地在大床上翻了几圈，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了，连床的质地也特别柔软，可比她睡过所有酒店的床褥还要让人死缠烂打不愿起身。
手机这个时候哔哔地响了几声。
乔思眼睛瞪得圆了，一接就失措道：“学长！我忘了请假了！我出了车祸，呀，我竟然忘了！”
“你腿伤怎么样了？”苏家仁那边低问。
“你知道？”
“人事部那边前两天收到你朋友的请假电话。”
乔思心里一荡，是申莫瑾？
“哦。我下个星期估计回得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小师妹，玩儿也不是这样玩儿的。在医院吗？我去看你？”苏家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显冲，明显对她这次的放肆又毫无交代起了火。两天除了一个请假电话就音讯全无，今早他是忍无可忍了才找这个人，否则都不知道消失到北极还是南极了。
“别，别。我出院了呀！”乔思急急摆手道，丝毫忘了电话的那一段压根看不到她的动作，“我在家静养几天就行了。”
“……”
见苏家仁没说话，她被逼急了直接撒娇地抓着被子道：“好嘛好嘛，你知道我不会有事儿的。下个星期跟你报到还不行吗？”苏家仁依然没说话，她继续哼哼唧唧地叫道：“师兄……”
最后两个字叫得他心里都软了融了，想扣这人的脑袋瓜隔着电话又扣不了，只能扶额道：“你给我小心点。要是爸知道了还得了！”
“知道了，谢谢师兄！”她吐舌头，一把直接挂了电话，省得那人还依依呀呀地唠叨不停。
乔思吃力地把身子挪到轮椅上后，呼了口重气才缓缓地步到门边。
她心里猜想着估申莫瑾该是上班去了，早餐……她还头疼着怎么解决，客厅突然传来轻轻的谈话声。
她疑惑地拉开门的一条缝，两道颀长的身形正立在沙发的不远处，心里顿微怔，还没走？刚想出去打个招呼，却仿佛听到了谈话中有她。
“她呢？”
申莫瑾那边答，“还没醒，让她多睡会儿。”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
申莫瑾笑了笑，“我答应人家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85 自作多情
男人也肆意笑了起来，低声道：“人家黄泉之下，就算你亏待他孙女又如何？他知道么？”
乔思听到这身子已经微微发僵，冰霜由头到尾凝固了四肢，麻痹感蹿透一身。
申莫瑾似轻叹了口气，“能补偿就补偿吧，我也希望他在底下能安心一些。”
她倚在门边的耳朵缓缓地落了下来，一只手抵在轮椅扶手上顿乏力……
此刻风由窗口斜斜飘入，正打在她的俏脸上，吹散了零零碎碎的发。乔思靠在轮椅，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那般。
原来不过是为了那份责任心。
过去的总总，他对她所有所有的好，源于对那个老人家的尊敬而已。其实是她误会了，这么久以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
申莫瑾踏入房门时就见到蜷在被窝里的小身子。墙上的壁钟已然写着八时半，他不得不轻轻拍拍乔思露在外的左肩，低声道：
“乔思，醒了。”
被窝里的人蠕动了一下，没反应。
“乔思……”
申莫瑾见她一只眼眯着一条缝，思量后只低声交代道：“早餐在桌上了，醒来记得吃。”
“嗯。”
他无异样地为她拉拉一边已落到床脚的被子，才抄起西服外套步了出去。殊不知门闭上的一瞬间，被窝里的人儿泪水宛若开了闸的水龙头，翻滚落下……
﹡
在那一段短得可笑的婚姻里，欧阳澈曾有那么一次尽过女婿的责任，陪着沈雅馨坐了好几小时的飞机到f市里探望她那年迈的母亲。那个时候他是瞎着的，沈母也是毫不客气地嫌弃他。纵使他曾经是再耀眼的星星，赚钱能力一流，又是青年才俊，前途自然就不可限量。但说穿了，就是一个瞎子，何时能再重见光明都是个未知数。
沈母就那么一个女儿，自然也是捧在手心呵护着的，心痛疾首之余却没能做什么。人家都先斩后奏拿了个红本子回来炫耀了，她能说什么吗？不过那时候还亏沈雅馨跪了好几天才乞得原谅，倒是欧阳澈鼻子哼都不哼一声。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估计他想都没有想过，是以前女婿的身份。
小屋依然是昏暗的。
欧阳澈皱了皱眉，终还是下定决心敲门。
几声后，里面探出沧桑的面孔，问：“谁？”
欧阳澈一身的西服，原就与这边的乡下格格不入，此景在落到沈母眼里时，一下变得陌生可憎起来。
“找谁？！”第二次开口，口气明显差了很多。
“妈……”欧阳澈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叫过她，此次叫也觉得绕在口中难以启齿。
“谁是你妈！”沈母怒骂，边将他推出嘴里碎碎念着：“小伙子，别乱认亲戚！”
欧阳澈鲜少被人这么吼着，碍于她是长辈只能咬牙切齿地问：“阿姨。我只是想问问雅馨在不在这？”
“不在不在！”沈母大有把邻居都叫出来的趋势，恶声恶气骂道：“以后别来这了。不是你们这种矜贵的人来的地方。找错了找错了！！”最后一句是依f市当地方言粗俗地骂着，见他还杵着，直接搬出了扫把，气呼呼地赶道：“走不走？走不走？！！”
欧阳澈闷了一身气地看着这些乡下人，立马两手抬起，“好、好、好。我走，我走。您别动手动脚的。”
“滚滚！”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左邻右舍都搬了道具出来，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顶着那火红的骄阳，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走了段距离终于忍不住怒骂道：“我靠！我脑子是烧坏了吧！来这受气！”
想着又不解气地踢飞地上的石子，咒骂道：“他妈的！”
86 又出事了？
然在欧阳澈转身的当儿，沈母立即收起道具，入屋就怒发冲冠道：“跪到天亮！否则别想起来！”
“妈……”
客厅里那孱弱的身子跪着，脸蛋苦楚地扬着，细声细语地哽咽道：“我错了。”
“你也知道错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这个人嫁不得嫁不得！你追着人家尾巴跑，尊严那些统统的都丢了，现在可好，人家看得见了，第一件做的是什么？”沈母气得拳头都握得发颤，心酸又愤怒地骂道：“是把你扫地出门啊闺女！人家稀罕你吗！嗯！”
那句话直说到沈雅馨心坎儿里去，纵使已经接受离婚的事实了，可心冷了，却没有免疫。仍然在酸，仍然在痛。
她后悔了吗？没错，是后悔了。
欧阳澈不会爱上她的，这个早就认清的事实为什么她不曾接受。
沈母一气打不过来，抓起藤鞭就雨点般落在沈雅馨身上，气呼呼地骂道：“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这个死木头。我教育了你二十几年有用吗？有用吗！”骂着骂着，眼泪倏地就横飙了出来，“我容易吗？我养你容易吗我！”
“是我笨，我笨！你别打了，妈，别打了，我心已经好疼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沈雅馨想起这一年来她对着欧阳澈那战战兢兢的心情，突然就放声嚎啕哭了起来。
“闺女啊！我可怜的闺女啊！！”
沈母藤鞭落下，崩溃地抱着女儿痛哭流涕着。
两母女哭泣着也相依着……
*
有人说，生命中的每一秒都可以是你的转折点。
对乔思来说，亦是这样的。前一秒钟在床上可以是天堂，下一秒就坠入地狱，永不超生。申莫瑾离屋后她的泪水狂奔而下，浸湿了棉质睡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反反复复地想了又想，申莫瑾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对话，一种恍然的顿悟刺入心坎。
那些从来都是客气疏离的表情，纵使瞥了尴尬，仍然是带着责任般的照顾，她为什么就没有联想到呢？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乔思红着鼻子红着眼睛，看都未看来电显示，就鼻音浓浓地“喂——”了一声。
“思语桥呀！”显然，有人的情绪恰恰与她相反。
“……景西恬？”乔思坐了起来，半干的泪水随着腮边滑了下去。
“妞，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景西恬手舞足蹈地叫着，背景还有梁逸跟别人交谈的声音，估计人还在机场。
乔思这半天来的委屈一下瓦解得彻底，破碎冗长地叫道：“景西恬……”
“你来接我……你现在来海滨公寓接我……”
景西恬一愣，把手机刚挂掉就对梁逸嘟囔道：“思语桥……好像又出事了耶……”
87 家里有人
泰晟多年来的亏损状况都是稳如泰山的，申莫瑾从自立公司一路走来，多次受庞大公司收购的威胁，却始终坚持己见，股票再怎么低怎么不利，宁愿关门大吉都不愿假手予人。那也是申莫瑾频频提醒全公司上下的，堪称泰晟生存之道，听得每一个都刻到了心坎里。
不过这一次的坎儿，似是没那么简单。
自从之前晓晓透过麦小东的手机把泰晟在来枫偷工减料的事宜散播出去后，公司股价连连下滑。
申莫瑾这边才稳住了阵脚，外界又传来几许不利于泰晟的消息。说是注资重建后仍然出现材料不佳的质疑，前天东捷的苏家仁才拨电话过来询问此事，这下可好，连hs老总都发出了不满。
这边刚安抚好美国hs的情绪，玛丽就敲门而入。
“申总，董事会刘董刚刚致电过来，说想召开董事会，看您什么时候给他个答复。”
申莫瑾从文件中未抬头，眼里如同豹子般的精锐渐渐充溢，嗓音却低沉得近乎漫不经心道：“没有这个必要。”
玛丽也少不了担忧，“申总，您看我是以一个泰晟员工的角度在看这件事，这事儿绝对是非同小可。且不说您这东边摆平了，西边浪又起，难免到时候南北打乱，那咱真是四方都顾不及了。”
“你怎么看？”申莫瑾轻靠在椅背上，手里掐着黑色钢笔，神色出奇地放松。
她想了想，“照我看，定是有人兴风作浪，而且……矛头是赤|裸|裸地指向泰晟。”
申莫瑾眉捷抬了一下，显着赞同。但显然一个秘书级的玛丽若能联想至此，在业界上翻云覆雨的他恐早已留着一手。果不其然就见申莫瑾启唇道，“老麦已经在美国打听苏晓晓的下落，先让他们自个儿表演，我们在旁看着。”
说这话时唇角弯曲带着嘲讽，玛丽原是忧虑的神情霎时缓了不少，笑道：“是，申总。那我出去了。”
“嗯。”申莫瑾敛头应声，却不等玛丽踏出办公室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今晚跟夏氏有个饭局是吧？”
玛丽回头，想想再微点头道：“好像真有。我得出去确认一下。”
“不必了。如果有，直接推了。”
“嗯？”她愣了愣，似乎是从来没有听过申总推掉公事这回事儿，忍不住问：“您有事吗？”
申莫瑾的目光变得有些细腻温情，良久应下，“嗯。家里有病人。”
88 被骗了
玛丽几乎是撑着大眼看着他早早地七点钟准时下班。这下可奇了怪了，全公司上下要知道了这件事，估计也要掉了眼珠子。
申莫瑾在停车场内坐入车里，蓦然想起冰箱里像是空空如也，于是转了个弯驱车直接往超市的方向去。
这么想着也一面把蓝牙插到右耳里，拨通家里的电话。
“嘟嘟——”
“嘟嘟——”
好几声都不见有回应。
申莫瑾的眉宇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重播了几回仍然是那冰冷的嘟嘟声，刺进耳膜乍然变得突兀起来。
后面已经有人无礼死命地响起了车笛，申莫瑾望向车后镜子，才惊觉自己已在青灯亮起之时阻了交通许久。于是进了挡，宝马奔驰于道路当儿，脑里的思绪也一并搁在了一边。
*
在他的认知里，乔思或是入了浴室，或是睡着了，殊不知家里早空无一人。
他也自然不知道，此刻的乔思在灯红酒绿的世界中已醉得一塌糊涂，咧嘴傻笑地看着对面那人的脸，嘻嘻笑：“为什么不喝了？嗯？快呀，咱来干了！”
景西恬本从一趟旅行回来已经累得手脚乏力，可见她这反常的样儿又实在抛不开她，只能恶声恶气也无奈地斥道：“你够了，你别再喝了！你答应我不再喝酒了！”
“就一瓶，一瓶？”乔思歪歪斜斜地看着她，像个委屈的小媳妇般闷闷地问。
“不行！思语桥！你到底是怎么了？先断了腿别说，还住在海滨公寓？那边一个单位要上千万的！你给我从实招来，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发生什么事？”乔思浑然竖起全身的猫，眼珠子由涣散到聚中，双眼直勾勾地对着景西恬却透着浓浓的湿意问：“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妞啊，你到底怎么了嘛！你每次喝醉了都要伤胃的知不知道？！还喝！”
“伤了好，伤了妙，伤了他也呱呱叫。呵呵，呵呵……”乔思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甚至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突然抱着景西恬的脖颈哭了起来，“呜呜，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我忘了，我头脑好混乱……呜呜……”
“好好，混乱就别想了，咱别想了哈？”景西恬也手足失措地哄着，怎知那人又不安分地跳了起来，脸涨红着捂嘴爆笑：
“哟！思语桥今天是不是很厉害呀！我喝了好多瓶哟，来算算，几——瓶……”她手指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视线落在玻璃桌上时却影影绰绰般，啥都看不清。她扶额再重重地摇头，嘀咕道：“咦？我怎么看不见了？咦，好奇怪呀景西恬！”
“思语桥你够了够了够了！！”
景西恬看不下去了，这边已经围来了不少看好戏的人，她再忍不住地抓着自己闺友的手臂，狠狠地斥道。
殊不知这手腕上的一痛让乔思蓦然想起了之前的总总，猛地就扑倒在她怀中，声泪俱下：“景西恬……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呜呜……我被骗了……”
“乔思啊……”
“……”
“乔思？”景西恬心口一凉，拉起那人的脸看着。怎知见的是她双眸紧闭，手脚发冷发软。她惊秫地握着她，是真的没有温度了。
“乔思！来人呐！！乔思，你给我醒醒！醒醒！！”
89 顶天立地
海滨公寓。
电梯门叮一声往旁拉开。申莫瑾两手拎着超市买回来的食材，脑子里专注地想着今晚要做的菜。这么一想，唇线出奇地柔和几分，与风协调出暖和的温度。
他微笑着拉开门，却讶见一室的黑暗。
申莫瑾伸手按下了开关，电视机漆黑的屏幕首先映入眼里，之后是冰冷得吓人的餐桌与空空如也的钢琴平台。他眉心没由来地泛起浅沟，蓦然就想起了方才电话里冰冷的机械声……
她不曾是那么没交代的人。
内心深处早悄然泛起隐约担忧，抽起手机就拨着长长的一串号码。
这一次不外又是长长的嘟嘟声。
申莫瑾开始厌烦这种声音，听着心里格外地不实在。
在第二十声嘟嘟之后，他敛眉抽回了手机，耳朵却也恰恰捕捉到那声：“哪位？”
申莫瑾连忙将手机重新贴到耳边，沉问：“是乔思的手机吗？”
那边人状态似乎不太好，想了一会儿，才满腹问号地问：“你有事吗？我是乔思她朋友！”
景西恬是好奇的，毕竟思语桥身边哪个冬瓜南瓜她不认识。只是来电显示却是一串长长的，陌生的号码。
申莫瑾心也提了提，“她现在在哪？能让她接电话吗？”
“很抱歉。她现在在医院，有事儿改天再说吧！”说完就伸手欲挂电话。申莫瑾在听到“医院”俩字的时候神情都变了，直接叫住她道：
“等等！哪家医院？”
那声凌厉如同命令般的问话让景西恬不由精神抖擞，中邪一般不问原因就喃喃回答道：“a市中心医院！”
*
这边才挂了电话，护士就从病房里推门而出，礼貌十分地微笑道：“医生让你们可以进来了。”
景西恬“哦”了一声，拉着梁逸的手走进病房。看看那床上白了脸的可怜人儿，脚本就受伤了，现在苹果一样的脸蛋也被洗刷成一片惨云，发丝趴趴无骨地落在香肩上，谁看了谁心中疼。
她给了乔思那“你呀你”的眼神，才转身问医生：“这一次，没怎么样吧？”
张医生倒是一点不客气，冷硬着语气不知是对着景西恬还是对着乔思说：“不想爱惜生命就干脆别活了。我说过了，她的身子不适宜喝酒。别说酒精这么高的东西，就算一巴仙都不行。你们是把医生的话当耳边风了？”
景西恬吓得连连道歉，还瞪了乔思一眼。床上的人反一脸泛白嬴弱地仰头，然后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窗外的夜景，对自己的身子状态不甚关心。
景西恬知道她一定心底里又有事了，心疼地坐到她床沿，苦口婆心地劝：“思语桥啊，你能不能就听医生的话一些？你也听到了，这样对你身体不好。我说过多少次了……”
这边话未落，外面就听到有人细细碎碎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301病房吗？”
“是啊。这里是301。”
“谢谢。”
景西恬和梁逸都奇怪地向外望着，只有乔思整个人像被打了麻醉一样，身子僵直地靠在床头，心跳旋律骤然飙高。这么熟悉的嗓音，她纵使做梦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接下就耳闻推门一声响，病房所有的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开启的房门，还有背光而里的那道剪影。
这么魁梧、高大，一副顶天立地的架势步了进来……
乔思的脸骤然变色。
90 她的病……
申莫瑾显然也没料到病房里会出现这么多人，锐利的眸光扫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乔思身上。看她那双颊潮红中带点苍白，一副已然千疮百孔的表情，眼里缓缓地涌起一抹深湖沉渊的波色。
景西恬捅了捅梁逸的胳膊，俩个人都看着来人发愣。她千想万想也不曾想过电话那边的人居然是申莫瑾，从他这一入场那铺天盖地的气势，景西恬就可以百分百确定乔思住的海滨公寓是他的。她不在的时候，他们居然日对也对，都住到一块儿去了！
趁所有人沉寂之时，申莫瑾脸色突然不明不暗地转向张医生问：“出什么事了？”
张医生似乎猜到了俩人间的关系，扶了扶眼镜，略带担忧道：“从今开始还是戒了酒吧。”
说着说着他就转向乔思，语重心长道：“我吩咐你很多次了，酒是你最大的敌人。你自己知道自己喝酒后多难受的，为什么这么不自爱？要知道，你的病……”
“张医生！”
乔思突然失声地制止他说下去，由于反应过于激烈，让所有人都不禁侧目。尤其申莫瑾的瞳色乍然变深，抿着唇凝睇着她。
乔思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只能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对医生使了个眼色道：“我的病好啦！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是吗？”
张医生深深地看着她，那一眸不知包含着什么情绪。
乔思急了，像得不到糖的小孩，哀求地再问：
“是不是？医生？”
“嗯。”
张医生点点头。他是看着乔思长大的，这二十年来也亲眼目睹她的坚强和背后不为人知的辛酸。打从心底，他是特别关照这个女孩儿的。
他走到了床前，伸出手指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警告道：“你不是一般人，醉酒后遗症来得迟。我就算是医生也难保你哪天可能一醉就醉死过去了，了解吗？！”
乔思不想再说下去，连忙妥协地认错：“知道了知道了。酒是我最大的敌人，以后都不喝了。”
“嗯。待会儿让护士给你备拐杖。”
“我可以自己走路了？”乔思脸上顿光彩四射。
张医生没好气地睨她一眼：“怎么？还想天天坐轮椅？”
她才打呵呵地摆手道，“不想，不想。”
张医生这才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这边可好，因为申莫瑾的存在，紧绷的氛围将思语桥、景西恬与梁逸间欢乐融融的相处模拟蓬然驱散。
申莫瑾立在靠门的那道墙，颀秀身子挺立，眼神却带着无边复杂紧盯着床上的人。
91 火药味
“呵呵，呵呵。您好，申总。”
景西恬察觉到了不对劲，立马凑着上前，当然也不忘拉着梁逸一块儿。
申莫瑾倒也温和地回握二人的手，对素未谋面的梁逸介绍道：“我是申莫瑾。”
二人寒暄了一番，申莫瑾若有所思地直接问乔思闺蜜道：“她喝酒后常常都这样吗？”他记得清清楚楚，乔思的酒量是女人间中最好的。当初也因为她喝酒的恶习，对她特别失望也寒心。
景西恬偷看了乔思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装作没听到二人的对话，只能压低声量道：
“她从小就不可以喝酒！可每一次不开心的时候，都拿酒精来麻醉自己。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说什么了？她一整晚抱着我又哭又闹的！”
申莫瑾微愣——
若说她胃不好不行喝酒，那他目睹她的每一次放肆呢？难道每一次的背后她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熬过来的？
蓦然就忆起了在c市的时候他曾经在酒吧的厕所门口撞见她，那时的她双颊湿透，眼神涣散。那一次，正正是她灌酒之后……
心突然像被无名粗绳紧紧一束，也揪了一下。
他凝着床上那张安静得不寻常的脸，问景西恬：“需要住院吗？”
“不需要。”景西恬摇摇头。
申莫瑾点头，“那我带她回去了。”
“吓？”景西恬瞪着眼珠子，惊秫地看着乔思。
果然见那本是绷着脸不理他们的乔思也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申莫瑾，声音沙哑却透着浓浓的冷漠。
她缓缓地转头，眼神无焦距地说：“景西恬既然都回来了，我回家。”
申莫瑾眼神陡然一暗——
他手握拳头咳了几声，清着嗓子道：“你的东西还在我那儿。”
景西恬糊里糊涂地呵呵笑，然后摆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明天我们到申总那边帮她收拾就好。”
这边话刚落胳膊上方就一痛，让她差点没有哇哇大叫。回头看着梁逸，竟然发现他在瞪着自己，眼里叫她别那么不识趣。她低声嘟囔了几句，噘着嘴巴就不敢再说话。
死男人，就知道偷袭她！
“还是有些负担的吧。景小姐毕竟上的是夜班。”申莫瑾幽幽道。
“我——”
“我又不是没有腿。”乔思突然火药味十足地呛道。
92 赌气
景西恬也惊秫了，这丫头今个儿是吃了什么炸药呀？
之前听了乔思的陈诉，景西恬是对申莫瑾这套人物感到十分百分的不齿。但今天听他谈吐文雅，甚至在乔思怄气地说话时也只是微笑没有回呛，她倒觉得申莫瑾挺可怜的。
申莫瑾直接忽略乔思的话，对着景西恬依然很风度地说：“我来照顾她吧。家里该有的都有，都已经几天了，不在乎多几天。”
梁逸这边已经掐着景西恬的手，她自然只能像傀儡地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思语桥，你看我们酒吧都关了好几天，很多事儿干的。你暂时在那住着，等石膏拆了，我们再来接你哈！”
乔思像只愤怒的小鸟瞪着景西恬和梁逸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溜出了病房。
留下申莫瑾，和她。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了一地，天气开始转凉了。隔着清幽的寒风，俩个人无声地对视着，眸光如虚晃的冷箭穿梭交接着。一道深如幽冥，一道淡漠哀怨。
“回家了。”
终于还是申莫瑾打破了沉默，走到床边扶着她。
乔思第一时间拍开他的手，力量过大以致申莫瑾在那一刻怔然地杵在原地。只能错愕地看着她举起刚才护士送进来的拐杖，跌跌撞撞地推门，往电梯走去。
申莫瑾愣了半晌，才记得要追上去。
电梯两侧的门刚要合上，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伸了进来。乔思面色稍变，未来得及按下开门键，就听见申莫瑾因痛意而低呼了一声——
“怎么走这么快？”
他面色略微扭曲，没有去看自己红肿的手指，只稍微疼惜地看着她的脚叮嘱道：“脚还没完全好，小心点。”
乔思错愕的表情一敛，目光直直地看着幻变的楼层数字，不发一言。
到了海滨公寓，她依然是不让他碰，一鼓作气地进门就把房门反锁了。
那背脊无力地靠在门前，想着他刚刚被压疼的食指，其实心里也是酸涩和凌乱。
“乔思……”
申莫瑾从外面轻轻地敲着房门，声音透着细微的紧窒感。
她掌心一收，抿着嘴巴不肯答话。
“我们谈谈？”
申莫瑾带着商量的口气让她心里筑起的一道高墙又摇摇欲坠。可是心里那股委屈怎么都驱散不了，搅得她心里难受。
半晌不见她答话，外面的他敛眸，幽叹着妥协道：“你睡吧。明天早上再谈。”
就在乔思以为他已远去的时候，又听见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那边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门边突然传来他的轻声轻语：
“晚安……”
93 浴袍女人
沈雅馨从来不曾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回来a市。
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挫折失败，心胸豁然彻悟，也了解人世间有些事实在强求不来。吸引定律不一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至少在爱情的世界里，它是无效的。
因此a市的一通电话轻而易举地就给将她拉了回来。
数月前的“巴黎再现”搞得有声有色，老板一个电话带来了大好消息，说是有人点名沈雅馨当节目策划人，a市下一个大型服装秀由她全程负责。
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只是，有些潜藏在心里的习惯，是永久的……
她站在草坪上，“景澈公寓”四个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突兀。仰头，习惯性地看着九楼左边的最后一个阳台。落地窗是紧闭着的。
真是风云莫测，曾经自己是那所单位的女主人，而如今……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脚趾尖，才恍然自己已经是局外人的事实。
“欧阳澈……”
她颤声自语，三个字让双眼热烈地涌起了复杂的情潮。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的那一刻，窗户突然开了。紧接着是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由远至近。沈雅馨的眼眸紧紧地锁在那穿着浴袍的倩影，脚下一震，刺骨的寒由头顶蹿至脚趾尖。
“澈……”
女子柔声地叫着，显然比沈雅馨还要娇媚柔和。
九楼单位的男人应声出了来，正是她魂牵梦萦的那道昂藏身影。
在f市的那几天，她悔过恨过，却也忍不住思念、担忧离婚后的他过得如何。眼睛还好吗？她不在了，有人给他做饭吗？手术后有定时复诊，定时吃药吗？
还有……
他会想她吗？
哪怕一点点……
事实摆在了眼前，却和自己设想的一切完全脱轨。她的前夫好好地，很快乐，正不着寸缕地环抱着巧笑倩兮的女人。
甚至在那一年的婚姻里，沈雅馨不曾见过他这么快乐。
一种灼热的烫伤感一股涌起，她脑袋短期麻木，眼角开始晶莹泛滥。而楼上的欧阳澈此刻也僵住了动作，眼神往下一飘，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单薄的身子上。
沈—雅—馨。
三个字像天边飘来的一阵轰雷，欧阳澈瞳孔一缩，第一眼让自己莫名的失措。或是惯性地认为她依然是他的妻子，那种背叛的感觉骤然袭来，使手脚都变得生硬。
俩俩视线相对，沈雅馨这一次连微笑都做不到了，转身，奋力地回头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