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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赵凝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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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泪水与血共存的女性世界:胭脂帝国(出书版)》作者:赵凝

简介:

26岁的静薇女性意识突然觉醒,想起她从未见过的孩子。少年时代那次意外怀孕给静薇带来很深的心理伤害,大学四年,静薇没谈过一个男朋友,像是在用身体赎罪。大学毕业后,她创办了一本叫做《胭脂帝国》的杂志,专门探讨女性自身的问题。静薇秘密寻找那个在医院被家人送掉的孩子,在寻找过程中,她发现有许多“问题家庭”根本没有幸福可言。静薇悄悄爱上已婚男子邵伟涛,在他怀里寻找安慰,爱他的气质,爱他的亲吻和抚摸,爱他的一切。那个被送掉的孩子,隐没在都市的茫茫人海里,不知他过得好不好?静薇甚至不知道他的性别是男是女,她沉溺在幻想世界里,把那个被送掉的孩子想象成可爱的小孩子,她长什么样?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静薇觉得自己想孩子都快想疯了。迷人的身体对女性来说是幸运还是灾难?女人的一生,总是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折磨着,一错再错。她们的“胭脂帝国”或鲜花烂漫、风景无限或伤痕累累、鲜血淋淋,这是一个胭脂与伤痛共存的女性世界,用男性的目光是看不到的。

16岁的香味

静薇在16岁那年出过一件事,这件事连同她衣柜里秘密的紫衣一起,泛着陈年的卫生球的古怪香味。静薇的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她总是把家里人的每一件衣服洗得很仔细,然后抻平了拿到阳台上去晾。

太阳好起来。刚才有一大片乌云浮沉在天际边,把太阳的光线遮了去,静薇还以为会下雨,屋子里的光下暗下去,静薇拧亮桌上的一盏台灯,柔和的、乳黄色的光线顿时朝四周弥散开来。

静薇坐在灯下,四周好静。

母亲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阳台上晃动,静薇看见飘飘忽忽,一个什么东西掉下去了,静薇吓了一跳,妈----,她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尖厉的怪叫,有许多空气中的粉尘颗粒被震动了,在光线里簌簌地抖着,静薇以为出什么事了。

"妈,出什么事了?”

"噢,是一件衣服”,妈说,“一件衣服掉下去了。”

"一件衣服掉下去了?”静薇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多年来,静薇和母亲共守着一个秘密,她们什么也不说,可她们心知肚明,她们共守的那个秘密就像空气,密密麻麻散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明明存在,可你又看不见它。

她们什么也不说,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整整过了10年,现在静薇已经26岁了。

太阳的光线从玻璃上透射进来,照到窗前那张桌子上。静薇伸手把桌上的台灯关了,然后下楼帮妈去捡掉下去的衣服。

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空心球体,容纳着流动的车辆和行人,也容纳着静止的高楼,静止的玻璃。街对面是一幢直冲云天的高楼,高楼的圆角斜面上静静反射着太阳的光亮,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一束太阳的斜光明亮地刺过来,紧盯着静薇的眼睛。

对面那幢大厦掩盖了一切,过去那幢低矮普通的红砖楼,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红砖楼里锁着静薇不为人知的过去,如今它已不复存在,静薇什么也看不见。

"去了这半天,衣裳捡回来了吗?”

"啊?”静薇若梦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母亲,“衣裳?什么衣裳啊?”

"你不是下楼去捡刚才掉下去的衣裳了吗?”

"噢。”

静薇就像生活在梦境里,总那么恍恍惚惚。10年来,母亲心里并不好受,她知道女儿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坏女孩”,静薇当时只是因为无知,一念之差犯下了错误,可是,这块阴影不知会不会跟她一辈子。

秘密紫衣

秘密紫衣已经在静薇的衣柜里静静躺了10年了。出事之后静薇本来恨透了那件紫衣,她想过用各种办法消灭它:撕,扯,用剪刀铰,用火柴烧,等等,各种办法都想尽了,心情反而平静了。

静薇16岁那年春天,这件紫衣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就是对面那幢红砖楼。静薇脖子上系着条与上衣相配的短纱巾,纱巾是淡紫色的,就像一绺岁月的紫烟,如梦如幻。

她仿佛被梦牵引了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幽深的楼道里。身上的紫衣合体而又柔软,像少女的皮肤,吸附着幽暗中的一点光亮。黑暗的尽头,有一只锃亮的铜门把,门,无声地洞开。

静薇被一股气体吸进去。

男生说,请进请进。

男生说,喝水喝水。

男生的衬衫明晃晃地白,白得脸的轮廓都有些虚了。他似乎在笑,她看不清他的脸。男生是静薇平时要好的一个男同学,不同桌,但座位相距不远。有时静薇侧过脸来,正好和那男生的目光相遇,两束目光相接到一处,擦出冰凉的火焰来。

整堂化学课静薇都感到半边脸发烧,她觉得有人的暗中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下午,全班到实验室去做实验,隔着脖颈细长的玻璃烧瓶,她仍感到男生那灼热烫人的目光。

紫色的药水,像静薇身上的衣服。她把紫色药水缓缓注入那只细脖子的烧瓶,隔着烧瓶,她看到那男生紫颜色的轮廓清秀的脸。紫色的药水与黄色的粉末相混合,腾起一股蓝色烟雾。

后来,那件事发生之后,紫少女静薇回想起来,自己就是化学实验课上的那种紫色的药水,而男孩是黄色粉末,他们混合的结果就是那束腾起的蓝色烟雾。在那个闷热的午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静薇事后无法确切回忆起来,她好像患上一种逃避型的失忆症,红砖楼、幽长的楼道、洞开的门、晃动的白衬衫、不断滑落的淡紫色蚊帐,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断,无法确切地连接在一起。但是,那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她,廖静薇,一个16岁的少女,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怀孕了。

10年前的生理卫生课是潦草而马虎的,少女们完全没有性知识,只在生理卫生课上见过一个完全不知所云的草图,讲述女性的身体结构。那些草图是用单线条描成的,完全没有立体感,就像我国古代某位将军、某位诗人或者帝王画像----全都长得一个模样。

上大学以后,静薇又在当时流行的许国璋英语书上看到类似的线描图,书曰:口型舌位图。这类图完全不能给人以任何指导,只会使人原本清醒的头脑,变得越来越混乱。

静薇的事是因为体育课上一个跟头没翻过去,而引起那个多事的体育老师的注意的。那天体育课男生练习跳山羊,女生练习前滚翻,这本来是两项非常简单的运动,以前静薇身轻如燕,前滚翻、后滚翻动作做得像体操运动员一样优美,可是那天她却出了问题:慢吞吞地卡在垫子上,怎么翻也没翻过去。

----廖静薇,最近你可胖了。

----有什么不舒服吗?

----要不,让你母亲带你上医院看看。

老师的话,一句一句短促有力,静薇知道自己肯定中出事了。

母亲带静薇到医院去检查的时候,医院妇产科的医生被吓了一跳:“怎么搞的?都8个多月了才来?现在什么手术都做不了了,只能等孩子生下来。”

静薇妈立刻像被雷劈了一般,头晕耳鸣,眼前发黑。这时候,从玻璃隔门的深处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叫声,可能是哪个痛苦的产妇正在临盆。静薇又羞又怕地站在那儿,被苦涩的来苏水味包围着,恨不得立刻死去。

玻璃碎了

那段日子静薇从紫少女变成了白衣少女,母亲给她请了病假,让她在家静养。母亲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她觉得更加自责,她个记忆模糊的下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静薇感到可怕。

母亲天天在家看着她,怕她想不开。静薇的母亲是天下最善良的母亲,从知道女儿出事到现在,她从来没对女儿说过一句难听的话。越是这样,静薇就越是感到难过。她穿着一身白,在床前的蚊帐下面静坐,从正看,就像一幅笔法细腻、色彩淡雅的工笔画。

她画样地坐着,静止,一动不动。

母亲隔着蚊帐的透明纱看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是替担忧。母亲说,没事的,孩子,都会过去。母亲还说,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去做。母亲见蚊帐里的静薇没有一点反应,就走过去摸她的额头,当她的手指触到静薇软而弯曲流海的时候,她鼻子忽然一酸,眼睛就要流下来。

"妈,我没事。”静薇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真的,挺好我没事。”

母亲的身影无声地移走了,静薇继续坐在透明蚊帐下面张着一双透明的眼睛发呆。一夜大风,玻璃碎了,风轰轰烈烈地灌进来,把蚊帐吹得翻卷起来,像舞在空中的白色火苗。

静薇起来关窗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母亲房间还亮着灯。那是一盏形状细长的蓝玻璃灯罩暗灯,母亲坐在灯下,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抽泣。母亲穿上的蓝睡衣,把房间映得像海水一样蓝。静薇没有走进母亲房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帮母亲合上门,走了。

玻璃碎了,静薇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头一靠近枕头,黏稠的睡意就如迎头泼来的一盆浆糊,将她的眼睛和毛孔全部闭合,她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一个多梦的夜晚,她梦见母亲身穿蓝睡衣在鱼缸里游泳,床单、枕巾全都浮动起来,母亲游动的方向,正是冲着房间里那些浮游生物去的,她试图抓住什么,可是,不行,她做不到。

母亲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就在静薇耳边。

她渴望够到那些悬浮物。

所有的一切都漂浮起来,静薇终于听到母亲的尖叫,就在耳边。静薇在叫声中突然醒来,房间里光线很暗,侧脸看了眼枕边的小闹钟,凌晨5点5分,四周很静,连玻璃的碎片都沾着静谧的气息,它们碎得是那样彻底,像一颗颗碎银子平铺在地面上,伤痛,无言。

父亲是怎样的人

早晨,静薇轻轻轻推开母亲卧房的门,看到母亲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块没有一点花的素色白被单,一种不祥之感浮上心头。静薇静静地走过去,掀开被单,平躺在母亲身边。

"妈,我知道你没睡。”

"睡不着啊。”

"一夜没睡?”

"嗯。”

"妈,都是我不好。”

母亲突然直挺挺地坐起来,看也不看静薇一眼,说:“静薇,能告我那个人是谁吗?”

静薇想了一起,执拗地说:“不能。”

母亲就不再问了,重新躺在床上,母女俩同盖一个被单,仿佛又回到了静薇小时候。那时候,父亲偶尔回来一下,又匆匆忙忙地走了。静薇回想起父亲的脸来,是模糊的好像电视里的重影那样一团。父亲和母亲在静薇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静薇从来也没问过原因,小小年纪,她就懂得回避这件事情。

有时候,静薇很想问问母亲,“父亲是怎样的人”,转念一想,又觉开不了口。“父亲是怎样的人”,静薇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设想,她想,他可能是个神秘人物,一个有难言之隐的人,或者,是一个抛头露脸的公众人物。

"你想他吗?”

"想谁?”

"想我那根本不存在的父亲。”

"你父亲他存在,只是----暂时地----我们分开了。”

关于父亲的对话,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层面上,有没进展,有所回避。

永远如此。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所有的衣服都不能穿了,母亲说:“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套睡衣。”

"是孕妇装吗?”

母亲想了一下,说:“不,是睡衣。”

母亲的话,安慰了静薇,她很害怕像“孕妇装”这样在她这个年纪无法接受的字眼儿。虽然怀孕已是事实,但从心理上她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她还是不能接受,母亲生怕刺激了她,母亲总是绕着弯说话,尽量使用“睡衣”这样柔和的字眼儿。

母亲出去了,很长时间没回来。听着外面的风声,静薇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她忽然对母亲的安全担心起来。她想,万一母亲出了什么事,她一个怀了孕的人该怎么办。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汽车撞人的可怕场面,有一辆车开得飞快,把一个正在横穿马路的人撞得飞了起来。静薇觉得很害怕,她蜷缩自己的小床上,看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终于听到门锁被人拧动的声音,静薇知道那是母亲。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去看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老朋友?”

母亲怔了一下,很含糊地“哦”了一声,就进了厨房。静薇猜想母亲去看的那人一定是父亲。母亲会不会把自己这事告诉父亲呢?她想,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事,一定很生气,所以,母亲不会告诉他的。

静薇无数次地猜想过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曾经发过怎样的事,才使他们痛苦而又平静地分手,母亲把所有与父亲的合影都藏了起来,这个家没有男人的相片,影集里大部分是母女俩的合影。

静薇一个人躺在床上,四肢摊开,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一摆一摆的,像一个会动的人。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触摸的感觉,那个日光令人晕眩的午后,她看到白亮的光和自己小小的乳,窗帘不断被风吹起,吹起又落下,她闭上眼,慢慢被日光融化。

他的指尖触到了小小的、坚硬的乳头。

逐渐涨大的乳房,已经完全改变了原来的样子,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与后来需要忍受的漫长时光比起来,在日光中被揉碎的痛快已被淡忘,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但什么都发生了,无人能挽回,只有把孩子生下来。

女孩阮黎

在静薇不去学校上课的第三天,女孩阮黎的电话追了来,阮黎劈头就问“哎,你得什么病了?”

静薇说:“肾炎。其实也没什么,已经快好了。”

"噢,能来看你吗?”

"最好别来。我在吃中药呢,怕吵得很。”

静薇说着这样不合逻辑的话,心里却并不慌,她目前的处境已经糟成这样了,反而有一种坏到极致的镇定,阮黎是她最好的朋友,就算她知道了真相,她也不会像小喇叭似的满世界嚷嚷去,静薇最信任的就是阮黎。

那个使静薇怀孕的男生,其实就是阮黎的同桌,这是一个天大秘密,静薇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好朋友阮黎。

阮黎的声音漫过电话线。

她说数学老师怎么怎么怎么。

又说英语老师怎么怎么怎么。

静薇忍不住想问一句那个男生好不好,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她装做若无其事地听着,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放下电话,她一个人看电视。画面上是两个穿迷彩扮成兵的人在演小品,恶俗而夸张的表演,使静薇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她抬手用摇控器拚命地按、按、按,想要飞快逃避恶俗,结果却是,从一个俗戏里逃出来,却又掉进另一个俗戏里。

静薇关掉电视,房间里黑暗一片,没有一点光。

母亲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静薇不知道。

母亲说:“电视不好看,就洗洗睡吧。”

静薇说:“电视越来越不好看了。”

母亲说:“那是你心情不好,你现在这个样子----"

母亲并没有去看静薇的脸,但话说到一半,感觉有些不对了,她尽量避免说出伤害女儿的话,可说着说着,还是伤害了她。

静薇妈在黑暗中听到静薇很轻抽泣声,知道她是哭了。

阮黎的电话勾起了静薇的某种欲望,她想和那男生见上一面。她知道这个想法简直是发疯了,母亲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可是,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越是不应该的事,就越是想做。

这天下午,母亲正将从阳台上收进来的衣服放在熨衣板上熨着,母亲总是在洗衣服、晾衣服、熨衣服,她的一生都在忙碌着,忙那些琐事,从很小起静薇就告诫自己,将来长大了,不能像母亲那样生活。

琐事是多么耗人啊!

阳台上晃动的衣服,与母亲晃动的身影时常重叠在一块,让人很难分清。静薇有时想,或许某一天,母亲化做一件布做的衣服飞走了呢,这想法不止一只地飘进静薇的头脑,有时是在下午的某一瞬间,她突然从午睡的长梦中惊醒,发现母亲不见了。

妈----

空间在静薇的惊叫声中突然变大了,房子里到处都是回声。静薇从这个屋跑到那个屋,不小心撞翻了地上一只装有肥皂水的脸盆,泡沫流了一地。母亲从阳台门后面探出头来,母亲说你怎么了,又把盆里的水弄洒了,怎么这么不当心,你现在这身体,要是再摔一跤可怎么办。

母亲的唠叨声并未进入静薇的耳朵,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好像是刚才一阵慌乱声音的回声,有一个小一号的静薇,在另外一个空间里找妈妈。

灼热的回忆

星期天的中午,一向不睡午觉的母亲,忽然睡起午觉来。阳台上晃动的衣服与侧卧的母亲形成不真实的对比,仿佛那个面朝里侧卧着的女人,不是母亲的实体,而是一俱躯壳。

静薇轻手轻脚地溜进客厅,拿起电话,躲进自己房里去。

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在给那个人打电话。

她紧张得手直抖。电话的橡皮按钮很难按,有的键按两遍才能有反应。这样,那男生的电话就变得无限地长,那些七七八八的数字令静薇感到窒息。

那男生的声音是突然间冒出来的,没有一点前奏,连电话接通时“嘟----"的一声都没有,他就冒出来了。

"喂。”

他从平静中冒出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接电话之前,他一定在干一件很享受的事,在喝一杯咖啡?在电脑上玩游戏?跟朋友聊天来着?想想他的处境,再想想自己,静薇委屈得就要哭出来。

"我是静薇。你好吗?”

他好象怔了一下,因为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一个不短的停顿,然后他开始说话,慢吞吞的,体现着家境的优越和教育的良好。他说你怎么啦你不是病了吗得的什么病要不要打针打针还是吃药吃药还是打针----

"下午能出来一下吗?”静薇突然打断他问。

电话出现了回声,里面有同样一个女生也在问同样的问题,“下午能出来一下吗”“下午能出来一下吗”......这句话一经重复就变成了一种嘲笑,静薇一手摸着隆起的腹部,一手紧握电话机,犹豫片刻,她说“我想见你。”

静薇穿上大衣出门。

外面天很黄。很大的风卷着沙土,在空中横行,路人都成了没有面目的无脸人,他们奔走过天桥,或在商店大玻璃窗前晃一下就不见了,好像穿墙而入。静薇坐在车里,告诉司机那个地方。其实男孩家住得离静薇家很近,可她尽可能地要约得远一些,不让双方的家长看到。

在这样一个大风天约人出来,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静薇一开始就做好那男生不来的打算,汽车行驶缓慢,到处都在堵车。静薇坐在车里,昏昏欲睡。他的笑容就在眼前晃动,离得那样近,近得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在他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个急刹车突然来临,静薇醒了。

静薇听到车里正放着这样一首歌,大意是“给我一段时间,勇敢地面对寂寞”“欢笑以后代价就是冷漠”,“早知如此,何必开始,我还是原来的我”。静薇记不起这是谁唱的了,只觉得那声音冲着自己----仿佛唱给她一个人听的。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静薇的表情。

"你哭了呀?”

"没有。”

"哭吧,哭吧,有什么烦心的事,哭一哭就好了。”那人善解人意地说。

静薇从包里摸出一包很小的纸巾,抽出其中一张在面颊上轻轻按着。她不想破坏了妆容,她还抱有一丝希望,今天能够跟他见一面,哪怕是隔着玻璃窗看上一眼也好。

那一天,他是那样温柔。

窗纱拂动,他的手像翻开书页那样,掀动她的衣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声音像游丝一样细,细得就快要断掉了。初次的抚摸就发生在那一刻,静薇觉得自己胸前两个凉凉的小山包,在进入他宽大的手掌之后,一下子就变得灼热烫手起来。

镜中的少女和现实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静薇素白的脸,她已经这样在镜前站了好长久了,她的脸很干净,没有一点瑕疵,像身后的墙一样白。镜子只能照到她胸部以上,她是赤裸的,在镜子里却看不见。镜子下面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对硕大的乳房使16岁的静薇感到难堪。

她16岁。

她怀了孕。

这两个角色在静薇身上无法重合。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低头看现实中的“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乳房变得沉甸甸的,她用手把双乳托起,感觉到它们沉甸甸份量。

静薇厌恶却又病态地喜欢自己的身体,她把手放在自己的乳上,有些恶作剧地想到,那个男生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要是让他知道了,非吓死他不可。这样想着,镜子里的少女笑了一下,下面沉甸甸的乳也跟着颤动。

她只是想到那男生,却从未想到肚里的孩子。她只当他是一场病,一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东西,她希望尽快把这场麻烦结束,好回来原来的生活当中去。

她是否还能回到过去清爽的、白色的、半透明的时空?

她是否还能回得去?

教室、排球比赛、校服。

朗诵、风筝、舞蹈队。

春游、远足、夏令营。

原来觉得俗不可耐的活动,想来却倍感觉亲切。

那一天她约了那男生,他却没有来。11月的北京,窗外刮着深灰色的铁硬的风,树木的叶子都掉了,只剩下骨骼般的枝杈。每一棵树都像一具动物的内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静薇已经半个月没跨出家门一步,哪怕是倒个垃圾,都是由她把装垃圾的塑料袋衣在门口,母亲下楼的时候顺便带下来。

母亲嘴上没说,心里可是这么想的:“静薇呀,你就别下楼去丢人现眼了。”左邻右舍没有人知道廖静薇在家里休病假,还都以为天天背着书包到学校去,早出晚归呢。

就这样,在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静薇除了母亲,再没见过第二个人。中间静薇学校的老师同学打过一个电话,说要来家访,被静薇母亲严辞拒绝。静薇一个人在家呆着,并不觉得孤单,反觉清静。她对自己日趋庞大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有时打开衣柜,看到那条窄成一条的淡紫色的裙子,反觉惊异。

母亲说:“静薇,有什么动静,就跟妈说。”

母亲又说:“别的你不用担心,人家都给你找好了,不会让你见到孩子的。”

静薇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还无法接受“孩子”这样的字眼儿,心里长草一般地乱。母亲是个好母亲,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可是,错在自己,无论母亲如何替自己掩饰,那个不该来的“孩子”都已经来了。

阵痛来了

阵痛是在一天夜里突然来临的,没有一点前奏,突然之间就来了。当时静薇躺在床上,感觉到肚子里一阵搅痛,先是动荡的痛,然后,这痛渐渐地变得灼热了,好像燃烧似的。

静薇起身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柔和的光线下,她看到了沾在内裤上的黏乎乎的血。她没有大声嚷嚷,她知道羞耻,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她必须忍着,带着几分自虐似的----忍着。

这天夜里,没有人知道廖静薇经历了什么。第二天早晨,她被母亲发现倒在一片棉絮堆里,空心棉的枕头和原本松软的棉被,都被静薇从它们的套子里一把一把地拉出来,它们有的飘拂在空中,有的已经降落下来,均匀散落在床头、被面、地板和墙角里。

静薇的房间一下子变了一幅样子。

(恐怖而惨白的房间。)

母亲完全认不出来了。

她在扑天盖地的白棉絮堆里,发现了面色惨白静薇。有经验的母亲知道,女儿这是要生了。

母亲的手哆嗦着,给医院的急救室打电话。她小声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镇定,

她用一只手使劲按住另一只手,使它不致于抖得太厉害。

急救车的笛声在清晨的街道上疯狂响起。

静薇闭上眼,很安静,好像那笛声与己无关似的。疼痛像海浪那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被人抬上救护车的,她一心只想用手绢蒙上脸,不让邻居看见。好在一切都掩饰得较好,母亲事后跟邻居们的解释是“女儿得了急性阑尾阑尾炎”,“要不是抢救得及时就糟了”。母亲是全楼的大好人,邻居们就相信了她的话。

静薇在医院里住了三天,生产那一刻的痛已经完全过去。她们可能知道她是怎么回事,看她的眼神儿多少都有点怪。

静薇白天躺在床上,她显得那么小,周围的人都有无数人来探望、送花、送饭、祝贺,只有她没有。母亲每天来看望她一下,时间很短,问得话总有些莫名其妙。她闭口不谈那孩子,从她嘴里没有泄露过一个字。静薇多少有些好奇,想要打听一下,却又张不开嘴。

助产士不让她看到那孩子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不让她看到,只是在她生产之后,用最快速度将那孩子转移了。后来静薇在杂志上看到一种说法,说是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只要看上新生婴儿一眼,就永生永世不会忘掉。所以母亲嘱咐助产士不让她看到那孩子,可能是对的,即所谓用心良苦吧。

16岁的静薇产后恢复得比那些二十几岁生育的女人要快得多,几乎看不出任何生育过的迹象,几天之后,她就完全恢复了。回到家,她很快乐地唱着歌,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还问是谁把她的房间搞得这么乱,听她的话,仿佛有人趁她不在家,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大闹天宫,弄得一片狼籍似的。

母亲“哼”地一声笑道:“有谁?还能有谁?你自己呗!”

"我?我自己?”

"可不嘛!你自己。”

静薇怔了一下,然后突然地,她笑了,不是一般的笑,而是放声大笑,狂笑。她的笑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一开始还跟着一块高兴,但笑着笑着,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一个女孩子,哪有这么个笑法的,该不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上出问题了吧?

母亲的笑,凝冻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女儿,心想,这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啊,将来在感情上还不定吃多少苦呢。

回到原来世界的静薇

回到原来世界里的静薇,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还穿原来的衣服、鞋子,戴原来的发卡,背原来的书包,可她内心却有一种错觉,她扮演成一个16岁的女中学生,混入人群,重新开始生活。

临去学校的前一天晚上,静薇很仔细地洗了头,洗了澡。她在浴室里呆了很长时间,母亲几次隔着玻璃门敲敲,问一句“静薇,你没事吧?”

静薇躲在里面,觉得很好笑。她想,会出什么事呢,该出的事都已经出过了。这样想着,又觉疑惑,她真的怀过孕、并且把孩子生下来了吗?她怎么没听到孩子的哭声,没见到血?很多人围着她,神情诡秘,白衣晃动。

"闭上眼睛!”

有人用很凶的声音对她低声吼道。

静薇羞怯地闭上眼。

热水顺着她的脖颈弯弯曲曲地流下来,流到她有些涨痛的乳上,然后滴滴哒哒流淌到颜色清冰的白瓷砖上去。她在身体表面打了七遍香皂,她希望洗掉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记忆,她开大热水喷头,用力冲着自己。

静薇带着香气和微红的皮肤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母亲看到了一个崭新的静薇。

"静薇。”

"嗯?”

"我跟你说,把过去都忘了吧。”

"妈,我以后再也不会闯祸了。”

"妈相信你。”

母亲用吹风机给静薇吹头发,静薇的长发被热风吹得舞了起来,如一条条黑色的狂舞着的火舌。

冬天的早晨,外面虽然很冻手,可静薇还是把红绒线手套塞兜里,用手直接扶着车把,感觉到一种冰凉入骨的刺激。她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骑过车了,自从那件事被发现之后,母亲就不让她骑车了,说那样会有危险。

现在,危险都已经过去了,经历了那件事,静薇就像重新活过一样,每呼出的一口气都是新的。她骑车走在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上,那是一条宽大笔直的林荫路,当然那是在夏天,夏天的时候伞形的树冠把路遮得严严实实,就像一条通道。

冬天的时候,道路变成另一番模样,就像一个镂空广场,空中布满秃树的枝叉。也许是太早了吧,路上空无一人,静薇骑车的速度不算很快,她似乎有一种预感,在这条路上她将要遇到什么人。

"廖静薇!”

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猛一回头,差点从车上掉下来。那男生不知什么时候骑车追上来,刚才还是空荡荡的路面,他一下子就冒出来,把静薇吓了一跳。那男生名叫霍雨晨,这个名字静薇一直对母亲保密,母亲多次问她“那个人到底是谁”,静薇紧咬嘴唇,就是不肯说。

他们并排骑车往前走,树杆哗哗向后倒着。静薇以为雨晨可能要问她句什么,可是没有,他默默骑在她身边,眼睛盯着前方,不说话。

静薇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他们说你病了。”

"他们说?谁说的。”

"还能有谁?阮黎呗。”

他们骑到学校门的时候,果然碰到了阮黎。

阮黎见到静薇,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哇,皮肤这么好!在家呆了几天,捂白了。”

静薇含糊地应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看见自己躺在白得吓人的病床上,她显得那么小,周围的人都有无数人来探望,只有她没有。她在医院住了三天,每天过着如针扎在皮肤上的日子,她们不让她看那孩子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让她看。

黄伞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静薇觉得自己看世界的眼光都有些变了。她有时站在镜前一愣就是好半天,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那一年,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学校的课业正好在大雪降临的前一天结束了。

漫长的寒假开始了,静薇又可以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那一觉她睡得很沉,估计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静薇睡下去的时候,还朝窗外张望了一番,她并不是看下没下雪,而是下意识地朝街对面那幢红砖楼张望,这个动作她已经克制了很久了(那段时间她一定要管住自己不朝那边张望,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静薇一次都不曾朝那边张望过),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母亲看到了,她也不一定能猜到什么。

她远远看到霍雨晨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是浅褐色的,静微还记得那窗帘的棉麻质地,摸上去涩涩的,有些拉手似的。

房间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音乐,静薇很安静地看着男孩的脸,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后面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几乎每一次回忆都有所不同,她只记得他的手放在她娇小的乳房上,赞叹它们美。阳光射穿了浅褐色的窗帘,静薇在针孔般的小洞里看到看到太阳的不同侧面。

对面那幢楼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四周很安静,楼下传来一对年轻夫妻吵架的声音,他们一声高一声低,听起来很怨恨的样子。多少年前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曾经常这样吵架,然后两个人分手了呢,静薇拿不准是不是这样。

阮黎的父母经常吵架,可他们并没有离婚。阮黎说她长大了最大的理想就是离开家,再也不回来。

静薇关上灯,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心事,她想自己长大了会不会离开家呢?会不会结婚?她曾和阮黎说过将来一辈子都不结婚的话,那时她们15岁,还什么都没发生,仅仅只隔了一年,就什么都不同了。

夜里,静薇做了一连串奇怪的梦。其中一个梦是,阮黎打着一把黄伞在楼下站着,静薇看见她,就下楼去找她。楼门洞里很黑,里面摆满自行车,静薇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她看见阮黎的背影。黄伞的背影。

阮黎----

她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抵达黄伞的背影。

阮黎耳聋了一般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才转过身来。

静薇惊讶地发现,她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婴儿。静薇掉头就跑,阮黎举着黄伞追她,一路狂喊她的名字。“廖静薇----""廖静薇----"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们。

静薇忽然感到冷,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小粉吊带裙,那是一条极为性感的裙子,裙摆下面露着两条雪白的大腿,静薇不想再跑了,她就地蹲下来,等待大难临头。

这天夜里,外面下了很大的雪。静薇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看见餐桌边斜靠着一把黄伞----和静薇梦里见到的那把一模一样。母亲把早餐摆在桌上,人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面红砖楼的消失

春节过得很无聊,电视节目俗不可耐。母亲说明天我们去逛庙会吧,到人多的地方去走走,吸吸人气。静薇一想起人挤人的场面就头痛,但又不好扫了母亲的兴,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早早出门。静薇穿了件黑羽绒服,母亲穿得倒比她鲜亮,母亲穿的是大红羽绒服,围了条白围巾。她们站在楼下打车的时候,正好那男生朝她们走过来了。

"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霍雨晨说,“这是上次借你的书,还给你。”说着,把一本书塞进静薇手里,转身走了。这是静薇最后一次见到雨晨,从此再没见过面。雨晨的背影在那条路上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移出静薇的视线。

静薇听到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这才知道母亲已经站在路口很远的地方,打到一辆车,车门敞开着,等她。

静薇神情恍惚地往母亲站立的方向走,“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就要搬走了”、“搬走了”......到处都是回声,那个男生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的声音却留下来。

"那个男生是谁?”

"我们班男生。”

"来找你玩?”

"噢,来还一本书。”

"快上车吧,都几点了。”母亲催促道。

庙会上到处都是卖小风车的,母亲给静薇买了一只,孩子似的在手里举着。静薇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可母亲还是把她当孩子看待。庙会上很热闹,卖小吃的地方尤其挤,各种油炸的、水煮的、油煎的、火烤的吃食都集中在这里,香味特别诱人。

母亲让静薇在一棵刚长成的小树旁等她,然后就挤进人群去买羊肉串给静薇吃。静薇眼看着母亲的身影奋力地挤进黑鸦鸦的人群,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身心都很麻木。

母亲手里举着几串肉串出来,小树旁却不见了女儿。一只小风车插在树叉上,迎风吹啦啦地转着,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母亲找了一圈,没找到静薇,也没心思再玩,只好打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母亲看到静薇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的红砖楼发呆。

母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就是不想逛庙会,人太多了。”

"你让我一通好找,再说,我还给你买了肉串。”

"妈,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说着,就倒到床上去。

母亲担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对面红砖楼里的人已开始慢慢往外搬,静薇站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来的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车身上写着“某某搬家公司”几个鲜红的大字,后面跟着一串醒目的电话号码。有时候,三轮车也能派上用场,他们把沙发或者床垫高高地摞在上面,很招摇地在街上慢慢走。

静薇始终没有看到霍雨晨家搬家时的情况,开学后静薇就得知,霍雨晨已经转学走了。

那年春天,红砖楼里的人都已搬空了,听说那块地皮在楼还没拆之前,就已经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房地产商人盖大饭店用。静薇整天站在窗口,朝对面张望,那座空楼没有丝毫要倒塌的迹象,只是无人进出,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像被一支墨笔抹去的一个黑洞,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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