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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凝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10

"杂志的事,做得还顺利吧。”

"还行。”

前面传来原地休息的口令,他俩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静薇侧脸看着邵伟涛刮得铁青的下巴,心里动了一下,心想,“要是接吻的话,一定很扎吧。”

橙色天空

一想到和邵伟涛接吻时的情景,静薇就感到脸红心跳。她对自己的裸体是有信心的,这一点,她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多次验证过,她喜欢自己圆润的双乳和修长的腿,还有那一身洁白胜雪的皮肤。

她常常大清早起来照镜子,她的丝绸睡衣往往在睡眠过程中自动脱落,她的皮肤由于一夜奶白色丝绸的磨擦,变得格外光滑,像玉兰花瓣那样凉。她醒在一堆丝绸里,丝绸滋养了她的肌肤,她一夜白丝绸的搂抱中,她呼吸得格外香甜。

然后,丝绸睡衣总是在一大早脱离她的身体,那一堆带着她体香的白丝绸,在她身子底下就像一滩凝固的水。

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清晨幽暗的微光照在她圆润的乳房上,她用手抚摸一下,勃起的、尖尖的乳头啄着她的手掌心。她不知道她在渴望什么,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空洞,她需要有人来填满她。

她离开那堆凝固丝绸来到床下,从母亲那儿搬出来以后,她就多了一个习惯,喜欢裸体在房间里到处走,喜欢照镜子,看自己优雅的身体。喜欢用长发掩住半边脸,独独露出一只水汪汪的眼睛,从长发的缝隙里打量周遭的世界。

静薇从没在外面过过夜,她无法想像今夜将怎样渡过。邵伟涛似乎做好了充分准备,从他背后背的那个巨大行囊来看,里面肯定有帐篷,还有一系列在野外过夜必须的东西。静薇感到幸福正像一艘疾速驶来的大船,很快就要开到眼前了。

支账篷的工作花去了大家很多时间,邵伟涛带着的那顶桔红色的帐篷,却很快就支起来了。静薇钻进去看了看,问邵伟涛是不是经常外出宿营,邵伟涛却说,他这是第一次支账篷。

他俩坐在狭小的账篷里,第一次脸离得那么近,听得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喜欢出来玩吗?”

"那要看跟谁在一起了,”静薇说,“我觉得到什么地方去并不最重要,跟什么人一块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以前都跟什么人出去玩?”

"我以前......"

静薇说:“我以前很少出去玩。”

"很少出去玩?那为什么呢?”

"我妈老说外面有坏人,不让我去。”

"那你跟我一起出来,你妈放心?”

"我没跟我妈说实话,我说我跟小柔一起出来郊游。”

邵伟涛想到什么似地笑了起来,他说:“静薇,你妈妈的话是对的,外面到处都是坏人,我就是个坏人。”

"你呀?你哪里像个坏人?”

邵伟涛用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说:“这里坏。”

两人相视一笑。外面是嘈杂的人声,女人们尖着嗓子大呼小叫,希望别人帮她们把账篷支起来。

男人们在一旁哈哈大笑,看热闹,或者追逐打闹。天黑还早呢,他们得先乐一阵子再说,他们迟早会帮女人们把账篷一个个都撑起来的,不过现在先让她们着点急再说。

他们离那个嘈杂吵闹的人群有一段距离。

人们远远地看见,有个桔黄色的小账篷很安静地降落在一片绿草地上,没人看见它被安装起来的过程,像是有人施了什么魔法,说了声“变”,那朵桔黄色的花朵就开放了。

高胖子招呼大伙儿:“来来,看看这一对儿说什么呢。”

于是,大伙儿聚拢过来,把个不大的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实,我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健康,我小时候遇到过许多不顺心的事,我父亲很早就离开我们了,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个女人。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对这个世界很恢心,我一直盼着能快点长大,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是,长大以后有长大以后的烦恼,我没有什么朋友,常常觉得很孤独。”

邵伟涛说:“你经历的事还是太少了,你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灾难,你可以说是在蜜罐里长大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

"你才26岁,你经历过什么?”

静薇16岁上发生的事,又“腾”地一下回到眼前,那些金属器皿丁当作响的声音、初生婴儿的嘀哭声、母亲急促的呼吸声,这些声音被从一个魔瓶里释放出来,在桔黄色的小账篷里东撞西碰,像一只失控的小鸟,想要挣破橙色天空,飞到更高远的地方去。

"静薇,你没事吧?我好像说错什么话了。”

廖静薇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外面有很多人围着账篷说话的声音,他们一律压低的嗓门儿,好像是在偷听。

邵伟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一下子冲了出去。

躲在帐外的人一下子嘻笑着跑散了,邵伟涛假发火似地冲他们喊:“好哇,你们敢偷听!”“好哇!”

夜晚的蛇

一堆篝火上吊着一只行军锅,锅里的沸水正开着,几个棕子爱好者正把事先包好的凉棕子投入锅中,沸水发出“咕嘟”“咕嘟”响声,很快地,棕子的香味儿就出来了。

静薇还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感觉过夜晚的美好,那堆篝火忽闪忽闪地发出的诱人光亮,周围的人都淡去了,静薇只感觉到他的一个人存在。有人吹起了口琴,那声音在旷野里显得格外细小,在篝火的红光里,静薇看到一个轮廓鲜明的男子,他坐在离自己不远地方,不慌不忙地吃着东西。

棕子的香味儿不断从那只锅里散发出来。

锅子很小,冒着热气。

煮完一锅才能弄下一锅。

因此,每一锅棕子出来,都会在人群里掀起一股小小的高潮。

静薇在人群之外,她始终活在人群之外,自从16岁那件事之后,她就被人群开除了。她一直在火光里看他的脸,她什么也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这天夜里,他们在静薇的帐篷里,有了第一次约会。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夜里1点,有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说她账篷里有蛇。尖叫的声音传遍整个宿营地,静薇从睡梦中惊醒,她听到有人在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静薇!”“静薇!”

"是伟涛吧?你进来。”

账帘动了一下,一个男人的影子躬着背钻进来。

"你怕吗?”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

那男人伸出手来,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在男人的手就要收回去的时候,女人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她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好像把混身的劲儿全都使在那上面了。她的身体簌簌抖着,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到底想说什么呢,刚才临睡前想好的满肚子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话不出了。

他将她搂进怀里,用下巴上的胡茬蹭她的脸,然后,扳过她的脸来,有些笨拙地吻她。

10年来,静薇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接近自己,她在用身体赎罪。

其实,她从来也没尝过躺在一个男人怀里,尝过被爱情拥吻的滋味。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还是一个处女,完全没有性经验。10年来,她严格地封闭自己,就像把自己装进了一个不透风的袋子里,没有恋爱,没有吻。

今天的吻,是她10年来得到的第一个吻。邵伟涛的一只手,很温热地抵在她背后,他的舌尖也是热的,濡湿而温热的舌尖,在静薇有些干燥的舌尖上磨擦着,磨擦着。

外面还是有人尖叫着有蛇,他们却平静地相拥着,仿佛那喧闹的世界与己无关。

那一夜

那一夜,邵伟涛极尽温柔,从他进入帐篷那一刻起,他就发生了角色转变,从一个关心爱护静薇的普通朋友,转变成一个情人。

他在这个年轻女人身上获得了再生。

他的舌头变得灵活有力,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耳朵,吻她的唇和眉。经过长时间的缠绵,静薇的嘴唇仍紧闭着,邵伟涛用舌尖抵开静薇的嘴唇,他们的牙齿相互碰到的时候,发出“哒”的一声响。舌尖长驱直入,触碰到静薇灼热的舌头。

邵伟涛的舌头像火舌一般点燃了廖静薇,她僵硬的身体忽然间变得柔软起来,她在他怀里,皮肤像温凉可人的玉。他一直隔着丝质睡裙抚摸她,那浅灰色的睡裙在暗夜里泛着金属光泽,他的手游走在光泽表面,沿着她身体的曲线上下起伏。

但是那一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谈起了各自的经历,邵伟涛说他有一个孩子,妻子是个女强人,经常出差。

"她,我是说你妻子,她对你好不好?”

"她?还可以吧,她平常很忙,家里的事都是保姆管着。”

"她很爱你吧?”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好吗?”

说着,他再次搂紧她,亲吻她的唇瓣,这一次,她的嘴唇像花瓣那样张开,配合着、吸吮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如雪片般纷纷下落,她和那个男生在窗前接吻,濡湿、笨拙,混合着薄荷的淡香,将静薇弄得头错昏脑涨。

静薇真没想到自己会爱上邵伟涛,少女时代的那次“事故”,使她对违反常规的爱情怕得要命,她10年没谈恋爱,就是为了等待一次“合理的”爱情,大大方方,无需遮掩、逃避的爱情,一次完美无缺的爱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爱上一个有家的男人。

静薇想,或许,这是一场精神恋爱吧?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俩什么也没发生,除了那次旅行邵伟涛在帐篷里吻过自己外,他们之间还很正常,偶尔在餐馆约会,也要找个与工作有关的理由,好像是在演给什么人看似的。

有一天,静薇在杂志社昏头涨脑忙了一天,到了快下班的时候,一切突然静下来,打字员小周带着一身香水的浓香飘走了,编辑老周带着他用了三十年的铝饭盒慢吞吞地离开,只剩下静薇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她还想看稿子,看那些记者拍回来的照片。

她眼睛里的字忽然变得没有意义,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强迫自己再用用功,把手头剩下这点工作干完。可是,照片上那双陌生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她,像是在嘲笑她眼前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静薇转来转去,发现自己最想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她推开桌前的一切杂物,抓起电话机。

她不加思索地按那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来听。

一听就是邵伟涛本人。“你好!”他办事公办的声音。

"是我----"

静薇在电话里犹犹豫豫的声音。

"噢,静薇。”

邵伟涛立刻改换了一套“频道”,声音变得亲切低沉起来。

玫红约会

他们的约会总是有理由的,静薇在电话说,她想把栏目给他过目一下,她在电话里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种平衡,她想,反正是因为工作嘛,又不是我想见他。

邵伟涛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他说,“噢,栏目表吗?那是应该看一下的。”

他说话总是使原本有些尴尬的事,变得合理化。静薇每次约他都要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大多数时候她克制住了自己,不给他打电话。她尽量用工作填充自己,她把自己每天的时间表安排得满满的,实在想他的时候,才给他打电话约他。

静薇在电话里说了那家他们常去的餐馆的名字,邵伟涛说,好。

静薇说,你别迟到呀,每次都是我等你。

伟涛说,我还得开个短会,不过,是个很短很短的会,开完了,就去跟你约会。

静薇说,你就不能把那个短会取消了吗?

伟涛说,那哪儿行,那是工作嘛。

静薇说,一整天你都不做工作,偏偏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来劲了。

伟涛说,好了,不说了,开会了。

说着,就着急忙慌地把电话挂断了。

邵伟涛总是显得很忙,他是那种有些“工作狂”的男人,不过据说这类男人很招女人喜欢。廖静薇曾读过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那个美艳的女人王娇蕊就说过,她特别喜欢从忙碌男人手里抢时间。

静薇现在体会到了什么叫“从忙碌男人手里抢时间。”

她真是高兴。先是去卫生间洗了手,补了点口红,她抿着嘴看自己放光的脸(爱情中的女人脸才会放光),感到满意之后,哼着歌回办公室换衣服。灰色铁皮衣柜里挂着一条新连衣裙,那是静薇几天前专为这次约会买的裙子----一件以玫红为主色调的裙子(静薇以前根本不喜欢的颜色)。

一开始她是冲着那件浅蓝花朵的裙子去的。

导购小姐看了她一眼,从架子上拎出另一种色调的裙子说:“这一款你先试试。

那条玫红的裙子让静薇感到疑惑,她想,难道别人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了吗?看出我在恋爱?看出我是为几天后的那次约会做准备?

小姐站在一片灿烂的衣裙边上,笑而不语。

现在,静薇身上有一朵张开的玫瑰,像是要吃人。她到楼下打车的时候,连出租车司机都冲她微笑,看来她太得意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恋爱了。

爱情经

她到得有些早了,一个人找了张靠窗的小桌喝茶。侍者很热情地招呼她,问她想喝什么茶,她点了菊花。自从他们开始有了约会,每回都是静薇先到。静薇学不会有的女人在恋爱中处处考验对方,约会以晚到为乐。

静薇总是着急忙慌地跑到约会现场,生怕让邵伟涛等急了。

不知是心情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静薇觉得今天这壶菊花茶味道很特别,苦中微甜,泛着股甘草的香气,一问,才知里面加了甜菊和薄荷尖。“单泡菊花味道就一般了”,侍者一听说他们家的茶好,高兴地给静薇频频续水,一边解说泡茶之道。这时候,静薇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静薇用食指骨节“笃笃”敲着玻璃,那女人抬眼朝这边一看,随即很灿烂地笑起来。

刁小柔和贺东健正要到一家新开的店去吃烤肉,从这里经过,看见廖静薇敲玻璃,就进来打趣她。

"哎哎,我说你这是等谁呀?”女的说。

男的说:“等谁?这还用问吗?要算起来,你刁小柔还是他们俩的媒人呢。”

静薇笑道:“我怎么一出门,就会碰到你们两个?”

刁小柔说:“听说你们两个前一段一起旅行去了?关系发展得够快的呀。”

静薇说:“我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贺东健搂着刁小柔的肩,坏笑着说:“哎呀呀,我们也是普通朋友关系。”

"去你的!”刁小柔嗔怪着,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

这时候,有个声音插进来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邵伟涛的出现,使原本热闹的场面更加热闹了。这时的餐馆也正是上座的时候,原本空荡寂静的餐桌,眨眼功夫就变得满当当的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邵伟涛问。

刁小柔说:“是啊,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不是要去那家新开的餐馆吃烤肉的吗?”

贺东健慢悠悠地吸着一支烟,只顾跟邵伟涛聊天。小柔就有些不高兴了,两个三说两说竟然吵起来。刚才还好得像分不开的蜜糖,这下又吵起来。一个先跑出去,另一个又去追,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餐馆里只剩下廖静薇和邵伟涛两个人。

邵伟涛说:“你今天很漂亮啊,我是说这条红裙子。”

"是吗?新买的呢。”

静薇看了邵伟涛一下,那一眼,真是娇俏。邵伟涛心里动了一下,他习惯性地用手摸摸下巴,以掩示内心的慌乱。

"那么,我们点菜吧?”

"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不管他们,两个神经病。”

静薇说:“其实,真正的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爱就是妒嫉,就是疯狂,就是像野草一样疯长的想象,就是为另一个人的呼吸而呼吸,就是随时随地生活在关于另一个人的想象里。”

廖静薇的一番话,把邵伟涛给镇住了。“看来,在这方面你很有经验啊。”“没有,我是书里看来的。”

美人的两种

夜里1点,电梯已经停了。邵伟涛轻手轻手脚走在通往12层的楼梯上。他家住的楼层与廖静薇办公室的楼层一样高,都是12层,有一回,静薇跟他开玩笑,问他愿不愿意为她爬12层楼。邵伟涛说,这有什么呀?简单。就放弃电梯,一口气从楼梯跑上去。

"你傻呀你?”静薇望着气喘吁吁的邵伟涛,用那样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他,让邵伟涛觉得很感动。像他这样的男人,已经很难再轻易为什么事感动了。可是,静薇那样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确实很打动他。

他站在她面前,倒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想,这个女人啊----

今天晚上她身上那条玫红色裙子也很吸引他,她是那么娇俏迷人,她雪白的皮肤使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她,他回想起那次施行,在狭窄帐篷里抱着她的情景,她的皮肤凉滑得好像绸缎。刚才在出租车里再一次抚摸她,她像一块温婉的玉那样柔顺。她真是太可爱了。

但是,他必须克制自己。

他把她送上楼,反复告诫自己,送到她家门口就走。

(不然,就走不成了。)

静薇家门口,亮着一盏桔红色的廊灯。

他们站在灯下,不由自主地吻在一起。走廊里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自动控制的廊灯突然间灭掉了,他们眼前一黑,坠入更深爱河里,不能自拔。

他抚摸她裙子上的那朵硕大的玫瑰花。

花隐幽暗的走廊里,可是,他的手却能够看得见----那朵花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花朵轻轻地灼着他的手,手心发烫。

他们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他将她的身体抵在门上,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吱的响声。他摸到花朵底下那隆起的半球形的圆润物----充满弹性的可爱的乳在他掌心滑动。他有一种想把那东西一口吞下去的冲动,可是,他控制住自己,放开她,并随手将走廊里的灯按亮。

美丽的桔红色的光亮,又回来了。

她说:“再见!”

他再一次摸摸她的头,“睡个好觉。”

"可爱的美人,肤如凝脂的廖静薇,你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他想,这一次他是遇到难题了。

12层楼在深夜爬起来,显得比白天要长。

邵伟涛记得那天他在廖静薇的办公楼下打电话给她,她说要他爬楼梯上来。他二话没说,一口气就爬上去了。可是,今天,他却觉得有点累。

回家要面对妻子申思怡。

与肤如凝脂的廖静薇不同,思怡是个巧克力色的美人,她微黑的皮肤配着纤巧的身材,显得干练明快。思怡是个有爱心的女人,事业上又很有成就,邵伟涛非常尊敬她,他们结婚10年了,从没吵过架,思怡是那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女人,这类女人很少对丈夫疑神疑鬼的。

但是,邵伟涛似乎被这10年婚姻培养出一种“自觉性”,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儿子在贵族学校里读书,不到周末不会回来。他们的儿子邵小伟是个孤儿,父亲死于祸,母亲死于难产,思怡是先收留了这孩子,然后才跟邵伟涛结婚的。

申思怡是个好人。

是好人就不能背叛她。

这是邵伟涛给自己制定的原则。

深夜回家的男人

深夜回家的男人,怀着怎样复杂难言的心情,女人大概很难体会。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拖得很长,他们往往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刚刚送其中的一个回家,又要面对另一个了。

他不得不编些谎话来哄她。

"跟朋友在一起喝酒嘛。”“你又不是不知道,生意上的事,不得不应酬一下......"等邵伟涛在心里编好了谎话,12楼的家也到了。站在门口他竟感到有些紧张,虽然他跟静薇之间什么都没做,可他还是觉得心虚,他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从包里掏出钥匙来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思怡显然还没回来。

邵伟涛在餐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打算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等思怡回来。

"伟涛,咱们结婚吧。”

黑暗中再次响起思怡10年前的声音。

"这小孩太可怜了,刚生出来,父亲就遇到车祸......"

于是,他们一结婚就是三个人住在一起:他、静怡还有小伟。孩子小的时候,跟思怡比较亲,到上小学以后就开始跟父亲好了,有时候,这父子俩就像一对小孩似地滚到床上,又笑又闹,这是申思怡最喜欢看到的情景,她常常在一旁暗自高兴,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他们并没有把孩子父亲出车祸的事告诉小伟,“同学们都说我长得像我爸。”每回邵伟涛给小伟开完家长会回来,小伟都会一边往嘴里咕咚咕咚灌着可乐,一边跟妈妈说这样的话。

妈妈听了,就很高兴。

"那当然啦,”申思怡故意提高嗓门说,“你长得不像你爸,那像谁?”

杯子里的酒在一点点变少,邵伟涛拿起酒瓶,又添上一些。他决意等思怡回来,似乎有些话想跟她谈谈,但他还没完全想好。

跟她谈什么呢?

谈他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女孩?

谈他们一起出去旅行?

谈今晚他曾送那女孩回家?

当然不能谈这些。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邵伟涛听到申思怡的脚步声正一声声地响起来。

申思怡出场

钥匙插进锁孔。

轻微转动的声音。

在这一刻,邵伟涛心里莫名其妙感到紧张。

"你的事我知道了。”他担心她会以这句话开场。她踢掉脚上的皮鞋,扔掉手中的包,她说“累死我了”,还说“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你可倒好,在外面背着我跟别的女孩约会。”

申思怡的面孔在灯下出现了,她的气色很好,化着淡淡的、柔和的妆。

"思怡,你回来了。”

"哎呀,累死我了。”

她果然踢掉腿上的皮鞋,扔掉手中的包。但她并没有生气,她很随意地走过来,在他怀里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脱衣服。他看到她微黑的修长双腿完全裸露出来,她说“我要洗澡了”,等她回过头来看丈夫的时候,发现丈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样子看上去有点怪。

"哎,你今天怎么啦?”

邵伟涛忙回过神来说,“哦,没怎么。”

他说的时候,好像是对面另一男子在说话。他好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看着这个家。

思怡隔着半敞着的浴室门,一句一句递出话来。她总是喜欢边洗澡边聊天。

----哎,今天过得怎么样?

----下星期小伟的家长会你别忘了啊。

----今天下午,有一个你原来的同学打电话给我,我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

夜里,邵伟涛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怀里的女人一直在抚摸他的全身,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她是谁,可是,房间里一片漆黑。

浴镜中的光

在申思怡洗澡的同时,廖静薇正在家中擦浴室那面镜子。刚才邵伟涛把她送到家门口,他们在门口分手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邵伟涛反复说“得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后来他开了灯,看着她走进家门,这才离开。

静薇总是喜欢在心慌意乱的时候擦镜子,用这种方法来调整自己。浴室那面大镜子像水银一样阴凉,吸吮着屋子里芬芳的水气,到处都是静薇洗澡时用的东西:喷头、海绵、浴液、洗发水,静薇虽然一个人住,但对这些东西非常讲究,她喜欢呆在浴室里的感觉,镜子,玻璃,芬芳的泡沫,水,被弄湿的头发,等等,生活中如果没有男人,有一个完美的浴室也不错。

静薇在擦得晶亮的镜子里观察自己。

她看到匀称的肩膀和两条洁白如雪的胳膊。

张开又臂,她闻到一绺淡淡的女人香。

她把头发全部散开,水很快迷失了她的眼睛。在水声中她模糊地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婴儿深夜的啼哭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喂,你好吗?

----长大了吧?

----你小时候,爱不爱哭?

----你妈妈对你好不好?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定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每回洗澡,她都要跟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说话,可是今天,她却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她听到是另一种声音,一种水声之外的嗡嗡声,类似于因为疼痛而呻吟的声音。

那是爱情醉态的声音。她想起邵伟涛,想起他的声音和手掌触摸到她乳房时的感觉,他现在正在什么地方,跟谁在一起......一想到这些,静薇就觉心如刀割。

她在镜中看见一个肤色微黑的女人,女人刚刚沐浴出来,混身上下香气迷人。她身上裹着块白浴巾,这就更加衬托出她黑色发亮肌肤的紧实质感,她像一朵妖冶而芬芳的黑玫瑰,她一边走,身上的浴巾一边脱落,她赤身裸体走向他们的大床。

静薇洗完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吹头发。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他们坐在一排平房前面的一张木椅上,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感情深得要死。

后来,那个男的说,不行了,我得回家。

女的说,什么时候你能不走了就好了。

男的说,亲爱的,你要听话。当初说好了,你不要我负任何责任,我才跟你好的。

女的说,是啊,我不要你负责,我只要你爱我。

......

心酸的爱情。

静薇手拿遥控器拼命乱按,她不要看到那男的的脸,还有他施舍似的腔调。黑头发被吹发器吹得漫舞在空中,静薇麻木了似的,毫无知觉。

电话铃就在这时,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静薇看看时间,已是夜里1点。她满心希望是邵伟涛打来的,拿起来一听,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打错了。”

"打错了吗?”

"是的,你打错了。”

静薇平静地放下电话。刚才打错电话的那个男人,嘴里念叨的也是一个女人的名字。静薇有点嫉妒她。_

小伟的家长会

邵伟涛的驾驶执照刚考下来,他没想到自己开车去办的第一件事,是给儿子开家长会,他以为自己第一件事是开车去看静薇,没想到是开家长会。

小伟的家长会一般都是由父亲去参加,母亲是女强人,比一般人要忙几倍,一到开家长会她就有事,不是出差就是出国,要不就是公司开会。邵伟涛是好脾气,儿子有求必应那种父亲。

邵伟涛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静薇了,本来今天想去见她,谁知又要到小伟学校里去开会。在车上,他用手机给静薇打电话,可电话总占线,也不知她在跟谁聊天呢。

车窗外的阳光,像一片白汪汪的水,水面上浮着气体一般的人影。有一个人影闯入路旁的巨幅玻璃,她继续向前走,仿佛真的走入玻璃深处。邵伟涛愣愣地看着那逐渐消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长发女子的背影长像静薇。正看得出神,绿灯亮了,车子一辆接一接地通过路口,邵伟涛赶紧跟上。

他最近常常看到背影像静薇的女子,说明脑子里老在想她。

"我是一个父亲,正在去开家长会的路上。”

他这样反复告诫自己,他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严格,他知道去给儿子开家长会的路上,还在想别的女人是不对的。他自己是自己的道德审判官,可是,道德这东西和感官总是唱反调。

教室里很热,据说是空调坏了,正在抢修。

孩子们都不见了踪影,教室里进进出出的,尽是些用手机捂着耳机外出了还在遥控办公的中年人。

班主任老师是个30岁左右的女人,很天真地扎着马尾辫,说起话来有一种教师所特有的腔调。

她说:“大家注意啦,安静一下。”

话音刚落,就有人兜里的手机嘀嘀在响。

大家“轰”地一声笑起来。

班主任就像球场上的教练那样“啪啪”击了两下掌,她看上去很不高兴,大概是怪这帮大人太不守纪律了吧。校长的广播训话开始了,声音很大,砰砰震着扬声器,哇啦哇啦全是她的理。她像个隐身人似的无处不在,而那个扎小辫的班主任不知何时不见了。

邵伟涛的手机响了,他趁机跑到楼道里去。

"静薇吗?我......我开家长会呢。”

"原来是个好爸爸呀。”

"还可以吧。我待会儿过来看你,可以吗?”

"你几点才能完呀?”

"谁知道呢,正训话呢。”

"反正多晚我都等你来吧。”

她的语气听上去真让人觉得喜欢,不像那女校长,天哪,头都要裂了,她还在说。

凝定的时间

放下电话,静薇就开始行动起来,她首先想到的是要穿什么衣服。她在衣柜里挑了一阵子,看中一条豹纹短裙,这条裙子因为太短,平时一直没机会穿,现在穿起来跑到镜前一看,觉得还是腿露得太多了,忙脱下来换掉。又选一条中规中矩的白色长裙,穿上以后感觉跟礼服一样的,在家里穿它显得好做作。

关于这条白裙子,静薇还清楚地记得一段对话,伟涛问她:

"你喜欢穿白色呀?”

"不是,我最喜欢穿紫色。”

"可是,我好像很少见你穿紫色。”

"因为遇到一件事,以后就不再穿了。”

"什么样的事呢,改变了你穿衣服的事。”

"是一件很伤心的事。”

"是他让你很伤心吗?”

"哪有他呀?”静薇说,“你想错了。”

静薇从来也没告诉过别人,她16岁那年曾经发生过的事。她竭力想要从那件事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她从没跟人谈起过,母亲也闭口不谈这件事,都以为静薇早已把这件事忘了,连静薇自己都以为可以骗过自己。就在这时,一件衣服从柜子深出滑出来。

是那件16年前穿过的紫衣服。

它掉在地板上,阳光垂直照射在上面,反射着昔日的光亮,静薇一时间有些恍惚,她仿佛又回到了16岁,回到那男孩的房间。

灰尘在阳光里向上飞。

窗帘的开口处“哗”地裂开,又很快合拢。

看不见灰尘在飞。

歌声,很恍惚,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那个好听的嗓音唱道:“那把摔破的吉它,再也弹不出原来的音色......"

门铃响了。

静薇终于找到了走出那个幻境的出口,她擦干净面颊上的眼泪跑去开门。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她看到那张令她心动的脸。

"我来晚了吧?”他问。

"屋子里怎么这么黑,你怎么不开灯?”

邵伟涛走进房间,四处寻找电灯开关,正在这时,静薇从后面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抱得死死的。

房间里的光线半明半暗,窗外正处于黑白交界之间,无数自行车从窗前那条街上哗哗流过,透过窗纱看不太清人脸,只是一些动态的人流从窗前一闪而过。

他不动,她也不动,他们在半明半暗的窗内仿佛被人定了格,时间凝定在这一刻,流动的只是外面的世界,他俩是时间的沉淀物。静薇的双手在他身前交握着,像是要紧紧抓住什么,不让时间陷落。

她不想回到过去,也没有未来。她只要现在。

他把手放在她小臂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就保持那种状态,温热的体温渗进她的皮肤。他感觉到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后背上,紧得像是要镶嵌进去。放在她小臂上的手开始磨擦起来,他又摸到她光滑沁凉的皮肤了。

"静薇。”

"嗯?”

"静薇我喜欢你。”

他把她拉过来想要看看她的眼睛,可是她一直低着头,用额头抵在他胸口,像一大块正在发烧的冰块,很快就要融化掉了。

他把她胸口的两粒钮扣打开了,一只手探进去一点,慢慢揉捏着。她听到静薇说话的声音,她说“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伟涛说:“闭上眼睛,别说话。”

廖静薇很想把16年前的那件事告诉邵伟涛,可是,他不给她机会,他们坐到沙发上去,吻得昏天黑地。

"怎么听到有婴儿在哭?”

"是邻居家的孩子吧,有时候半夜三更,我也听到有小孩哭呢。”

"该不是你偷偷生了小孩,又把他藏起来了吧?”

伟涛的一句玩笑话,说到静薇的痛处,被伟涛捏在手中的乳,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痛。她叫了出来,却不是因为快乐。

爱在飞

做爱的感觉对静薇来说是很陌生的。

虽然她生过一个孩子,可当他进入她的身体,她还是觉得惊讶和有些不能接受,她身体僵硬,有异物感,她感觉到自己身上覆盖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充满激情,而自己却毫无反应。他一直在叫她的名字,他好激动,可是静薇奇怪,自己原本柔软的身体,怎么在突然间变成一铁板一块?他徒劳地运动着,慢慢变得机械起来,然后,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停下来,从她那里面出来,说了句“你太紧张了”,就颓然地倒下去。

静薇听到轰地一声巨响,空气中有许多房屋倒塌的声音。

身边的人已经趴在那里不动了,他们一个面朝天空,一个面向大地,像同时生活在不同空间的一对错位男女。

寂静中,那婴儿的哭声又出现了。

邵伟涛走后,静薇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没有月光的窗口,等待婴儿的哭声再次降临。窗外的厚云把月亮挡住了,在云的边缘,有很细的一道银光。静薇仰着脸坐在窗口,她想,那个10年前出生的孩子,他现在还好吧......静薇突然感到从末有过的难受,好像身体的某一部分被掏空了似的。与邵伟涛初次的不合谐倒也也算不上什么,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把这看作一场精神恋爱,她难过的是她自己。关于父亲的事,她一直不知道真相。10年前生下的那个孩子,她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眼前的这场恋爱,显然是没有前途、没有结果的,静薇越想,越觉得空虚,她想,也许该到当初那家医院去查找一下孩子的下落,因为她毕竟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一些了。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探出一点头来,很快地,窗台上就要洒上月光了。

"给小伟开家长会,怎么开到半夜才回来?”申思怡问。

"噢,又去见了几个朋友。”

"都是学生家长?”

"不是,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聚了聚。”

"小伟好不好?”

"小伟?我没看见他。”

"家长会?不让跟小孩见面?”

邵伟涛一边换鞋一边说:“你从来没给小伟开过家长会,所以你根本不懂现在的家长会是怎么开的。”

思怡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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