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说什么,都是难听的话呗。”
静薇吸了一口邵伟涛手上的香烟,然后,像模像样地把它们喷出去,说:“我妈的意思是,让咱俩尽快分开。”
他吸烟,深深地、很陶醉地吸了一口,一面吐着烟圈说:“你看咱俩现在这样儿,能分得开吗?”
母亲的出现,使静薇和邵伟涛都觉得很尴尬,幸好他们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去了,这时候,门铃被一个性急的人连按三遍。静薇慌忙跑去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外,脸阴得吓人。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母亲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你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人呀?”
这时,邵伟涛已打扮整齐手提公事包往外走,“静薇,那我先走了。”遇到静薇的母亲,他不卑不亢地冲她点点头,然后从容不迫地走下楼去。
"静薇,你太让妈失望了。”母亲往凌乱的床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眼,就如同一把伶俐的刀片,刮在静薇心上,静薇心在流血。
"静薇啊,这些年来妈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要听话啊......"
"妈,我听话,跟他分开就是了。”
游乐场
静薇在电话里跟邵伟涛提出分手,邵伟涛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并没当真。他每天照常开会、传达文件、做会议记录,忙得不可开交,偶尔给静薇打个电话,她手机没开,人却不在家,邵伟涛就想,她一定是忙昏了头。
邵伟涛知道,做杂志是很耗人的工作。
他还知道,静薇非常敬业,《胭脂帝国》的销售量直线上升,许多男性同行都很佩服她的才华,在短时间内,她已成为行业内的一面旗帜。所以,对于廖静薇对他的疏远和冷淡,他一开始并未当真,两个星期过去了,算算看他们竟一次面也没见,邵伟涛这才有些急了。
这天,是个星期天,老婆说要带儿子去游乐场玩,说好久没有全家一起出去玩了,让邵伟涛也跟着一块儿去。母子俩兴致勃勃地准备了水和吃的东西,正在往双肩背包里装,邵伟涛看着他们忙碌,忽然感觉这两个人仿佛与己无关似的。
儿子小伟10岁,读小学四年级,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父子俩关系相当好,10岁的儿子跟父亲说话的语气已经有点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小伟跑过来说:
"爸,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别老成天想着工作。”
邵伟涛摸摸儿子的头说:
"是啊,爸爸听话,听你的话。”
"这还差不多。”
儿子也拍拍爸你的头。
申思怡走过来说:
"你们怎么还磨蹭呀,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了。”
这貌似幸福的一家,浩浩荡荡出门了。
申思怡开车,小伟和邵伟涛坐在后排。小伟手里拿着一本《中国卡通》,很入迷地看着,邵伟涛却在一阵阵走神儿。这几个星期以来,静薇故意把精力都分散到工作中去,把自己弄得很疲倦,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跟他见面,大概是想慢慢疏远,从此结束这种关系。
手机一响,邵伟涛就以为是静薇的电话,慌里慌张地在包里寻找手机,直翻得满头大汗。
"你紧张什么?”妻子洞察一切的眼睛,通过后视镜的反射,落在他脸上。
"没有啊。”
"还说没有呢,看你,紧张得汗都出来了。”
手机终于在包里找到了,但对方已经挂断了,邵伟涛看了一下“一个未接电话”的号码,确定不是静薇打来的,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因为当着妻子的面,接静薇的电话是件尴尬的事,不是静薇的电话,他反到感到踏实。
电话是高胖子打来的,这家伙就是爱玩,周末又要组织活动,邵伟涛只说了句“再说吧”,就没跟他再聊下去。
"是的电话呀?”妻子问。
"啊,那个什么,是高维仁打来的。”
"你最近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啊?是吗?没有啊?”
妻子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
游乐场的巨形铁章鱼在半空中高速旋转着,邵伟涛觉得头晕目眩。他听到妻子申思怡和儿子小伟欢快的叫声,他们说咱们去乘海盗船,去不去?去不去?远远地,他冲他们挥了挥帽子。邵伟涛趁妻子和儿子去乘海盗船的功夫,躲到树荫下偷偷给静薇打了个电话,静薇的手机开着,说是正在逛街。
"有什么事吗?”
静薇在电话里冷冷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见你。”
"什么时候?”
"晚上9点,老地方怎么样?”
"好吧。”
打完电话,邵伟涛觉得自己就像变了个人,一下子有了精神,他跟妻子说,要带儿子去坐过山翻滚车,妻子问他行不行,不行别硬撑着。邵伟涛说没问题。小伟说爸爸真棒。
(在外人眼里,他们真是幸福美满的一个家啊。)
小伟很兴奋地拉着爸爸的手,跳上过山车的座位。在把安全护栏拉下来那一瞬间,他看到前面那对情侣相互对视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对男女很像他和静薇。和儿子在一起,似乎不该想到另一个女人。
邵伟涛正惭愧着,突然地,身体脱离地心引力,直冲云霄而去。
真正的疯狂开始了。
颠倒颠倒,侧旋侧旋,坠落坠落。
隐隐约约,他听到有个女人尖声在喊:“小伟----""小伟----"过了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9点钟的约会
他把约会的时间定得有些晚了,为了不让家里人起疑心,他不得不早早出门在外游荡,他开着车沿长安街由东向西走,华丽的街灯装点梦境一样的城市,行人走在玻璃丝一样的灯光里,让人看不真切。
邵伟涛觉得,自己的目前的生活越来越不真实了。自从和静薇好了之后,他明明不想回那个家,但又极其矛盾想要地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他上下班比原来更准时,如果有什么事,他一定要往家里打电话,报告自己的行踪。
(当然,有很大一部分“行踪”是编造的。)
他呆在静薇纯白素净的大床上,趁静薇去淋浴的功夫,单指按动手机上的那个按键。那里存贮着申思怡的手机号,很快地,妻子那干练的声音就出现了:
"喂,是你吗?有什么事?”
"哦,晚上我有个应酬,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那好吧,知道了。”
她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准确、干练、没废话。她挂断电话那一刹那,随着那残酷的“嘎嗒”一声响,邵伟涛的心仿佛被“电”了一下,就想,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呢?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是自己作贼心虚吧。
正想着,淋浴后的静薇湿漉漉地来到他身边,俯下身来亲吻他的脸。她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有一些水珠溅到他胸前的肌肉上。她伸出很白的手指在那上面抚着,把每一个水珠压扁、捻碎。
不和静薇约会的日子,邵伟涛变得更加顾家,对家里每一个人更殷勤,更细致,更周到。他这样的表现难免引起妻子怀疑,可是他当局者迷,不明白这个道理。
9点钟,他们约好的那家酒吧人开始多起来。邵伟涛坐在座位上吸着一支烟,他不知道今晚的谈话将是怎样一番情形,他竟然像初次恋爱那样,心里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静薇来了,灯影下晃过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一身黑衣,板着一张脸。
她坐在对面,问她喝什么,只说“随便”。
邵伟涛点了一杯现榨的果汁给她,自己要了一杯咖啡。谈话开始了,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艰涩,他们之间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你上午到哪儿去了?”
"游乐场。”
"陪着儿子,还有老婆?”
"是的。”
"很好,”静薇说,“你有你的义务和责任,你是个好男人,我就不拖累你了,邵伟涛咱们分手吧。”
邵伟涛说:“怎么那么突然?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啊!”
"你没错,错在我这儿,是我的错......"
静薇说着,情不自禁地掉起泪来。
这下可把邵伟涛吓坏了,他说你别哭,你一哭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求你别哭好不好?嗯?
幽暗的灯光下,只见他眉头微蹙,一副很关切的表情。静薇必须迅速逃离现场,要是再这样过上5秒钟,她恐怕就要撑不住了,她又将从终点回到起点,一切就都白费了。
她从他视线里逃出来,拒绝他的追逐,不开门,不接电话,因为她已经提出分手,就不想再把这话收回来。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自从16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静薇的母亲就成了时时刻刻为女儿揪心的母亲,怕她出事,怕她再次陷入不好的境地,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做女人,一步走错,就步步走错。”
静薇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
玻璃婴儿
隐隐约约的婴儿的啼哭声又来了,那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让女人有种不祥的幻感:10年前那个见不得人的女婴,到现在还在哭,她一天也不曾长大过,她被包在殷红如血的蜡烛包里,放在玻璃柜里。
她啼哭,只会啼哭。
她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她到现在还只是个婴儿,就关在医院实验室的玻璃柜子里,她太可怜了。
静薇是以记者的身份进入医院的某间实验室的,浓烈呛人的来苏儿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老主任很客气,他笑容诡秘地贴近静薇耳朵小声说:“参观的意义实际上有许多种。”
他仿佛一眼看穿了静薇内心隐埋10年的秘密,用一根魔棍般的手指,抵在纹路开裂的嘴唇上,像是发出轻微的“嘘”声,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来静薇听到他在说:
"你得轻点儿。这里是实验室,我们从来都不开放的。”
又说:“照相机不允许带进去,明白吗,嗯?”
静薇换上跟老主任一模一样的白大褂,跟在老主任后面,走上通往迷宫之路。她的采访证放在兜里,所以心里有底。她对自己说,我不过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些有关妇女生育方面的问题,毕竟,《胭脂帝国》是一本女性刊物,专门研究女性自身的问题。
他们穿过一个斜坡走廊,向左转了五个弯,继而又向右转了六次,终于来到位于医院最隐秘位置的浸泡着古怪婴儿尸体的实验室。里面很黑,开关在房间外面,老主任轻轻咳嗽一声,然后启动了开关。
在16盏日光灯起伏明灭的颤动中,静薇看见了那个装在瓶子里婴儿,她蜷缩着,脸很皱,她苦涩的模样就像实验实来苏儿水的味道,那是天下最奇怪的味道,又苦,又凉,令人想起流血、受伤、缝合、溃烂和死亡。
室内有许多这样的瓶子,每个瓶子里都有一个死去的婴儿。
"他们都是10年前死去的婴儿。”老主任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他似乎要道出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他阴暗的眼晴里反射着日光灯坚硬的蓝光,他说:“10年前组建这个实验室,是我亲手把他们装进瓶子里去的。”
搬家后的寂寞生活
为了彻底把邵伟涛忘掉,静薇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决定搬家。原来的房子转给一个熟人,因为装修时花了一些心思,横竖有些舍不得,好在房子让给的不是别是,而是她少女时代的好友阮黎。
阮黎和汤嘉义恋爱8年,婚后却不断吵架,现在竟闹到要分开来住的地步。阮黎说既然你不想再在这儿住下去了,就把房子让给我吧,反正我跟他迟早是要分开的,晚分不如早分。
静薇在离开那套房子的最后一天,一个人关掉电话好好地呆了一天。她想,离开这里,关于邵伟涛的那些记忆就会变谈,母亲的话是对的,她应该把他忘掉,她强迫自己这样做,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静薇自从见过那个叫申思怡的黑美人一面,就再也忘不掉她了。与别的女人不同,她不但不讨厌申思怡,反倒挺欣赏她,这种感觉她从没跟邵伟涛说过。
可是,搬家之后噩梦不断,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那样想他。
电话铃每次响起,她知道肯定不会是邵伟涛,因为她根本没告诉他这里的新电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搬家了,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开着车满城乱转,敲开每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打听自己的下落。
她不断地梦见那间实验室。
玻璃瓶子里的婴儿在液体里上下浮动,他们看起来就像活人一样,在梦里,所有的婴儿都睁着眼睛盯着她,他们像是要说话......这时候,静薇被婴儿的哭声吵醒了。
她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灯光、空气,什么都是陌生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就像鬼魂一样跟着她,无论她搬家搬到哪儿,半夜醒来总能听到这种声音。她打开一盏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厚厚的影集,那是他们上次一起出去玩,曹自立替他们拍的照片。
照片大部分都不甚清晰,不知是相机有问题,还是那个叫曹自立的人有问题,照片上人小得像蚂蚁,有一张多人都站在一座宝塔前拍的,所有人都被放在一个高台级上,一个个别扭着身体,好像不情愿似的。只有廖静薇和邵伟涛朝着同一方向张望,人虽然小,但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那是他们俩。
静薇这才明白自己有多想他,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的电话、住址,这一段日子也不知他过得怎样。他打到办公室的电话,静薇统统让小周给回掉了。开始几天天打来,后来也渐渐少了。离开他已经快一个月了,静薇不仅没有忘掉他,反而越来越多地想到他。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想给他打电话,但每回都忍住了。
新房子里有一个电灯开关总是坏,电灯忽明忽灭。有一天静薇对自己说,如果这灯不再亮起来,我就给他打电话。结果她等了2分钟,灯又亮起来,电话就没打。她太寂寞了,就把电话打到刁小柔那儿,想跟她聊聊邵伟涛的事。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嘛?”小柔说她正在浴室洗澡,电话里倒是听不到流水声,“邵伟涛到我这儿来找过你,还以为我把你藏起来了呢。”
静薇说:“他来找过你?他怎么样?看上去好不好......"
"我说你们俩这叫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好好的,没有玩什么生离死别嘛,分不开就别逞能,要不就干脆利索,一刀两断,从此谁也别再想谁。可是,你们做得到吗?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
"小柔,别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别告诉他。”
"喂,静薇,你现在在哪?喂,你听我说,你别挂电话----"
醉
曹自立从下午3点就开始往办公室打电话,预约晚上的饭局。他做代理的樱桃酒想上《胭脂帝国》的封三,他说不管事情成不成,他总得做东请顿饭,就今天晚上,请务必赏光。
静薇心里很闷,就答应下晚上的饭局。心想,那个曹自立就是再讨厌,他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没想到晚上碰到人的比想像中的还要可怕,他们一个个自吹自擂,牛皮轰轰,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牛头马面的一群人,因为什么聚在一起。
有个面相很像耗子自称是导演的人,大骂中国电影不景气,他一脸苦相,看他这张脸,就知道他拍的电影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曹自立吹嘘起这个耗子导演来,慌不择词,竟说此导演乃中国当代最伟大的阳萎导演。为什么叫“阳萎”导演,静薇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晚上,她醉得很厉害,樱桃酒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喝到肚里半小时之后,竟如火一般烧起来。
曹自立非要送她回家,被她厉声喝住了。后来她去了洗手间,吐得翻天覆地,就差把五脏六腹都吐出来了。静薇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曹自立俯在耳边告诉她,呆会儿有个人要来接她,静薇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她就看见,远远地,饭店门口处,有个男子急匆匆朝这边走过来。
两个男人在桌边说了一阵子话,静薇就觉得有一只手牢牢握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一路朝门外走,将她塞进一辆银灰轿车内。对面的车射来刺目的光芒,静薇觉得浑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
----静薇,我送你回去。
----你现在住在哪儿?
----到底怎么了?
他一句一句地问,她全然没有回答,伏在他肩上哭了。邵伟涛停了车,搂住她说“好了好了”,心里却明白,静薇这一出“逃离情人”的戏,到此算彻底结束了。
那一夜,他们一直缠绵到天亮。在静薇的记忆中,这是邵伟涛第一次一整夜留在她身边,没有回家。因为醉,她变得放纵而且妩媚,也没有了内疚和自卑,这一夜使静薇彻彻底底进入了情人的角色,再也没有了迁徙和改变的欲望。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体味,还有他头发里那种清香好闻的味道,好长时间没再一起,都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他爱抚遍她的全身,揉弄她的乳房,把微微干裂的嘴唇凑近她的乳,忘情地吸吮它们。他用手轻轻将她的双腿分开,手指触到了最滑嫩的皮肤,他听到她的呻吟声在幽暗的灯光下如一条条浮动的鱼,从一个黑洞里放出来,那些鱼灵活地游动着,很快去了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邵伟涛第一次没回家,整晚留在静薇身边。静薇有些担心地问: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我已经关机了。”
"这样不太好吧?”
邵伟涛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消失了那么久,今天好不容易才逮到你,我一定不会放开你。因为我害怕我这一走,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静薇觉得他的回答又好气又好笑,“你呀,你怎么这么傻呀。”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跑了。你要我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静薇说:“我要你离开她,你做得到吗?”
邵伟涛想了一下说:“这个嘛,得慢慢来,因为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有点特殊,那孩子不是我们亲生的。”
卧室里很静,听得见钟表嘀哒嘀哒行走的声音。静薇最喜欢这种时刻,很安稳地被他搂着,刚做爱时他们洗了澡,现在身上残留着浴液的香味,静薇舒服地躺在他怀里,听他用一种很从容的语气讲述小伟的身世。静薇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眼前出现了一些幻觉,仿佛看见10年前那个晚上,有人抱着一个血红蜡烛包从漆黑的过道里掩面而过。
胭脂是否也被人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父亲死于车祸,母亲死于难产?
在孩子眼里,她可能早就去世了。
10岁的女孩,相信她妈妈早就死了吗?
"小伟的父亲死于车祸,母亲死了难产,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邵伟涛说。
阮黎与飞碟照片
星期一晚上8点25分,静薇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是女友阮黎从她的寓所打来的,当时静薇和邵伟涛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科学探索节目,据说在世界各个角落,都能收集到天外来客曾经造过地球的证据。最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有人拍到一张飞碟照片。
静薇在画面上清楚地看到一只飞碟。飞碟斜躺在云层里,是静止的,但可以想像它飞行时的样子。
"你相信天外来客的存在吗?”静薇问。
"不相信。”邵伟涛回答。
静薇刚要与之辩论,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阮黎,你在哪里?”
听筒里传来阮黎有气无力的声音,“我在家呢。静薇,我打电话是来向你告别的,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你是指离开北京吗?”
"......就算是吧。”
"你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没有。好了,不跟你聊了,你男朋友是不是在?我知道你们又合好了。我得走了----"
阮黎的电话结束得很突然,静薇拿着电话愣了半天,没缓过劲儿来。邵伟涛走过来问:“是谁来的电话?”“哦,你不认识的人。”邵伟涛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吻她的脖子。
"我不认识的人?男的女的?”
"你醋劲儿好大呀。”
静薇使劲推开她,一个人到卧室里去躺着。过了一会儿,他跟过来,“静薇,你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他在她床边坐下,盯着她的脸看,盯久了,忍不住要吻她。“你是外星人变的吧?我要你,外星人。”
晚上10点50分,邵伟涛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他像喝醉了似的,说了一系列胡话,什么“很快就要解决了”,“我不会像这样拖下去”,静薇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又好像不明白。
一个人安静下来,身体里还蕴藏着叽叽喳喳的喜悦,它们像雪花似地纷纷向下落,身体的滞笨并没有影响头脑的活跃,她忽然记起晚上8点多钟,阮黎透过电话线发出的奇怪声音。
"我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我得走了----"
静薇的一根神经被紧绷起来,她不知为什么会感到坐卧不安,她从床上爬起来,以最快速度穿上胸罩内裤短裙衫和牛仔短裙,凉拖鞋没穿好就往外跑,差点绊一跤。
满街都是树的阴影,她奔跑在阴影的间隙里,身上的颜色快速变幻着。没有出租车,街上甚至连一辆车都没有,静薇突然发现她是那样孤独无助,她影子像鸟一样小,头顶上那束发也像鸟的羽毛,在夜风里摇摆晃动。
午夜时分,廖静薇飞速赶到她原来的家,发现阮黎已经出事了。静薇有这个家的钥匙,在叫门不开、电话不通的情况下,她用钥匙开门进去。
家里看上去似乎一切正常,床头亮着灯,客厅里开着音响,音量调到极小,微弱的音乐配合着微弱的灯光,似乎有一对男女刚在这里约会过,这会儿暂时离开一下,去了厨房或者浴室。
家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客厅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和刚才她和邵伟涛在电视里看到的那幅一模一样。
阮黎从哪里得到这幅照片?
为什么要将它挂在这里?
在电话里,她说要出趟远门,是去找寻飞碟,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
血,从浴室门缝底下像黏稠的油彩那样,慢慢渗透出来。这时候,静薇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她犯了一个错误,没有报警,而是把电话直接打给了邵伟涛。
邵伟涛的家
----你刚回来,怎么又要走啊?
----一个朋友出事了,可能是割腕自杀。
----你说的那个朋友,她是个女的吧?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伟涛,我觉得咱们得好好谈谈了。
----不行,没时间了。
----你天天这么晚回来,到底在忙什么?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
申思怡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淡蓝的烟雾细长而优雅地从她手边袅袅升起,她身上的丝绸睡袍看上去也像一绺烟似的,随时可能淡得化了去。只有她的深色皮肤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真实。她弹了弹手中的烟灰,说:“哎,刚才我跟你说的全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邵伟涛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他心里一直担心着静薇,她没遇到过那样的场面,怕她慌了神,做出幼稚可笑的事情来。
静薇的表现还算让他满意,等他到的时候,急救中心的车已经把阮黎拉走了。
“她自杀了。”阮黎反复说这句话,“阮黎,她自杀了。”
邵伟涛看到静薇孤独无助的眼神,就像被人用刀子剜心一样难受,他忽然用力抱住静薇,大声说:“静薇,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就在这时,邵伟涛的手机响了,“邵伟涛,你给我回来!”电话里的声音之大,连静薇都听得清清楚楚。
"行了,你别为难了,你快点回去吧。”
静薇一脸善解人意的表情,倒让邵伟涛觉得很没面子,他故意关掉手机大声说:“没事,我在这儿陪你。”
"我不用你陪,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等邵伟涛离开,廖静薇才大声地哭出声来。
满地是血,她赤脚站在血中哭泣。
第二天,静薇到医院去看阮黎,医生告诉她,阮黎已经不行了。这家医院恰巧是10年前她生下胭脂的那家医院,阮黎的死,使她的一部分记忆复苏了,她竟能够轻车熟路走到产科病房,她清楚地知道,这地方她曾经来过。
过道寂静无人,过道一侧的玻璃静静地反射着来自天花板的一束光亮。静薇走过去遮住那束光朝里面张望,她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婴儿床,每个婴儿床上都躺着一个婴儿。
玻璃墙里的婴儿,如同约好了一般,突然齐声哭起来。
婴儿的哭声很快招来了一个吊眼梢的护士。
护士警惕的眼睛盯着静薇:
"你是谁?”
"你是干什么的?”
她大概怀疑静薇是一个想要偷走婴儿的贼。
阮黎,乘飞碟而去
在阮黎的追悼会上,廖静薇见过不少中学时期的同学,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长变了模样,看上去基本上就像是陌生人了,另外一小部分曾在阮黎和汤嘉义的婚礼上见过,他们好像到一个什么地方换了一身衣服又回来了,静薇有种两次集会连在一起的错觉。
上次婚礼上唱过《同桌的你》的男生,在追悼会上念阮黎的悼词。空气稀薄,气压低到极点,那个躺在中央的女人,再也不会醒来。那一天,很多女人在追悼会上都哭了,静薇是哭得最厉害的一个。
阮黎的丈夫在追悼会后,打电话约过廖静薇,他们在一家很吵闹的小酒吧里谈了约两小时,汤嘉义谈话主题是想探讨他妻子阮黎死前的怪异行为。
"阮黎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飞碟迷的,我也不清楚。有一阵子,她突然就变得很怪,她相信天外来客的存在,并且随时可能来造访地球,她收集这方面的资料,并且还做笔记。在她死之前,我相信她身体的一部分已经离开她躯体,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她信奉的外太空吧。”
"有时候她神志不清,嘴唇变得像纸一样白,或一整天不吃饭,坐在窗边冥想,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静薇忽然打断他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要如实回答。你生活中还有别的女人吗?”
汤嘉义想了一下,说:“有。怎么啦?”
"没什么,你接着说,阮黎相信有天外来客......"
女友阮黎自杀后,静薇又搬回到原来的房子住了。既然跟邵伟涛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了,她也没必要搬什么家了。旧家有太多爱的记忆,当然也有女友死的记忆,这些记忆附着在旧家的墙上,一关灯就会出来:有阮黎在房子里走动时的样子,有邵伟涛举着一根烟,像雕像,木然不动,有男人女人的侧影,他们的头慢慢合拢,又慢慢分开。
阮黎出事后,邵伟涛差不多每天都来静薇住的地方,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伟涛,外面的树都开始掉叶子了。”
"是吧?已经是秋天了。”
他用胳膊用力环住她的身体,她的透明纱裙薄得仿佛不存在似的。他附下身,隔着纱裙吻她隆起的形状可爱的乳。
"静薇,咱们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吧,嗯?”
他的“在一起”当然是特指做爱,静薇听得很明白,却故意装傻撒娇地问:“怎么好久没在一起了?你这段日子差不多天天来看我。”
"你装傻,明知故问。”
他抱着她,开始抚摸她。下午时分,窗外正飘着落叶,他靠在深绿色的窗边,能够清楚地看到静薇的每一寸肌肤。她的皮肤那么好,光滑又白皙,跟她在一起,邵伟涛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真想一口吞了你”。
邵伟涛大口吞食着静薇那粉嫩圆润的乳,在那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贪吃而又任性的孩子----一个生猛可爱、不管不顾的孩子。
想起胭脂
在窗边亲热每次都让静薇产生时光倒流的幻觉,她知道,这对她现在的情人的是不公平的,他对她很好,并不知道10年前发生的事。要不是有胭脂的存在,恐怕连她自己都把那件事淡忘了。
可是,现在他的影子又来了。
10年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叠着,交替出现。
婴儿的啼哭声如梦如烟,总在不恰当的时刻重现。
那个名叫胭脂的女婴,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静薇眼前,她无法正视她,也无法躲避她。
邵伟涛有时看到她灵魂出贪窍的样子,就问:“你有什么心事吧?”
静薇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嘴角翘翘地笑了一下,回答:“......嗯?什么?没有啊。”
邵伟涛搂紧她的腰,从后面亲吻着她的脸,在她耳边小声道:“是不是又有别人了,男朋友?”
静薇撒娇道:
"你天天赖在我这儿,别的人倒也敢来。”
"那可说不准喽。”
两人一句去一句来呛白对方,是慵懒的午后常有的事,但是邵伟涛也有认真的时候,他暗自筹划着他们的未来。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对自己真爱的女人,要做出郑重其事的选择。10年前为了小伟,邵伟涛不得不接受申思怡的求婚,“这孩子太可怜了”,收养了小伟,思怡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他们要为这可怜的孩子组成一个家庭,担当起爸爸妈妈的角色。现在他要为自己选择一次,他打算跟申思怡认真谈一次,如果她同意,两人就正式分手。
他主意已定。他们更多地呆在一起,看电影,参加朋友聚会,旅行。静薇常常听邵伟涛说“静薇我要娶你”这句话,不管是真是假,有他这句话,静薇就觉得满足了。
这年秋天,两人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有在金黄一片的树林里拍的,也有公园的石墙前拍的,有一张静薇坐在大石头上、背景是无限深远的蓝天的照片,被邵伟涛放大了几倍,挂在墙上,并且题字:“我已决定”。
"我已决定是什么意思啊?”
"你这张照片的姿势,就像这个题目。”
静薇拿过照片看了又看,越发觉得深奥。其实,是邵伟涛想通过这几个字表明自己的决心,要不是三天后那件事的发生,也许,他跟廖静薇的历史就得改写。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爱廖静薇,他决心已定,打算跟申思怡摊牌,提出离婚。
伤心木偶
在邵伟涛爱廖静薇爱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暂时冲淡了他俩爱的浓度。邵伟涛的儿子小伟,学校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小学生集体中毒事件,有70名小学生被送进医院,邵伟涛的儿子小伟也在其中。
医院门口挤满了心急如焚的家长,哭声,警笛声,拿手机跟外界联络的焦急的“喂喂”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好像世界未日一般。
邵伟涛也抽空给静微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医院呢。”
静薇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一问才知是他儿子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静薇有种预感,因为小伟住院这个额外插曲,邵伟涛离婚的事将无限期地拖下去。
当然,她从来也没催促过他什么,她认为这种事应该由本人决定比较好。静薇的父亲当年选择离开家,跟另外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没想到新的一轮生活竟会如此相似,邵伟涛很像80年代静薇的父亲廖凯,都是追求生活完美性的男人。
邵伟涛在医院忙了一天,小伟的情况基本上稳定下来。小伟在70名食物中毒的小学生中,算体质比较好的一个,最差的一个到晚上依然昏迷不醒,据说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申思怡是在下午下班后开车赶到医院的。她的到来可不一般,前呼后拥,身后跟了四五个男人。她款款地走在医院镜面一样光滑的走廊上,黑色长风衣像斗篷一样飘拂着,男人们则一路小跑紧跟着她。站在走廊两旁的那些家长,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先是有些躲闪,后来情急之下,居然一窝蜂地将她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申思怡进入病房,与邵伟涛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竟然无话。
"你走吧,晚上我来陪他。”
他们见面之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邵伟涛从医院出来,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他想不起该去哪里吃饭,在医院呆了一天,破坏了他的食欲,看着街边红红绿绿那些酒馆,他竟有些反胃。
他把车停在一个叫做“伤心木偶酒吧”的地方,他和静薇曾一起来过这里,那天静薇把头发全部梳在后面,吊一个高高的马尾,整张脸露在外面,显得清纯可爱。他坐下来往她家里打电话,通了很久竟然没人接,手机也没开,已经快9点了,这个时间她还在忙什么,邵伟涛有些替她担心。
他在伤心木偶酒吧,要了一点简单的吃的东西,一份意大利肉酱面,一块披萨,一大杯果汁,这些东西在灯光下就像塑料一样,色泽鲜艳却令人难以下咽。静薇不在身边,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味道,他机械地咀嚼着,喝那酸透顶的果汁。那边灯下喝酒的人,绿色的灯光打在脸上,可真像一些伤心木偶。
晚上9点多钟,静薇从外面回来,接连几天都在加班,累得半死。看看电话记录,邵伟涛来过电话。她脱掉外套和袜子躺在沙发上,然后给他回电话。他手机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到邵伟涛的声音,静薇眼泪都快下来了,她说“你在哪儿呢?”又说“你今天晚上能来吗?”
"孩子病了,我得去陪床。”
他的声音听上去真像一个全心全意的父亲。
浴
他们一个星期没见面,周未的时候,邵伟涛没打招呼,直接就去静微家按门铃。静薇打开门,见是他,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让我看看我不在这几天,你都是怎么过的?”
静薇说:“那还用问,天天出去疯玩,可解放了。”
邵伟涛却指着厨房角落里那一大堆方便面的空盒问:“那是什么?面泡给小猫吃了?”
"对不起,今天晚上还是泡面。”
"哎呀,我正想吃呢,烧开水了吗?”
"孩子怎么样了?”
"好了。”
"学校也真是的,集体食物中毒,怎么搞的嘛?”
"这事都惊动市领导了,问题相当严重。这几天你在忙些什么?”
"单位的事呗,我还能忙什么。”
他们只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就去洗澡了。浴室的热水龙头欢快地响着,有他在,这房子里的一切就不一样了。静薇脱了衣服,站在外面问邵伟涛是否洗好,听到里面在说:
"静薇,你站到下面来,闭上眼。”
静薇推开浴室的玻璃门,里面水雾迷漫,几乎看不到他的脸。她一走进去,就被牛奶一样浓稠的水雾包围了。
他俩站在柔和的喷嘴下面接吻。虽然赤裸相对,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淫荡场面,因为两人都是真心真意地深爱着对方,这赤裸接吻的场面反倒显得犹为纯洁,乱七八糟的意念很快远离了他们,他们变成很单纯的两个人,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
"静薇,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很想很想你。”
"我也是。”
他们再一次拥吻在一起。热水从他们的头顶不断地流下来,他们都感到身上暖洋洋、软绵绵的,如置身于云雾之中。
这天晚上,他们聊天竟然聊到邵伟涛的妻子申思怡。邵伟涛一边吸烟一边说:“只要她一出现,就要前呼后拥的,你不知道她排场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