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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凝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10

"我见过。”

邵伟涛侧过脸来,问枕在他胳膊上的女人:“你见过她?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反正我就是见过她。”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哎呀,静薇,你会傻到约她出来谈判吧?那样你就惨透了,你斗不过她的!”

"谁要跟她斗啊?你以为全天下女人都像她那样?”

"她是个典型的女强人。”

"女强人有什么不好吗?”

"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对了。”邵伟涛说。

静薇忽然想起她的老同学朴刚说过的话来,他半真半假地透露,他和他的女老板申思怡关系很不一般,静薇不知道该不该把这话告诉邵伟涛。

想想觉得还是不告为好。

父亲为之疯狂的年代

80年代是父亲为之疯狂的年代。1985年,静薇10岁,父亲35岁。这一切都是一个叫苗影的瘦女人告诉静薇的。

在静薇看来,80年代是一个衣着夸张、情感疯狂、如饥似渴的年代,静薇翻看那时的照片,很多男人都烫着乱蓬蓬的一头卷发,看上去十分怪异。女人们穿着花哨、夸张而又廉价的衣服,戴着大而不当的塑料或金属耳环,这在当时的电视剧《皇城根》里表现得尤为明显,许晴在里面穿着难看之极的笨重西服,在那儿晃来晃去。

静薇是在一个“老片回放”节目里看到那部片子的。剧情一点没看进去,倒是剧中人穿的衣服,房间的室内环境布置,令静薇惊讶到极点:绿与黑交织在一起的花布窗帘,像整幅墙那些大,房间里布置得凌乱不堪,到处都是西藏牛头、贵州蜡染、乡下土花布,等等。

那是一个大杂烩的年代;

那是一个因封闭太久、人的心都长毛了的年代;

那是一个有表演欲、及渴望被观注的年代;

那是一个非正常年代。

静薇的父亲廖凯的35岁,就被放置于这样一个疯狂年代。

静薇从女演员许晴在《皇城根》里的化妆、穿戴及说话方式,看到另一个女人在80年代的活标本,她就是父亲当年的情人----苗影。

他们的故事在文学界很有名,那时的人都爱议论这种事。苗影当年25岁,与父亲的年龄差是10岁(这正好跟廖静薇与邵伟涛的年龄差距是一样的)。这种事在现在看来很平常,在当时居然能够轰动一时。

静薇的母亲一直向静薇隐瞒事实真相,她不想让女儿受到心理伤害。静薇八、九岁的时候,就开始跟别的女人谈恋爱,经常不在家,到她十岁那年,父亲正式跟母亲分手,从此家里就再也看不到父亲的影子。

苗影是一个穿着淡花连衣裙、细高跟米色凉鞋的瘦女人,她把头发盘在后面,额前堆砌着弯成钩的流海。她很瘦,下巴有些往里收,眼睛周围有清楚可见的细皱纹。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一直生活在动荡的激流中,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苗影的出现

那天静薇请大学同学朴刚喝茶,原本是想打听朴刚的上司申思怡的情况,朴刚就是那天半真半假地向静薇透露,他和他的女老板关系很不一般。这正是静薇想要知道的事,可是,很快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如泡沫般翻出来,朴刚出人意料地抛出“苗影”这个名字。

----你知道苗影吗?

----你知道“影子舞馆”吗?

----你知道80年代最轰动的一桩离婚案吗?

----要知道,这一切都跟你有关。

他像甩朴克牌一样,连甩出四张牌,把静薇给震住了。晚上再跟邵伟涛约会,静薇到得早一些,坐在好伦哥餐厅的座椅上,只觉得脑子里乱轰轰的。

邵伟涛到得很准时,他还是那样沉稳的风度,公事包、脸上的微笑一样都不少。静薇想起80年代的父亲廖凯,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廖凯是否正忙于跟朴刚说的那个时髦女人苗影约会呢?

邵伟涛拿了一只红盘子,对静薇说“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取吃的东西。”静薇看着他迷人的背影,就想,廖凯当年也是这样的吧?对女人殷勤、礼貌而又风度翩翩。

他把那个叫苗影的女人迷住了吗?

还是苗影主动追的廖凯?

静薇听朴刚说,那个叫苗影的女人经历相当复杂,她70年代在部队文工团学舞蹈,80年代投身文学,并与文坛的风云人物廖凯大谈恋爱。他们的恋爱方式遭到非议,但苗影似乎不管不顾,爱得要死要活。

1999年,她开设了一家以健身为目的的“影子舞馆”,据说风靡京城,生意相当红火。

"今天下午,你在喝茶吧?”邵伟涛把满满两盘子吃的东西放在桌上,忽然问起喝茶的事来。静薇觉得很奇怪,下午他俩并没有通电话,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喝茶。邵伟涛一面用刀叉对付盘中一块色泽润黄的披萨,一面故做神秘地说道:“有人看见你了,在茗仁茶馆,你们坐在窗边,对吧?”

"真讨厌,你怎么知道的?”

邵伟涛笑道:“我开车正好从门口经过,看到你,本来想打电话给你,后来一想还是算了吧。我想你可能跟作者谈重要的事呢。”

"他不是什么作者,是我的一个大学同学。”

"噢。”

他就这样“噢”了一声,就不再问了。静薇还以为他会嫉妒那个与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喝下午茶的男人,可是他表现得太有风度了,居然“噢”了一声,就什么也不再问了。

静薇倒希望他像书里描写的情人那样,动不动就追问所爱的人的行踪,猜疑女友对自己不忠,害怕女友离开自己,投向别人的怀抱。男人有时也得吃吃醋,这样才说明爱得深嘛。邵伟涛一点也不像书里描写的情人,也不像电视剧、电影里的情人,他太理智了,办事有条理,连谈恋爱也不理外,估计这点与廖凯不像,廖凯是80年代的作家,肯定是热情似火、特别夸张的那种。

静薇看过王安忆的名篇《叔叔的故事》,估计父亲当年很像那个“叔叔”,留着艺术家式的大胡子,处处要表现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幸亏自己当年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孩,要是跟“叔叔”儿子大宝一样大,找上门去问父亲要工作,没准也会遭到父亲的嫌弃。

"演出快要开始了。”

邵伟涛从兜里摸出两张票来,静薇这才想起有演出这回事来。

"是一出国外的话剧,票子很难搞到的。”邵伟涛在到达餐厅之前,先在电话里做了一番预告。他总是把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似的。父亲在那个女人眼中,是否也是这种形象呢?坐在剧场幽暗的座位里,等待大幕拉开那一刹那,静薇再一次想起父亲。

静薇的父亲在80年代后期,就不能写作了。据说他与苗影那场恋爱给他的刺激太大了,以至于父亲后来一直没能恢复状态。父亲为苗影跟母亲离了婚,但苗影最终还是没能嫁给父亲,而是嫁给了一个比父亲更红的作家。

据说后来静薇的父亲曾回心转意,想与母亲复婚,但静薇的母亲坚决不同意,当初的伤害太深了,元气无法恢复。听朴刚说廖凯后来调到一所大学教书,做研究工作,再后来娶了一位研究生,度过平淡余生。

影子舞馆

苗影的舞馆在一座大厦的二层,进出要跟在门口站岗的门卫罗嗦半天,才能进入其中,就这样,也挡不住那些闻迅赶来的想要自己变得更美丽一些的女人。

朴刚的母亲就是其中的一个。她先是在那里学舞,后来就成了苗影的朋友,她们经常在一起聊天,逛街,交换健美心得,都属于那种不愿意把自己混同于平俗女人的时髦女性。

静薇第一次跟苗影见面,并没有暴露自己是谁女儿,她只是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运动服,打扮成普通学员的模样,进入苗影的影子舞馆。静薇第一次看到的苗影与后来几次见到穿连衣的苗影判若两人,静薇更喜欢舞蹈着的穿一身黑衣的苗影。

门卫照例将她拦住。

"我去二楼的影子舞馆。”

"事先预约了吗?”

"还要预约?”

"当然要预约。”

门卫的脸,看起来就像铁板一块。这时,静薇看到几个衣着光艳的女子,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朝铁板脸晃了一下,就进去了,静薇这才明白要先去办理“影子舞馆”的学员证,才能见到这个若干年前父亲的情人。

静薇走在寂寂的走廊上,看不到一个人,刚才几个女子早已走远,她像走在冰面上,小心翼翼。

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嘀嘀”响起,竟把她吓了一跳。

母亲的声音出现在寂静的走廊里。

"静薇,有些地方你不该去的,就不要去。”

静薇吃了一惊,母亲怎么会知道她要去找那个女人。后来才知道母亲说的和她想的不是一回事,母亲是在晨报上看到静薇到迪厅去暗访卖摇头丸的人,这才替女儿担心的。

"妈,我挺好的,没事儿。”

这时候,母亲与那个当年抢走她男人的女人,只有几步之遥。

静薇走进苗影的舞世界。苗影的舞世界就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有种与世隔绝的幽闭感。别的舞蹈馆全都是大窗,明亮的阳光直射进来,而苗影的舞馆则与众不同地窗帘紧闭,室内布置奇异的光源,静薇有种走进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苗影的舞蹈,介乎于舞与巫术之间。

静薇进去的时候,听到空中飘荡的是一种很慢的音乐,场地中央有个女人正在独舞,并不穿体操服,而是长裤长袖,黑色的,衣袖宽大。她的舞蹈使人体会到天使在空中慢慢飞翔的意境。

"你是新来的吧?还不快换衣服去。”

苗影一曲结束,很快发现了陌生的静薇,扔给她一个大塑料袋。静薇转身进了更衣室,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有红灯亮着的显著标志,“更衣室”三个字一闪一闪,使静薇想到医院的“手术中”三个红字。

更衣室里有一面大而漂亮的镜子。

塑料袋里是一套黑衣。

被黑衣的感觉覆盖

在进入“影子舞馆”学舞的第10天,静薇忽然接到邵伟涛的一个电话。电话是从酒店饭间里打来的,而不是用他随身带着的手机。这使静薇一下子想起了苗影所描述的80年代的恋爱方式。

苗影在她的舞馆里不定期地举办文学讲座,主讲人始终是她本人。她不是一个生活在新世纪里的女人,她的意识留在了上个世纪的80年代(她只是把头脑留在那里,身体却到了这里),这种分裂使她显得怪异而又可爱,既丑陋又美丽。

邵伟涛有个会,在星级酒店里举行,这使得他可以有三四天时间不回家,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给静薇打电话。

"你来吧,我晚上没什么事。”

"不行,我得去听讲座。”

"什么讲座呀,那么重要。”

"你不懂。”

"我不懂?还有我不懂的事啊,该不是去跟别人约会吧?”

"对呀,就是跟别人约会,你管得着吗?”

本来是句玩笑话,倒让邵伟涛听出别的意思来了。静薇知道这回他是生气了。放下电话她就开始换衣服,换来换去都觉得不顺眼,后来竟穿了那套黑衣去约会。

静薇在打出租车去酒店的路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变成了80年代的苗影,而她即将见到的人,是80年代的廖凯。80年代文学界很多故事都是发生在宾馆饭店里,那是一个如饥似渴的年代,男人女人都很夸张,很饥饿,以静薇的视角去看那个年代,大多数文人都呈现出饿极了之后的病态。

但苗影热爱那个年代,那是她的年代,每当讲起那个年代,她就双眼就像猫一样发亮。她双手按在讲坛上,语速极快,滔滔不绝。她称静薇的父亲为“先生”,这很像一些晚辈对鲁迅的称谓。

苗影喜欢把那个年代描绘成充满激情的年代,她说那时的人读的是哪些哪些书,静薇一听都是些深奥外国人写的书,大部分在探究哲学问题。静薇确实在家里的书架上见到过那些书籍,但后来父亲离开家搬出去住,并没有带走那些书,说明后来他也不看那些书了。只是风靡一时罢了。知识界的流行很像女人的裙子,长裙子流行的时候,短裙子就很难看。

静薇的到来给了邵伟涛一个意外的惊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搂住她,像咬人似的吻她。这给了静薇回复自己的自信。她真想一进门就把苗影的那身黑衣脱了,这种脱光自己的冲动让她觉得自己很好笑。

他们边洗澡,边唱歌。

有一首《蒙娜丽莎的眼泪》他唱得很好,据他自己说是戴着耳机练了很久,为了再见面时能唱给静薇听。他确实唱得不错,但他说他只能在浴室里唱,这里的同呜特别好,就像在音箱肚子里唱歌。

脱掉黑衣,那种恐怖的感觉不见了。

小柔不合时宜的电话

小柔的声音从静薇的手机里冒出来的时候,静薇他们正赤身裸体地在那儿吹空调,刚刚洗完澡,身上吱吱冒着热气,这时包里的电话叽叽怪叫着,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

"嗳,小柔啊,你把电话打到我们房间里来吧。”

静薇告诉她了一个号码,三分钟之后,电话打进来了,静薇还以为小柔会跟她调侃几句,可是没有,这一回她很严肃,她的感情生活似乎出了问题,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来诉苦的。

"我现在已经把爱情这东西看透了,”小柔说,“什么爱不爱的,都是瞎话,是骗人的......说到底,男人还是一心一意为家里那个着想。男人在外面玩,是不会动真感情的,他天天说爱你爱你,有什么用呢?一点儿实际行动都没有,到时候,还不是要准时准点地回家,和他老婆上床......我算是看透了。喂,静薇,你在听吗?还忘了问你,你现在和谁在一起呢?”

静薇这边,已被人吻得透不过气来。

"我算是看透了,”小柔继续说,“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得自己顶着,没人能救我。我已经跟我们家里那个没用的提出来分手了,现在就看贺东健的态度了,我希望我俩各自跟家里那位离婚,我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生活下去了。”

"小柔,你听我说,事情不像你想像得那么简单,你知道吗,你千万不要冲动,不要感情用事。我现在在外面呢,等我回家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你身边有人是吧?”

"嗯。”

"你爱他吗?”

"嗯。”

"他爱你吗?”

"嗯。”

"那好,静薇,你听着,过不了多久,你会和我一样,被爱情害得走投无路的。我放电话了。”

小柔的疯狂爱情

静薇后来很后悔带小柔去参加了苗影那个讲座,小柔就像一个火焰自燃体,没人点燃她的时候,她都随时有可能爆炸,一旦有个理由让她燃烧,她会不顾一切扑啦啦地烧起来。

静薇原本是想借听讲座的机会,跟小柔好好聊聊的,就约了她晚上7点,在那座海蓝色的大厦底下见面。大厦二层就是苗影的“影子舞馆”,楼下挂了漂亮的招牌,是一个女人跳舞的影子,上面用水波纹形状的字体竖着写着“影子舞馆”四个大字。

"影子舞馆”是一个女性的世界,这和静薇办的《胭脂帝国》有很多相似之处,静薇很惊讶,自己居然跟母亲的情敌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像一个宿命的轮回,时间走了,时代变了,但人最本质的东西其实没有变。

刁小柔很准时地出现在马路对面。

她冲这边笑,大叫,招手,跺脚。静薇终于看见了她,也冲她招手。这一幕使静薇伤心地想起以前的女友阮黎,阮黎恋爱8年,婚后却不断吵架,这究竟是为什么,谁也想不明白。

阮黎在静薇的公寓里割腕自杀,直到现在阴天的时候,浴室里还能嗅出隐隐的血腥味儿。静薇虽然心里清楚,她的好朋友阮黎已经死了,但不知为什么,有时又觉得她并没有死,一切不过是个玩笑,有时候,静薇会在街角一拐弯的地方看见她,漂亮的裙角一闪,就不见了。

静薇看见马路对面朝她招手的小柔,就想过去的某一天,阮黎也是这样,站在马路对面,朝她不停地招手。她穿着粉色的裙子,一脸灿烂的笑。

刁小柔从马路对面跑过来

她说:“哎呀,你发什么愣呢。”于是,两个人就往大厦里面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呀?搞得这么神秘?”“进去吧,进去你就知道了。”

到了晚上,静薇已经不记得苗影在课堂上究竟讲了些什么,只记得一个情节,那就是小柔在苗影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大声叫好。

"好----"

她的声音是那样大,那样尖,在安静的课堂上无疑是一声怪叫。就连主讲人苗影都被吓了一跳,只见她的身体稍稍向后仰了一仰,像是要倒下去的样子,但她很快挺住了。

苗影请“那位叫好的同学”站起来谈几句,刁小柔就索性大步走上讲坛,宣讲起她的爱情宣言来。她为她的疯狂行为找到了注脚,她有一个庞大的爱情计划,“首先得跟丈夫离婚”,“然后再让他跟他妻子分手”,“既然爱情已经荡然无存,再在一起生活下去才是不道德的。”

小柔这一句博得了雷鸣般的掌声,风采几乎盖过苗影。

讲座结束后,她们在夜风中分手,静薇竟不知跟小柔说句什么才好。她没有告诉小柔,苗影就是那个促使她爸妈离婚的“关键词”。

失乐园

苗影就像一面历史的镜子,折射着静薇今天的行为,因此,她时常感到不安和羞愧。在从“影子舞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想何去何从,她应该有个选择了。如果按照母亲的意思,跟现在这个有家室的男人断掉,一切从新开始,倒是符合了道德,可静薇心里觉得委屈。要是不委屈自己,由着性子去爱,又违背了道德规范,静薇觉得两难。她也不是没试过要跟邵伟涛分手,可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出租车快要开到家门口的时候,静薇远远地看到一个人,那个人姿态幽雅地站在灯影下抽烟。他一手插在口袋里,显然在等人。

一见到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静薇慌里慌张地付了车钱,从车里跳出来。“等了很久了吧?”邵伟涛听到问话转过身来看她,眼镜片上散发着自然、含蓄的光,静薇在心里默念,我是真的爱他呀!

"你上哪儿了?”

"跟小柔一起听讲座。”

他掐灭手中的烟,扔到地上踩了踩,说:“等你好长时间,一包烟都快抽完了。”说着把手搭在静薇肩上,两人很自然地上了楼。静薇现在明白,自己想什么都没有用,事情该怎么发生,还是怎么发生。

"给你带来电影光碟,想不想看?”在楼梯上,他说。

"只要和你在一起,干什么都好。”她脱口而出,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觉得有点感动,邵伟涛就伸出手来,在廖静薇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他们开了门,打开门厅里的顶灯,站在那盏很低的灯下接吻,静薇觉得他们就像戏剧里的男女,离虚幻很近,离真实很远。他们一起看《失乐园》,“男女爱,至极点”,蓝色蓝套上印这样个六个红字。

房间里飘动着淡蓝色的烟雾,邵伟涛坐在那张腥红的大沙发上,静薇坐在他膝盖前的地毯上,邵伟涛手拿烟,一手搭在廖静薇的肩上,静薇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他就微俯下身吻她一下。

"嗯----烟味儿。”

静薇故意把脸偏向一边,躲闪着说。

那是一部令人感动的电影,他们立刻想到了他们自己。那男女主人公在地铁站里送别的场景,简直就是在演他们俩。看到那的时候,静薇禁不住回过头来看邵伟涛,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什么也不用说,有这一笑就足够了。

"哎,你说,男女在一块死,那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没试过。”

"你讨厌,一点儿都不认真。”

影碟放完了,静薇到机器里去拿碟片,两人讨论到关于死的问题。刚刚电影里那对男女,死得美伦美奂,窗外一团团雪花的影子映在窗子上,大雪就要把他们的世界埋葬了。

现实中的这对男女,受到电影的启示,忽然有了某种紧迫感。他们身上都穿着厚重的深秋的衣服,静薇身上穿了件很可爱的嫩黄毛衣,领口翻着白白的小圆领,下面配的是一条黑色A字型短裙。

他们从来都没有过穿着衣服做爱的经历,他把她的毛衣向上撩起,头像鸟儿一样探到深处去。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变成了《失乐园》里的女人。

"我是认真的,我会跟申思怡分手。我来安排这一切,你放心。”

秋游:情侣派对

高胖子最近新交了一个女朋友,想让大家认识认识。于是他不怕麻烦地给每一个朋友打电话,大家都是忙人,好不容易都凑齐了一个周未,高胖子说他安排大伙一起去秋游。

高胖子的女友竟是女作家西城秀树,这个名字静薇曾在曹自立嘴里听到过,当时他谎称西城秀树缠着他。可是,当静薇碰到真的西城秀树,问她的时候,西城秀树说她根本不认识那个姓曹的。西城秀树是一个开朗的女人,她梳着干练的短发,不像个作家,倒像个警探。

西城秀树和高胖子两个人总是一句去、一句来,互相呛白着对方,眼神在空中飞来飞去,暗含着不知有多少欣赏和棋逢对手式的兴奋,静薇从没见过像他俩这么般配的情侣,就想他俩在一起,一定会很长久的。另一对情侣是贺东健和刁小柔,他们穿着同色系的情侣装,也是亲亲热热的样子。高胖子找了辆依维柯面包车,司机也是专门的司机,这样,三对情侣就可以在车上说说笑笑,不必专门有个人抽出来开车了。

"女人最幸福的事,就是躺在男人怀里,被玩弄,叫出声来。”

西城秀树十分大胆的语言,搞得她的伴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坐在离她远远的单人座位上,假装看风景。贺东键和刁小柔则不言不语地坐在后排,男的搂着女人的肩,两人咬着耳朵说话,很亲密的样子。

静薇很安静地坐在邵伟涛身边,她希望旅行永远进行下去,永远不要停止。她听高胖子说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山、有湖,是个很美的地方,他们可以在那里住几天,什么也不用想,尽情玩乐。

这次情侣派对最大的赢家是高胖子和西城秀树,他们整天关在屋里不出来,直到开饭时,其他几个人用拳头使劲儿去擂门板,他们这才慢吞吞地出来。两人总是红光满面,食欲也特别好,好让人羡慕。另一对情侣贺东健和刁小柔却不怎么走运,两个人好不容易到了一起,时间有了,身体有了,心也有了,却不好好利用,把大好时光用来吵架拌嘴,一天晚上,两人竟饭桌上吵起来。

女的说:“你什么时候替我想过?早知道你这么自私,就不跟你好了。我这抛家舍业的,我图个什么呀?”

男的说:“谁让你抛家舍业了?谁让你抛家舍业了?我可事先声明,你跟那个男的的事,与我无关,你们分手不分手,与我无关!别到时候赖到我头上来。”

女的说:“你混蛋!什么叫与你无关?什么叫与你无关?我在你床上躺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呀?我为你去做人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呀......"

刁小柔越说越气,最后竟连两个人之间的私密问题都抖落出来了。幸亏高胖子出来及时制止,不然还不知闹到何种地步去呢。

看到吵来吵去的那一对,静薇越发觉得自己幸福,因为她和邵伟涛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都是很少吵架的。情人在一起,最怕的就是爱过了头,爱与疯魔,其实只差一点点。

湖水很蓝,晚饭后两人一起到湖边散步。植物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间小路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吱吱作响。

静薇说:“我很害怕看别人吵架。”

伟涛说:“吵归吵,好归好。你不知道人家两个人到了夜里肯定亲热得不得了呢。”

静薇说:“那我也觉得那样不好,把脸皮都撕破了,总归不好。”

伟涛说:“人家怎么样,你怎么知道----"

正说着,他们看到隔着几十米的地方,有一对男女正在树丛中拥吻。静薇小声说,那不是小柔他们嘛。邵伟涛笑道,刚吵完,这又好上了。这天夜里,再次从小柔他们房间里传来激烈争吵的声音,静薇静静地躺在邵伟涛怀里,幸福的感觉再次漫过她的身体。

第二天爬山的时候,静薇和小柔走在一起,小柔主动说起这两天她和男朋友吵架的原因。她说:

"贺东健老是下不了决心,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犹犹豫豫的。错误的婚姻,就不要坚持。”“要爱就要爱到底,不要放弃。”静薇觉得她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苗影了。

当年苗影和静薇的父亲廖凯,在枫叶红了的时候,同样也在山上游玩,这是在静薇在苗影拿给她的一篇散文里读到的。苗影始终不知道她是谁,只把她当成她舞蹈班上的一个普通学生。

他们当时在山上也一定玩得很快乐吧?静薇想,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年轻人总以为自己的经验是第一次的,前人没有过的,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个奇怪的男人

春节来了,家家户户乱了节奏,平时不开伙做饭的,趁着春节有时间,炖鸡煮鱼,准备好好烧一些菜吃。平时开伙做饭的,倒又熄了火,封了门,或者出去旅行,或者回母亲家去过,总之得有点过节气氛,有点什么改变。静薇在春节前就跟邵伟涛说好,春节期间乱乱的,两人不如不见面的好。静薇说了这话,心里又有些难过,她想,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静薇回家的时候,继父老刘正在厨房里做菜。

继父老刘平时喜欢鼓捣吃的东西,没退休之前,他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据说他的研究所是研究火箭的,非常高深的学问。而退休之前他却喜欢烹饪,把做饭当作一门艺术来看待。静薇每次回去,他都要做许多好吃的给静薇吃,虽然静薇对这个很晚才来到她家的“老刘”毫无感情,但老刘依旧把她当女儿来看待。

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外国歌,厨房不断飘来饭菜的香味儿,静薇忽然意识到自从恋爱以来,自己离脚踏实地的实际生活越来越远了。

家里好像要来客人。

准备了好多菜。

母亲出去买酒去了,静薇猜不出到底是什么客人要来。

母亲出去10分钟之后,门铃响起来。

继父老刘去开门,静薇隔着门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人到底是谁呢?”静薇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胡思乱想。她想,肯定是母亲过去的老朋友,而且是很久很久没见面的。她想会不会是......父亲廖凯呢?

不会,肯定不会的。

如果真是父亲廖凯,他会如此从容地坐在他原来的家里,跟另一个男人谈天说地?这太不可能了。

静薇把房门拉开一条细缝,听到客厅里两个男人的谈话片断:

一个说:“你女儿回来了。”

另一个说:“静薇呀?她长大了吧?”

"是个很漂亮的大姑娘了。你女儿可是个好孩子。”

"是啊,静薇妈妈这些年来辛苦了。她不容易啊。”

"谁都不容易----"

原来这个人真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面对廖凯,静薇无法把他和苗影笔下的人物联系在一起,他们是相互分立的个体,多年以来,她只是零零星星听到过一过有关他的事,从来没想过,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陌生的奇怪男人就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客气而又礼貌地与她的继父谈着话,这一切奇怪而又荒诞,不像是真的。

静微做过许多次与父亲见面的梦,都不是这样的。16岁那次意外怀孕,在绝望的梦中混合着与父亲相见的梦。

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又长又冷的走廊上,腹部隆起,并且越来越大,她双手按住那逐渐增大的肚子上,想要制止那无休止的变化,但是,它还是在变大。后来,她碰到了父亲,父亲说,不要紧的,孩子。静薇刚要和他说话,那人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你说在走廊上遇到父亲?他跟你说什么了?”母亲问。

"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醒了。”

"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以后也不会的。”

母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瓶形状古怪的酒。她看见在客厅里坐着的父亲,有些不敢直视似地,说了句“来啦”,又把眼睛调向坐在对面的继父,“没别的酒了,只有这种老爹酒。”

说着,就把那瓶深褐色的酒“哒”地往玻璃茶几上一放。

静薇听见瓷瓶与玻璃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那声音是她最受不了的。小时候,有个男生故意气她,用刀子使劲儿刮教室的玻璃,“吱嘎”、“吱嘎”,静薇气得冲上去推了一下,差点把正在擦玻璃的男生推到楼下去。

坠楼的噩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永远飘浮空中,永远够不着地。

热闹中的静

春节的热闹是虚浮在空中的,就像那些飘在空中的彩带,或者在商场门口站着的巨大的胳膊可以在空中晃动的充气人,春节的热闹膨胀着无用的色彩、体积,疲劳着人们的视听,初一初二还好,到了年初三,人都像刚从一场大病中逃脱出来,心里空得厉害。

廖静薇和邵伟涛本来说好春节期间不见面的,可到了年初三,静薇还是忍不住要给邵伟涛打电话。她一个人关在自己房间里,详细盘算着时间。因为说好春节期间两个人不通电话,所以邵伟涛没开手机。这样,要打她家里电话,静薇就有些发怵,算不出来他家什么时候有人,什么时候没人。

这样猜来猜去,弄得她什么事都干不下去。

她站在窗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想还是熬一熬算了吧,万一给他打电话,是申思怡接的,会很尴尬。申思怡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的直觉一定很准。她的脸贴到了窗帘细腻的布纹,她想起此时此刻邵伟涛正和另一个女人坐在一套很温馨的房子里,喝着茶,说着她不曾听到过的亲密的话,她就妒火中烧,恨不得马上见到他。

到了年初四,两人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他先打的电话,说家里没人,他爱人和孩子到海洋馆去玩了,就抽空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问候”这样的词,有意无意拉远了他俩的距离。静薇很疑惑地想到,难道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们下午到静薇的住处会合,几天不见,竟如半年没见面似的,身体处于燃烧状态,外面是热闹的车流、人群,室内却是静态的燃烧。静薇看见自己的裸体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被缝隙间漏进来的一束光照亮,美得惊人。

他的手指沿着那些惊人的曲线游走。

静薇发出很柔软的、像日光那样薄的叹息。

"过年我父亲来了,我从来也没见过他,他跟我想像得不一样。”

"你父亲?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呀?”

"没听说过吧?连我自己都没听说过。”

"你们家怎么这么怪。”

他们躺在床上,吸烟,聊天。这种松弛状态好久都没有过了,静薇想,过年就应该是这样才对,没有任何压力,说无关紧要的话,云山雾罩。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应像家里那种状况,客人来来往往,都绷着劲儿,说很严肃的话题。

静薇支起些身子,眼睛微眯着,看着身边的男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哎,过完年咱们结婚好不好?”

邵伟涛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那是一头光滑柔顺的头发,可以拿去做任何一款洗发水广告的,他抚摸着它们,然后把它们揽进怀里,那些奔涌的黑色泡沫,如液体一般在指尖流泻,就像他的心情,平顺、光滑中又有些许纷乱。

"吓你的啦,瞧把你吓的,一句玩笑话罢了。”静薇撒娇似地说着话,钻进他怀里,用鼻子闻他皮肤的味道。

没想到,邵伟涛却很认真地说:“我会考虑的,过了年以后再说。”

静薇用复杂眼光看着邵伟涛,似乎不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游泳馆

春节期间,小柔来找过一次静薇,本来电话里约好两人一起到游泳馆去游泳的,小柔问了一下静薇母亲家的位置,又说是顺路,就先奔了来。没想到她俩关在屋子里,一聊就是一下午。

小柔谈起她的丈夫,说丈夫和她不是一路人,“我喜欢的,他肯定不喜欢。”“他什么都不喜欢,连那件事都不喜欢,很没意思的一个人。”静薇问她今天怎么有时间串门,小柔坦问,春节期间,人家家里人看得紧,没办法,只好找女朋友玩喽。

静薇说:“就是的,别理他们,咱们自己玩自己的。”

晚饭后,她俩就去游泳。游泳馆里除了她俩几乎没人,穹顶上布满了星星一样的灯,那些光碎银子一般地掉进水里,柔柔地贴着水面,很招摇地晃。

"你幸福吗?”

静薇没想到小柔冷不丁地会问她这句话,静薇想了想,就说:“幸福不幸福都是相对的。”

"说的也是啊,”小柔说,“其实我要是什么都不想,也挺幸福的,可我总是不满足,就想完完全全得到他,贺东健他老骗我,总说快离了、快离了,可到现在婚还没离成。”

静薇不由得联想起她自己,小柔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不远的将来。她将身体埋进水里,透明的蓝色水波纹静静柔柔地包围着她,她感觉到水下世界的那份冰冷的安宁。

她忽然明白了一种心境,仿佛看见阮黎一个人从容地走进浴室,“哒”地一声锁上门。浴缸里也放了满满一缸水(是一个小型游泳池),她好想躺进去,随波逐流。

水,被一股红色的血,弄得混浊了。

在静薇潜入水底冥想的同时,有一个人却快速爬上跳水的高台。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她站在高台上,大叫一声她情人的名字,然后纵身跳下。

贺东健----

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怪叫,女人像只鸟儿一样,起飞了。

流水一样的酒会

静薇穿上那套袖子宽大的影子舞馆服去约会,邵伟涛有个朋友聚会,他打电话给静薇,希望她下班后陪他一块去。静薇在大衣里面穿了“影子舞馆服”,原本是想下班后到苗影的舞馆去学舞的,但接到邵伟涛的电话后,她又改变主意了。

只要一穿上那套衣服,静薇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变成了当年的苗影,奔走在路上,希望马上见到她的情人,跟他谈离婚的事。

"你要么选择她,要么选择我。”

话一出口,仿佛是从苗影口中说出来的。邵伟涛说:“不是说不着急的吗?怎么口气又变了?”

"什么变不变的,这件事再拖下去,对我们谁不好。”

"可是......离婚的事,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的。”

"可也不能总这么拖下去呀----"

这时,有个男人举着酒杯过来插话,他俩扭脸一看,原来是高胖子呀。这是一个自助性质的酒会,电影圈的人居多,没想到高胖子在这里出现,他身边还站着近来很红的女作家西城秀树。

"好亲热呀,你们俩个,”高胖子说,“好久不见,想约你们出去玩,也请不动你们。”西城秀树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样子有点变化。“我们可能快结婚了。”她很幸福地看了身旁的男友一眼,那一眼,像蜜糖一样,能把人化了去。

静薇忽然觉得所有在她面前展示幸福的人,都是别有用心的。她已经受够了邵伟涛一次次承诺,他一直在说“我会解决的”,可到现在也没见到他有什么实际行动。她已经27岁了,除了一个她从末见过面的孩子,她一无所有,青春很快就要挥霍一空了,她越来越有紧迫感,想要伸手抓到点什么。

灯光暗了下来,台上有人弹着吉它开始做表演。

"所有的事都那么简单,就像孩子玩的游戏”,他们唱道,“开始的在结束的时候开始,结束的开始的时候就已结束,一切只是一场时间游戏,就像我和你不会有什么结局......"

周围的人影开始晃动,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停旋转。

静薇找不到哪一个影子属于自己。

来路不明的苏小姐

一天上午,一个自称为“苏小姐”的女士出现在廖静薇办公室里。据编辑老周说,此人很早就等在编辑部门口,说有事要找廖主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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