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爱情与泪水与血共存的女性世界:胭脂帝国(出书版)》作者:赵凝【完结】 > 胭脂帝国.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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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凝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10

那人的呼吸喷到她脸上,又痒又难受。

静薇终于醒了过来,发现外面天全黑了,房间里开着灯。邵伟涛很安静地在床沿上坐着,手边有一张报纸,大概刚才趁静薇没醒的时候看来着。

"你醒了呀?”

"原来是你在这儿。”

"你以为是谁呀?”

"做梦了,看不清那人的脸。”

"一个陌生人?”

"穿着白衬衫,人很瘦,我从来没见过他。”

邵伟涛说:“你做了奇怪的梦?大概是命运的安排,白天我在家里睡觉,也做了很怪的梦,梦见我站在一棵树下,你朝我走过来,说要分手。然后你就不见了。”

"可是,那个站在树下的人不是你。”

"你梦里也有一棵?”

"有一棵树,但那个人不是你。”

邵伟涛忽然有些明白了似地问:“这么说,分手的事是真的?”

静薇把脸扭向另一边,不愿正面回答他的话。她感到有人正在使劲摇她的肩、推她的背,像是要把她揉碎似的。

那一夜,静薇还是忍不住接受了邵伟涛。只要一有肉体接触,事先想好的事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乳尖被人捏在手里,只要指尖那么轻轻一捻,身体里就有许多扇小门依次打开,那些美丽的小门铃咚做响,相继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的手真是带电的手啊,他摸过的地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腿不是原来的腿,胳膊也不是原来的胳膊。

静薇白天睡了一整天,到晚上来了精神,像个精灵似的上蹿下跳,话也特别多。她打开音响大放情歌,又让邵伟涛跟着一起唱。折腾了一阵,安静下来,看看时间也快11点了,静薇的情绪180度大转弯,忽然躺在沙发上,不动了。

"哎,你这人神经病呀,”邵伟涛用手中那支又粗又长的麦克风捅捅她,说道:“又哭又笑,满脸放炮。”

"今天晚上,你别走了行吗?”

"那可不行,她管我管得很严的。”

"那你能呆到几点?”

"12点。12点行吗?”

"随便。”

在剩下的一个小时时间里,静薇每过5分钟就要催邵伟涛一次:“你该回去了”,“快走吧快走吧”。

给她这样一催,邵伟涛反倒不想走了。他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这个电话是趁廖静薇上厕所的时候打的,静薇很想知道邵伟涛是如何跟他家里那位解释的,可惜上厕所小便,出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打完了。

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一夜幸福的酣睡之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们是在接近早上9点的时候才醒的。睁开眼睛,静薇看见自己的身体和一个男人的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不觉得心中一动,她想起《失乐园》里那对男女最后死时的情景,他们的身体彼此缠绕在一起,然后变冷、变硬,直到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男人慢慢地醒开眼,慵懒地看着她,问:

"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女人说:“想你。”

"我在这儿呢,你还想。”

"就是要想,你别管。”

"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一夜没睡。”

"为什么不睡呀?”

女人突然笑起来:“哎呀,骗你呢,我睡得特别好,连梦都没做。”

男人看看表说:“我要迟到了,咱们起来吧。”

在这样一个慵懒甜蜜的早晨,一个幸福的男人从白皙温柔的情人的床上爬起,穿着拖鞋和睡衣,打着长长的哈欠,站到窗边。透明的窗纱过滤着窗外过于强烈的光线,把较为柔和的光和影投射到他脸上,他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下意识地隔着窗纱望楼下张望着。

邵伟涛忽然之间大惊失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申思怡那辆大红跑车正停在楼下。

两个人吓死了,不敢出门,分别往各自单位里打电话,请半天病假,说是突然之间牙痛,要到医院去看牙。男女都是这个理由,也都说得通。半小时之后,申思怡从楼里出来,依旧是前呼后拥,静薇在前呼后拥的人堆里,看到了朴刚的身影。朴刚是廖静薇的大学同学,申思怡公司里的上层人物。

邵伟涛松了一口气说:“原来她是到楼下银行办事。”

静薇说:“吓死我了。”

"她的化妆品生意越做越大了,可是,对她的事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静薇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说:“邵伟涛,我看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不想像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听了她的话,邵伟涛半天没出声,沉默了一阵子,他问:“为什么又提分手的事?”

静薇好像陷入回忆似的,眼光里隐含着另一种东西。

"我父亲在你这个年纪,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女人,他们的爱情故事在当时轰动一时。就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出现,我父亲再也不肯回家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做那个使我父亲不能回家的女人。”

邵伟涛一下子抓住廖静薇的手,情绪激动地对她说:“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你父亲和你母亲之间,如果原来感情就很好,是没有女人能把你父亲抢走的。而我和申思怡之间的结合,原本就是个错误,要不是因为那个没有父母的小孩,我们是不会结合的。申思怡利用了我的善良和懦弱,但我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被她安排了。

这时候,他们恰巧听到音响里传来的一首歌:《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这首歌是朱小姐点给项先生的,她说:“虽然今生今世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但我永远爱着你,默默地祝福你。”

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对我

我们中间隔着几百万的光年

今生今世已经无法越过,

你是天上最美的那颗星星对我

我们中间隔着无数的世代的传说

今生今世仍然没有结果......

听完这首歌,他俩忽然就不想说话了。虽然相爱着,但他们似乎已经意识到两个人之间“今生今世没有结果”的结局了。

树下的白衣是谁

办公室的电脑总是开着,里面的电子邮件像是快要爆炸了,多得看都看不完。静薇一早把它们一一打开,浏览一下重要的稿件,删去一些多余无聊的东西。有时文字看多了,脑子木木的,就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闲下来的时候,静薇总是在想梦中出现过的那个站在树下穿白衬衫的人到底是谁。那人到底是谁?是霍雨晨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几天之后,静薇知道了,那人是即将进入她生活、攫取她生命中一段岁月的年轻男子小安。

事情得从朴刚的一个电话说起。

朴刚虽然是廖静薇的大学同学,但平时两人的来往并不密切,那一天朴刚却一大早往廖静薇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问静薇想不想去看看一个现代艺术展,他手里有几张票,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去。那两天邵伟涛正好到外地去出差了,静薇无事可做,就一口答应下来,下午三点在美术馆门前见面。

五月的天气,外面艳阳高照,街上已经有很多女人开始穿裙子了。静薇那天穿的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黑背心和一件紫色的小外套。27岁的静薇已经不那么害怕紫色了,16岁那个“紫少女”已像一条阴暗的紫色影子,从她身体里脱胎而去,虽然她用了许多年时间摆脱“怀孕少女”的阴影,可她终于还是走过来了,现在她看到紫色的反应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而且,邵伟涛说过,他喜欢静薇穿紫色。

为什么不穿呢?

穿紫色衣服的静薇,背着一只乳白色的小包,正赶往约会地点。出租车上放着令人愉快的歌,两边街道上的行人步履轻盈,从车窗里望出去,仿佛是和着音乐的节拍在舞蹈一般。有几个少年在大厦前的空地上玩滑板,他们的技术可能一般,笑声不断响起,车已经开过去了,那笑声还在。

车上的收音机里的音乐又变了,这一回是一首电子风格的舞曲,歌手的声音变成一种奇妙的嗓音,那种声音好像直接来自于太空或者未来,阳光在车窗外跳舞,静薇心情很好,她从小包里掏出手机,想给在外地出差的邵伟涛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

"喂,我是静薇。”

"你是不是在外面?心情不错,正在路上,要去一个地方,与约好的几个人见面?”

"你怎么跟算命的似的,什么都知道。”

"这还听不出来呀,车上放着音乐。这是去哪儿呀?”

"去美术馆看一个展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得一个礼拜吧。”

......

静薇正在拿着手机跟邵伟涛聊天,忽然看到车窗外有一个似曾相识的景象:她看到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这跟她梦中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在看到这幅景象的同时,电话没缘由地断了。

阳光黏稠。

静微走下车,她感到自己仿佛走在梦里,到处都是梦中看到过的景像,栏杆,喷泉,跑动的孩子,手执冰激淋边走边舔的少女。过了一会儿,朴刚来了,他还像以前一样,保持着守时的好习惯。

他的浅色T恤上浮着层奶油样的虚光,静薇心里明白,他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物,可是,就因为他肩头那层虚光,他又变得模糊不清,介于虚幻和梦境之间,连他的一颦一笑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朴刚领着廖静薇朝着那棵树的方向走。

她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就只是跟着走。

这时,她再一次感到她在重复梦中发生过的事:她在朝着一棵树的方向走......她就快看见了......她已经看见了......树下有个男子,面容清瘦,穿着白衬衣......

朴刚的声音在静薇脑后响起,他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小安。”

小安十分腼腆地冲她一笑,声音很小地说了声“你好”。

展览会上挤满了人,他们三人挤在人群中,好像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人群裹挟着走。小安很懂艺术,他的感觉非常独特,一问才知,虽然他的本职工作是在大学里教书,但他爱好美术和摄影,还说他今天就带着相机,如果静薇愿意,看完展览他就可以给静薇拍几张。

静薇这才发现小安鼓鼓囊囊的摄影包。那天他们真拍了许多照片,比静薇27年来拍的照片总和还要多。静薇一个劲儿地说“够了”“够了”,可小安的快门还是“嚓嚓”响个不停,静薇不知道照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她一向不太喜欢拍照,面对镜头害怕自己会不自然。

怀孕中的小柔

静薇在咖啡的袅袅香气中见到小柔,她穿着粉红色的有无数扉边的孕妇装,穿过无数好奇怪的目光,来到事先跟静静薇约好的那家咖啡馆里。

"小柔,你怎么怀孕了?”静薇看到小柔的身体,有些吃惊。

男侍者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帮小柔拉动坐椅。

"谢谢。”

小柔甜美而客气地跟侍者道谢,她以前可从来没跟什么人客气过,怀孕,将这个任性的小女人完全改变了。

"你喝什么?”

"咖啡。”

"喝咖啡对肚里的小孩不好吧?”

小柔把手一摆,说:“没关系。你又没生过小孩,哪儿懂那么多。就咖啡吧。”

"你又没生过小孩”几个字很深地刺进静薇的皮肤里去,她不由得想起她女儿胭脂,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谈起过,包括邵伟涛在内,其实,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她已无意隐瞒什么,但是,把这件事没有任何铺垫地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小柔问:“你怎么啦?你没事儿吧?怎么好象我怀孕你难受似的?”

"没有,我只是替你担心。”

静薇知道小柔已跟丈夫离了婚,现在肚里这孩子无疑是她跟贺东健的,但贺东健目前还没离婚,她就这样要把孩子生下来,今后该怎么办,也不知她考虑过没有。

----我要生一个女儿。

----我已经做过B超了,是个女孩。

----希望她长得漂亮,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小柔的声音隔着咖啡桌轻飘飘地传过来。静薇喝了一口咖啡,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苦涩滋味。

邵伟涛从外地出差回来,静薇把刁小柔怀孕的事,告诉邵伟涛,没想邵伟涛突然间冒出句:

"你不会那么傻吧?”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使得静微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它的确切含义。

"怎么啦,你不高兴啦?你看我刚出差回来,连家都没回就先到你这儿来了,你还给我脸色看。”

"那你现在就回家吧。”

"瞧你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嘛,该不会在我出差这几天,就有什么事了吧?”

"我----"

两人正说着话,电话铃突然响了。电话是上回一块参观艺术展的那个小安打来的,静薇接电话的时候,稍微有点不自然,看了邵伟涛一眼。小安在电话里说照片拍得相当不错,问静薇今天有没有时间,到他学校里来一趟,把照片拿走。静薇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不行,改天我再跟你联络吧。

"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他说给我拍的照片洗好了,叫我去取。”

邵伟涛闷闷不乐地脱衣服,他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又不便说破。他脱光衣服盖好被子躺在床上抽烟,房间里的烟雾积蓄起来,光线变得暧昧不明。

女孩王小芒

廖静薇到小安他们学校去拿照片,说好在学校的图书馆门口见面。静薇本来想好在门口拿了照片就走的,但小安客气地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会儿再走吧。”他们找了一层的一间咖啡座坐进去,小安从包里拿出照片给静薇看。

小安的照片拍得很有创意,有点油画的味道,其中有张静薇靠在树上的照片,脸上布满了金色的光线,静薇简直认不出那就是自己。还有一张照片静薇也很喜欢,两边都是凹凸不平的墙壁,静薇站在中间,狭窗小径,头顶却有一绺碧蓝的天空,静薇像一枚淡紫色的水果,被夹在两墙之间,神情茫然,有种别样的美。

与小安这次见面,给了静薇一些新鲜的印象,从图书馆的大玻璃窗望出去,一些衣着朴素的学生正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他们看上去年轻而又单纯,使得27岁的静薇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

静薇跟小安坐在咖啡座里说话时,女孩王小芒不停地拨打静薇的手机,要求尽快见面。

"你告诉我你在哪儿,”王小芒说,“我现在必须见到你。”

"我在外面呢,正跟一个朋友在谈事。”

"在哪儿?”

"在理工学院。”

"天哪,我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啊。”

三分钟之后,女孩出现在静薇和小安面前。女孩手里拿着个精巧的小蓝手机,有些犹豫地叫了声“安老师”。

女孩王小芒是从《胭脂帝国》的“妇女热线”里冒出来的一个“问题女孩”,她打了几次电话,正好都是廖静薇值班,她说有重要的事要面谈,静薇说电话里谈不行吗,女孩王小芒说,不行。

王小芒没想到《胭脂帝国》的主编正在他们学校与他们的老师谈话。她小脸喷红地坐在他们面前,显得有些激动。安老师似乎看出这个女生有什么话要单独跟廖静薇谈,就推说教研室还有事,让她俩慢慢谈,他先走一步了。

王小芒迫不急待地说了声“老师再见”。

王小芒说:“这件事在妇女热线里不好说,我怀孕了。”

静薇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自己的16岁。

王小芒说:“我今年上大学二年级,19岁。我给你们杂志社打电话是想寻求帮助的,因为我需要做手术,可是我没钱。那个男的他不承认这件事,所以他不肯给我钱,而我也不敢跟家里要这笔钱,因为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女孩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流着泪,还讲述她跟那个“男的”之间的事,静薇听着听着却走了神儿,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种担心,她担心女孩说出那“男的”的名字是“安老师”,从这一点看,她发现自己已经非常在乎小安了。

结果,女孩说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照样让她感到吃惊,她说,那个男的可能你们也认识,他叫曹自立。

幻觉时间

曹自立对女孩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女孩对曹自立说,我怀孕了,是你的是你的是你的。

曹自立对女孩说,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女孩对曹自立说,我要告你要告你要告你。

女孩把电话打到编辑部,前三次都没人接。女孩说过要告他,并不是要把他告到法院,而是要把他告到媒体。本来是想吓唬吓唬他的,没想到曹自立根本不怕吓唬,女孩为这件事哭了不下10次,这是她自己说的。

静薇说好了好了,这件事由我来解决,费用由我们杂志社出,明天一大早我就陪你上医院,那个男的你就别指望他了,以后再交男朋友要当心。

第二天一早静薇就陪那女孩上医院做手术。做手术是要预约的,女孩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说是手术约在下礼拜三,静薇点点头,说好吧,那就先回去吧。一个星期之后,女孩再次出现在医院门口,静薇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手术费用。钱是静薇自己垫的,因为她觉得女孩可怜。

医院的白色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一股浓烈的来苏儿水味,扑面而来。静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女孩的白裙子一闪就不见了,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从来没开过一样。

门再开的时候,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的刁小柔出人意料地从门里走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做产前检查。你呢,你干嘛?”

"我陪一个学生来做手术,我在外面等她。”

"学生?谁呀?她怀孕了?”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你怎么样,胎儿一切正常吧?”

"一切正常。”

"你还真要把孩子生下来啊?”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人能养活孩子,我谁都不靠,就靠我自己。”

静微和小柔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谈到孩子这个话题,一股悲凉情绪升上来,静薇想起16岁那年发生的事,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她现在在哪儿?她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字,叫胭脂。

玻璃窗外,有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梳着一个独辫的背影,很让静薇心动。

"什么女孩,什么独辫,我怎么没看见?”

小柔却说,她什么也没看见。静薇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幻影。

来访者

百合色的百页窗紧闭,室内没有一丝风。苗影很从容地翘腿坐在静薇对面,她是上午的第四位来访者,第一个是神出鬼没的苏小姐,第二个是王小芒,第三个曹自立,第四个是苗影。

苏小姐只坐了10分钟,她说近年来,她一直从事失散儿童的秘密调查工作,并且很有成效,查到了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怪异,好像她已拿到了廖静薇的底牌,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10分钟之后,她留下一张名片,然后嫣然一笑,扭摆着身体,离开了。

静薇总觉得她的“嫣然一笑”似乎深有含义,她说她一直在“从事失散儿童的秘密调查工作”是什么意思,难除了小伟之后,她还调查到别的什么人吗?静薇隐隐感觉到此事可能跟胭脂有关。

苏小姐走了之后,王小芒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廖静薇的办公室前。

"你吓了我一跳,进来怎么连门都不敲?”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啊。”王小芒一脸天真道。

静薇问:“怎么样,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她说,“今天就是来谢你的。”

"谢我?你拿什么来谢?”

"拿这个。”

女孩很天真地笑着,从包里拿出一盒上面贴有贴画的普通磁带,郑重交到静薇手里,说:“这是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呀?”

"磁带呀,”她凑近静薇的耳朵小声说,“这是我从同学那儿转录的,披头士的歌,我想你可能喜欢老歌,我没钱买新的,所以......一点心意,请收下吧。”静薇还没见过这样送人礼物的,如此天真无邪,又如此率真坦白。

"好,我收下。”

王小芒说:“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但是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你想问什么呀,搞得这么神秘。”

"我想问问,你和我们安老师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个问题倒是静薇没想到的,静薇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嗨,你们在说什么呢,说这么热闹?”

曹自立的突然到来使局面变得有些尴尬,王小芒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曹自立有些摸不着头脑似地问静薇:“哎?她怎么在这儿呀?这女孩她以前追过我,我没同意。”

静薇想起他还说过西城秀树追过她,可见此人满口瞎话,没一句是真的。苗影的到来使他感到自己的多余,便称自己很忙,及时退了场。苗影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来,叼上,深吸一口,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他的女儿,对吧?”

"我曾经很爱你的父亲,很爱很爱他。80年代,是多么美好的年代啊,那时的人全都特有激情,不像现在,人都变得这么温和。我们那时的人,真是敢恨敢爱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闹离婚,就是要闹得轰轰烈烈,我和你父亲当时闹得全文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就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就是要做给别人看......后来,我成功了......但是,我们的结局并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也爱上了一个有家的男人,跟当初的我一模一样。静薇你还恨我吗?你应该理解我。”

邵伟涛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静薇觉得疲倦极了。

意外看到那一幕

静薇觉得自己和邵伟涛的关系有些变质了,交谈越来越少,除了做爱,别的事都不能一起去做。比如说,正式场合他是带着他夫人申思怡去的,静薇见过他俩在一起的样子,外人全然看不出他俩有什么不和谐,当然也不会想到有静薇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

有天下午,静薇在一家酒店的大堂等人,她手里拎着一只淡绿纸袋,里面装着几本《胭脂帝国》杂志,她在等一位作者,而她跟那位作者从没见过面,所以静薇早就想早点到约会现场去等她。

静薇意外看到了那一幕:邵伟涛急匆匆从玻璃转门走进来,看到静薇,愣了一下,然后假装不认识似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大堂深处。静薇这才注意到大酒店大堂的另一个角落里,正聚集着一伙人,其中众星捧月般被人包围着的,是那个面色微黑、身材高挑的申思怡,她不认得静薇,但静薇认得她。

邵伟涛径直朝申思怡走过去。

他,和他的夫人,他们堂堂正正,和客人握手寒喧,相互友好地拍着肩。

她,是他们之外的女人,只能站在远远的、没人注意的远处,望着他们,没有资格进入他们内部。就算那个男人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又有谁知道呢?

他们热热闹闹一大堆人,乘电梯到二层去了。大堂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天窗,照射到静薇脚面上来,静薇始终站在原地没动,要等人的一直没有来,静薇心里空得厉害。

意外看到的这一幕,很深地刺激了廖静薇,使她从高高的云彩上很重地摔下来,摔到地面上来。她决定再也不给他打电话,不理他,就算他来了也不给他开门。她不想再做他的“地下女人”了,一切到此为止。

她一个人下班回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红彤彤的西红柿。这是她在下班的路上顺便买的。在路上她就想好了,晚上给自己煮一碗香喷喷的西红柿鸡蛋面条。

她想过简单生活,简单得就像西红柿鸡蛋面。

爱情,让他见鬼去吧!她望着小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开水,出神地想道。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卷挂面,拉出一些来放进锅里,用筷子搅着。

爱情,让他见鬼去吧!她放盐,放味精,放香油。

她很香地吃着面条,音响里那盘录有披头士声音的磁带,不紧不慢地转起来。她想起可爱的王小芒,这盘磁带是她自制的,她一定是把静薇看成老古董才送披头士的,要是送同龄人,她一定会送周杰伦或者陈亦迅吧?

面条吃到一半,门铃声骤然响起。门口的人似乎等得很着急,按了一次,又按一次,弄得屋里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铃声,慌乱极了。

"静薇,你听我给你解释。”

"静薇,你先把打开。”

邵伟涛隔着门,一声声地说。披头士的歌像气体一样在房间里膨胀,静薇觉得无处躲、也无处藏。邵伟涛一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刚才她一个人呆在屋里,安安静静地吃面条,他一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邵伟涛进了门,望一眼桌上的面条碗说:“怎么,你就吃这么简单?”说着,就像变魔术似的,从手里提的塑料袋里变出两个菜和一盒米饭。“我也没吃饭呢,我陪你一起吃吧。”

静薇冷冷道:“你回家去吃吧。”

邵伟涛一边拿碗筷一边说:“怎么,你还真生气呀?那不是场面上的事嘛,你不是最看不起那些虚头八脑的应酬了吗?”

"我是看不惯她那神气劲儿。”

"她就那样儿。”

"如果离婚的事你提出来,她会同意吗?”

邵伟涛嘴里正含着一口米饭,听到静薇说的话,他好像被那口米饭噎着了似的,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深夜叙事

他们吃过饭,洗过澡,还是很自然地到床上去了。躺在邵伟涛怀里,静薇不知怎么竟想起小安来了。“我想问问,你和我们安老师是不是在谈恋爱?”王小芒的那句问话在静薇喉头哽了好几天,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苏小姐说,她一直从事失散儿童秘密调查工作是什么意思?静薇当时很担心她突然说出静薇的经历,关于16岁,关于胭脂,这会让她觉得受不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在耳边很小声地问。

她没回答他的话,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低头咬住她的乳,听到她的黑暗中发出“啊----"地一声喊。

他们再次坠入深渊。

他们呻吟喊叫,白天许的愿、曾经一百次立下的誓言,全都不记得了。

她只想让他更深、更痛快地进入。

她只想被蹂躏、被挤压、被碾碎、被张开、被合拢。

她看见自己白皙的胳膊被他攥在手里捏着,流出纯银的汁液。

她看见自己透明的腿倒悬在半空中,像精品店里美丽的玻璃。

她看不见自己的躯干,躯干被他覆盖,已变成他的一部分。

她晃动,晃动,晃动;

震荡,震荡,震荡;

摇摆,停顿,迂回前行;

身体像海洋一样软,平躺在海面飘飘荡荡,就要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了吧?没有死,没有忧虑,没有完结。

春天的夜晚,他们冲过淋浴,大开着窗子,让夜风浩浩荡荡地吹进来,吹在他们赤裸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他们全身酥软,飘飘欲飞。

她站在窗口的一张木椅上,脸向外张开双臂,忘乎所以地大叫:“哎,让我们来玩个飞翔游戏,一二三,我就要飞了啊----"

她的笑容一下子凝定在那里,她看见他的脸由白变黄又转成土灰,他冲上来抱住她,冲她发火,痛骂她,说她不懂事,骂她“疯了”、“不要命了”。她被他骂着,轻轻掐着,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她知道,他爱她,害怕失去她。

两人情意绵绵地下楼,楼门口那盏桔黄色的吸顶灯,正散发着迷人的、依依惜别的光亮,他们走进那光亮里去,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住,他们将身体紧贴在一起,情不自禁地拥吻起来。

"再见。”

"你开车慢点。”

她送他到车边,他忽然看到旁边停着辆跟妻子的车一模一样的大红跑车,他吃了一惊,但他并没有下来看看车牌照,而是用力关上车门,一阵风似地去了。

她和他分开的星期六

他一回家就蒙头睡下了,他注意到妻子没在家,她的车也不在楼下。他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不下来看一眼,静薇楼下那辆红跑车到底是不是思怡的。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再开车返回去,明显心里有鬼。

他就只好睡了。好在思怡不在家,看不到他那种蔫茄子似的表情。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巨大的响声把他弄醒,他有些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把你吵醒了吧?”

"嗯。”

"是果盘落地的声音。一不小心就......"

邵伟涛睁开眼,看到申思怡正手拿一块玻璃碎片在眼前晃,她梳了一个怪异的发型,不知她想干什么。

"保姆请假了,我在自己弄早餐......"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邵伟涛说:“你昨天晚上出去了?”

申思怡说:“没有啊,我一直在家。”

邵伟涛说:“今天你怎么不上班呀?”

申思怡说:“今天是星期六。”

邵伟涛说:“昨天你真的没出去?”

申思怡说:“是啊。”

邵伟涛涛想,她可能在说谎,但又不便揭穿她,就假装很困的样子,又蒙头睡了。

小安约静薇一起看电影,地点是他们学校礼堂。小安在电话里说,他们学校礼堂每个星期六都有两个连场的电影,从下午一直看到晚上,然后一起吃饭。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没话说。接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床上睡懒觉,昨天夜里邵伟涛走得很晚,送走他又折腾了好长时间静薇才睡着,又一直在做梦,等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好像刚睡着,眼一闭电话铃就响了。

"喂,我是小安,没听出来吧?”

"啊?”

"你怎么了,好像没睡醒似的?都12点了。”

"都12点了?”

"是啊是啊,12点了,快快起床吧,外面阳光灿烂,下午我请你看电影。”

放下电话,静薇迷迷糊糊起床,迷迷糊糊去上厕所,又迷迷糊糊站在镜前刷牙,镜子上粘着一张邵伟涛昨天夜里写给她的小纸条:“懒姑娘,都几点啦?”

他的字用桃红色的笔写在一张白纸上,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讨她喜欢。与邵伟涛比起来,小安可能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男人,他稳定,办起事来一是一,二是二,而且又是单身,可能是结婚过日子的最好人选。

王小芒曾经问过廖静薇:“你和我们安老师是不是在谈恋爱?”

对静薇来说,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因为除邵伟涛之外,她从来没想过要跟什么人谈恋爱。

也许小安

小安坐在静薇的左边。

电影很乏味,静薇注意到坐在她左手的小安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像在听一堂重要的讲座。电影如此乏味,但长期的学养使得他有了坐功,他一动不动,令静薇惊叹不已。

从学校礼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小安说他们学校食堂有小炒,好吃得很,问静薇饿不饿?

静薇觉得这个下午过得很累,虽然什么也没做,却比上班还累。

"饿了,”静薇说,“去吃你们的小炒吧。”

小安就在前面带路,急匆匆地往一个地方走。他穿着一条白裤子,戴黑色框架眼镜,形象是黑白分明、干净清爽的,但静薇觉得他身上似乎缺了点什么。跟着他走得很快,仿佛吃饭就为吃饭,看电影就为看电影,别的就没什么了。

学校餐厅打扫得很干净,光线却像教室一样采用日光灯,光线白亮刺眼,看见这种光线,静薇的食欲立刻减退了一半。小安精心点了几样菜,菜单是这样的:

椒盐北极虾

清蒸鲈鱼

天府酿肘子

栗子黄焖鸡

上汤盖兰

什锦炒饭

从小安点的几样菜上看,静薇觉得小安是一个很会生活的男人。他很细致,将来谁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日子一定会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刚点好菜,王小芒就出现了。

她的脸看上去有点古怪,就跟谁拿了他什么东西似的。

她走过来,在他们之间坐下来,一言不发。

----王小芒,你也一起吃吧?

----王小芒,你有什么事吗?

小安是王小芒的老师,所以一口一个王小芒地叫着她,听起来有点像课堂提问。

王小芒沉着脸,嘴抿成了一条线。她在他们两个中间坐了一小会儿,只吐出两个字“不了”,就走了。

静薇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晚饭后,小安送静薇到车站,他们走得很慢,学校外面有一条沿墙爬满青藤的街道,十分幽静,他们边走边聊天,小安说:“那个什么......这话本来可能不该跟你的说的,那个女孩,她......怎么说呢......"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就直说好了。”

小安说:“那我就直说了,你可别生我气啊。”

静薇一笑,等他说出事情的原委。原来,女生王小芒暗恋她的安老师,几天前,她已经跟老师挑明了,希望老师能“认真考虑一下”。静薇笑道,没想到你还是女生中的热门人选呢。

小安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也许,小安真的是结婚的合适人选吧。静薇想。

一个人的窗口

"哎,我们来玩个飞翔游戏吧,一二三,我要飞了啊----"

静薇独自站在窗口,想起那天她说过的话,想起邵伟涛一下子变了脸色,冲上来抱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她想打电话给他,晚上她喝了一点酒,胆子突然变得好大。

本来在周未的晚上,她是不应该往他家里打电话的,她一想起邵伟涛一家大小围坐在电视机旁吃水果的欢乐场面,心里就一阵绞痛。她一个人,守着一扇黑洞洞的窗口数星星,四周静悄悄的,她好像掉进了一个无人区,她大张着嘴,说话,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抱着电话机到窗边去打,她熟记那个号码,曾经有一千次,她想拔打那个号码,但有九百九十九次她都忍住了。

"喂?”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伶俐的声音。

"邵伟涛在吗?”

"你是谁呀?”

"我是......我是他的一个朋友。”

后来她听到邵伟涛别别扭扭的声音,静薇的心一下子缩成一团,她觉得邵伟涛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奇怪的陌生人。

半个小时之后,又传来邵伟涛正常的声音。他说他刚才说话不方便,现在他是在外面用手机打的,问静薇有什么事没有。静薇就有些赌气地说:“非得有事才能给你打电话呀?”

"我明天过来看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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