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爱情与泪水与血共存的女性世界:胭脂帝国(出书版)》作者:赵凝【完结】 > 胭脂帝国.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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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凝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10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明天我有客人要来。”

"是吗,那好吧。”

放下电话,静薇立刻后悔起来,但是再打电话给他,面子上又过不去,不如给小安打个电话聊聊,缓解一下情绪。

给小安打电话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他家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什么时候都是他本人接电话,这比邵伟涛要强许多倍。给邵伟涛打电话,每次思想都要斗争好半天,给小安却不必那么麻烦,想打就可以打。

他们一开始聊的最多的是小安那个女学生。

----王小芒没事老给你打电话吧?

----她都跟说什么呀?

----你笑什么啊,不想说就算了。

小安喜欢在电话里听静薇说话,他间或只是“嗯”一声,或者笑一下。每天晚上打电话聊天,差不多成了他俩的固定节目。有时候,邵伟涛来了,静薇就不打电话,小安也不多问,仿佛他什么都知道。

邵伟涛并不知道小安这个“电话朋友”的存在。朴刚上次在美术馆介绍廖静薇和小安认识之后,就再不露面了。

静薇在电话里跟小安谈到她的梦境和梦境里的那棵树:那棵树,树下的人,白衬衫,静薇说小安,这件事说起来很神奇,在见到你真人之前,其实,我已经见过你了,你穿着白衬衣,站在树下,我第一次见你的情景跟我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她反反复复说着重叠反复的话。

她说话就跟做梦似的。

她手拿听筒面色潮红,她说啊说啊,连自己都没发现她竟然这么爱说爱笑,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较为沉闷的人,她以前很少用电话聊天,小安的出现,使她变得活泼起来,因为扮演的角色不同,小安本来就闷,她要是再闷的话,两人在一起非闷死不可。

那棵树,树下的人,白衬衫,静薇说小安,这件事说起来真的很神奇......

玫瑰天空

接到刁小柔电话的时候,廖静薇正在办公室里忙着,她甚至没听出小柔在电话里虚弱的声音。“你是谁呀?”对方说:“静薇,是我,我可能要生了......"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静薇这才反应过来打电话的人是谁。她大声叫着编辑部主任老杨的名字,叫老杨开车陪她出去一趟。

红灯,红灯,红灯。一路上连遇红灯。

"能不能再快点?”

"你没看老是红灯吗,今儿个真是见鬼了。”老杨唉声叹气地说。

等他们赶到小柔家的时候,小柔已经不行了,只见她满头是汗,缩在墙角里,手里抓着一条紫色的毛巾毯。静薇觉得时间快速倒回到10多年前,一个16岁的小姑娘曾经经历过产前阵痛,那时她是那么小、那么无助。小柔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痛苦地喊叫着,呻吟着,这个满脑子都是爱的女人,却落得如此下场,生孩子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你整天都想着爱情,你脑子里是一片玫瑰天空。”

这是邵伟涛说静薇的一句话,静薇觉得这句话用在小柔身上也适合。顾不上多想,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刁小柔弄上车,老杨的车技不错,把车开得飞快。静薇看见有大片乌云布满车窗外的天空,天的尽头传来隐隐的雷声。

把小柔送到医院,老杨就先回去了,静薇一个人留下来等待孩子出生。白色走廊里空无一人,偶尔会走过去一个人,就像另一个世界里的白色幻影,寂静无声。小柔进入产房后,就没了动静,不知生产顺不顺利,也不知要等多久。

邵伟涛和小安两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打来电话,问静薇现在在哪儿。静薇说在医院,两人又表现出同样的关切:“静薇,你病了?”静薇不敢告诉他俩自己在哪家医院,她怕这两个人同时出现,造成比较尴尬的场面。

静薇没想到自己成了脚踩两只船的女人,小安的确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他曾不只一次地暗示过,如果跟他结婚,作为对优秀教师的特别奖励,学校将奖给他一套100平米的房子,他精心钩勒出一幅与世无争的恬静图画,为的就是让静薇考虑一下他的结婚请求,他说这事不用多想,越想越下不了决定。

邵伟涛那边离婚的事一拖再拖,拖得静薇都没信心了,如果嫁给小安,似乎对大家都好。

有天,在地铁上静薇听到两个年轻女人聊天,她们分明在说一个爱上已婚男子的女孩。一个说:

"哎,她也真是的,找个什么样儿的找不着呀,偏偏找了他。”

另一个说:“我听说他们很相爱呢。”

"爱有什么用?男人就是这样,都说没感情、没感情,要跟妻子离婚,可哪个离了?还不是外面那个吃亏,年纪轻轻找个什么样的不好啊。哎呀,她也真是的......"

"听说她还准备为那人生个孩子呢,她可真傻......"

晚上9点15分,静薇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护士出来告诉静薇,小柔生了个女孩。

刁小柔是那种生命力极强的女人,别人都以为她生了孩子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声无息,没想到她就像夏天的野草一样,生命力旺盛。她迅速恢复了体形,在孩子的百岁酒席上,她请到一大堆有头有脸的客人。

那一天,小柔穿条缀满银色亮片的鱼尾形紧身窄裙,鱼一样灵活摇摆着穿梭于客人中间,她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发出不一般的响声,“小柔”、“小柔”,到处有人叫她的名字。

当她走到静薇身旁的时候,忽然弯下腰来,凑近静薇耳朵小声说:“待会儿我要给你个惊喜。”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像是要印证她的话似的,有个男人从饭店门口走进来。

他走进来的样子很怪,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人在有些黏稠的空气里缓慢移动,静薇已经完全认不出他来了。那个银亮的美人鱼摇摆着迎上去,她响亮地叫了声他的名字,静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叫的竟是“霍雨晨”三个字。

玻璃、酒、盛宴

"我想知道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静薇,我大老远从海外回来,就是想知道有关孩子的事。”

"孩子?谁告诉你的?”

"这你别管,告诉我有关孩子的事。”

成年后的霍雨晨脸上丝毫也没保留小时候的特征,他下巴铁青,胡茬很重,他已经长成一个浓眉大眼的漂亮男子了,他看着她的样子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目光中有些火辣辣的成份,他俩成年后从未见过面,自从16岁那年出了那件事,两人从此天各一方,互不来往,没有一点音迅。

不知什么时候,小柔已站在他俩中间,笑模笑样地听着他俩说话。“怎么样,这礼物够神秘吧?”她脸上的笑变得更坏一点,说道:“都多久没见了,你们小俩口?”

静薇吃了一惊,关于她16岁生小孩的事,一直是严格保密的,除了她母亲,应该不会有人知道,难道是医院里的什么人,把事情透露出去,并且告诉每一个认识她的人,“她16岁生小孩”、“她是一个坏女人”,她看到很多人冲她暧昧地笑着,笑得异常神秘。

旁边的人正戴着一只玻璃纸手套,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一只烧鹅头。那只鹅头卤得油光锃亮,金灿灿的,色泽宛若油彩。专心吃鹅的男子衣着体面,形若高官。静薇不知道几个月之后,命运将把她与这个姓仇的大人物紧密联系在一起,也可能,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就是在吃鹅头的时候建立起来的。

曹自立酒后大闹小柔的宴会,他一会儿要唱歌,向小柔表达爱情,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孩子的父亲,要给小柔的女儿起名字,并当众下跪求婚,搞得小柔尴尬万分。

宴会结束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街上已经铺上一层厚厚的雪。很多人聚在饭店门口,有的在叫出租车,有的打电话给司机,叫车来接。一时间人影晃动,人声嘈杂喧闹。

霍雨晨说:“我送你吧?”

廖静薇说:“那就走走。”

他们离开喧闹的人群,走进雪地。路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走得很慢。刚才热热闹闹参加百岁宴的人们,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聚拢过,路面上寂静冷清,没有行人,也没有车。

廖静薇说:“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

霍雨晨说:“我出国了。”

廖静薇说:“你一个人?”

霍雨晨说:“我女朋友在国外。”

静薇轻轻地“哦”了一声,就不再作声了。关于那孩子的事,她打算一个字也不向他透露,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在哪儿?他关心过她吗?静薇越想越难过,鼻子酸酸的,想哭。

"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静薇摇摇头。雪一直下,两人在雪地里的情形有点僵,后来静薇说:“车来了,我们还是走吧。”

两辆出租车的顶灯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在叉路口分开了,走远了。

最后的缠绵

出租车在雪地里开得很慢,静薇有种预感,今晚邵伟涛会在家门口等她,随着车子越来越接近,她仿佛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的那盏灯下,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拿着烟,神情淡定地等她回来。

车子停在家门口,她果然看见他,跟她想象得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支香烟。

静薇付了车钱,下车,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迎过来,搂住她,俯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今晚可以不回去。”语气里充满欠疚的爱意。多少次缠绵过后,静薇恳求他别走。他左右为难,犹豫过后他还是走了,亲热之后丢下静薇一个人睡觉,静薇已经习惯了。

他在雪地里搂抱着她,任雪花一片片从不可知的远方飘落下来。雪地里空无一人,微弱的灯光照在他俩的脸上,跟平日里有些不同似的,脸变得十分光润、平静,眼睛像宝石一样奇异地亮着,灼着对方的心。爱就是一种气息上的融合,事先考虑得再周全,一旦落到对方的怀里,思想这东西就立刻烟消云散了。

他们相拥着,以最快速度上楼。他们脱光衣服一起洗了个热水澡,驱驱室外的寒气。

她让他紧紧地抱着她。

她哭了。

他用手不断抚着她湿漉漉的长发。

浴室的灯被浓重的蒸气蒙住了,比平时昏暗了许多。

他们擦干身子来到床上,皮肤上都沾着好闻的浴液的味道,他们相互亲吻着每一个地方,像是在吸吮那种花蜜一样的味道。

男人一边抚摸她一边问,舒服吧?

男人说,一想起你,我心都疼了。

男人又说,离婚的事我正在----

静薇用手堵住男人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了。每次都说离婚的事他就要跟妻子提出来了,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静薇不想再听他哄人的话,知道他也有他的难处。

他吸吮她的乳房,像是要把它吞食进去。

他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头毛绒绒的动物。

他生猛可爱,是个不错的情人。

那一夜,他们不停做爱,仿佛末日就来临一般。事实上,“末日”真的来了,清晨,静薇睡在男人怀里,告诉这个男人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就要嫁给一个叫小安的男人了。

接受小安的求爱

"我是认真的。”小安在电话里用他那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向静薇求爱,“如果我们结婚,我想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静薇说:“让我考虑几天好吗?”

小安说:“当然,是要考虑考虑的。”

静薇对小安的感情是比较模糊的,他们之间可能没有多少爱情,但彼此也不算太讨厌。静薇相信小安对她是真心的,特别是有那个女学生王小芒插在当中,在静薇眼里条件一般的小安,倒成了一个争来抢去的“绩优股”。

邵伟涛听说廖静薇就快要结婚了,他伤感,难过,内疚,同时,还有那么一点解脱感。离婚的事,他一直没勇气跟老婆提出来,可他又真的喜欢静薇,他一直生活在矛盾之中,受着生活的夹板气,同时又享受着两个女人带给他的双重好处。现在,这种“双重好处”的生活就要结束了,虽说有点舍不得,但忍忍也就算了。

王小芒一听说静薇和小安的事,立刻就打电话给静薇,说要找她谈谈。当时静薇正在上班,办公室里正忙着。

"我正上班呢,下了班可以吗?”

"不可以,一分钟也不能等。”

"那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就到你办公室去闹,把你的丑事全都抖出来。”

静薇没想到这小丫头有这么狠,她到底知道自己什么“丑事”呢?静薇知道她是喜欢小安的,问题是小安对她并不感兴趣,她说话的口气像是静薇抢走了她什么人似的,静薇觉得还是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好吧,15分钟以后,我在对面的麦当劳店等你。”

静薇跟老杨说了一声,就准备下楼去了。这中间小安又打来一个电话,也没什么具体的事,就说想聊聊天。静薇说她正忙着,说下班后再打电话吧,小安就很知趣地把电话给放了。

上午10点,麦当劳店里人很少,廖静薇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座位里的王小芒。王小芒正用吸管吸大杯里的冰可乐,头发染得金黄,坐在阳光里就像一颗金灿灿的的黄虫子。

金黄色的虫子喝着深褐色的可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她说安老师和我,我俩的事许多同学都知道,我俩是学校里有名的金童玉女,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引来特别的目光......她说话的腔调怪里怪气,云山雾罩地说了一大堆,廖静薇觉得这女孩可能精神不太正常,是个超级自恋狂。

听古典音乐的小安

静薇第一次去小安的宿舍,是在一个天气比较暖和的下午。他们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了,但连手都还没拉过一下,两人都觉得有些不自然。

约会那天,静薇在镜前精心打扮一番,她戴了顶白色绒线帽,是今年刚刚开始流行的时髦式样,衣服试了无数件,最后选定那件浅驼色翻毛外套,下面配的是一条短裙和软牛皮长靴。

小安的宿舍在学校里,是校方专门为单身的青年教师盖的宿舍楼。静薇走在干净清爽的楼梯上,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校园生活。大学四年,她从未谈过一次恋爱,她一直在用身体赎罪,直到后来遇到邵伟涛。现在她跟邵伟涛的关系已经断了,她试着让自己爱上小安,虽然这很难。

她敲门。门开得很快,好像一按电钮就打开了似的。小安戴着黑色镜框眼镜,样子看上去有些拘谨。

"请进请进。”

"你的小家挺漂亮的。”

"哪里哪里,这哪能叫家啊,只不过是一间很普通的宿舍而已。”

小安请静薇坐下,自己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两杯又香又浓的咖啡出来,两人在窗前的两把圈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个硬木茶几。静薇没话找话地问:

"你喜欢听古典音乐?”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书架上那几张唱片。”

"噢。”

这样聊了几句,倒又没话了。小安又给她看了一些照片,是上次拍完还没洗出来那两卷。翻看着那些照片,静薇想起在美术馆前她看见的那棵树,树下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子,这和她梦里见过的情形一模一样,就想,也许命中注定该跟眼前这男人生活在一起吧。

小安喜欢带静薇到公园去拍照,不管天气好不好,只要一提出去玩,他就会说“去拍照吧?”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似的,有说有笑。出门去玩,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隔膜。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静薇一个人静下来,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很想给邵伟涛打电话。

有好几次她都拿起听筒,一下下按出那几个她熟悉的号码,在电话就要接通那一刹那,她另一只手按上去,将电话切断。

小安除了拍照外,似乎没别的什么要求,他的兴趣都在摄影上,人物、景物、动物,见什么拍什么,宿舍里堆得到处都是照片,他经常带静薇出去玩,潘家园旧贷市场就是静薇以前从没去过的地方。

潘家园

星期天早上7点,廖静薇在地铁口等人。她看到有许多对恋人都携手而来,有说有笑,就想,他们中间可能也有像她和小安那样,表面看上去很般配、实际并不和谐的吧?

不管怎么说,小安的确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静薇已经把她跟小安的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听了很高兴,还说哪天有时间带回家来看看。

"带回来看看?”静薇在电话里有点为难地说,“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母亲说:“反正你们早晚要结婚的。”

"妈,那你说个时间吧。”

"星期天吧,一起回来吃饭。”

"星期天我们有安排。”

"有安排也得吃饭呀,一起回来吃晚饭,就这么定了。”

静薇没想到母亲对这桩婚事这么看好。大概是这些年来自己已经把母亲的心伤透了,母亲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如果她嫁给小安,周围的人都满意,唯独自己不满意。不过,这并不重要,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对“爱情”这东西看得很淡了。

小安说星期天早7点,你在地铁口等我,我们去潘家园。

静薇就说,哦,潘家园,好的,好的。

日子没什么波澜,顺理成章地往前走着。邵伟涛已经从静薇的日子彻底消失了,他们不再来往,不再打电话,也没有理由见面。听说他已调到别的部门去任职了,所以在业务上他们也不再有任何联系。

一天,静薇和小柔在一家咖啡屋小坐,忽然传来一首歌,那“丁丁咚咚”像星星闪烁一样的声音,勾起静薇无限回忆。

你是天上最远的那颗星星对我

我们中间隔着几百万的光年

今生今世已经无法越过

你是天上最美的那颗星星对我

我们中间隔着无数的世代的传说

今生今世仍然没有结果

静薇说:“我和邵伟涛在一起,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小柔用锃亮的不锈钢勺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说:“可是,你真的爱小安吗?”

"别管我爱不爱小安,跟他在一起我有安全感,我们可以手拉手大大方方上街,不必再躲躲藏藏。以前跟邵伟涛在一起,老害怕被别人看见,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

小柔却说:“偷偷摸摸那才叫爱情......"

静薇打断她说:“别跟我谈爱情,我已经受够了。”

7点钟,小安的身影在地铁口准时出现。他俩汇入人的海洋,亲亲热热地拉着手,在车厢里,静薇告诉小安,她想要一尊小金佛。小安马上说,你想要的东西潘家园有。地铁里人很多,他俩被挤得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虽然紧贴着,可还是有距离。

她和小安之间似乎缺乏身体感应。

他从来也没有过那种冲动,即使单独在一起,他也总是谈些形而上的东西,很少把话题引到男女上来。

这时候,静薇有些讨厌站在对面那具干巴巴的躯体。可这厌恶的情绪就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静薇对小安的感觉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们被拥挤的人群越推越近,最后终于靠到了一起。

潘家园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有旧像章,旧花瓶,旧绣花鞋。有铜器,铜锁,樟木箱,首饰盒。有藏族项链,手镯,耳环。有雕花烟斗,玻璃鼻烟壶,砚台和毛笔。有竹编的,木质的,金的、银的、锡的,直着得他们俩眼花缭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们在市场逛了一阵子,静薇买了一只木质的、上面有莲花图案的首饰盒,和一串金属和石头串在一起的藏族项链,市场里人很多,隔着重重人影,静薇觉得有个人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俩,他们快的时候,那人也快;他们慢的时候,那人也慢,当他们回头的时候,跟踪者一下子躲到挂有竹帘画的摊位后面去了。

跟踪者:一个疯狂的女孩

那个幻影一般的人物就是王小芒。

她总是出现在他俩出现的地方,地铁车站、百贷商场、食品超市、潘家园旧贷市场,没人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跟踪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事在静薇和小安之间引起不小的恐慌,他们想这个女孩子是不是疯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爱。我爱我们安老师。”

王小芒面对廖静薇的质问,面不改色心不跳,她理直气壮地说她爱安老师,似乎有了“爱”这张王牌,无论干什么都是有理由的,都是对的,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就想跟着你们,看看你们一起上哪儿玩,都玩些什么,看你们拍照,看你们吃冷饮喝咖啡,看你们手拉手溜大街......你知道吗,你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我爱安老师,我已经喜欢他已经很久了。要不是因为上次怀孕那件事,我早就跟安老师提出来了。在爱他这个问题上,其实你是一个迟到者。是我先爱上他的,你不承认这个事实吗?别以为在上次那件事上你帮过我,就可以以恩人的身份自居。我觉得,你和安老师不合适,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面对这样一个狂热的爱情疯子,静薇不想跟她多说什么。"我发誓我要把你们分开,”王小芒说,“我发誓!”

与小安交往

第一次带小安回家去见母亲,是在静薇和小安交往两个月之后。天气已经暧和了,早上一睁开眼,薄金子一般的阳光,铺酒到静薇的床上来。她躺在一堆丝绸里,睡衣裤丢在一边,她慵懒地裸睡着,没有人来打搅她,电话全部被关掉了。

这两个月与小安交往得还算顺利,两人一起看画展、看话剧,甚至,她还陪小安去看了一场完全看不懂的外国歌剧。

按照静薇个人的趣味,她对那些超级大胖子表演的歌剧并不感兴趣,除了耳膜的刺痛外别无感受。

但是,小安喜欢这类艺术,他一定要让静薇也喜欢。

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睡觉就是看完一场歌剧回来,那天时间并不算太晚,小安却坚持要送静薇回家。静薇的住处,小安白天来过一次,但晚上他一次也没来过,大部分时间,他俩呆在小安宿舍,静薇呆到晚上9点左右,就坐6站公共汽车回自己的住处,两个月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静薇喜欢晚上9点,他们分手时的情景。他们手拉着手,从校园里慢慢走出来。初夏的树的阴影,在他们脸上一会儿浓郁,一会儿稀疏。路灯白亮,不时有衣着简洁的学生情侣,从灯影下一闪而过,很快地就不见了去处。

"他们是去亲热了吧?”

"也可能是到哪去吵架呢。”

"我们以后,也会吵架吗?”

"不会的,不会的。”

小安连着说了两个“不会的”。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有意拖延时间,静静享受着灯影与新绿打扮起来的美丽街道。静薇说,每到夜晚,她总感觉自己生活在玻璃里。光影流连,没有争吵,没有猜疑,没有欺骗。

静薇说,她现在觉得很踏实。

公共汽车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两旁聚集着不少香气扑鼻的小吃店,有热闹的肉串,安静馄饨,有米线、米粉,有冬天生意最好的鱼圆汤,有夏天生意最好的红豆汤,有一年四季都受欢迎的牛肉拉面,有酒酿,有汤圆,有凉粉,有肉夹馍,东南西北哪里的小吃到小安他们门口走一圈,都能找得到。

静薇喜欢吃馄饨,他们就常到那家卖馄饨的小店去。有时提前一点从小安的宿舍出来,专为去吃夜宵,然后再把静薇送上公共汽车。那家店的馄饨做得特别好,皮极薄,有天小安开玩笑说:

"静薇,你看这家馄饨皮薄得,就像你的皮肤似的,叫人真想一口咬破。”

这是他们交往以来,小安对静薇开得最露骨的一句玩笑。静薇非但没生气,心里反倒有一点喜欢。

他们一起吃东西,看小窗外的情侣走来走去,看车来车往街道,看孤独的老人,看不明身份的女子,穿着极短的裙子,树一样地伫立街口,看流浪歌手席地而坐,眼睛望着天空,独自吟唱。

这一切都是多么好啊!

以前跟邵伟涛约会,是不能这样随意地在街上走动的,他们不是上贵而隐秘的高档餐厅去吃饭,就是呆在星级酒店里做爱。如果坐在街边的小饨馄店里,就有被他老婆看见的危险,他老婆的红色跑车随时都可能出现。和小安在一起就不用担心这些,暗绿色的公共汽车开过来,他们大大方方在站牌下拥吻,就像那些年纪很轻的学生情侣。

婚姻局外人

那天听完歌剧,时间并不算太晚,小安却执意要送静薇回家。他俩平时除了拉拉手和偶尔接吻,并没有多余动作。不知为什么,静薇从来没想过要跟小安睡觉。跟小安仿佛天生就是“拉手关系”,别的什么的想起来都有点儿可笑。

可能是因为自己并不爱他的缘故吧。静薇想。

那天她和小安之间进行得并不算太自然,两具陌生的身体磨擦得有点难受。小安苍白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真瘦,不像成年男子的身躯。他们第一次亲热,虽然不算太好,但也勉强能算及格。

"还行吧?”“你感觉好不好?”

小安颇为不自信地问静薇。

静薇觉得有些心酸,“挺好的,”她说。

"比你过去的那一位怎么样?”

静薇说:“你提他干吗?”

"你生气啦?”

"没有。”

静薇背过身去,让他先去冲淋浴。

"什么时候去看你妈?”

"什么时候都行。你先洗澡吧。”

"那我先去了啊。”

静薇做梦也没想到,邵伟涛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他说:“听说你要结婚了,祝贺你!”

"你怎么样?你好吗----"静薇只问了一句,眼泪就流出来了。

星期天下午,静薇带小安去见母亲。母亲穿得非常庄重,坐在沙发上微笑地看着他俩。静薇这才想起自己这是第一次带男朋友回来给母亲看,文质彬彬的小安给母亲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的职业大学老师也让母亲感到满意。

他们坐在沙发上聊天,母亲不停地削苹果、剥桔子给小安吃,母亲、老刘还有小安,他们才像真正的一家人,而自己倒像个局外人。

"千万不要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静薇在一家购物中心碰到苗影,苗影没头没脑冒出这样一句话。

苗影打扮得很有几分怪异,眼影浓重,头发烫得很高,裙子是黑白相间的花纹,混身上下有几百条穗穗。她说话的样子也很怪,凑近静薇的耳朵,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怕人听了去似的。

"千万不要嫁。”

说完这句话,她便像不认识静薇似的,扬长而去。静薇感到几分恐惧,仿佛大白天遇见鬼了。她没心思再在购物中心转下去,她想,也许该谈找个什么人谈谈。她想到小柔。

"你说什么?购物中心?你站着别动,我开车过来接你。”

15分钟之后,静薇看见购物中心门口停着辆乍眼的大红跑车,这辆车跟邵伟涛老婆的车一模一样。车门打开,小柔从里面探出头来。上了车静薇才知道小柔最近结婚了,嫁给一个让她什么也不用干的老公,住进价值100多万的房子,“爱情?我以前太可笑了!”小柔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静薇在小柔的新家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竟然没好意思把她和小安的事说出来。他一个穷教书的,人又老实,要是讲出来,才让小柔笑掉大牙呢。

爱不爱我

小安的房间里堆满了书,高高堆起的书山挡住了一部分台灯的光亮,使得放在另一边的床处于半明半暗的阴影中,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小安把静薇平放在床上,一边抚摸着她光滑的腿,一边有些不放心地问:“静薇,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静薇扬脸起看他,用手抚摸他几乎没有胡须的下巴。

"你爱不爱我?”他又说一遍,“爱不爱我?”

小安说他是那种对爱情认真的人,所以在结婚之前,他必须先搞清楚“爱不爱我”这个问题。

"都快结婚了,你还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不成?”话一说出口,静薇立刻就觉得后悔了,她有些心虚地等小安的下文,小安却没作声,正抚摸她的那只手停在了那里,不再动了。

静薇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凝固住,呼吸有些困难。她推开他,那一下推得很重,他几乎支撑不住,从床沿上滚落下去,开始以为她在开玩笑,可见她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气鼓鼓地在那儿穿衣服,小安就有些急了,伸手拦她道:

"你要干嘛?”

静薇扣着扣子,“不干嘛。回家。”

小安也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8度,“我又怎么了,我说什么啦我?”声音里竟有那么一丝女人般的尖细,静薇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快速提上裤子,手指灵活地把精致的铜裤扣那么一系,鞋都没穿好,转身就要往外走。小安拉住她胳膊,小安说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说着,就又重新把她推回到床上去。

做爱过后,小安破例点燃一支烟衔在嘴上。透过烟雾,静薇觉得小安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变了,变得不像他自己,但也说不上像谁。他不熟练的抽烟姿态逗人喜爱,嘴有些朝一边歪着,说话的时候那支烟杠杆似地上下浮动。

他根本不会抽烟,没抽几口就呛着了,“咔喀”、“咔喀”咳个没完。

静薇用一只小拳头咚咚敲着小安的背,有些嗔怪地说:“不会抽就别抽,瞧你呛的!”

小安呛得眼泪汪汪的,一把抱住静薇,把脸贴过来,有些动情地说:“静薇,我爱你。”

听他这样一说,静薇反而觉得那个“爱”说不出口了。她很想说“我也爱你”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嗓子眼儿就像堵了棉花,又干又痒,想说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搂着她,躺在被书挡住的灯影里,絮絮地说:“结婚要做个大书柜,要做一大排,带玻璃的那种。”又说:“梳妆台你喜欢什么样的?”

"随便。”

"什么叫随便呀,你总得说出个大致模样来。”

"那就要小一点的吧,别占太大地儿。”

"床呢,还有床,静薇,你喜不喜欢带金属栏杆床头的那种床?”

"不喜欢,”静薇一口否定道,“跟大老虎笼子似的。”

小安说笑了,摸摸静薇的鼻子,说:“还真有点像老虎鼻子呢,是凉的。”

"讨厌,你摸过老虎鼻子呀?”

"我没摸过老虎鼻子,摸过老虎屁股。”

说着,就伸手在静薇屁股上掐了一把,两人又打又笑,再一次搂抱着扭滚到床上去,静薇清脆的笑声飞出窗外,被小安窗下的一对年轻恋人听到了,他俩相视一笑。

暗访

病历档案室的一盏灯坏了,一明一暗好像快门在闪烁,王小芒的白鞋在明暗闪烁中仿佛悬浮在地面之上,像两只白色的蜡做的小鞋子,正一步步走向她计划的核心。

王小芒的计划是针对廖静薇制定的,她从某个秘密渠道知道了廖静薇16年那年出过的事,她决定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抓住她的把柄之后,其它的事就好办了。

王小芒那双蜡白的小鞋,一脚踏进积满灰尘病历档案室,管档案的小姑娘紧跟在后面,神色紧张地问:“你到底想找什么?这可是违反规定的。”王小芒转身塞给她100块钱,让她闭嘴。

女孩果然闭了嘴,乖乖退回到门口那张桌前,小猫儿似地趴在桌上。

王小芒眼睛紧盯着那一排排大书架,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一格格密密麻麻塞满牛皮纸袋。她的眼睛沿时间的排列顺序回到过去,终于,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廖静薇当年的妇科病历。

与婚礼有关

关于婚礼,静薇做了几个非常奇怪的梦,她梦见街上空无一人,她在街道上空飘着走,看见街上有一条粉红色的婚纱,无人穿它却立着。

她和小安都失去了原有的比例,变得极为矮小,他们在街上踩一种紫颜色的水果,水果被踩破后流出黑色的汁液。

静薇穿婚纱走进一道圆弧形的拱门,天空缀满大而饱满的瓜。

有很多的叶子,在暗夜里吱吱生长,它们是白色的。

静薇在头发的缝隙里看见一陌生女孩,眼睛又大又亮,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她身后的一个什么地方。

又梦见一条很长的公路,公路上有一条站在滑板上的狗......

这些梦彼此毫无联系,静薇把梦境里的一些情景讲给小安听,小安说,这说明你对婚礼比较担心。

"你不会真的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小安镜片闪着亮光,有些不放心地问静薇。

静薇说:“你要总这么不放心,就别结婚了。”

"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你到底担心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他搂住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静薇像是被他传染了,忽然也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预感”在一个星期后的婚礼上果然变成现实,静薇和小安的婚礼上出现了意外,等客人们都来了的时候,王小芒突然带着一个陌生女孩出现,当众宣布“这是廖静薇12年前生的女儿”,为了证明事情的真实性,王小芒手里还拿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廖静薇12年前的妇科病历。

"你果真骗了我!”“你骗了我!”

小安控制不住自己,在婚礼上当众号啕大哭。客人们都被他的真情感动,谴责女方道德败坏,欺骗男方。

人群散去。

号啕的小安被人架走。

婚礼被人搅了。

只有电视屏幕上的歌舞还未停歇,他们唱啊,跳啊,裙摆翻飞,张着血红的嘴。一切都静下来,他们在无声的世界里依然跳个不停。

王小芒是最后一个离开婚礼现场的客人,她手里拿着遥控器,阴毒地笑着,“我成功了!”然后,她就像一绺有毒的黑烟,“倏”地一下不见了。

饭店的宴会厅忽然变得像足球场一样空旷,桌上的饭菜几乎没被动过,殷红的葡萄酒一杯杯在台子上排列着,如血一般触目。静薇忽然有些糊涂了,刚才沸腾的场面在脑子里还未散去,转瞬之间,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空了,散了,变了,不见了。

有些红烧的菜还在蒸蒸地冒着热气,婚礼上小安请的客人大部分是他们学校的同事,他们摆了十几桌,包下一家饭店的宴会厅,宴会厅的主题墙上贴着偌大的一个“喜”字,不知是为他们的婚礼专门弄的,还是长年就悬挂在那里,等待一对又一对新人在那喝喜酒、拜天地。

----你真的是我妈吗?

那女孩眼睛很大,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静薇,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有这么年轻美丽的一个妈妈。

失去小安,得到胭脂

静薇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有点不好琢磨,眼看就要结婚了,突然一切又变了,没了丈夫,身边突然多了一个身高1.68米的女儿。

胭脂的养父母是一对善良而又有教养的老人,他们把女儿养到12岁,去年老两口相继病逝,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一个朋友监护。据胭脂自己讲,她的监护人名叫仇永明,今年56岁,经营着一家很大公司,是那种事业有成的男人。

在静薇把女儿胭脂领回家的第二天,仇永明的电话就来了。

他说,胭脂是我的女儿。

他说,我不管你是谁,必须归还我女儿。

他说,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要就报警了。

静薇一手拿着女儿的出生证明,一手拿着电话听筒,觉得这事有点哭笑不得。女儿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电视,她还什么都不懂,但她对静薇有种天然的好感,一见面,就想跟她走,别人谁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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