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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季可蔷 当前章节:10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8

其时,王年迈多病,王后垂帘听政,专擅弄权,结党营私,其人阴狠善妒,废太子、杀宠妃,或诬陷入罪,或暗中施毒,王家子女多数死於非命,宫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希林国史靖平王卷〉

「这回,该轮到德芬了吧!」

王宫後花园,锦楼玉阁,小桥流水,雅致宜人。园中一座朱色凉亭内,坐着一个衣饰华贵的美人,容颜端丽,目含冷霜,不怒自威。

她正是靖平王的正妻,希蕊王后,号称当今希林第一美人。

随侍於她身旁的女子一身清雅素衣,执拂尘,头戴官帽,是王后的心腹,上神官素玉。

「连续三年大旱,今年亦是至今未曾降下一滴雨水,农产歉收,疫病四起,盗贼流窜,民不聊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希蕊王后一面抚琴,一面说着百姓疾苦,言谈之际,神态不见一丝同情,吐嘱优雅,声调却冰冷。「难得的好机会,可不要错过了。」

「是。」上神官素玉欠身领命,顿了顿,提出疑问。「但为何不是真雅公主呢?」

「真雅嘛……」希蕊王后淡挑蛾眉,似笑非笑。「陛下最疼真雅,他常说真雅是他的幸运符,当年他还是王子的时候,率兵亲征,战败负伤而逃,是真雅的母亲收留他、照顾他,他说,真雅的出生为我们希林圣国带来了胜利,自她出生後,他每战必胜,狂扫八方。」琴弦一阵急拨,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忽地,戛然而止。「陛下绝不可能同意拿真雅当祭品,取她性命,如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吗?

素玉咀嚼着话中涵义,微微冷笑。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会到那时候了。

「不过你倒是给了本宫灵感,到陛下面前,你姑且假意试探一番吧!」

「试探?」

「德芬或真雅,择一王家女儿献祭以平息天怒,陛下两害相权,必会选择保住自己的心肝。」说着,希蕊王后低眉浅笑,重新抚琴。「所以,只能是德芬了。她出身王家,血统高贵纯正,又生在万物欣欣向荣的春季,春神的女儿,最适合用来作祈雨的祭品了。」

素玉领会地颔首。「这在史上也并非毫无先例,三百余年前,希林连年饥荒,当时也是某位公主自请献身於神,祈求上天赐福。但,」她又有疑问。「若是陛下坚持两位公主都不能牺牲呢?」

「所以才要你提出真雅作为试探。」希蕊王后娓娓道来。「有了选择,陛下的思路便会走岔,他不会再深思拿活人生祭是否合宜,反倒会认真思索两个亲生女儿该如何权衡轻重。」

她懂了。

素玉瞥向这位掌握国家大权、只手遮天的女人,又是佩服,又禁不住感到几分惊惧。「不愧是娘娘,果然高招!」

如此残忍的心机、如此精明的头脑,宫中谁能相抗?

希蕊看出她的敬畏,眉目不动,一贯的从容冷淡。「去跟陛下报告吧!就说你得到了天启。」

「是,王后娘娘。」

此时,王宫一处偏僻的角落,一间不起眼的殿阁里,王后与上神官谈话的主角正埋首案前,专注地在一迭草纸上涂涂写写。

德芬公主处在十六岁的花样年龄,别的贵族少女或是采花玩耍,或是煞有介事地吟诗作画,或是心上早已有个恋慕的人儿,为他刺绣缝手帕,她却是镇日读书写字,在纸上计算着旁人看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我说殿下啊,」她的贴身侍女春天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过去。「您瞧这窗外天色多好啊!春光明媚,要不我们出外走走吧?老是待在屋里对着这一座座小书山,您不觉得闷吗?」

毫无回应。

「殿下、殿下?」

「什麽事?」

叫了半天,总算有点反应了。

春天无奈地盯着从小看着长大的清秀少女,即便应话,她执笔的手依然不停,飞快地挥毫。

「殿下,您究竟在算什麽呢?都过了三天三夜了,您还没算完吗?」

「是了因大师交代的功课啊。」德芬头也不抬。「昨日给了他答案,他也不说对不对,只要我重新验算一遍,唉,难道我算错了吗?」

「大师也真是的,明知公主死心眼,还老出课题给您,这下您不算个精确答案来,我看也别省心吃顿饭了。」

「我拜大师为师,原本就是要从他身上习得天文地理诸般知识,大师肯出课题给我,才是真心教导我。」

了因大师是来自天竺的得道高僧,云游四海,多年前路过希林,意外落难,幸得她宣哥哥相救,了因知恩图报,从此便在王宫内住下,将满腹经纶倾囊传授于他们兄妹俩。

对此因缘,春天也略知几分,只是她还是为主子抱不平。「可要公主您整天坐在屋里写功课,大师也太过分了。」

「是我心甘情愿嘛。」德芬微笑。「春天你知道吗?算这个很有趣的。」

「哪里有趣了?」春天凑过来细瞧,她是诚心诚意想看懂主子在忙什麽,但看了半天,只觉眼前乌鸦乱乱飞。「这些符号到底是什麽啊?

歪七扭八的,转得小的头都晕了!」

「这个啊,是天竺国用的定位元数目符号,计算的时候很方便,比算筹好用多了。」

什麽定位?什麽计数?

春天头好痛。「好吧,就算这是……呃,计数的符号好了,那殿下您究竟在算什麽呢?」

「我啊,在算天机。」德芬语带神秘。

春天愕然。「天机?」这能算吗?

「就参考这两本历书来算。」德芬指指桌上摊开的两本书。「这本《大明历》是宣哥哥留给我的,《皇极历》是了因大师透过隋国的商团使节得到的,用这两本书里提到的计算公式,经过适当的校正,就能以内插法求算出适合我国的『天机』了。」

不懂、不懂,她完全不懂。

春天决定放弃,反正她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公主机灵古怪的头脑。

「听不懂是正常。」德芬看透她的思绪,嫣然巧笑,慧眸调皮地眨了眨。「总之你只要知道我是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好,还有,千万替我保守秘密。这两本历书的存在绝不能让人知晓,像这种书可是国之重宝,不可随意外流。」

就两本破书称得上什麽国宝?又不是珠宝金器。

春天不屑,但表面仍恭谨遵命。「小的明白了。」在这位公主眼里,恐怕每本书都是宝贝吧!

她想得不错,对德芬而言,书籍比珠玉更重要,她宁可不要金钗玉帛,也要求一本好书。与她同出一母的兄长德宣曾告诫她,知识才是世间最重要的宝物,而她深信不疑。

她伏案计算,废寝忘食,不觉已过日落时分,殿外忽然传来杂遝跫音,跟着,一名灰袍僧人匆匆闯进。

德芬认出他是平日跟在了因大师身旁的弟子,空缘。

「什麽事?」见空缘满头大汗,神色仓皇,她微感讶异。「大师派你来的吗?」

「大师要我送来口信,请公主快逃!」空缘焦急地催促。

「逃?」她错愕。「为何要逃?」

「了因大师接到密信,王后命上神官向陛下进言,说自己得到上天启示,若要解除希林的旱灾疫病,必须举行慰天祭,以纯洁的圣处女献祭。」

处女?献祭?这意思是……

「要拿我来当祭品吗?」

「是。」

德芬倏然起身,容色刷白,小手紧紧抓住桌沿。

这太荒谬了!活人生祭,如此野蛮的风俗,早该根绝了啊!

「父王呢?他同意了吗?」

「据说已经点头了。」

什麽?!德芬骇然,在一旁的春天听了,同样大惊失色。

「公主快逃吧,否则落入王后娘娘手里就糟了!」空缘转向春天。「快去收拾一些细软,连夜出宫!」

这就要出逃了吗?春天惶恐,望向德芬,请她示下。

德芬脑海念头倏转。「了因大师呢?为何他不亲自来找我,却派你来送信?」

「大师他……」空缘握了握拳,咬牙切齿,神情悲愤。

德芬霎时领悟。「他……被杀了吗?」

「王后知道身边有人泄密,杀了那人,了因大师在逃脱的过程中,被王后的近卫射杀……」

春天闻言,摀唇尖叫,吓得面无血色,德芬胸口剧痛,透不过气。

了因大师死了……继母亲与宣哥哥之後,又一个疼爱她的人离世了,她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逃过王后的魔掌?这宫里,没人斗得过那个阴毒的女人啊!

「快逃吧!公主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夜,王宫亲卫队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令官及其辖下二十八星宿主先後接到王后懿令,全力追捕下落不明的德芬公主。

一时之间,宫内灯影幢幢,亲卫队分批投入人力,细细搜寻,不放过任何角落。

德芬与侍女春天藏身于专门供奉战士亡魂的「英灵祠」内,透过窗扉缝隙,看窗外人来人往。

「公主,怎麽办?」春天压低嗓音,万分焦灼。「看这阵仗,我们是别想逃出宫去了。」

「非逃出去不可。」德芬喃喃介面。留在宫内,只有死路一条。

「那该怎麽办?王后她——」

「嘘,有人来了。」

窗外一列兵士威风凛凛地走过,德芬与春天弯身藏得更低。春天全身颤抖,德芬察觉她的惊慌,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温情一握,让平素胆小的春天下定决心。

「殿下,这样不行,我们换穿彼此的衣裳吧。」

德芬一愣。「什麽意思?」

「我来负责引开守卫,您就乘机出宫去吧!」春天提议。

德芬不敢置信地瞪她。「要我丢下你一个人逃跑?我办不到!」

「办不到也得办。」春天紧握德芬双手。「殿下不能枉死,蜜妃娘娘临死前将您托付给我照料,我不能辜负她的遗愿!」

所以呢?要她眼睁睁地致这个从小看顾自己、如同亲姊姊一般的侍女于死地?「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公主……」

「不可以,我办不到。」

德芬严辞拒绝,春天见她神态坚定,势不可违,银牙一咬,忽地从怀中抽出匕首,横抵自己咽喉。

「你做什麽?!」德芬骇问。

「殿下不走,小的就在此自决,趁早了结这条贱命,也免得看您遭人淩辱践踏……」春天颤声低语,语气坚决,牙关却是不停碰撞。

明明就怕得要死啊!

德芬咬唇,哀伤凝目。她很清楚自己这侍女,就连看宫厨杀鸡宰鸭,春天都会心生不忍,何况今日拿自己一条性命来要胁。

春天匆忙褪下自己的衣裳。「快宽了您的衣裳吧!殿下。」

德芬迟迟不动,春天急得眼眶泛红,心一横,刀锋划过颈侧肌肤,裂出一道血痕。

「不要!」德芬惨呼,慌得想靠近她,她却连退数步。

「殿下快点!您真的要小的死在您面前吗?」

春天含泪泣血,苦苦哀求,德芬无法,只得木然解罗衫,与侍女换穿了衣裳,剔透的珠泪无声地在她颊畔碎落。

「待会儿我往正殿的方向,您就悄悄往後边的小门走吧,千万保重。」临走之前,春天朝她惨澹一笑,戴上面纱,毅然旋身,没给她思考的余裕。

德芬挽留不及,一时彷徨犹豫。

「你还不走?想死在这里吗?」一道清隽的声嗓自她头顶落下。

德芬寒毛竖立,抬头一望,竟有个年轻男子悠哉地躺在横梁间,对方与她四目交接,淡淡一笑,纵身轻巧跃下。

她警戒地打量,他是个俊秀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入鬓,细目深邃,一身玄色劲装,镶银丝王徽,配御赐宝玉,服色当是属於玄武令辖下的星宿主,只不知是斗、牛、女、虚、危、室、壁哪一个。

看他手持横刀,英姿飒爽,却是挑眉撇嘴,一脸满不在乎。

「你方才……都看到了?」她颤声问。

他点头。

「那为何……不逮捕我?」

他耸耸肩。

「为何不早点出来?」她责问。「若是早点逮捕了我,春天也不至於冒着性命危险假扮我,为我开辟生路。」

「所以,」男子剑眉一挑。「你这是怪我?」

德芬抿唇不语,藏在衣袖里的双手颤栗不止。

男子目光犀利,见状,邪肆一笑。「只是纯粹想看戏而已,难得见到宫内主仆上演如此感天动地的戏码,我觉得有趣。」

有趣?他觉得有趣?她愤恨地瞠目。

他依然眉宇含笑。「这麽瞪我,不怕我心头火起,将你押送至王后面前吗?」

德芬冷哼。「你本来不就打算这麽做吗?」王宫亲卫队名义上守护的是王室各个主子,但近年来几乎皆被王后收编,只效忠王后一人。

玄衣男子淡笑,正欲落话,窗外响起尖锐呼哨。

「发现德芬公主的行踪了!她往正殿方向去了!快追!」

春天被发现了?德芬惴栗,一面为侍女的处境担忧,一面也为自己命悬一线而焦虑。她望向玄衣青年,见他一动也不动,彷佛并无立即捉拿自己的意思,念头一转。

「你要跟我做一场交易吗?」

「什麽交易?」

她闭了闭眸,深知自己在下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赌注。「放过我。」

果然,玄衣男子好笑地扬眉。「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留你一命,我自己的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只需要一天就好。明天日落後,若是事情不见转机,你再将我押送至王后面前。」

「你认为事情拖过一日,就会有转机吗?」

「或许。」

「打算用什麽来交易?」

「若是我能幸运逃过此劫,苟活於世,我将许你一个愿望,尽力达成你提出的任何要求。」

许他愿望?达成他的要求?玄衣男子闻言,不禁纵声大笑。一个命在旦夕的丫头,以为自己还有任何筹码拉拢人心?

「你笑什麽?别让人听见了!」德芬厉声喝斥。

竟还对他端出公主架子?玄衣男子止笑,上下打量德芬,眼神含着兴味。

德芬讨厌他那样的眼神,秀眉收拢,神情冰封。

窗外又起骚动。

「那公主是假的!真的恐怕已经逃出宫了,严密守住王宫每个出入口,连一只耗子也别放过!」

呼啸声过,两名兵士旋即推门闯进,看其服色,应是属於青龙令辖下的星徒,玄衣男子当机立断,手起刀落,封喉见血,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颓然倒地。

鲜血溅上德芬衣袖,她悚然冻立,脑海瞬间空白。

玄衣男子擒握德芬玉手。「跟我来!」

在玄衣男子掩护下,德芬经过英灵祠後方一条秘道,辗转来到王宫偏殿一间暗室。

男子点燃桌上一盏火烛,对她解释。「这是我平常执勤时休息的地方,除了我手下那些星徒,不会有人来这里。」

她从小生长在王宫,却从不知地底有如许错综复杂的秘道,而他非为王室中人,又如何得知?而且他刚刚才杀了两个星徒,神情却不见丝毫慌乱,不疾不徐,宛若习以为常。

太可怕了……这男人,不可小觑。德芬暗暗掐握掌心。「你叫何名?是哪个星宿主?」

「在下斗宿,至於名字,你不必知道。」

「斗宿,你为何帮我?」

「为什麽嘛……」斗宿自在地跃坐桌沿,姿态闲散。「首先,我讨厌那个自以为能够呼风唤雨的王后。」

德芬愕然眨眼。「你这样说话,可是大不敬之罪。」

「所以呢?公主殿下要命人治我的罪吗?」他讽刺地反问。

她瞠目结舌。

虽说王宫的亲卫队都是遴选自希林国内最优秀的贵族子弟,个个家世良好、出类拔萃,不免有几分骄气,但如他这般狂妄放肆的,还是初次得见。

但以她现在的处境,是管不着他说话口气是否合礼。德芬自嘲一哂。「请继续。」

「首先,我不想奉王后号令,其次,我对你感到好奇。」

「好奇?」

「一个两手空空的丫头,居然有胆跟我交易,许我一个愿望换一日时间,我倒想看看,你有什麽诡计能够逃过被当作祭品牺牲的命运?」

诡计吗?德芬苦笑。她的确有个计策,但还得看上天赏不赏脸。

无论如何,她都得想办法活下来,不能辜负春天一番忠心。她深吸口气,不去想贴身侍女此时的命运,只专注於眼前与这位元狂傲青年的交易。

「若是我能逃过此劫,必会实践对你的诺言。你说吧,想要什麽?」

斗宿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如果我说,我要这个国家的王座呢?」

德芬大惊。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竟敢宣诸於口!

「所谓的武士精神,你不懂得吗?」

「武士精神?」斗宿冷嗤。「忠於国家,忠於主君,忠於义理——国家与主君还排在义理之前呢!若这国家是篡夺而来,主君的所作所为不合乎义理,那又该如何?说到底,所谓的义理,究竟是谁的义理呢?陛下的吗?王后的吗?还是公主你的呢?」他语含讥讽,再次将德芬问得哑口无言。「我呢,只遵从自己认定的义理。」

「你的义理告诉你可以夺取这个国家的王座吗?」

「这劳什子玩意,送给我我还不要咧!」他很嚣张。

也就是说,这男人只是故意提出这要求来刁难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德芬幽幽叹息,也难怪他如此看轻自己,她的确不自量力。

「为何只求我饶你到明天日落?明天会发生什麽事吗?」斗宿问。

德芬不答,双手下意识地拽拢衣襟。

斗宿敏锐地察觉她的举止,猿臂一探,迅雷般地抽出她藏在怀里的两本历书。

「《大明历》?《皇极历》?」他认清书名,眉峰斜挑。「你怎麽会有这种东西?」

历书内容记载星象运行、农时节气,以及推算日月交食、五星周期之法则,是只能封锁於灵台的知识,自古只有王室任命的神官能掌握,神官依据历书建议君王颁布播种令、安排祭天郊祀等诸项事宜,君王因此统御神权,以天子之姿治理百姓,历书攸关王室的权力基础,私藏者最重可处叛国谋逆之罪。

「还给我!」德芬慌了,伸手欲抢。

斗宿举高历书。「先从实招来,你从何得来这两本历书?莫非你想造反?」

「不是造反,只是……计算而已。」

「算什麽?」

「日食的时间。」

明日将有日食。

日者,太阳之精,人君之象。君道有亏,有阴所乘,故蚀。蚀者,阳不克也。

自古至今,日食皆被民间视为不祥徵兆,君王德行有亏,才会招来天狗食日。根据了因大师教她的方法计算,这一、两天就会有日食发生,误差不超过十五个时辰,只是她还来不及验算完毕,不知自己算的答案究竟是对是错。

只能赌一赌了。

若然果真发生日食,她便能以此说服父王,活人生祭是不合天道的行为,上天才会因此震怒。

但她等了又等,隔日到了黄昏,太阳仍不见亏蚀异象,不久,夕阳西沉。

斗宿回到房里,察看天色,摇摇头。「看来你计算有误。」

果真算错了吗?

德芬心急如焚,表面却力持镇定。「你帮我打听过春天的情况了吗?」

「王后将她关进牢里了,对她用刑,要她招出你的下落。我去看过她,她被烙铁灼得全身是伤,已经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德芬心口抽痛。她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春天会因她而死——

她主动伸出双手。「你把我绑起来,押到王后面前吧。」

斗宿动也不动。

「快点绑啊!」她催促。「已经日落了,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

他眯眼。「你真的甘愿被送上祭坛当祭品?」

「怎麽可能甘愿?」他以为她是傻子吗?「只是我不能让春天再因我受苦。」

「你出不出面,她终归是要死的。」斗宿一针见血。

她也明白王后不会轻易相饶,春天无论如何逃不过一死,但这人有必要说得这麽白吗?

德芬咬唇,黯然敛眸。「至少可以让她少受点折磨,死得轻松些。」

「当真是妇人之仁。」他不以为然。

「总之你快把我送到王后面前吧!」她懊恼。

他注视她,眼神若有深意,不知想些什麽,片刻,嘲讽地扬嗓。「你既决意送死,我也不便阻止。」

语落,他果然将她五花大绑,亲自押送她至希蕊王后面前,王后见之大喜,将她囚锁在神堂,隔天,在宫外的灵台开设祭坛。

此为祭天祈雨之大事,王公贵族及朝中大臣几乎都到齐了,就连住在王城的百姓,也在周边挤了一圈又一圈凑热闹。近日脑疼发烧、龙体欠安的靖平王亦在太监搀扶下,圣驾莅临,以天子的身分主祭。

她同父异母的王兄开阳及王姊真雅倒是没现身,兴许兔死狐悲,他们不忍旁观吧?

德芬一身纯白无垢的素衣,衣袂飘飘,在风中独立,犹如一朵白莲花,清灵出尘。她凝眸望向端坐在主位上的父王,他是她的亲生父亲,他们身上流着一脉相承的血,为何他能狠心送自己女儿上祭坛?

她恨他!这个国家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都怪他昏庸,不思振作!

「女儿啊,你有……什麽话要说吗?咳咳、咳咳咳!」靖平王才说两句话,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她无话可说。

还能说什麽?自从宣哥哥被诬陷谋逆、不得不仰药自尽的那天起,她便对自己的将来不抱希望了,只求苟延残喘,多活一日是一日。

如今,是她命数尽了吧!

见她沉默无语,靖平王眼泛泪光。「朕……对不起你。」

「德芬公主能为国牺牲,青史留名,不枉此生,陛下又何必太过伤心呢?」希蕊王后在一旁柔声劝慰。「她聪慧机灵,性格婉约,相信必能抚慰神灵,令上天满意。」

靖平王闻言,愀然长叹,别过头。

这就是父王能为她做的吗?一声叹息,一个不忍的眼神?

德芬讥诮地勾唇,冷然闭眸。她认命了,若是这个国家注定任由希蕊王后翻云覆雨、涂炭生灵,她又能如何?

仪式开始,唱神歌,奏神乐,天子手捧玉帛,恭敬地献上神坛,持香祝祷,告慰神灵,接下来,便轮到她这个最重要的祭品了。

祭坛生起熊熊火炉,火光映在德芬苍白的容颜,添上几许凄艳的瑰色。

上神官递给她一杯酒,她知道,这是杯毒酒。

「公主有话要说吗?」这回,是王后问她。

她捧着酒杯,漠然以对。为国牺牲,受烈火焚身之苦,若这就是她人生最後的下场,她也只能领受。

「那麽就先喝了酒吧,喝了酒,你会比较好过——」

「我有话说!」一道宏亮的声嗓忽而响落,震动灵台。

众人尽皆震撼,同时将视线投向发话之人。没有人胆敢质疑王后的懿旨,这不识相的年轻小子是谁?

是斗宿!

德芬讶异睁目,他正望着她,眉目仍是一贯的轻佻,我行我素。

「是你。」希蕊认出他,秀眉微蹙。「你有何话要说?」

面对权倾朝野的王后,他没一丝胆怯,大踏步上前,弯身行礼。「微臣斗胆禀报,昨夜押送德芬公主时,公主说了件怪事。」

「什麽怪事?」

斗宿抬眸,微微一笑。「公主预言,今日将有日食。」

什麽?!众人惊骇,面面相觑。

「大胆无礼的小子,竟敢在灵台妄言!」官拜相国的老人吹起花胡子,勃然怒斥。

斗宿微笑不淡。「微臣只是如实转述公主殿下的预言。」

他究竟意欲何为?不是说她算错了吗?不对!德芬蓦地神智一凛,她未必算错了,误差有十五个时辰,在今天日落之前,她还有机会。

「德芬,此言真确吗?」靖平王追问。

她惶然,面对周遭无数异样眼光,鬓边冷汗涔涔。「是、是的……父王。」

灵台再度震动,贵族权臣窃窃私语。

希蕊望向上神官,对方朝她摇摇头,表示并未计算出近日将有日食,於是她转向德芬,嘲弄地扬嗓。

「公主什麽时候拥有预言能力了?你想跟上神官抢饭碗吗?」

「我是……在梦里得到的神谕。」德芬硬着头皮演戏,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难逃死劫,不如赌一赌。「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却误会神的旨意,拿活人生祭,所以上天……震怒了。」

震怒?王后冷笑。她希蕊可不管上天震怒,在这个国家,她就是天,今日她偏偏就要拿下这丫头的命,谁敢拂逆?

她眉尖一挑,斗宿见她动了杀机,抢先掷话。「请陛下及娘娘明察,若是公主所言为真,今日当真出现日食,希林全国上下都将难逃灾祸。」

「照你的意思,该当如何是好?」靖平王怯懦地问。

「依微臣看,不妨等到日落时分,确定公主所言之虚实——」

「耽误了慰天的良辰吉时,这责任你担得起吗?」上神官尖声责备。

「微臣自是担不起,但若是我们违背了神谕,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担呢?」

他疯了!

德芬骇异地凝望斗宿。他等於是豁出自己的命陪她一起赌了,若是她今日过不了鬼门关,他同样难逃死劫。

为何他要这麽做?为了……她吗?可他们昨日才初次相见,素昧平生啊!

德芬惶惑,众人亦是议论纷纷,不免有些动摇,心下都觉得斗宿的提议有几分道理。祭天祈雨,不差这几个时辰,但希蕊王后没开口,谁也不敢擅自进言。

「朕看我们就暂且将祭典延後几个时辰吧?好吗?王后。」靖平王语带祈求。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管不住自己的妻子,姿态如此卑微,众臣不禁鄙夷。

「陛下,这慰天祭的吉时也是上神官得到的启示,擅自中断仪式,万一惹恼了上天,不肯赐下甘霖,希林国的百姓又何尝不会怨恨陛下?」

「可是……」

「陛下,难道您信不过臣妾的判断吗?」

「不是信不过,而是……」

「陛下……」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天光忽地黯淡。

「日食了!是日食!」某人指天嘶喊。

贵族百姓一干人等纷纷仰首,希蕊王后跟着扬眸,随着火红的日轮一分一分被黑影遮掩,她眉宇间的肃杀之气逐渐敛逸,转成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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