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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季可蔷 当前章节:10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8

德芬扬首,直视凛凛站在数尺之遥的玄衣男子。黑色似乎是他的象微,当年在玄武令辖下担任星宿主,他穿黑色官服,如今到领地,他仍是一身银丝黑袍,墨发简单以发带束起,既贵气又洒脱。

六年了,他更成熟了,面上添了几许风霜,眼神不复往日深邃中隐含放肆的笑意,变得阴沉幽暗了,透着冰冽寒意。

他变得可怕了?…不,或许他原本就是个暴戾阴狠之人,当年,他不也一刀俐落地杀了两名星徒吗?

「饶命啊!大人,饶过小的吧!我们只是辉见州牧一面,只是有话想跟他说啊。」

「大人,小的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他们等着爹娘带吃的回去啊!他们已经饿了好一段时间,都瘦得只剩骨头了!」「大人、大人,请饶过我们吧,我们知道错了……」

听闻黑玄下了格杀令,跪成数排的农民全都慌了,一个个哀求告饶,吵嚷不休。

而他听着,却是冷然不动声色,回过头,检视那位受伤的少年片刻,然後携起少年的手。

他这就要走了吗?德芬眯眼,一波波浪潮在胸海翻滚起,暗暗掐握拳头。

「殿、殿下,怎麽办?难道这些人当真要被杀了吗?春天满脸惊慌,低声问她。「那我们呢?要不要告诉那位大人您的真实身份?」

德芬不语。

「殿下……」

「都给我安静!」带头的兵士统领厉声呵斥,横刀高举。亮晃晃的银色锐芒闪过,吓得一干人等慌忙闭嘴,春天亦惊恐的不敢多言。

「你们这些劣民暴徒,胆敢犯上作乱,冒犯了领主大人,如今就将你们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且慢!」一道清亮的嗓音压下了统领的宣言,众人皆是一愣。

「我有话跟领主大人说。」

「大胆刁民,这里岂是你胡言乱语之地?」

「领主大人请留步,听我一言。」

黑玄本欲离开,闻言,转回身子,深锐的眸光落定声音来源。

发话的人正是德芬,她昂起下颔,目光不偏不倚,与他直视。

竟敢这样看他!黑玄冷冷一哂,倒觉得有趣极了。横目睥睨,听她有何话说。

「领主大人,在下——」

在下?黑玄剑眉一挑,这可不是对比自己高高在上之人该有的自称。

察觉他神色有异,德芬念头一转,迅速改口,「小的不甚明白您为何震怒,下令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不过若您是为了那个少年,可是误会大了。」

误会?黑玄眉峰挑得更高。

「伤害那个少年的,并不是如今被捆绑在这儿的任何人,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

「对、对啊!」一旁的春天搭话,替主子证明。「那时候有几个贼人想对我们行抢,那位穿蓝衣服的少年公子过来凑热闹,结果也成了那些贼人的目标,把他狠打了一顿,要不是我们公——我们家少爷出手相救,那位少年公子还不知会被打成什麽样呢!」

「你说,是你家少爷出手相救?」黑玄话里颇有讽刺意味。

「是……是真的啊,我可没说谎。」春天委屈的瘪嘴。「我们把身上的银两全掏给他们了耶,连一点点都没留下,这下只能典当首饰当盘缠了。」

「盘缠?」黑玄冷哼,「你认为你们还有需要动用到盘缠吗?」

「怎麽没需要?我们还得回天上城一」

「愚蠢刁民!」兵士统领看不过去,发声怒斥。「你跟你家少爷今天就得死在这里了,还什麽盘不盘缠?」

「你才蠢咧!我们怎麽可能死在这种地方?告诉你,我家少爷可是当今——」

「春天!」德芬喝止。

喔,春天连忙伸手掩嘴,她差点说漏嘴了。可不说行吗?不坦白公主的身份,要如何逃过今日大劫?

春天迷惑的望向主子,德芬对她警告的摇摇头。

「蓝,他们说的可属实?」黑玄转头问少年。

少年点头,还比了一串手势,示意这主仆俩是好人。

黑玄沉吟不语。

德芬观察他神色,知他信了少年的话,「既然领主大人已确信一切都是误会、可否放过我们?」

黑玄摆手,对兵士统领下令。「解开这两个人的绳索。」

「是。」统领领命,示意属下动手。

「那其他人呢?」除落绳索後,德芬一面揉抚疼痛的手腕,一面问。

其他人?统领听她询问,面色一变,觉得她实在太不识相。

「小哥,你是外地来的吧?少管闲事,快快走人吧!这些暴民鼓噪作乱,不会有好下场的。」

「襄於州难道不属於希林国吗?」德芬淡淡扬声。

「什麽意思?」统领不解。

「根据希林国法,要处决任何人的罪都应当经过审讯程式吧?即便这些农民当真有罪,但罪也不至於死。可领主大人不经过问罪,迳自判人死刑,所以我才奇怪,襄於州恐怕是不属於希林的国土,否则怎能不奉行国法?」

「你、你、你……」统领瞠目结舌,平生没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好不容易领主大人开恩,饶过他一条小命,快快谢恩告退就是了,竟还罗罗嗦嗦,指教起大人来?「你这小子真是不怕死,知不知道你死期不远了?」

统领及一群兵士听德芬大放厥词,都是暗暗心惊,猜想这小子不仅会死,而且恐怕会死状极惨,就连州牧大人都不敢再领主大人面前乱说话,何况一介草民?

一干知情人等脸色相当难看,倒是遭受指责的当事人面无表情,教人猜不透思绪。

德芬无视众人惊恐的神情,继续说道:「领主大人,据小的所知,这些农民是由於牛疫肆虐,农产歉收,却仍须缴纳重税,生活困顿艰难,才会不得已前来陈情抗议的,其情可闵,大人又何必非治以重罪?」

黑玄俊唇一勾,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领主大人的是非,小的不敢论断,不过在这件事的处置之上,确有可议之处。」

这不就是在论断吗?

众人在心中频频哀号,这小子一个人不知死活不打紧,可别因此惹恼领主大人,让所有人陪他送命。谁都不晓得这个翻脸无情的阎罗王震怒起来会做出什麽惊天动地的举动啊!

「大人。」统领见情势不妙,机灵的走上前,主动请缨。「这小子胡言乱语,胆大妄为,小的替您把他杀了!」说着,拔刀出鞘。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黑玄冷斥。「收刀!」

「是、是。」统领马屁拍在马腿上,又尴尬又紧张,急急收刀,一张脸皱的像苦瓜。

黑玄负手闲步,来到德芬面前,她亭亭玉立,鬓发散乱,容颜蒙尘,不过仍看得出是一张好看的脸蛋,肌肤异常白皙娇嫩。

清风拂过,卷起她衣袖翻扬,他心念一动,脑海突的浮现一道纤纤姿影。多年以前,曾经也有个人如她这般飘然挺立,如御风的仙子,不卑不亢的迎向未知的命运……

他定定神,淡声问道:「你——是丫头吧?」

德芬愣住,一旁的春天慌得倒抽一口气,其他人则是好奇的睁大眼,细细打量。

「为何改扮男装来到这偏远的襄於州,是逃家了吗?丫头。」

他口口声声丫头,唤得德芬心慌意乱,也有点不是滋味,他那口气分明是瞧不起的意思,她是女儿身又如何?

「丫头,我在问你话。」

她郁然凝眸,与他四目交接。他认不出她吗?虽说女大十八变,她的五官跟身长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她本以为他见到她,会感到几分熟悉。

莫非这六年来,只有她念着他,他却从未想起她?

德芬咬了咬唇。「我……小的确实是女儿身,是经过家父同意,出门游历,增广见闻。」

真的是女人?

众兵士都大为惊奇,就是一干农民也吃惊不已,没想到这位勇敢出声为他们求饶的义士竟然是个丫头。

「叫什麽名字?」黑玄问。

「呃。」德芬眨眨眼,该用什麽假名好呢?这里是襄於州,她就姓於吧。「小的於……分。」

於芬吗?黑玄咀嚼这个名字,若有所思的凝视她,半晌,他转头嘱咐统领。

「将这些暴民关入大牢。」

「嘎?」统领一怔,领主大人不拿这些人的命了吗?「可是……」

「对我的命令有疑问吗?」黑玄眯眼。

「没、没!」怎敢有疑问?又不是不想活了。「属下遵命,来人啊,把这些人押进大牢!」不对,想了想,还是有疑问。「那大人,这女的怎麽处置?」

黑玄不答,迳自转向德芬,上下打量她,仿佛掂量货物斤两般的傲慢眼神,令德芬颇感懊恼。

「丫头,你跟我来。」

「到底叫我家公——小姐去说什麽呢?」

黑玄一声令下,几名兵士簇拥着德芬与春天进城,一路领进位於城内幽静之处的领主府,到了府内,春天被留在外厅,只有德芬被请至内室。

春天坐立不安,忍不住为主子的安危担忧,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男子陪她一起在大厅等待,却是自顾自的站在一旁,对她理都不理。

「喂,你这人,倒是说句话啊!」

男子沉默不语。

「你是谁?」他愈是像个闷葫芦,春天愈想从他紧闭的嘴里撬出话来。

男子迅速扫了她一眼。

「我问你是谁,你快说啊!」她有点恼火了。

男子皱眉,被她尖锐的嗓音吵得不耐烦。「严冬。」

「严冬?这是你的名字吗?」春天打量他冷漠的外表。怪不得如此沉默寡言,果真冷得可以。「看你身上穿的不像宫服,你不是州牧官衙的人吧?是领主大人的随从吗?」

「是。」他简短地回应。

「是,是什麽意思?你是领主大人的随从?」

「是。」

真是够省话了!春天翻白眼。「好吧,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春天……」她顿了顿,忽地觉得两人的名字刚巧呼应,怪不得初次见面便如此话不投机。她不屑地撇撇嘴。「总之呢,我是我家小姐的待女,你也是你家主人的随从,我们阶级算是一样,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借问一下,你们领主大人到底把我家小姐领到哪儿去了?」

严冬冷冷横她一眼。「你的地位不能跟我相提并论。」

什麽不能?开玩笑!她可是堂堂公主的贴身宫女耶,她的主子身份可比他主子高多了,真要讲阶级还不知谁高於谁,哼。

「严冬严‘大人’!」她刻意讽刺地强调。「我并不想跟你争论我们俩的地位高低,只想知道我家小姐现下人在何处,你们领主大人不会对她怎样吧?」

一片静寂。

「你就不能吭个声吗?」

「……」

「去!」春天气呼呼,却是无可奈何。

同样感到气恼的还有身在内室的德芬。若说春天遇到个闷葫芦,那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也郭不言不语的稻草人。都过了一盏茶的时分了,他还是一声不响,静静地喝他的茶、看他的书。

「大人。」她试看扬声唤。

他不理会。

「大人!」她提高声调。

他这才搁下茶杯,合上书卷。「你想到了吗?」

「想到什麽?」德芬怔愣。

他挑眉。「不是己经想到解决之道,才开口唤我的吗?」

解决什麽?德芬茫然。

「看样子你还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麽错。」他讥诮一晒,凝定她的目光咄咄逼人。「你当着那些暴民与士兵的面,公然挑战我的权威、质疑我的命令,你认为哪样发下话後,自己跟侍女还能安然脱身吗?」

「你的意思是——」

「你没有任何为自己所为辩护的言词吗?你打算如何脱罪?」

德芬语窒,眨眨清亮的眼,片刻,清脆地落话。「我……小的不认为自己有罪。」

「喔?」黑玄闻言,也不生气,眉宇毫无动静。

他愈是冷静从容,愈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也愈令人感到胆寒,德芬心跳微乱,藏在桌下的玉手悄悄掐握了握。

她深呼吸,凝聚勇气。「小的何罪之有?小的并非有意挑衅大人的权威,相反地,是为大人着想。」

「为我着想?。」

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统治者应以民为重,体恤百姓,首先要使人民能够安居乐业,才谈得上稳定社稷国家。像领主大人这样,因为百姓困苦不能纳税,便治他们重罪,百姓不能服气,民心思乱,国家的根基又怎能不动摇?」

「所以,是我的错了?」

「小的说过,我不敢论及大人您的对错、只是希望您能以德服人,以真心驯养您的百姓,令他们也以真心回报;对您服从效忠。」

「你说「真心」?」他似乎觉得可笑。「跟那些无知的草民讲真心?」

可笑吗?她微拢翠眉。「即便他们不识几个大字,也并非全然无知,忠孝节义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是吗?」

他很不以为然?德芬咬了咬牙。「何况令那些黎民百姓困苦,起而反抗,说来领主大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

「我有责任?」他挑高半边眉。

「是。据我听知,襄於州一直以来土壤贫瘠、物产不丰,数百年来皆是如此,您身为领主,却无视领地穷困的问题,不思变革,不图改善,不是一个统治者所为。」

「所以你要治我的罪了?」

德芬神智一凛,心跳乍停,他生气了吗?这话是在讽刺她吧?

她扬起眸,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他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啜饮,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不觉窘迫。「大人您是……说笑的吧?小的怎有能耐治您的罪?」

他轻哼。「看你说话头头是道,大义凛然,我差点以为你要命人将我推出去午门斩首了。」

这是在挪榆她吗?是吧?

德芬忐忑不安。「小的 …逾越了。」

她怎麽忘了?她如今只是一介平民,可不是公主,不该这般放肆地说话。

「你有何提议?」他无祝她的困窘,闲闲淡问。

她一愣。提议?

「说了半天,难道你不是对我有所建言吗,该如何变革与改善我的领地,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怎麽搞的?他把她当成策上了吗?

德芬大惑不解,又不禁有几分恼怒。「襄于州难道不是大人您的领地吗?」

「什麽意思?」

「是您的领地,怎麽反过来问我解决之道呢?」这土地的主人又不是她。

黑玄注视她,也不知是否看穿她的思绪,唇角一挑,似笑非笑。「虽是个丫头,倒拥有一副伶牙俐齿。」

她实在很不喜欢他这种口气,似乎带着轻蔑。「大人瞧不起女人吗?」

他微扯唇,不答反问。「你不是想救那些暴民吗?」

「啊?」她怔了怔。

「不想救吗?」

「当然想。」

「既然想救人,光出一张嘴说大话行吗?也得有点实际行为吧。」

「大人的意思是?」

「若是你有办法解决农粮不足的问题,使他们往後能定期纳税,我可以网开一面,赦免他们此次暴动之罪,也可免了今年的税赋。」他话说得好像很大方。

但——

‘要我解决农产不是的问题?」

「办不到吗?」

德芬银牙一咬,大胆迎视他挑衅的眼神,坚定地撂下话。「请大人让我一试!」

听闻她自告奋勇,黑玄星眸倏亮,墨瞳如黑玉般闪耀迷人,德芬芳心一紧,霎时有种错觉,仿佛他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也乐得在一旁看好戏。

她是否……中计了?

「公主,您疯了吗?」

得知德芬打算在金穗花城住下来,帮助农民们解决粮荒的问题,春天深深觉得主子的脑子恐怕是坏了。

「您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之身,别说指导百姓农事了,就连五谷杂粮哪样是哪样,您都分不清啊!怎麽解律粮荒?而且话说回来,这里产不产粮,干我们啥事啊?您说是来这里见恩人的,既然见到了,怎麽又不向他坦承自己的身份呢?」

「能坦承吗?」德芬苦笑。「你不是也说过,黑玄若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说不定反而会把我送交王后。他那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在未弄清底细前,我不想曝光身份。」

「这倒说的是,我们是得谨慎点。」春天很同意。「他可是杀父就母、违逆人伦的好恶之徒,不可不防。」

「那件事只是民间传言,未必是真的。」德芬忍不住为他辩解。

「您不会还想替那坏蛋说话吧?」春天忧心忡忡。「您可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你放心吧,他没对我花言巧语。」只有冷言冷语。德芬自嘲地寻思。

「不过殿下,难道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吗?」

「是。我已经跟他达成协议,他任命我为「开农师」,给我一年时间指导农事,若是一年之後,一事无成,那就……」

「那就如何?」

不但那些作乱的农民难逃刑责,也会治她藐视领主之罪。德芬在心里附注。这话她不敢跟最爱大惊小怪的侍女说,免得春天承受不住。

但光是如此,春天己几近崩溃。「说到底,殿下为何要没事找事,接下什麽开农师的职务啊?您可是堂堂护国天女,何必如此自降身份呢?而且您对农事又一窍不通!」

「不是全然不懂的。」德芬安抚地拍拍春天的手。「我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春天诧异。

德芬微微一笑,水眸幽幽漫笼深思的迷雾。「当年我曾许过他一个愿望,这六年来,我一直思索着该怎麽还他。」

「当这劳什子开农师,就是您还他恩情的方法吗?」

「算是吧。」

「可是该如何做?」

「那位姑娘办不到吧?」

得知黑玄任命一个姑娘家担任开农师,州牧徐良好生惊愕,实在不明白这位喜怒无常的年轻领主葫芦里卖什麽药。

对於徐良的疑问,黑玄并无解答的意思,漫不经心地把玩酒杯。「吩咐你的事,都办好了吗?」

「是,已经当着城主跟众百姓的面授予于芬姑娘官职了,也把那些暴动的农民都给放了,免了他们今年的税赋,命他们一切听从开农师的指示,将功赎罪。」

「那丫头呢?」

「本想在城里赐下一间官舍供她居住的,可她说既然要指导农事,就该跟农民们住在一起,所以就在城郊整理了一间旧农舍给她。」

「她要住农舍?」对这个决定,黑玄颇感意外。

「是,她是这麽说的。」

黑玄嘲讽地牵唇。「住得了吗?」

「老实说我也很怀疑。」徐良有同感。「那位姑娘一看就知是来自王都富家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要她住简陋的农舍,顶着烈日下田,怎麽想都觉得不可能。」

「但这开农师的职位,可是她主动争取的。」黑玄淡淡一句。

「是她自己说要的吗?」徐良更惊讶了。「一个姑娘家,怎麽会……」

「有趣吧?」

有趣?

「她是相信真心与义理之人,我倒想看看,当她发现真心是狗屁,义理不值一个钱时,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所以领主大人是在捉弄那位姑娘吗?

徐良错愕,双眸睁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瞧着黑玄。是他看错了吗?还是这位平素阴阳怪气的领主眼里果真闪烁着笑意?

冷酷无情的阎罗-——笑了?

他不敢相信,一定是最近忙於政事太劳累,眼花看错了。徐良摇摇头,悄悄揉了揉眼。

「你退下吧,徐州牧。」黑玄下逐客令。

徐良凛神,忙忙停下揉眼的动作。「是,大人。」

恭谨地行礼过後,他转身离去,正巧与严冬错身而过,听见黑玄吩咐严冬。

「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跟着那丫头,随时向我报告她的一举一动。」

徐良听了,愣了愣。

这意思算是监视她,还是保护她?

他不解,但无论哪一种,他明白那位行事奇特的姑娘己引起了这个冷血领主的兴趣。

日正当中,烈阳灼灼。

春天戴着一顶斗笠,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热得汗流浃背,想宽了衣衫,一方面顾忌有违礼仪,另一方面又怕烈日晒伤了白嫩的肌肤。

虽说她只是个身份低贱的侍女,但也是个女人家啊!怎好像寻常农妇那样晒得乌漆抹黑?

但只有她一个人晒还不打紧,教她惊恐的,是她服侍的这位娇滴滴的主子比她晒得还厉害、还坚决,她又心疼又担忧,只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不,小姐,行了吧?我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再等等,我还得再研究研究这里的土壤。」

什麽?还要再研究?春天快晕倒。她们主仆俩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在当地几名老农的带领下巡递城郊农地,每到一处,德芬便会细细察看土壤水质,甚至跟那些老头子讨论起农具的优劣之处,什麽推镰、缕锄,听得她糊里糊涂。

春天真是甘拜下风了,原本以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公主肯定五谷不分,对农事一窍不通,不料她还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连那些原本对她带着深切怀疑的老农也改换一副脸色;略带几分敬意。

「你们听说过‘区田法’吗?」德芬检查过土壤,扬声问老农。

「什麽区田法?」

「深翻作区德中施肥、等距点播、及时灌溉,很耗费人力,但在缺乏铁犁牛耕的时候,不失为一个暂时救济的良方」。

什麽跟什麽?老农们面面相觑,纵然他们个个从事耕种数十年,也没听过这个方法。

「我们就姑且试试这个方法吧!」德芬低语,深思地注视面前一片乾裂的田地。「还有,这里的土壤太贫痔了,不只得加强施肥,怕还得想办法造‘砂田’,在耕後施肥,分层铺上砂石,如此既可保温、保水,还能压盐、只是这也需要大量劳力配合……」她顿了顿,望向老农们。「你们怕劳动吃苦吗?」

「怎麽会怕?」老农们苦笑、「有什麽劳动比没饭吃更苦?」

「说得是。」德芬微笑。「那我们就一道来试试看吧。」

「多谢于姑娘!」老农们纷纷道谢。

「小姐,行了吧?可以定了吗?」春天在一旁催促。

德芬默然不语。

春天见主子不理会自己,脸蛋揪成苦瓜。「我真的不行了,这烈日当头的,晒得我头晕脑胀啊!天啦!」说来她们究竟是造了什麽孽,要来自讨这种苦吃?她快哭了。

「好啦,知道了。」德芬听出她语带哭调,不禁好笑,其实她自己也颇感头晕目眩,「我们走吧。」

「她提出了‘区田法’吗?」

听闻严冬的报告,黑玄兴味地挑起一边眉峰。

「是,她不仅亲身去观察田地土壤,还将耕、耙、耪、压、锄等等耕种的法则画成图,方便那些不识字的农民们阅读记诵。」

「画图吗?」黑玄揉着下领沉吟,愈听愈有兴致了。「这些都是她从书上学来的吧?’「是。据李、张两位开农师所言,于姑娘想必是熟读了《齐民要术》、《泛胜之书》等中原着名的农书。」

「就算熟读了农书,纸上谈兵实乃兵家大忌。」

「是,所以两位开农师都不看好于姑娘能够顺利解决实际遭遇的难题。」

等她发现书上所李跟实际所遇完全是两回事,那张清雅脱俗的小脸蛋该有多失望呢?黑玄不怀好意地勾勾嘴角。

严冬退下後,他独自品茗,若有所思,片刻,霍然起身,走向隔壁房间。那日与德芬主仆俩有一面之缘的清秀少年正一个人静悄悄地看书。

「蓝,整天关在这屋里很无聊吧?要不要跟哥哥一块儿出门走走?」

黑蓝扬起头,却是不言不语,表情木然。

黑玄叹息,也不等弟弟的反应,主动携起他的手。「走吧!」

日复一日,德芬不是在田伺观看农人们翻土施肥,便是在屋里绘图谋划,没一天清闲。

春天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得了,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倦了,何况是从小在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娇公主。

可她家主子却似吃了某种可怕的迷药,经常处於心神兴奋的状态,往往三更半夜还不入眠,隔天又迎着晨曦出门。

「小姐,您歇歇吧。」春天实在看不过去,心急苦劝。

「我在歇了啊。」德芬娇喘频频。,从怀袖里掏出汗巾,擦了擦鬓边滴滴汗水。

此刻,正是午後时分,主仆俩坐在一座简陋的凉亭里暂歇,春天斟茶递给德芬,她接过,浅吸几口,眼波流转,望向前方起伏的山峦。

「你瞧这景致,很美吧?」

美吗?春天眯眼,并不觉得。

「这里的山峰跟王都望出去的不同,南方的山峦青翠,棱线犹如美人身段一般纤细柔美,这里却是有棱有角,像武士一般阳刚硬朗。怪不得襄於州一向出产最强的战士,就是在这般的风土,才孕育得出那样的人才。」德芬感叹。

是吗?春天不以为然。她只觉得活在这里的百姓很辛苦,就是家乡物产木丰,喂不饱人民,才不得己要出外为国打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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