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芬转回视线,落向在近处下田的一对农夫农妇,不禁悠然心生向往。「有时我会想像农家生活,在田野里长大,跟邻家的青年唱和山歌,生儿育女,组成家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这麽直到老死……」
「听起来好无趣啊!」春天撇撇嘴。
「无趣吗?可这样的日子很简。单、很真实,无须多做复杂思考,也不必与人相斗。」
「可要跟老天爷斗啊!!就像这些农家,来场牛疫、或者乾旱不下雨,日子可就发愁了,连孩子都养不起。」
「说得也是。」德芬低回咀嚼,春天脑筋虽然单纯,但有时看事情倒是极为现实通透,比她还强。她自嘲地笑笑。「所以我也该知足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有各自的苦涩,也有各自的甘甜。」
主仆俩你来我往地对话,都未察觉这番言语早落入了後头某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耳里,他倚着一根亭柱,背对着她她们,凛然沉思。
「走吧。」德芬落话,欲起身,春天蓦地一声惊喊。
「是你。」
谁?德芬好奇,顺着春天的目光瞧过去,这才发现凉亭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是那日相救她们的少年。
「你怎麽会在这里?」她柔声问。
少年不答,只是盯着石桌上的茶壶。
「口渴了吗?春天,倒一杯茶水给他吧。」
「是。」春天领命,斟了一杯茶给黑蓝,黑蓝接过,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干。
「尚未请教公子贵姓大名?」德芬礼貌地问。
黑蓝却不说话。
「该不会是哑巴吧?」春天整眉。
「或许吧。」德芬盈盈起身,对黑蓝微笑。「这位公子,要去我住的地方瞧瞧吗?我有个新鲜玩意儿想送给你。」
黑蓝迟疑半晌,约莫是抵挡不了对所谓新鲜玩意儿的好奇,点了点头。
「那一起走吧。」
一行三人走出凉亭,在婉蜒的小径上行走,烈阳焚烧,德芬忽觉脑门晕热,步履踉跄,不禁蹲踞在地。
「小姐?小姐?」春天惊呼,急忙过来搀扶。「你没事吧?」
「还好,就是头有点晕……」德芬挣扎着想起来,眼前却一片青绿点点。「糟糕……」她抚着额头。「这就是所谓眼冒金星吧?」
「别动。」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落。「就这麽蹲着,等会儿就会好了。」
是谁?她扬起脸,想看。
「就要你别动了!」那人喝斥。
好凶,不过在这儿,会这麽对她说话的,该只有那一个吧?
「是……黑玄领主大人?」德芬轻轻喘息,试着凋匀有些淩乱的呼吸。「小的、下官失礼。。。。」为何每次与他相见,她总是身处狼狈境地呢?她着恼地叹息,又想起身。
「怎麽就是不听话?」黑玄似是恼了,忽地猿臂伸展,将她整个人扮起,横抱在身前。
春天吓得脸色别白,气急败坏。「喂!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人怎麽可以这样对……我家小姐无礼?」
「埋在我胸前,不准动。」黑玄不理会春天的抗议、迳自命令德芬。
可以吗?德芬恍惚地寻思。除了宣哥哥,她还是初次和异性如此亲近,他身上有股清新的味道,很好闻,但她身上,怕是汗臭味熏人吧。
一念及此,她更懊恼了,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羞赧。为何偏偏每次在他面前,就是做不成淑女呢?
可即便感到羞人答答,她仍不由自主地想腻在他怀里,他的胸膛好坚实又好温暖,令她感到安全。
这样令她忍不住想亲近的男人,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唉,怎麽会呢?
恢复意识後,德芬发现自己躺在农舍里简单的床炕上,室内安静无声,而那个将她一路抱回来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深沉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心里琢磨些什麽。
这房里,只有她跟他吗?’德芬感到意外,那麽保护她的春天竟会让他留下来与她独处,想必是这位领主大人用了什麽威吓的招数。
她可以想像那画面,当这男人沉下脸时,是可以把最英勇的战士都吓得说不出话的,逞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想着,德芬嘲讽地弯唇,缓缓坐起。
他察觉到她的动静,旋过身来。「你醒啦?’「我睡了很久吗?」她问。
「不久,不到一个时辰。」
也差不多该日落了。她望向窗外,天色果然黯淡了,霞光掩映。
「大人快回去吧,再晚了城门一关,就来不及进城了。」
他古怪地挑层。「我说要进城,谁敢拦我?,’说得也是,她怎麽忘了?
德芬惘然失笑,她总是不记得这男人有多我行我素,恣意妄为。
黑玄注视她片刻。「大夫说你近日太操劳了,看贫血气虚的现象。」
「你请大夫来看过我了?’,她讶异。
他不答,信步来到她面前,在床沿坐下,她微微心惊,他有必要坐这麽近吗?
他却仿佛不以为意,视男女礼教之防为无物,迁自保刻地盯着她,半晌,冷冷嗤笑。
「才过一旬,身子便吃不消啦?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想做什麽开农师,不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吗?」
他在嘲笑她吗?德芬不豫地咬唇。
「瞧瞧你的手。」他猛然捉握她皓腕,检视她原本娇嫩无瑕的玉手。「都磨破皮了,还起了水泡,才不过摸了几天土壤便成这副样子了;你还真是娇惯的大小姐啊。」
「你……放开!」她芙颊躁热,难堪地想抽回手。「我的手怎样,不用你管。」
「我不是想管,只是好笑。」他不放开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
她又羞又恼。「有什麽好笑的?」
「你明明不是这块料,为何要如此坚持?。为何还不认输?」
「你要我认输?」她整眉,挑衅地瞪他。「若是我不肯尝试,不愿戮力而为,那我的命、还有那些农民的命,岂不都不保了吗?为了保住性命,明知不可而为之,有什麽不对吗?」
他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看她。
「何况这不是你刻意给我出的难题吗?你不就是想看我出糗,才给我一年时间吗?我跌跌撞撞,岂不正合你意?」
「是挺合我意的。」他似笑非笑。
「你!」她不禁气恼。他竟然承认自己是有意捉弄她了!
「为何要救那些农民?」他突如其来地问。「又不干你的事。」
「是人都有恻隐之心。」
「我就没有。」
他倒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这值得夸耀吗?「大人您肯定也有的。」
「哼。」他相当不屑。
不屑她,还是不屑他自己?她不懂。「我相信只要付出真心,必会得到真心回报。」
「又讲真心?」他讽嗤。「这世道谁跟你讲真心?只怕你的真心会换来绝情。」
她懂了,他不是不屑,是愤世嫉俗。
她怔忡地望他,他也凝视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是心海起伏,一阵异样。
然後,他落下眸光,再度检视她伤痕累累的柔夷,拇指轻轻的抚过一颗小小的水泡,眉峰微微纠结。
皱什麽眉?瞧他这样子,总不会是心疼她吧?不可能吧?德芬被他莫名其妙的行止搅乱心湖一池春水,咬咬牙,用力抽回手,娇斥。「你这人怎麽这般轻薄?」
他轻嗤,既不惭愧也不牛气。「你这丫头,跟我讲话怎麽没一丝敬意?」
德芬傻住,不禁自悔自汁情急之际,又忘了对这男人用敬语。
她敛眉低眸,刻意表示谦卑。「对不起,大人,小的……下官是一时疏忽了。」
「你在家里跟尊长讲话,也是这般没大没小吗?」
「不是的。」宫廷礼节繁复,她怎敢轻忽?
「可对我,你却常常忘了谦卑,你不怕我呜?」他沉声问。
她不太确定他声嗓里是否含着几许笑意,仿佛,有那麽一点点。
她翩扬羽睫,与他目光相接。
「你,不怕我吗?」他又问一遍。
不怕吗?她眨眨眼。「为何……要怕?」
他眉宇不动。「你没听过关於我的传言吗?」
「听过。」杀父轼母,冷血无情。
「知道我一刀便能要了你的命吗?」
「知道。」
「那你还不怕?」
「我……自然是怕的。」若是不怕,又怎会对他有防备之心,至今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怕?」
是她的错觉吗?他的语气听来,好似是失望。
「我怕,大人你……您一句话便能要了几十条人命,襄於州上自州牧,不至黎民,都对你畏惧有加,但不知为何,对你的所作所为,我……下官是生气多於惧怕。」
「生气?」他眸中闪过兴味。
「气您为何要做出那些事,为何要让民间流传那样的传言?」
「所以你是认为我的作为不合乎义理,才会生气吗?」
德芬一愣,是义理吗?她想的,似乎不是那麽正气凛然之事,她并非想论断他的罪,反倒像比较在意其他人不要因此断他有罪。
他说她想救那些农民,可她真正最想救的,是他在襄于州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他可知晓?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说该当如何是好?」他不懂得她的真心,还笑笑地问。
她知道,他是在逗她,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何觉得这般逗弄她很有趣。
她收拢翠眉,樱唇微嘟,不知不觉流露出女儿娇态。
他看着,有片刻失神,跟着目光倏冷,霍然起身。「大夫留下了治你手伤的药膏,待会儿敷上吧,还有补身的药帖,记得按时煎来喝。」
他这就要走了吗?
她莫名地感到不舍,唇瓣迟疑地春吐,终於逸落挽留的言语。「等等,我有……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麽事?」
「关於农具的事——」
她说,现今金穗花城农民使用的是框形犁,若能稍做改良,使犁箭能活动调节深耕,农民使用起来便较不费力。还有,既然襄於州盛产铁矿,能否减少兵器的产出,以便制作一批品质更为优良的农具?
「那是不可能的。」他驳回她的提议。「兵器是襄於州岁收最主要的来源,我们的战士也需要精良的兵器护身。」
「你只顾自己赚钱,不顾百姓粮荒吗?襄於州山路崎岖,交通不便,很难从南方运来粮食,非得想办法自行生产啊!」
由於德芬有要事相商,黑玄便留一下来用晚膳,四人同席共餐,黑蓝与春天却都只能默默旁观两人唇枪舌剑。
眼见主子说话益发不客气,春天暗暗咽了口口水,深怕领主大人一时恼火,翻脸不认人。
「那也没法,襄於州纵然产铁,资源也有限,要制造好的兵器,便不得不有所牺牲。」
「为何牺牲的一定是农家?农家生产不出作物,别的百姓也吃不到粮食啊!」
「那就井体时艰。」
「你——」
「我怎样?」
气氛太糟。春天徒劳地想做和事佬。「小姐、大人,你们不饿吗?都还没吃上几口饭呢,吃完再说吧。」
,’你怎能如此漠不关心?」德芬不理她继续争论。「这可是你的领地、你的人民!」
「所以啦,你又何必多管闲事?」黑玄还是一脸满不在乎。
「你!」‘我怎样?」
春天吓得差点捧不住饭碗。「呃,小的吃饱了,先告退了,你们慢用。」语落,她速速闪人,黑蓝也跟着搁下碗筷。
黑玄注意到弟弟的举动。「你也不吃了吗?蓝。」
黑蓝摇头,示意自己吃不下。
「也难怪你吃不下,这一桌饭菜还真不是寻常的难吃。」黑玄淡淡地评论。
「丫头,你每天都吃这种粗茶淡饭吗?」
「有何问题?」她轻哼。
黑蓝悄悄离席,留两人在餐桌上相对而坐。
「你那位侍女,厨艺似乎不怎麽样。」
「这跟厨艺无关,巧妇难为无米之饮,春天尽力了。」
「既如此,何不多买些米粮菜肉?」
「开农师的薪晌不多,我们的钱袋又被抢了。」
「不是还有首饰吗?」
「那是要留着等以後回王都时角的。」德芬顿了顿,转念一想,明眸又冒火。
「况且我们不是正在讨论襄於州粮食不是的问题吗?即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米粮菜肉。
「你非得在饭桌上教训人吗?」黑玄掏掏耳朵,状似无奈。
德芬咬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人怎麽回事?故意气她的吗?
「于姑娘。」他慢条斯理地唤。
她眨眨眼。
「我在叫你,没听见吗?」
她一凛。他总是口口声声唤她丫头,忽然改换称谓,她一时间还真不习惯。
他望着她略显迷惘的神情,嗤声一笑。「看来你比较喜欢听我叫你丫头。」
说什麽?她窘得脸颊烘热。
「我说,丫头。」他柔声唤,嗓音压低,蕴着不可思议的沙哑,性感迷人,拨动她心弦。
心跳瞬间乱了韵律。
奇怪,之前她总觉得他叫她丫头是意带轻蔑,为何现不听着,却感到意乱神迷?
「丫头。」他又唤了声,倾身向她,眼潭墨黑深邃,隐隐澈着波光。「我今晚留宿在这里吧?」
什麽?她惊骇。
「夜深了,进城不使,不如你就收留我们兄弟俩一晚?」
「这里 …没有多余的床铺给大人跟令弟睡。」
「那就铺草为席。」
「你……您别闹了!您是堂堂领主大人,怎麽睡得惯草席?」
「你这个千金小姐都能住这种破旧的农舍了。」
「我是……下官怎能与大人相提并论?」
「要不这样吧?我就委屈委屈,勉强自己跟你同睡一场如何?」他半真半假地提议。
她惊得明眸圆睁。「你、你、你……」
「我怎样?」他叹息。「你这丫头怎麽老是犯口吃?」
「你怎能这般……这般轻薄无礼?」
「所以呢?小姐你要治在下轻薄无礼之罪吗?」他俊唇勾笑,明显就是在作弄她。
她愤而摆袖。「领主大人,请回吧!」「下逐客令了呢。」他笑笑,坐在原位,不动如山。
她拿他没辙,形势比人强,她知道,他若当真要以威势相逼,她也难以不从。
「大人,您若是君子风度,应当知晓不该如此戏弄一个姑娘家。」
「可我偏偏就不是个君子呢。」他眨眨眼。
是啊,他还真的不是。德芬无奈咬唇。
看她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他不觉又想笑。为何自己老爱欺负这丫头呢?为何见到她,与她做口舌之争,他会觉得多年来笼罩在心房的乌云,似乎破开了一角,逐渐放晴?
这不是个好兆头吧?
一念及此,他倏地收笑,毅然起身。「逗你的呢,我回去了。」
她惘然注视他坚毅挺拔的背影,不觉感到一股淡淡的失落。「请留步,大人。」
「怎麽?」他回头,斜挑眉。「不是怕我留下来会对你轻薄无礼吗?」
「我只是……」芙颊生晕。他说话非得如此轻佻吗?「有样东西想送给令弟。」
「什麽东西?」
她回房,捧出一方木盒,盒里是一台附有机关的木造玩具车。
「这是我之前路过西方边境时,跟一名来自西域的商人买来的。」其实是当地州牧进贡给她的珍玩宝物。「这台小车,每行一里,车上的小人便会击鼓一响,很有意思,我想令弟可能会喜欢。」
黑玄接过木盒,拨弄一下车上的小木人。「你当真要把这玩意儿送给蓝?」
‘是,那日若不是有他出手相肋,替我和春天挨了那些盗贼几拳,我们主仆俩的下场不堪设想。」
「不过据你的侍女所言,反倒是你们拿出钱来,才救了蓝一命?」
「总之当日我们能那般相遇,也算是有缘吧。」德芬淡淡一笑,并不想计较是谁对谁的恩情比较多。
黑玄意味深长地凝望她,良久,朝她潇洒地摆摆手,两兄弟骑马相楷离去。
隔天一早,黑玄召。唤心腹严冬,将德芬画的农具设计图转交给他。
「把这几张设计图拿给张、李两位开农师瞧瞧,若是可行的话,就请金穗花城的铁匠制造一批足够这地区农民使用的农具吧,其他的,等大规模推广至其他各地时再说。」
「是。」严冬领命接过图。
「另外,请两位开农师装作偶然路过,给那丫头一些协助。」
「属下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就是请两位开农师略加点拨那丫头一、二,只要他们稍露端倪,那丫头很机灵的,一定会将他们留下来,诚心求教。」
「就是要让于姑娘以为是自己偶然巧遇的人才吗?」
「嗯。」
「可张、李两位开农师都是领王您特意从唐国延揽而来的人才,怎麽能屈就在那位姑娘手下?」
「这你别担心,我自会对他们两位有所补偿,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是。」
「还有,这阵子夜凉,她那间屋子太冷了,派人多送去几个炭炉吧!新鲜的蔬果鱼肉也得送过去,再遣一个管家执事、一个长工、一个厨娘、两个使唤丫鬟给她。若是她问起,就说那些粮食是「‘官府」的配给。,人手也是官府拨给开农师使唤的。」
「。…是。」严冬听得矫舌不下,偏还得摆出平日的冷酷,肃然遵命。
除了亲弟弟黑蓝,几曾见过这冷情的领主如此关照一个人?那位於芬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发现自己很好奇。
日落时分,德芬回到农舍,惊觉屋内焕然一新,不仅重新打扫过了,添了几件家俱,亦烧起炭炉,火光融融,暖室馨香,还多了几名仆役供她差遣。
餐桌上也不再是简单的粗茶淡饭,而是色香味俱全的精致料理,令人食指大动。
据为首的管家执事声称,他们是「官府」配给开农师使唤的。
深夜,德芬沐浴过後,坐在温暖的床炕上,让春天替自己按摩酸痛的双腿,悠然长叹。「春天,你说一个开农师能是几品的官职呢?居然能得到这般的配给和待遇。」
「小姐,您可是天女公主耶!」对这从天而降的礼遇,春天只觉理所当然。
「在宫里您都是前呼後拥的,官府这才派几个人来服侍,算得了什麽?」
「说的没错,但我如今只是个连宫品位阶都论不上的芝麻官啊。」
「小姐是什麽意思?」
德芬也不对侍女解释,望向窗外一轮银色明月、心房也同床炕一般,烧得暖烘烘的。
这些,约莫都是某人给她的特别待遇吧……
她思付着,甜蜜在唇畔化开。
天上城,王宫。
御花园里,一场欢宴正在进行。护国天女子日前失踪,宫内人心惶惶,绝非饮酒作乐的时候,但开阳王子却于此时召开赏花宴,邀集一千贵族子弟吟风弄月,品尝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
当众人喝得酒酣耳热、兴致盎然之际,一个男装打扮的丽人悄悄闪进会场。
开阳瞥见她,藉口自己喝多了,得吹吹凉风清醒清醒,跟舱着步履来到花丛後,与丽人密谈。
「德芬的下落,还未查到吗?」他低声问,之前还醉意迷蒙的眼神,此刻淩锐异常。。
「是,王子殿下。」丽人应道。
开阳微拢剑眉。「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公主会不会己经不在人世了?」有人提出疑问。
不可能。开阳摇首,。否决心腹下属的猜测。若是他这个妹妹轻易便会死于王后安下的盗贼之手,当年又怎能逃过献祭牺牲的命。
她肯定是躲起来了,问题是躲在何处,又为何要躲?
「听说王后娘娘跟王子妃娘娘今日进神殿祭祷了,是吗?」二人探问。
「嗯,是采荷的主意,说是要请示神谕,求告天女的下落。」
「问到了吗?」
「怎麽可能?」开阳失笑。这世间岂会有神谕?即便有,寻常人又怎能随意与上天沟通,「采荷那丫头也未免太天真单纯了。」他感叹,话里喷着三分温柔,却有七分批判。
丽人聆听主子的评论,水眸凝冰。就连对自己的妻,他也只把她当成棋盘上一枚可随意摆布的棋子吧。这样很好,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称王。
「那殿门入口的的祭台……」
「火焰未起。」开阳知道属下想问什麽,淡淡撇唇。「德芬主祭时,只要一开殿门,祭台便会升起火焰,那时神灵降临的象徵,可她不在,那火焰便消失了。」
「殿下,难道这果真是预示不祥吗?」丽人蹙眉。「神灵不临,宫内宫外,还有王城的百姓都说这是不祥之兆,恐怕是天女落难,惹恼了神灵。」
「天女落难、惹恼神灵?」开阳咀嚼这八个字,庄若轻蔑。
丽人不解地望他。
「当初主持建造神殿的那名工匠,确定已辞世了吗?」他忽问。
「是,属下已详加调查过,那名老工匠确实死了,就在神殿建成後不久,听说是得了急病。」
「得了急病?明明那时候看他身子骨还挺硬朗的啊!」
「但他的家人确是那样说的。」
「让我猜猜,他的家人现在日子过得应该不错吧?」
「是挺丰裕的,儿孙都不太争气,连个正当差事都没有,看来是祖先留下了丰厚遗产。」
「遗产?」开阳漠然轻哼。「我瞧是我妹妹的善举吧。」
「德芬公主?」来人讶异地扬眉。
「她想必是跟老人家说好了,老人家将秘密带到坟墓里,她便替他照顾留下来的子孙。」
「什麽秘密?」
「神殿祭台必有机关,那是某种幻术。」开阳犀利的点破。「而这个秘密怕是只有德芬和那个老工匠知晓、」
「殿下的意思是,为了保守秘密,德芬公主赐死了那名知情的工匠?」
「嗯。」
丽人思忖,难以置信。「那个善良的公主做得出那样的事?」
「善良?」开阳冷笑,英眸炯炯有神,「人为了生存,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的。我这个妹妹可机灵聪明了,非池中之物,当初能以一则日食的预言夺得神官之位,哄得陛下封他为护国天女,我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
丽人听出主子话里的暗示。「所以?」
「所以非让她成为我的人不可,若是她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好?一」开阳停顿,俊唇扬起如刀锋般薄锐的笑——
「除掉她。」
「想除掉她吗?」
「只是想抢夺财物吧!那座山区原本就有盗贼出没,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大胆到对王家的车队下手。」
「不是的,不是那样。」黑玄摇头,把转着茶杯,在脑海里细细玩味严冬的报告。
护国天女在接近襄於州界之处的山区失踪,下落不明,王室担忧引起民间骚动,极力封锁消息,下达密令,要求各州州牧秘密寻访,但这消息还是传井了,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民间的反应如何?」黑玄问。
「王都的百姓听说天女失踪,很是慌张,天天都有人到神殿外跪地祈求,还有传言说神灵发怒了,近日将在希林国内降下灾祸。」
「那朝廷百官呢?也是不知所措吧。」
「据说兵部令担忧天女落难之事并不单纯,恐怕边境有变,提议陛下诏令真雅公主为大将军,都督里、安、扬、齐等北方边境四州之军事,只是亲王後派的大臣们似乎并不同意,两方尚在争论中。」
「约莫是怕真雅假借督军之名,行寻访天女下落之实吧。啧,这可不妙了」
「不妙?」
「希林女武神绝非浪得虚名,真雅公主嗅觉灵敏得很,她不来便罢,若是来了,有些事情怕是瞒不过她。」黑玄若有所指,顿了一顷,又问:「王后一派有何动静?那个老奸巨猾的相国,总不可能放过如此大好良机吧?」
「是。」严冬颁首。「相国大人向陛下建言,圣国不可一日无神官,要求遴选新任神宫,但被陛下痛责了一顿,其他多数官僚也不赞成。」
「圆桌会议呢?」
「没听说要召开的消息。」
「这表示王后目前未能整合大贵族及文武百官的意见。」黑玄斟酌这一切发展,冷冷一晒。「她大概想不到护国天女在黎民百姓心中己有这般举足轻重的地位,不是她轻易可拔除的。
严冬闻言惊愕。「大人的意思是,天女遇难跟王后有关?」
黑玄颇首,眼神骤冷,紧握茶杯。「到如今,那个女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王后出师不利,必会命手下全力寻找天女下落,看来他得先发制人,将其爪牙生擒,方无後顾之忧。
他思量片刻,招手要心腹凑耳过来,低声吩咐几句。待严冬退下,他来到弟弟房里,黑蓝正兴致勃勃的玩着德芬送他的玩具车。
黑玄凝视弟弟,眼潭融冰,含笑扬嗓。「蓝,要去见那丫头吗?」
黑蓝闻言,连连用力点头。
「你又来了。」
见到黑玄来访,德芬的反应时悠长一叹。
这算什麽反应?黑玄颇觉自尊受损。「你不欢迎我吗?丫头。」
「欢迎,当然欢迎,怎敢不欢迎?」她多余地补上最後一句。
黑玄郁然拧眉。「搞清楚,不是我想见你,是蓝吵着要来。」他不爽的声明。
「谁要你送来他一辆那麽好玩的机关车?他现在好似拿你当姐姐看待,每回见面都亲热的缠着你。」
「我也把他当弟弟看待啊。」说着,德芬嫣然一笑,伸手怜爱的揉揉黑蓝的头,少年没躲开,微微咧嘴。
看弟弟那般享受德芬的抚触,黑玄又是欣慰,又是吃味。面对其他人,包括他这个兄长,黑蓝常是一张木脸,唯有对她,偶尔会撒娇的笑。
这岂非意味着他这个哥哥做的很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