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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季可蔷 当前章节:9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8

「你醒了吗?」德芬察觉他的动静,转过头来,眼角还含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黑玄瞪她。不过是一张脂粉未施的素颜,他不知见过多少比她更妖艳绝媚的女子,偏只有她,能动摇他的心。

「小蓝很担心你。」她盈盈笑着,温柔低语。

是吗?黑玄望向站在她身後的弟弟,他低眸咬唇,一如往常地沉默,但那俊俏的鼻尖似乎微微泛红。

所以,蓝果真哭了?是为了他这个兄长吗?

黑玄怅然,胸臆顿时五味杂陈。

「你一定饿了吧?小蓝,去吩咐厨房为你哥哥准备膳食,最好是白粥跟一些清淡小菜,他昨夜喝多了酒,肯定反胃。」

黑蓝点头,静静地瞅了兄长一眼,这才离开。

德芬端起桌上一盅汤碗,在床沿坐下。「这是醒酒汤,你先喝点吧。」她舀了一匙,送到他唇畔。

他却不张嘴,只是愣愣瞧着她。

「怎麽了?不想喝吗?是不是很不舒服?」她关怀地问。

太过关怀了,教他承受不起。「你怎麽还在这里?」

「不是你要我留下来的吗?」

是没错,但——

「你几时这麽听我的话了?」

「领主大人,你这话下宫担待不起,下官怎敢违抗您的命令?」她娓娓说来,字字句句含笑。

他听得出她在挪偷。

其他人若胆敢对他这样说话,他早就动怒了,但不知为何,她的笑语呢哺却令他醺然若醉,仿佛昨夜酒尚未醒。

「怎麽还是发愣?」德芬忽地蹙眉,感到不对劲。「真的很不舒服吗?头疼得厉害吗?」

「嗯。」他点头。

「真那麽厉害?’」她急了,忧虑焦灼写在脸上。「那快喝了这汤吧,喝了应该会好过点,啦,啊。」

她诱哄地要他张开唇,冠荡笑又心动,顺着她将整碗汤都喝了。「好点了吗?」她担忧地娣他。

他微微勾唇,蓦地擒住她手腕。

「怎麽了?」她吓一跳。

他定定地望她,星眸灼灼生辉。「你就这麽紧张我吗?」

她闻言,脸颊纬热,「你又在捉弄人家了。」

不是捉弄,他是真心想探得她的心意。他想知道,她对他,是否带着某种特别的情愫?

「丫头。」他低唤,嗓音异常沙哑,魔魅的眸紧盯着她,俊容一寸一寸倾向她。

她慌得心跳淩乱,怕他又在自己末及设防时肆意轻薄,忙忙地弹跳起身,往後退了几步。

有必要惊吓成那样吗?他大为不满。「怎麽?我是吃人的老虎吗?会一口吞了你?」

她不回话,戒备地望着他。

他恼火了。「丫头,你给我过来!」

她摇头。

「我说过来。」她又摇头。

黑玄眯眼,眸光凛冽如刀,意带威胁。「还说不敢违抗我的命令?这不就是在违抗吗?你好大的胆子,丫头。」

「那是因为你……」

「我怎样?」

「你……比老虎可怕嘛!」她眨眼娇笑,羞红的脸蛋美得犹如盛开的芙蓉花。

「我要是真听你的话靠近你,那不等於把自己送进虎口,自寻死路吗?我才没那麽傻呢。」

她不傻?不傻怎会带着个侍女就风尘仆仆来到金穗花城,又怎会插手管农民闲事,把自己一条命也豁出来赌?不傻的话怎会明知他杀人不眨眼,还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甚至婉言劝他弟弟多亲近他?

她啊,根本傻透了,他聪明的傻丫头。

「啊,痛!」他忽然握住自己受伤的肩膀,低声呼号。

「怎麽了?动到伤口了吗?」她慌忙奔过来检视。「叫大夫过来瞧瞧吧!嗯?说不定是昨夜酒喝多的关系……」

「不是说不会把自己送进虎口吗?」他含笑扬嗓。

「什麽?」德芬怔住,迎向他闪烁着狡点的星眸,顿时恍惚。「你骗我的?你居然骗我?好坏,讨厌!」她懊恼的娇嗔,抡起粉拳捶他胸膛。

他朗笑,顺势圈扣住柔荑,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这不是过来了吗?丫头,想逃?哼,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你很坏耶!」

「不坏的话,能治得住你吗?」

「你……」

笑声,在室内回旋不绝。

「老虎」藉口自己手伤未愈,需要人照料。命令德芬与春天暂且在领主府住下,他不仅命人为德芬整理了一间精致的闺房,就连春天住的偏问也摆满了古玩珍宝,布置得舒适宜人。

一切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侍候,过了数日,他甚至还遗人送来华丽衣饰,春天为主子着装,德芬打扮妥当,对铜镜自照,倩影娉婷,娇俏惹怜,「这衣裳质料高贵、做工精细不说,而且完全合身呢。」春天赞叹。「正好显出小姐玲珑的身段,太美了!」

是啊,。她也觉得挺鲜艳亮眼的,只是她未曾让裁缝量过身,他是如何得知她的身量尺寸?

德芬茫然思量,忽地忆起他曾将昏厥的自己一路抱回农舍,又曾在房里对她轻薄,莫不成就抱过那麽两次,他就把她的身材估量透彻了?

这可恶又可恼的男人啦!真坏。

她微微蹙眉,内心不悦,春天却没看出她的慎恼,迁自在一旁碎碎叨念。

「小姐,说来那个领主坏归坏,对您倒是挺不错的。」

是握?她轻哼。

「我说真的,小姐,那个严冬也说他主子从来没对谁如此礼遇,他也不像其他王公贵族,流连酒肆歌坊、花街柳巷,据说他这些年来,对姑娘家瞧都不多瞧一眼呢!」瞧都不瞧一眼,怎会对女人身段如此熟捻,抱过两次就知晓?

德芬又是一声冷哼。「我看那是因为他没机会瞧见漂亮姑娘吧?

「谁说的?他这人虽然孤僻,还是会参与贵族酒宴之类的应酬,见过的大家闺秀也不少。」

奇怪了,明明不久之前春天还瞧黑玄不甚顺眼,口口声声骂他坏蛋,怎麽现下这般热心地为他说好话?

「他赏了什麽东西给你?」

「嘎?。」春天一愣「什麽?」

别装傻了。。德芬横睨侍女一眼。「我知道他赏赐不少东西给你,对吧?」

「就 ?一些珠宝小玩意儿,还有,他也送来好几正上等布料给我;」春天扭捏地招认,一面高举右手立誓。「不过小姐——殿下您别多心,小的不会被这麽点贿赂给收买的,绝对永远对您忠心耿耿。」

见侍女紧张兮兮的模样,德芬不禁嗤笑。「知道啦,我没责怪你的意思。」

「那就好。」春天松口气,拍拍自己胸脯。

德芬微笑望她。「刚那些关於黑玄的话,都是严冬跟你说的吗?」

「是啊。」春天点头。

「你们的感情倒不错,挺有话聊的嘛。」德芬语带调侃。春天听了,脸蛋胀红,急得大声辩解。

「谁、谁、谁跟他感情好了?我是因为这几天住在这里,难免跟那闷葫芦碰头,才礼貌上打个招呼,勉强聊个几句好吗?」

「说人家是闷葫芦,倒跟你说了不少嘛。」

「这不是我问十句,他才那麽勉为其难地答上一句,啧,小姐您不晓得,跟那种人说话真的好累。」

「累归累,你还是照样跟他聊啊。」

「就说了我是……在人家府中作客,总得有礼貌嘛、」春天羞窘不己,脸蛋益发红了,宛如枝头熟透的果实。

德芬暗自窃笑,不能怪她爱逗这个单纯的侍女,虽是比她长上几岁,春天对男女情事可比她还迟钝昵。

「春天,你今年几岁了?」

「嘎?」春天愣然眨眼,不明白主子为何突出此问,「二十有九了。」

「早过了婚嫁的年龄了,这样吧,我替你作个媒?。」她俏皮的眨眨眼。

「那怎麽成。你觉得严冬那闷葫芦如何?」

「殿下!」春天确定主子是在戏谑自己了,懊恼地直跺脚。

德芬娇笑,正欲再多说几句时,门外忽然有人传话。

「于姑娘,领主大人有事召见。」

「我知道了。」

黑玄在後花园摆开筵席,请来伶人歌姬,邀德芬赏花饮酒。

来到金穗花城後,这还是她初次身着女装,倩影方现,清丽妍艳的姿容便惹来黑玄一阵注目。

深邃异常的眸光,看得她又是娇羞,又有些许不安。

他示意她在他身旁的座位落坐,黑蓝则坐在两人下方。

这等於是女主人的席次了。德芬明白黑玄的暗示,心韵抨然,悸动难止。

「这衣裳还喜欢吗?」他专注地望她,毫不掩饰眼底的赞赏。「你穿起来很好看。」

喜欢是喜欢,不过……

德芬娇嗔,「大人您对女人的身量尺寸倒是挺有概念嘛。」

‘那当然,我目测就晓得。」他不以为意地应道。

这值得骄傲码?她横睨他。「严冬还说你不进花街柳巷,怕是他印象模糊,记错了吧?」

「我是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才怪。她抿抿唇。

「不过在酒会歌宴等场合,倒是见过不少绝色花魁。」

看吧,她就知道,这人肯定是递览群芳。

「怎麽了?小嘴翘那麽高?」见她容色吧豫,他似笑非笑地问。

明知故问!她撇过脸,不理他。

「蓝,你说怎麽办?我好像唐突佳人,惹恼你的芬姐姐了。」黑玄半真半假地跟弟弟讨救兵。

黑蓝捧着酒杯,悠哉悠哉地吸饮,无声偷笑。

「吃醋了吗?」黑玄笑问。

什麽?德芬骇然瞠眸。

「男人嘛,活到我这把岁数,难免有过几笔风流帐,这并不奇怪,你说对吧?」

听听他说话的口气,他是很老吗?非得处处留情不可?德芬郁恼地眯眸,执杯喝酒。

「你要是吃味的话,我保证以後不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就是了。」

德芬闻言一呛,入口的美酒差点咳出来,她惊觉自己失态,伸手捂住芳唇。

「怎麽了?’他笑着轻拍她背脊。「你不善饮酒吗?不能喝的话,还是少喝几杯吧。」

都是他害她失态,还好意思装出一副温柔关切的嘴脸?可恨!

她暗自懊恼,容颜冰凝。「大人您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自是人缘极佳的,小女子又怎能妄加干涉?」

「你不想干涉,就别摆出这一副脸孔啊,挺吓人的。」他刻意感叹。

他说什麽?她气得咬牙切齿,葱指暗暗掐进掌心。

见她动怒,他反而笑了,笑容爽朗,惊坏左右一干人等,他们几曾见过领主笑得如此畅快真心?

「别气了吧?」他倾过身,伸手轻轻捏她俏美的鼻尖。「算我失言了,我自罚一杯如何?」

他低声下气得哄她,她又慌又羞,一时不知所措。「你……放肆,怎麽可以这样随意捏人?」

虽是斥责,声调却异常的娇细绵软,教人听了心魂一荡。

黑玄暗自吞吐气息,眼观鼻、鼻观心,好不容易宁定心神。

她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哪里冒犯他了,撒娇的嗔道:「现在是你在对我生气了吗?大人不会这麽小心眼吧?」

别这麽闻言软语的对他说话,他会晕的。黑玄极力宁神。

「真的不高兴了?我敬你一杯就是了。」她为他斟酒。

他抢过酒杯,一饮而尽,觉得不够,自己又倒了一杯喝干。

她目瞪口呆的看狂饮。「你伤口还没全好呢,怎能这般忌口?」

早就好了,只是他故意不取下裹伤得布巾,教她以为自己尚未痊癒,借此将她留在身边。否则以她对公事严谨认真的性子,恐怕是早回到那间破旧的农舍就近督导了。

就这几日,当他听取下属报告边境邻国北余的内部政情,密商要事的时候,听说她也不曾闲着,也召来张、李两位开农师问长问短,关切农事的进展。

有时他不免胡思乱想,自己再她心中究竟能占多少分量?公务责任之於她,怕是比儿女情长更重要吧!

「好了,别喝了!」她夺下酒杯,嫣然相劝。「不是找我来赏花听歌吗?怎麽光自己闷头痛饮了?」

「奏乐吧!」他一摆手,示意伶人开始表演。

乐声悠扬,歌舞翩翩,这些伶优的技艺虽不及宫中所见的纯熟巧致,倒也别有一番风雅。

德芬静心聆赏,视线落在精彩的表演上,坐在身旁的男人,视线却是落在她身上,领会着她的一举一动,将她的一颦一笑皆烙进眼里。

忽地,狂风吹来,卷落一树落英,粉红的花瓣沾在德芬清妍的脸蛋上,煞是可爱动人。

黑玄心弦急颤,不禁伸手欲抚摸她的脸,她却霍然起身,震惊地望着天空。

「怎麽了?」他奇怪。

「天象……有异。」她神色忧虑。

他挑眉,跟着仰首,果见天际云海翻腾,不知何时遮去了太阳。

「要下暴雨了——」她喃喃低语,忽的迈开步履,匆匆疾行。

「你去哪儿?」他讶异地追上她。

「要下雨了,我得立即出城,警告那些农民。」她仓促的解释,话语方落,又是一阵阴风大作。

果真要来暴风雨了吗?黑玄警觉,握住德芬藕臂。「不能去,很危险。」

「危险也要去!」她挣脱他,执意前往,穿过府邸,命令仆役备马。

该死!黑玄没辙。「我跟你一起去!」

未出城门,大雨已滂沱,乌云急遽涌聚,天际劈落响雷,轰然震耳。

德芬却坚持策马狂奔,到了城郊村落,低洼地区已漫在水中,路途险阻,眼看是无法前进了。

「够了吧?丫头。」黑玄按髻与她并行,在蒙蒙雨雾中嘶吼。「已经来不及了,等雨停再说吧!」

来不及了……怎能来不及?

眼看前路茫茫,德芬只觉一颗心犹如煎在热油中,又焦又痛。

经过这番暴雨肆虐,初生的农作怕是毁於一旦了,新翻的土壤也得重新养沃,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了。她更担忧那些农民,他们都还好吗?勉强搭起的茅草农舍撑得过这样的暴雨吗?都是她的错,是她疏忽了……

「回去吧,丫头。」黑玄劝道。

德芬不应,忽的哽咽,许是心情太过彷徨,一时不警醒,座骑乱了方向,马蹄踏进湿软的田壤里,深陷其中。

马儿挣扎不起,惊慌起来,一阵狂猛跳跃,她握不稳缰绳,整个人被甩落马背。

「丫头!」幸亏黑玄眼明手快,猿臂一探,及时将她捞起,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你还好吧?没受伤吧?」他焦急的问。

「没事,我没事……」她茫然低喃。只是吓着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得难以凝神。

狂风又起,雷电交加,两人一骑在路上徘徊,洪流滚滚,进退两难。

看来是回不去了。黑玄凛神,当机立断,策马沿着山间小路蜿蜒往上,唯恐落石伤了德芬,他一路躬身,将她纤柔的娇躯护在自己胸怀下。

好不容易,经过一处山洞,他掉头转进,将她自马背抱下,安顿在一块尚称平滑的岩台上。

「就在这里停留一宿吧,风雨实在太大了。」

她没回答,双臂交握肩头,蜷缩颤栗。

很冷吧?黑玄整眉,在山洞里来回梭巡,发现前人留下的火堆,虽然柴薪有些湿气!但总算能生起火苗。

「过来这边坐。」他执起德芬玉手,将她携至火堆前,让火红的暖焰烘烤她湿透的身子。「冷吗?」

她点头。

「忍一忍,等衣裳干一些就会好了。」

「嗯。」

怎麽都不说话?是太过震惊失了神吗?

他关切地望她,双手捧起她雪白的脸蛋,见她水眸莹莹,不知是雨是泪。

「别担心了。」他柔声劝慰。「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探望那些农民。」

她怔怔地与他相凝,贝齿咬着唇,一颗清泪坠落。

「别怪自己。」他知道她想什麽,「这是天灾,人力难以相抗的。」

「可我应该及早察觉,如果我早点注意天象,或许能防患未然。」

「别傻了,你真以为自己有预言能力吗?」

什麽?她震骇,明眸圆瞠。

他微微一笑,拇指温柔地替她拭去颊畔泪痕。

「你……都知道了?」她颤声问。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他都知道了,原来他早就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德芬怅惘,胸臆缠结着难以厘清的复杂心绪。

「什麽时候?你是何时知晓的?」

「从我在城门口看出你是丫头的那一刻,就有些猜疑了,之後又陆续得到佐证,更加确定你就是六年前那个命在旦夕、却大胆跟我交易的小公主。」

「那你为何……不早点揭穿?」为何配合她玩游戏?忆起自己在他面前说的每二句谎言,她不禁窘迫难堪。

「太早揭破,就没有乐趣了。」他笑着,轻轻掐弄她脸。

「你又在玩我?」她惊嗔,就如同六年前,他眼睁睁的看着她与春天悲痛诀别,却只当是一出热闹好戏。

「不是玩你。」他修正她的说法。「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麽地步。」

「你……」她不知该说什麽,只能傻傻瞅着他。

「别气了。」他怜惜的抚摸她耳廓。其实不揭穿她的身份不只是想试探她的决心而已,更重要的事,他盼望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将一个公主、一个天女,留在自己身边……这会事一个不可能之梦吗?

思及此,黑玄自嘲地勾勾唇。「话说回来,丫头,若是你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也得仔细点。」他含笑戏谑。「不仅常常忘了对我说敬语,还唱「步天歌」给我听——像这种只传灵台、不传民间的秘曲,你如何会唱?你当真以为我大醉了,脑袋便跟着糊涂了吗?」

是啊,她眨眨眼。

「你对人太不设防了。」他感叹,「我真奇怪,这样的你怎能在那个皇宫存活自今?」

「不是那样的。」德芬喃喃否认。怎可能不设防?她可是活在一个充满魑魅魍魉之处啊!「在宫里,我只信任春天一个人,私密话只对她说,而你……」她忽的停顿,又是忧伤,又是迷惘的瞧着他。「我也不明白为什麽,对你,就是会不自觉的敞开心房。」

「是吗?是不自觉吗?」闻言,黑玄低低笑了,星眸炯炯,墨光璀璨,展臂将她拥进怀里。她只觉想挣脱,他收拢臂膀。「别动,你没听说吗?身体是最佳的取暖工具,你不想冻死在这种地方吧?」

她是不想。德芬幽幽叹息。也罢,就暂且将礼教之防抛到九霄云外吧,现在的她,很需要一个温暖的胸怀,身心皆然。

他的怀抱,似乎足以避开狂风暴雨,避开这些年来令她疲惫的一切……

「你说过,自从你哥哥死後,就没人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抱你了。」他拨玩她柔细的发丝,在她耳畔低语。「是那样吗?」

「原来你都听到了。」不是酒醉昏睡吗?耳朵真灵。

「是,我都听到了。」他坦然承认,将她搂得更紧。「现下我抱着你了,你就睡吧,好好睡一晚,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她静静地品味他的话,忽而觉得好累,好疲倦。

是的,她的确想睡了好想好想睡——

她在他怀里睡了一夜,隔日,雨势渐歇,她等不及雨停,冒着蒙蒙细雨走出山洞,巡视整个村落。

满目疮咦,灾难过後的景象即便在噩梦里也难以想像,农田淹了,作物毁了,大部分农舍都有损伤,不是飞走了屋瓦,便是歪斜了梁柱,更有少数农舍颓然倒塌。

家家户户都传来啼声哀号,孩子们哭闹不休,人们愁容满面。

德芬与黑玄来到村长住处。老人家一夕白发,在屋外木然伫立。他没见过黑玄,不知他便是那位恶名昭彰的领主大人,只是对着德芬泣诉绝望。

「于姑娘,这不该怎麽办好?所有的一切,全完了,完蛋了……」

德芬闻言,心酸难受,却仍强打精神安慰村长,「不会的,王老,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还是可以重建家园的。」

「怎麽重建?就算房子可以重新盖起来,那这些田地呢?都毁了毁了!」

「只是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己?…」

「我们还能有多少时向?领主大人只给我们一年啊!明年还得纳税……」

「还有将近十个月,不是吗?只要怀抱希望,一定能重生的。我会陪着你们,会与你们同在一起。」

「于姑娘,于姑娘…」老人家也不知是太悲伤或太感动,竟然跪伏在她面前,频频磕头。

德芬慌了,连忙扶他起身。「别这样,快请起,请起来啊!」

「于姑娘,劳你代替我们向州牧跟领主大人求情吧!救救我们,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知道了:我会救你们的,绝不会抛下你们。」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老人家口口声声恳求。

德芬怆然,心伤得儿乎站立不稳,黑玄蹙眉旁观,心海亦汹涌起伏,不能平静。

又安慰了村长几句,德芬方才在黑玄的催促下,黯然离开,每经过一户农家,她便诚挚的许诺,一定会与大家同甘共苦,重建家园。

「我向大家保证,请你们也相信我好吗?」

「救救我们,于姑娘,救救我们……」

「相信我,我不会抛下你们的。」

她含泪保证,拿出一颗真心,回应农民百姓的期待,却想不到,自己满腔热血换来的,竟是无情的背叛——

「什麽?你说他们逃了?」

那天,德芬回到领主府便病了,脑疼体热,身骨酸软,大夫诊断过後,说是受了风寒,须得安心疗养。

她虽心系灾民,却实在体力不济,之得暂且按捺焦急,卧床休息,岂料隔日中午,张、李两位开农师连袂匆匆来到领主府,德芬以为他们是来与自己商量灾後如何重建,不料他们却直接面见领主。

她撑着病体,在花厅帘後偷听。

「说清楚一点,究竟怎麽回事?」黑玄命令。

「是,晓得早上起来,看看雨总算停了,预示前去拜会村长,与他商讨後事如何处理,岂料人去楼空,不仅村长屋子里没人,整个村落也空了大半,能定的人全走了,留下的都是些不堪奔波的老弱病残。」

「也就是说,那些农民携带家眷、连夜出逃?」

「是,看来是如此。」

该死!黑玄惊怒,面色铁青。

而德芬在帘後听了,身子一软,颓然倒地。

黑玄听闻异响,心神一凛,起身掀帘,瞥见她形容憔悴,怔忡的坐倒在地,大为焦灼,连忙弯身搀扶。

「丫头,你什麽时候出来的?怎麽了?」

「是真的吗?」她仰起惨白的素颜,紧抓住他臂膀。「村长跟村民们都逃了,是真的吗?」

他怅然蹙眉。「丫头……」

见他神情郁郁,她知道自己没听错,水眸幽幽凝泪。「为何要逃?为什麽?是信不过我吗?可我……是真心想帮他们的,真的想帮他们……」

「别说了,丫头,别再多想。」眼见她伤感落泪,他心如刀割。「你身子不舒服,还是回房休息吧。嗯?好好睡一觉。」

她怎麽能睡?要她如何安眠?

德芬咬咬牙,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断人心肠。「如今我才想到,他们从未称呼过我的官衔,从未唤过我一声大人,总是叫我于姑娘、于姑娘……只是个「姑娘」一」她倏地硬咽,满腹心酸。「他们从未真心相信我,原来我……不曾得到过他们的信任。」

「别说了,丫头,别说了。」黑玄哑声相劝,不忍再听下去。

他曾坏心眼的想看当她付出真心却遭到背叛时会是何等表情,但她如今的反应,太令他震慑了,胸口揪得紧,透不过气,如石磨碾过,狠狠地、狠狠地痛着。

太痛了。这个傻气的丫头,太令他心痛……

「我该如何是好呢?玄,该怎麽做,他们才会信我?」她悲怆的询问,终究抵不过排山倒海的酸楚,脑门一晕,黯然垂眸。

她晕倒在他怀里,而他抱着她滚烫绵软的玉体,又是担忧,又是震怒。

「把那些逃走的农民都给我抓回来!一个都不准少!」他厉声喝令,目光阴寒,面容如最残酷的厉鬼,狰狞扭曲。

不识相的家伙,竟敢辜负了她的真心、她的诚意,他要亲手斩杀他们,杀了他们全部!

「消息确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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