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争辉的夜晚,一顶白色蓬幕下,一个男装打扮的丽人坐在案边,手握一卷兵书,烛火跃动,暖暖的映着她英气冷冽的秀颜。
她正是在战场上享有不败之誉的真雅公主,希林女武神,在她面前,一名身穿军服的青年将官正在报告。他是真雅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也是个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
「据探子回报,在襄於与安康两州交界的山区搜索时,发现几个逃窜的农民,他们说曾经见过样貌极似德芬公主的女子,身边还跟着一名侍女,外貌形容应该是春天无误。」
「那她们如今落脚何处?」
「据说是在金穗花城。」
金穗花城?襄於州的首府?德芬去那里做什麽?
真雅扬眉,在脑海玩味思量,心念忽动。「承熙,你记得吗?六年前有个在灵台当众揭露德芬预言日食的男子,意外救了德芬一命。」
「是,当然记得。」名唤承熙的将官恭谨应道。「当时引起大骚动,若是协管没记错,那人当是玄武令下的星宿主。」
没错,「是斗宿。」
「谁?斗宿是谁?」另一道轻快的嗓音介入。
发话的事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褴褛布衣,袖口衣襟缀了好几个补丁,墨发以一根发绳随意束起,一副率性的浪人打扮。
他好奇的凑过来,嘴上叼着根麦芽糖,不时舔上一口。
承熙皱眉,赏他两枚白眼,对这个没规没矩的草莽家伙,他实在很看不惯。
「就是黑玄。」
「黑玄又是谁?」青年浪人追问。
没人理睬他。真雅陷入自己的思绪,沉吟低语。「这六年来,他两人之间毫无往来,我还以为那天的事只是偶然,看来德芬心中似乎另有盘算。」
「快告诉我啊,黑玄是谁?」
「下官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唉,真是急死人了,怎麽就没人肯告诉我一声呢?」两人正经八百的对话,青年浪人却是在一旁摇晃双手,试图吸引注意。「喂、喂!我在问问题呢,听到没?」
听见了!「黑玄是襄于州的领主。」承熙不耐的回话。
「喔……是贵族啊。」他总算明白了,继续舔麦芽糖,漆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
「黑玄这几年来可有动静?」真雅询问。
「没什麽特别的。」承熙摇头,「据说他性格孤僻,很少与其他贵族往来应酬,就连对自己领地的事物都不怎麽关心,何况中央政事。」
「是真的对政事毫不关心吗?」真雅凝思片刻,翠眉一挑,明眸乍亮。「抑或他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承熙不解。
真雅淡淡一笑,解释。「襄于州出身的战士素来以彪悍闻名,又拥有丰富铁脉,是国家兵器生产之重地,黑玄身为领主,动向不可不格外留心。」
承熙闻言,霎时警醒,浪人青年笑笑地望着真雅,墨眸熠熠,若有所思。
「总之,在开阳跟王后发现德芬的下落以前,我们得抢先将她迎回来。」真雅果断下令。
「是,殿下。」
德芬大病了一场。
在黑玄怀里晕厥後,连续三日三夜,她昏昏沉沉,限转於半梦半醒之间,现实与梦境交错,教她难以分辨真假。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仿佛见到死去的宣哥哥,他对她笑着,食指抵在唇前,命她嗓声。
「你要跟我偷溜出宫,就得乖乖的,不要吵,若是被旁人发现了,我们可就走不了了。」
「是,我知道了,哥哥,你不可以丢下我晴。」
「说这什麽话?我何时抛弃过你?。」
他明明就…抛下了啊,丢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地活在那个可怕的皇宫里。
「哥哥,带我去吧,我也要去西域诸国见识,你不是跟我说过吗?越过沙漠,在海的另一边,有个大拂临国,那里有个雄才伟略的君主,你说自己很佩服他的。」
「我也是听商团的商人们说的,不只大拂临国,波斯、大食,还有了因大师的故乡天竺国,我都想去瞧瞧的。」
「那我也去,我也要去。」
「好好,带你去,不论哥哥上哪儿,都会带着你一起,行了吧?」
骗人。他说谎!!不论娘还是哥哥,他们都抛下她了,丢下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她好伤心、好寂寞。
「哥哥,宣哥哥……」她在梦里旁徨泣喊。
「别哭了:丫头,我在这里,有我陪着你。」这嗓音的主人,好温柔,仿佛对她充满宠爱。
是谁?是谁正抱着她、哄着她?
「是……玄吗?」’「是,是我。」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在这里陪我,别、丢下我。’她朦胧地硬咽。
「知道了,我会陪着你。你睡吧,恩?一定得好好睡才行,别再做噩梦了,我会心疼的。」
「那你——唱曲子给我听?」她软声撒娇。
「唉,我也不太能唱歌呢!你可别嫌我像在杀猪。」他自嘲地笑道,跟着,悠悠地吟唱起来。
那是她不曾听闻的小一曲,曲调极柔、极缓,悠悠地哄她入眠。
她酣然聆听,总算安稳地睡了,甜甜地漂浮于梦乡,再醒来时,烧己退了,虽然神智仍不甚清明,但身子好多了。
「殿下,您总算醒了!」春天见她睁开眼,满面阴霾终於破出一丝欢喜。
「我睡多久了?」她沙哑地问。
「都有三个日夜了。」春天怜惜地抚摸她清减不少的容颜。「渴了吧?我倒水给您喝。」
德芬撑坐起上半身,茫然四顾。「只有你陪着我吗?」’春天服侍她喝茶。「领主大人一直陪着你的,刚刚才出去。」
是吗?那她不是作梦了,他的确温柔地哄着她。
德芬勉力牵唇,微微一笑。「他去哪儿了?」
「听说抓到那些出逃的农民了,州牧将他们都送来领主府,等侯领主大人亲自裁决。」
那他打算如何处置?德芬一凛,慌忙下床。「我也过去瞧瞧。」
「不行啊,您玉体尚未完全康复。」春天急着劝阻她,她不理睬,迳自穿厅过院,来到府邸前的广场。
果然,广场上跪着一列列男一丁妇孺,双手双脚都被绑缚,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哀告求饶。
黑玄凝立於前,身姿凛列,神情冷漠。
「大人,求求您饶过小的吧!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说一句知错了就要我饶了你们的性命?」黑玄冷嗤。「你们眼里还有国法、还有我这个领主的存在吗?」
「大人,我们知错了。」
「拿刀来!」黑玄喝令。
一旁的严冬立即趋前,恭敬地献上横刀。
黑玄抽力出鞘,来到村长面前。「记得于开农师是怎麽跟你说的吗?她说会与你们向甘共苦,和你们一同重建家园。这段日子以来,她冒着烈日来回奔波,夜夜在灯不为你们筹谋规划,用尽心血只为让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如今你们是怎麽回报她的?你们这些家伙,既背叛了她的真心,也违背了与我的约定!」
语落,他高举刀刃,正欲挥下时,德芬及时扬嗓。「且慢!」
黑玄一凛,急速收刀。
「是于姑娘、于姑娘来了!」众村民见到她,仿佛见到活命的希望,惊喜地呼喊,一个个频频磕头。「求求于姑娘救救我们,请领主大人饶命吧!」
德芬缓缓走向黑玄,他关怀地望她。「你好点了吗?怎麽不躺在床上多休息一会儿?」
「我好多了。」她轻声细语,眼波流转,眉肇重忧。
黑玄察觉到她目光所系,剑眉整拢。「你不会是要我饶过这些人吧?他们可是背弃了你!」「大人、大人、于姑终,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德芬咬牙,听着群众恳切呼求,心窝绞紧,疼痛不堪。
「这些人犯了什麽罪你还不晓得吗?他们周顾国法,无视官府与他们定下的诺约,私自出逃,也等於是连累了曾经力保他们性命的你。」
「嗯,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放过他们?」黑玄痛心地质问。
德芬无语,泪水寂静地碎落。
「该当惩罚的时候,便须立威。」黑玄沉声道。「今日轻易饶恕他们,明日他们依旧不知反悔,仍然会背叛主上。」
她明白的,他说得有理。
「这次你别再插手。」他轻轻将她推往一旁。
「大人!于姑娘、于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
百姓们的哀求犹如铁索,束锁德芬的心,她难受地听着,眼眸酸楚,热泪盈眶。心痛到了极点,却只能强迫自己不闻不动。
不是不想救他们,不想对他们好,但他们如此行径,她也难以维护。
她能做什麽?还能做什麽?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但如今……
黑玄横刀挥落,不过眨眼的光景,便处决了带头的村长及数名壮汉,刀刀封喉,鲜血飞溅,惨不忍睹。
村民们骇然惊号,其中还夹杂着孩子们幼嫩的哭啼声。
德芬实在不忍。「够了,可以了。」她颤栗着,握住黑玄臂膀,含泪摇头。
「就这样吧,杀了带头的人就够了,其他人……就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他凝望她,半晌,点了点头。
「还不快谢过於开农师?」他厉声喝斥。「是她为你们求情,我才放过你们,要不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是,多谢领主大人,多谢农师大人。」
村民们感怀德芬恩德,终於心悦诚服,唤她一声大人,但她置若罔闻,旋身离开,步履悠悠,如踏在云上。
黑玄随她进屋,见她神情恍惚,不免忧虑。忽地、她身子一踉,往前跪倒,他及时伸手扣住她手腕,拉她起身。
「丫头,你还好吧?」
德芬颤颤扬睫,秋水双瞳,迷离地映出他关切的眉宇。‘你说过,若是我伤心,你会抱着我,像以前我哥哥那样哄我安慰我,是吗?」
「嗯。」他点头。
「那就抱着我吧……抱我好吗?」她轻咽地央求。
他心一扯,无须她再多言,健臂收拢,将她密密的护在怀里。
她揪着他衣襟,泣不成声。「我好累,真的好累,该怎麽做才好呢?要如何做才对?我好想我哥,还有我娘,他们怎麽舍得抛下我一个人,怎能留下我孤伶伶的?我好想他们,好想、好想……」
听着那细碎抽颤的哭音,黑玄心拧成结,伸手轻轻地拍抚怀中娇弱惹怜的佳人,哄她疼她。
他决定了,这辈子,他会永远守护她,不让她孤单寂寞。
「喂!你不觉得我们俩的主子最近感情似乎愈来愈好了?」
远远望着大病初愈的主子坐在後花园凉亭里,与那位喜怒无常的领主大人品茗谈笑,春天又是欣慰,又不禁有几分担忧。公主跟黑玄这般亲近,好吗?
「……」
「喂,你倒是回个话啊!木头。」眼见身边的闷葫芦又不吭声,春天实在恼火,不悦地抛出两枚白眼。
「是挺好的——」严冬慢悠悠地应道。
还真是有够慢条斯理啊。春天娇嗔地睨他。「我现下明白你这家伙为何长到三十多岁,尚未娶亲了。」
他微一挑眉。
「就凭你这张死活不肯张开的嘴,能哄到女人肯嫁给你,那才是奇迹咧!」春天毫不留情地奚落。
「我只是不爱闲言乱语。」严冬澄清。
「意思是我都在胡说八道哄?」春天气呼呼。「既然我们同住在领主府里,见了面礼貌地聊两句也不成吗?」
「我没说不成。」「那你干麽一副不屑的态度?」
「我只是…」
「只是什麽?」
严冬眨眨眼,望着她撇嘴的娇态,黑脸蓦地一热,不禁别过眸。「我不太晓得该跟女人家说些什麽。」
「这什麽意思?标瞧不起我们女人?」春天更火大了。
「在下怎敢瞧不起?」他很认真地辩解。「不说别的,德芬公主便是位女中英杰,不可小觑。」
「是啊,我们公主确实非池中之物。」春天很赞同,顿了顿,忽觉他话中有话。「等等,这意思莫非是……所以我就是池中之物喽?」
「这个……」严冬好似很为难。
「对啦,我就是个成天只会叽叽喳喳的女人啦!」春天又懊恼又难过,遭人轻视的滋味真不好受。
「不是的,我没那麽想。」严冬急急声明。「我听领主大人说,六年前王家意欲将公主献祭给天神时,是你自告奋勇与公主交换衣裳,为她辟一条活路——一个弱女子能有这般勇气,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是吗?她很了不起?春天得他称赞,霎时粉颊染晕。「也没……那麽了不起啦,你知道我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尽忠是职责所在,况且公主又一向待我极好。」
严冬不语,微微地笑。
他真的笑了吗?是为她而笑?春天羞报地偷觑他,芳心悸动。
这家伙,仔细瞧瞧倒也生得眉目分明,虽不如他主子那般英俊潇洒,但是……
咳咳,也算好看啦。
「你怎麽咳了?」他低声问。「是着凉了吗?」
「没有啦,不是着凉。」她又咳两声。「你倒是……挺关心我的嘛。」
「嘎?」他愣住。
她亦为自己大胆的言语心惊。怎麽搞的?她怎会说出这种话?简直像在挑逗他嘛,羞死人了!
一念及此,春天展袖遮脸。「我去厨房瞧瞧公主爱吃的点心做好了没?」语落,她匆匆提裙离去。
严冬怔愣地目送她玲珑丰润的倩影,胸口燃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宫里竟能孕育出这麽一朵重情义的单纯小花,还真……令人感动。
「这些年来,你肯定过得很苦。」
凉亭下,德芬坐在临近池畔的横椅上,拈着块糕点,撕成小碎片,抛进池塘里喂鱼,黑玄倚着亭柱,眸光雕摩她线条玲珑的侧身,忽地有感而发。
听闻他感叹,德芬一怔,停住了喂鱼的动作。
她苦吗?的确是苦,为了谋求生存,她须得步步为营,处处防人,日日斗心机,时时戴面具。但这世上,苦的人何尝只有她一个?谁的人生不是有苦有甜?或许她该学会淡然以对。
思及此,她自嘲地牵牵唇,又丢下一小块糕点碎片,一条锦鱼迅速游来吞食。
「为何来寻我?」他沉声问。
她心神一凛。
「你来金穗花城,总不可能是偶然路过,该是事先便打算好了的吧?」
他果然聪明;她淡淡一笑,坦然领首。「嗯,我确实是事先打算好的。」
「是为了来把我变成你的人吗?」
什麽?她惊骇地扬眸,瞪他。
他仿佛觉得她惊吓的模样很好玩,轻声嗤笑。「你来找我,不就是希望把我纳为你的人才,为你所用?」
啊,原来他是这意思啊。她还以为……
德芬脸红心跳,暗责自己想岔了。「不是那样,我只是……想来回报六年前你对我的恩情而已,我还欠你一个愿望,不是吗?」
「只是为了报恩?」他眉峰斜挑,摆明不信。
为何不信?她悠悠叹息,凝望他,道出盘旋心头多年的疑问。「六年前在灵台,你为何要那麽做?」
他耸耸肩,不语。
「为了替我拖延时刻,你不惜当众与上神宫争论,若是我估算错了,那天不见日食,你可知自己会陪我葬送一条命?」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那你为何还要那麽做?」她实在好奇。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墨眸比夜星还灿亮,闪闪烁烁,迷惑她的心。
她心韵更乱,不觉掩落羽睫,回避他太过灼灼的注视。「我一直……想不透。」
黑玄盯着她,见她芙颊渲染霞色,既觉有趣又不禁心动。
别说她不懂,连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捉摸不透当时的心思,直到现下,才略略有这一领悟……
「你不想称王吗?」他问得直率。
「你说什麽?」她再度大惊。
他可不管她仓惶的容色,迳自说道:「你的王兄王姐这些年来各自培植势力,对王位虎视耽耽,你呢?都没有一点野心吗?」
「我……怎麽可能?」她声嗓微颤。
「因为你身边没有人吗?」他揉捏下颔沉吟。「当年德宣太子被诬陷谋逆,不仅他本人仰药自尽,所有心腹党羽皆领罪伏诛,若不是当时你年岁尚小,王后难以将你入罪,恐怕也难逃厄运。如今圆桌会议十二席议事公,大多为开阳及真雅所收揽,若是现在开会决议,王位继承人当是从这二者中择其一。」
「你说的是。」她很同意。
「没想过也拉拢几个议事公支持你吗?」
德芬惘然。这人说话,总是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国之大事,在祖与戎。’」他一派气定神闲地分析。「神权与军权是国家权力的两大根基,而这几年你以天女身份主祭,几乎己经把神权握在手里了,不是吗?」这也是她两位王兄王姐极力拉拢她的原因,他不相信她不懂。
她当然懂,只是——
德芬撕完一块糕点,拍拍手,故作嫣然笑语。「你别说笑了。」
「我很认真。」他强调,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或者是…你对我不满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蹙眉。
「别在我面前说谎,你分明很清楚。」他定定地盯着她,不放过她神情任何一丝微妙的变化。「你对我不满,觉得我不能为你所用,对吗?」
他是那麽想的吗?’德芬讶然。
他拧着眉宇。「我大醉那天,你对我说没办法,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她望着他,想起那日与他的对话——
你,当真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你认为呢?
我不认为如此。
为什麽?
没有理由,就是不相信。你应该不是那种人。
如果我就是那种人呢?
那也……没办法了。
所以,他以为她惧怕他吗?这些年来,他恶名昭彰,连弟弟都不肯开口说话,与他不相亲,他受伤了吧?很是寂寞吧?
「我不是那意思。」她放柔了嗓音。
「那是什麽意思?」他乖戾地问,眉目阴沉纠拢。
没办法,不是惊惧,更不是对他失望,而是心疼怜爱,即便他果真犯下逆伦之事,也舍不得怪罪。
她相信他肯定是有理由的,这麽爱着自己弟弟的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弑亲。
她悠悠叹息。
「叹什麽气?」他咬牙。「我就是这种人,你怕了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她温声低语,翩然落定他身前,抬首仰望他,她看着他的目光如许温柔,教他胸口拧扯。
「干麽?」他恶声恶气地问。
她浅浅一笑,上前一步,脸蛋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小手轻轻抓住他腰间衣带。
他先是身子一僵,继而状似懊恼地冷嗤。「要抱就抱紧一点。这般不干不脆的算什麽?」说着,大手一把揽过她腰际,粗鲁地将她纳进怀里。
她娇声笑了。
「笑什麽?」他有点窘,有点不爽。
她甜蜜地玩弄他衣带。「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你是公主,爱怎麽叫怎麽叫,‘小的’有资格说不吗?」
「你说这话,是不是在嘲弄我呢己?」她娇嗔。「你这人一向放肆无礼,就连陛下跟王后恐怕都没放在眼里,又哪里会怕我这个没势没派的公主?」
他轻哼。「知道就好。」
她弯唇,笑意更甜。「我就喜欢你这样。」
我行我素,狂妄率性,就是这样的他牵动了她的心弦,教她六年来都萦怀难亡心。
究竟为何出宫来见他呢?或许正如他所言,她是来将他变成自己的人,不论于公还是於私。
但,她有这资格吗?就连金穗花城的农民们都不肯信娜,她凭何要求他与自己同行?她终究不是天女,只是个再平凡也不过的弱质女子啊!
她,只是德芬而已;能给他什麽?又能许他什麽?
「你说,自己欠我一个愿望,是吧?」他忽地低声问。
她震了震,扬眸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潭。
「什麽都可以要吗?」他笑着试探。
「嗯,你说吧。」只要她能力所及、她什麽都愿意给,即便要她豁出性命。
「那我要——」
话语未落,一道身影蓦地匆匆奔来,是春天,她跑得气喘嘘吁,上气不接下气,德芬见到她,就退出黑玄怀里,赧然羞涩。
但春天见到两人太过亲密也毫无所觉,惊慌地报告。「不好了殿下,方才我去厨房拿点心,听说州牧大人来了!」「他来了又如何?」黑玄皱眉,宁馨时刻遭到打扰,他相当不悦。
「他说真雅公主轻装简从光临州牧府,要求领主大人您交出护国天女。」
真雅来了?德芬与黑玄愕然相觑,都是大感不妙。
「你,想叛乱吗?」
一句话,直捣黄龙,问得躲在帘後静听的德芬惊然颤栗,花容失色。
在厅内与真雅相对而坐的黑玄亦是暗自心惊,他眉目不动,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号称希林女武神的飒爽公主。
真雅奉王命督军,他早得到消息,她以安康州为根据地,召见北方边境四州州牧,他亦令探子密切注意其动向,孰料她竟会乔装改扮,瞒过他布下的情报网,堂而皇之地进入金穗花城,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果真如他所料,这女人,不容小觑!
‘公主说笑了。」他淡淡地笑。「若是怀疑在不想叛乱,公主又怎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来访?」
「这是威胁我吗?」真雅领会他话中另一层涵义,也回他浅浅一笑。「我可不怕。」
「因为您身旁这两位左右护法吗?」说着,黑玄目光朝站在真雅身旁的两名年轻男子扫去,其中一个英姿勃勃的青年,他认得,当年在宫内担任星宿主时,曹承熙也是隶属于白虎令下的一名星宿,两人算是同期的袍泽,至於另一位……
黑玄眼神一凛。这人一副浪人装扮,看似放荡不羁,但那双深邃的眸里隐隐蕴敛的光芒,他很熟悉。
那是野性,是不屈从于仟何人之下的放肆率真,这人怕是个横空出世的高手,须得格外留意。
真雅注意到他的视线,知他在暗中衡量自己的左右护卫,笑得更从容。「有他们两个,可抵干军万马。」
也就是说,她自信能够伞身而退,因而胆敢冒险入虎门。
失算了。黑玄暗暗掐握了下拳头。
真雅直视他,眼潭清澈,语气不疾不徐。「我再问你一次,黑玄,你想叛乱吗?」
「在下并无此意。」他同样不慌不忙地回应。
「既然如此,为何软禁天女?」
「公主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是外头几个农民告诉我的。」真雅指指厅外。「我的手不在襄於州边界的山区找到他们,他们说你把我妹妹当成开农师,指导他们农事,果真如此吗?」
原来是那些出逃的农民泄漏的消息?黑玄患怒,表面却不动声色。「并无此事。」
「那麽你的意思是那些农人在说谎喽?」
「是。」
「黑领主介意我的人搜索贵府一遭吗?」
「介意。」
真雅讶异地扬眉,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
黑玄淡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即便您贵为公主,即便您是奉王命前来督军,但在下毕竟是一方领主,好歹也是个贵族,无缘无故,怎能侵门踏户?这不仅仅是对在下之侮蔑,也是与襄於州百官黎民为敌。」
「黑领主倒搬出百官跟百姓来对付我了?」
「在下不敢。」
「可德芬公主遭你软禁於府邸,也是你们襄於州人民告诉我的,你又怎麽说呢?」
「他们恐怕是看错人了。」
「是吗?那可否请他们口中的于姑娘出来相见?」
「她不在此。」
「不在?」
「于姑娘来自王都,由於数日前与农民有些许不快,在下已免了她的官职,赐她回乡。」
「意思是她已经回天上城了?」
「是。」
在帘後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对话,德芬脸色益发变得苍白,王姐步步进逼,毫不留情,黑玄的辩解却太过牵强,势必无法说服王姐,这该如何是好?
「黑玄,你果然还是如六年前一般肆无忌惮。」
「不敢。」
「既然你坚持我妹妹不在府中,我也不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算是一场误会好了,不过……」
「不过?」
「外头那些人胆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欺瞒之罪肯定是要惩治的,你说我该当如何发落才好?」
「但凭公主之意。」
真雅把玩着手中摺扇,状若认真思索,跟着,扇柄一敲。「那就挖出他们的双眼吧!」
什麽?德芬惶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过一刻,我便挖下一个人的眼珠,男女老幼共有六人,正好有一个半时辰,足够你斟酌了吧?」
「在下何须斟酌什麽?」
「你不斟酌,自然有人要斟酌的。」真雅若有所指地说道。
黑玄身子微僵,很明白这话是针对德芬说的,看来她已经料定妹妹藏在府里,而且很了解自己妹妹的性子,才会使出这招。
她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丫头该不会品时心软,因此就范吧?
「黑领主应该不介意我在你府中稍事停留吧?听说贵府有座精雕细琢的花园,我倒想见识见识。」
「……是,公主请跟我来。」
该走了吧!
起初出走襄於州,便是为了躲避宫中日趋炽热的战争,但如今,是躲不过了,终究得面对现实。
该走了,该离开了厂不能再赖留於此,拖累她珍爱的男人。
匆匆躲回闺房後,德芬摒退侍女,独坐沉思,愁肠百结。
想留,但留下来只会陷黑玄於不义,要走,却又千般万般舍不得,何况她很清楚,这一别,两人恐怕永无再度相见之日。
该怎麽办?她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