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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季可蔷 当前章节:9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2:48

「你不能跟她回去。」一道严厉的声嗓劈落。

德芬颤然扬眸,迎向未经通报便擅自闯进的黑玄,他面色阴沉,眸光灼郁,看来也晓得她的为难之处,很怕她作下离开的决定。

但她可以不走吗?能不走吗?

她心口一扯,盈盈起身,对他分析利害之处。「我若不离开,真雅王姐便会以谋逆之名讨伐你。今日她虽是简从来访,但兵马想必就驻紮在不远之处,何况她还奉王命督军,襄于州的兵权等於也教她收揽在手中了,若是真打起来,你没名分没大义,站不住脚,士兵未必肯听从你号令。」

说得极是,她确实聪慧灵敏,着眼通透,但——

黑玄瞪她。「你既如此聪明,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一旦落入真雅手里,将会是何种下场吗?她肯定会迫使你加入她的阵营。」

她一凛,黯然低眸。「我知道。」

「那你以为她会如何逼你?」

「跟她挑选的人联姻。」

「你既然知晓,还——」他气得嗓音发颤。「你以为一句天女不婚,便能挡住她的胁迫吗?」

「恐怕是挡不住了。」她稍顿,惨澹一笑。「若这是我的命,也只好认了。」

「去他的命!」黑玄怒咆,眉宇沉郁地纠结。「你不信我能保住你---,你认为我能眼睁睁地坐视你嫁予旁人吗?」

她怔住。

「我不放你走,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抢走你!」他阴森地撂话。「你懂吗?谁也不能!」

谁也不能吗?德芬怅惘地望他。若拆散他们的是天呢?是她的身份呢?‘就因为她是天女,注定了她逃不过这场王位政争,注定了他们难以相守……

「殿下、殿下!」春天忽地喳呼地跑进来,面容惊恐。「真的挖了!真雅公主她……真的让人挖出一个农人的眼珠,血淋淋的……好、好可怕啊!」真的挖了?德芬闻言,脑海一阵晕眩。她的王姐果真说到做到,为了逼她现身,竟不惜使出此种手段。

「丫头,你该不会是同情那些人吧?」挥手逐退春天後,黑玄捧起德芬脸蛋,强迫她直视自己。「别忘了那些人背叛了你,他们本来就该死!」

「怎麽会呢?」德芬置若罔闻,双手紧拽腰带,极度震惊。「王姐她……怎会做出那般残忍之事?」活生生地挖人双目啊!她蓦地醒神,仰望黑玄。「让我走吧,玄,让我走……」

「不成,我不让你走!」黑玄心如刀割。为何她能轻易便决意离开?难道就没一丝不舍吗?那他算什麽?

「但那些人会因我而残废……」

「就让他们都瞎了眼吧!他们背叛了你,本来就有罪,又有何辜?」他冷然嘶吼。「我绝不把你交出去!你以为只要自已随便跟一个人成亲就没事了吗?若是你加入真雅那派,开阳跟王后就一定会杀了你。屈从于开阳,真雅那派也不会放过你,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你不懂吗?」

她懂的,她从未傻到以为自己能以一桩政治联姻换到全身而退,因为她身份太特殊了,她是天女,谁得到了她,便能够宣称自己得到天命,另一方要如何接受?

肯定会千方百计置她於死地。

她懂的,可是——「你说过自己许我一个愿望,我的愿望便是你,我要你,要你留在我身边!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听见了。

听见他的绝望,也听见自己的渴望,他的嗓音与她的心音交织成网,将她狠狠地束缚。她好痛、好痛,心在淌血,泪自眼眶无声地逃逸。

他想留她,她也想留,偏偏不能…「对不起。」她沙哑地低语。「对不起,玄,没能实现,你的心愿,我很抱歉。」

黑玄惊然凛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不愿相信她那温柔绵软的樱唇竟吐出这般绝情的字句。「你跟我道歉?道歉又有何用?堂堂一国公主,竟然说话不算话!」

他指责。

她咬紧牙关,强忍悲枪的硬咽。「对不起,可我……真的不能拿百姓的安危当赌注。」更不能拿他的性命当赌注,他可知被冠上逆贼的罪名,会是何种下场?

她是护国天女,他是一方领主,他们注定不可能隐居终老,过夫唱妇随的平凡日子。

她保不住自己,可无论如何要保住他!

他懂吗?

「你说自己不能拿百姓安危当赌注,难道我便能不顾你的死活吗?」黑玄抚摸她面颊,神色哀伤。「即便全城的人都死光,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德芬闭眸,泪珠纷纷碎落。如此执着的深情,她如何承担得起?

她深呼吸,丽容凝霜,声嗓冰冽。「若是你果真这麽想,那你永远得不到我,即便得到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我讨厌不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的人,若是这城里的百姓有任何一个因我而死,我会……我会恨你。」

恨?她说恨?

黑玄惶栗,陡然松落双手。「你……如何能这样对我?」

德芬凝聚全身所有的气力,沙哑地扬嗓。「放我走吧!玄。」

他震撼地瞪她,半晌,忽地笑了,笑声如刀,剜割他与她的心。「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对吗?你不认为我可以扶持你,不敢把我当成你的人,你终究是怕我的,对不对?因为我是杀父拭母的凶手……」

「对,我怕你,所以你放了我吧!」她打断他,不忍再听他自我鞭答。够了吧?够了,她木值得他这麽做。「离我远一点,愈远愈好。」

「德芬!」「你放了我吧,我怕你,真的怕你。」更怕他因她而死。政治这噬人的漩涡,有她献祭就够了,她不能自私地将他也拉进来陪葬。

「你……好狠。」

她狠吗?是狠吧?出生在王家,有这般命运,怎能不学会心狠?

「公主,又有一个人——被挖了眼睛。」春天又冲进来报告,宇字句句犹如催魂令。「听说接下来要挖的是一个孩子的眼,他才约莫七八岁而已……天啦,天啦!真雅公主何时变得这般残忍?」

德芬也难以置信,那般坚守义理的王姐会如此对待一个年幼的孩子?但情势危急,容不得她再迟疑不决。

「我一定得走。」她忍痛在黑玄心头划下最後一刀。

这回,他没再阻挡她,大手一挥。「你走吧……走吧!」

所有他爱的人,都抛下他!他的父亲、他的弟弟,还有她……早就警告过自己,不该动情的,情字太伤人,只会令人痛。

「你走!」他别过头,转过身,不再看她。

就这麽别了吗?从今而後,不得再见吗?那他,可得好好地过啊,娶个美丽平凡的妻子,琴瑟和鸣过一生,她在遥远的彼方祝福他,天上地下。

永远守护他——德芬凝娣他的背影,珠泪潜然而下,但她不该哭,没资格哭,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扬手,抹泪,微微一笑,毅然旋身,走向与心爱之人相背离之路——

「吃点东西吧!」一道温煦的嗓音在耳畔相劝,德芬漠然,偏头望向轿帘微掀的窗外,眸光毫无情感地掠过沿路山川景色。

随着骑兵队回归王宫的途中,她一直是这般不言不语,不动如山,连饮食也少进。真雅听闻春天报告,亲自坐进马车里,劝妹妹进食。

「你不吃东西扩莫非是对我绝食抗议?吃吧,我可不想交回给父王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儿,这样天上城的百姓也会埋怨我的。」

德芬仍是抿唇不语。

真雅凝望她冷冽的侧颜,长久,不禁悠悠一叹。「怨恨我吗?」

德芬一震,总算转帐,与王姐四目交接。

「怨恨我吧?」真雅再度相询。

德芬抿唇,半晌,清淡扬嗓。「我没想到姐姐竟会以那种手段相逼,活生生地挖人双目,你不觉得太残忍吗?」

真雅没立刻回答,低下眸,执起茶杯浅啜一口:「我只挖了他们各人一只眼。」她顿了顿。「这是我能给他们最大的慈悲了。」

慈悲?是这样吗?但以前的真雅不会想到要如此做吧!

思及此,德芬蓦地心神一凛。莫非王姐身边己经有了不畏於走邪道之人?

脑海浮现一个浪人身影,纵然她近日魂不守舍,仍是注意到王姐身边多了个不寻常的人物,那人实在太过抢眼,无法忽视。

「那个浪人是谁?」她忍不住问。

「你说无名?」

「无名?」这是那人的名字?

「他说自己不是个会在青史留名的人物,所以无名。」真雅淡淡一笑,看出德芬心中的疑问。「他很特别。」

看来是如此。

德芬正想细问王姐与无名浪人相识的缘由,真雅却抢先递过一张纸。「上头的人,你选一个吧。」

德芬接过纸张,随意流览,都是些家世底厚的青年才俊——是王姐给她的联姻人选吧?她早料到必会如此,但……

她倏然定神,望向一个熟悉的人名——兵部令之子,曹承熙。

怎麽会有他?「曹承熙……不是姐姐的心腹吗?」

「是又如何?」

「他肯答应与我成婚?」

「为何不肯?」真雅不解。

是真不明白抑或装傻?德芬肇眉。

曹承熙素来恋慕王姐,或许不曾宣诸於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自诏王姐的护卫,可不单单出自於对主上的忠心。

虽说王姐心目中,只有他那位堪称用兵之神的兄长曹承佑,但曹承佑己死,她不相信做弟弟的他不曾盼望过自己能取代兄长的地位。

「承熙若能娶你为妻,当上圣国附马,那是他的荣幸,也能借此壮大他的家族势力,何乐而不为?」

就为了得势,曹承熙不惜牺牲自己的爱情吗?又或者,这仍是他对王姐的效忠之道?」

「你想选承熙吗?」真雅探询。

她怎能如此相问?德芬怅惘。难道王姐不明白身边人对自己的恋慕之情吗?又或者爱情在他们眼中,只是调剂,远远不敌王座的魅力。

她觉得好悲哀。「姐姐,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初次出征前,你来找我,说自己为了躲避王后,宁可上战场与敌人厮杀,而我却只能留在宫里,你要我好好保重。姐姐那一席话,至今妹妹仍记在心里。」

虽然从那之後,姐妹俩便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但她始终记得,她们也曾彼此关怀。「成王有那麽重要吗?为了王位,你连姐妹之情都不顾了吗?」

真雅不语,望着她的眸隐隐激着忧伤,但不过须臾,便又冷凝如冰。「就因为我顾念姐妹之情,才会要你跟我站在同一边一这些男人,你选一个葩,都是我筛选过的拔尖人才,不会委屈你的。」

德芬咬唇,掷回名单。「我谁也不嫁。」

真雅容色一沉。「德芬!」

德芬听出王姐语气里的警告,并不畏惧,昂然扬起下领。「姐姐若是猜忌,就杀了我吧!反正不死在你手里,哪天我也免不了死在王兄或王後手里的,我认了。」

「你……何必如此想不开?若是你肯力挺我,我自会设法护你周全。」

「我谁也不嫁,姐姐不必相劝了。」

真雅深思地望她。「是因为黑玄吗?莫非你与他已有私情?」

「不千他的事。」她郑重声明。「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英眉阴郁蹙拢。「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她毅然微笑。

「那就杀了吧!」

淡淡一句话,瞬间冻凝周遭。真雅与曹承熙同时望向撂话之人,无名不一畏两人惊异的目光,唇间叼着根麦芽糖,不规不矩,似笑非笑。

「你这家伙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说这什麽话?」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曹承熙愈看愈气,大步上前揪住他衣襟。「德芬公主好歹也是殿下的亲妹妹,同为王室血脉,岂能自相残杀?」

「不是要争王位吗?为何不能杀?」无名不理会曹承熙的质问,野性的墨眸逼视真雅。「你不是说自己很是钦佩唐国的李世民吗?你佩服他雄才大略,统一中原,你以为那家伙是怎麽当上皇帝的?他在玄武门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并且斩草除根,连一干子侄都不放过,最後逼自己亲爹禅位予他,不是吗?」

这话说的确是实情,但——

「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根本什麽也不懂!」曹承熙怒斥。「你以为殿下做得出这般违逆人伦之事吗?」

「做不到的人,还想称王?」无名嘲讽。

「住嘴!你以为自己是谁?胆敢对殿下如此放肆无礼!」

「承熙,别说了。」真雅扬手阻止两人,望向无名,心海波澜起伏,许久,方沙哑地扬嗓。「你说得有理,但我就是不想这麽做,不这麽做,就无法称王了吗?王者之路,非得踏着自己亲人的骨骸前进吗?」

两人四目相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终於,无名慢条斯理的评论。

「妇人之仁。」

「你这小子!」曹承熙被他气得几乎发狂。

「今日不除大患,他日你一定会後悔,别忘了,那位公主可是天女。」无名懒洋洋的警告。

会後悔吗?或许吧,真雅自嘲地勾唇,星眸闪现的却是固执的决心。

不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坚持自己的信念走下去,直到,再也无法前进为止——

「听说德芬公主要被送去与北余国的太子和亲,是真的吗?」

天上城,王宫内,真雅公主向圣上建言,北余国君主年年遣人求亲,其国虽小,却是交通要冲,关系着圣国将来在北方的发展,不如就令天女与北余国太子和亲,藉以稳固两国邦谊,使希林北方边境安宁。这番提议,已在宫内沸沸扬扬的传开。

就连素来不理会政事的夏采荷也听闻了,回到寝殿,向自己的夫君开阳王子探问传言的真实与否。

「不错。」开阳证实妻子的疑问。「而且陛下已经答应了。」

「怎麽会?真雅公主怎能向陛下提议那种事?」夏采荷难以置信,「要嫁到那样的蛮荒异邦,德芬太可怜了。」

可怜?开阳挑眉,「你真这麽认为吗?」

夏采荷一怔,「你不觉得吗?」

他不觉得,相反的,他认为这是真雅对德芬的仁慈,想必是不忍妹妹留在王宫卷入王位争夺的漩涡,才想方设法送她离开。

北余国国小民寡,近年内部又有纷争,没空理会他国事务,就算将天女嫁过去,也无力插手希林内政,对圣国王位之争毫无影响力。

真雅这招,不可不算一招妙棋,在众多边境邻国中偏偏挑中北余,自然有她的道理,不过——

「她会後悔的。」开阳喃喃低语。该当除掉之人,却给予其一线生机,他日必成祸患。

「谁会後悔?」采荷不解。

开阳淡笑,揉揉娇妻可爱的蝶首。「别人的事,别管那麽多。」

虽不同意真雅的做法,但目前的他尚不宜出头,只须装傻扮弱,那个以为自己将他一手掌握的希蕊王后自会替他清理战场、扫除政敌。

「我只是为德芬感到难过而已嘛。」采荷辩解。「身为一国公主,却不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还得远离故乡,实在凄凉。」她同情地叹息,思量片刻,秀容忽地扬起,凝睇他的翦翦秋水浮漾着爱恋,明透澄澈,毫不隐瞒。「比起她来,我幸福多了,能够嫁给从小仰慕的你,你又待我这般体贴,我真的……很幸福。我很高兴你当初选择了我。」

幸福吗?

开阳含笑迎望妻子眷恋的眼神,心上却是另有一番计较。

那是因为你贵为相国孙女,跟王后又有亲戚关系,所以才选择你,懂吗?

但纯真无邪的她,或许不懂。不懂也好,这宫里的人都太犀利聪敏了,这麽个毫无心机的傻姑娘,倒是不可多得的奇葩。

「要去夜游吗?」采荷清脆如珠玉的嗓音唤回他深沉的思绪。

他甯神,剑眉微挑。「夜游?」

「今夜月色甚好,清风如水,我们何不前去御花园走走?听说夜间赏花别有一番风雅趣味呢。」

夜游吗?

开阳心神恍惚,脑海悠然浮现过往。

记得许久以前,德宣太子也曾领着他们一群弟弟妹妹秉烛夜游,说是王族探险一那段天真烂漫的岁月啊,如今已是一去不复返。

夜游吗?也好。

「就去吧?同我一起?」采荷摇握他的手,撒娇似地微询他意见。

他微微一笑。「好吧,就同你一起。」

和亲?这就是她的选择?

王城传来的情报,不到数日,也快马加鞭地送到黑玄手中。

他接获密函,声声冷笑。

不挺真雅,也不支持开阳,她以为远嫁异国,保持中立,便能隔岸观虎斗,活得自在逍遥吗?

「德芬,你太天真,也太小看我…」他喃喃自语,大掌把转着酒杯,脑中思绪灵动。

北余国的太子与二王子素来不合,水火不容,几番相争,不乏起因于他安下的细作之挑拨。他一直十分关切这个与襄於州边境接壤的邻国,布局多年,如今该是收成的时候了。

德芬谁都不嫁,偏偏挑中北余国的太子,她可知晓,这决定正中他下怀?

黑玄冷哼,猛然举臂,将酒杯往墙上狠狠砸去,清列声响震动室内。

该振作了,可不能让酒精麻痹自己,误了成事的契机。

墨眸倏冷,凝结千年寒冰,冻人心魂。

她想和亲吗?他就让她瞧瞧,为了得到她,他可以多麽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和亲。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

经过一番精心筹备,数旬之後,德芬坐上花轿,在士兵乐队的护送下,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出嫁。

要将天女拱手让人,希林百姓万般不舍,然而这既是圣上的决断,天女祈问神意,也得到认可,上天都说须得送走天女,寻常凡人又岂敢强留?只能接受了。

沿途百姓含泪跪送,诚心祈求天女姻缘美满,也守护希林国泰民安。

德芬透过轿帘,窥视黎民百态,既是惆怅,又不禁有些感动。

这些日日为生活劳碌的升斗小民,哪里懂得这一切都是政治谋略,所谓的神意,不过是握有权势之人用来统御黎民百姓的利器,她嫁不嫁,跟希林国泰民安又有何千?只不过是她跟王姐达成的秘密协定罢了。

能够饶过她一命,送她离开,是王姐给她最後的情意,她很感激。

可是,对那个男人,她仍是割舍不下,牵挂在怀,日日夜夜思念着,不知他过得可好?可埋怨着她?」

会埋怨吧?肯定是怨的,她那般绝情地转身背离,想必是重重伤了他的心,他瘪着吧?他可知晓,她也很痛。

但她,是真心为他好,或许他会怨她自私,怨她太无情,她也只能黯然接受。

她想起他曾说过的话——

我的愿望便是你,我要你,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说,即便全城的百姓都死光,他只要她活着。她斥责他残酷冷血,但其实心里,是很高兴很高兴的。

从来没人把她看得比天下人都重要,比世间一切都重要,若是现今上天降下神谕,必须将她牺牲献祭,别说宫内那些贵族权臣了,恐怕这些跪地相送的百姓都会争先恐後地将她送上祭坛吧!

唯有他,怕是不惜逆天也要保住她。

她很高兴,喜悦与心酸同时在胸臆间缠结,能得那个伟岸男子如此看重,她此生不算白活了。

她很幸福。

幸福并非必得跟相爱之人厮守到老,知道自己被一个人深深爱着,也是幸福。

「所以,我也希望你幸福。」她呢喃低语。「玄,娶个如花美眷吧,一与她举案齐眉、过那平凡快乐的夫妻生活,我会…祝福你的。」

虽然会伤心,或许也会妒忌,但她一定会祝福他,一定会的……

蓦地,一声尖锐的马嘶惊动了德芬,她收束旁徨的思绪,这才察觉轿身不寻常地摇晃着,一阵杂还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帘外扬起漫天狂沙。

她正自茫然,春天旋即闯进轿里,惊慌失色地喊:「殿下,大事不妙了!」

「究竟怎麽回事?」

「是贼人!有一群蒙面盗贼忽然骑马杀过来了!」

贼人?是哪里的盗贼连和亲队伍都胆敢行抢?德芬骇然,脑中灵光乍现,莫非是王后对她远嫁仍不放心,决意除之而後快?

数枝箭矢破空而来,月寸穿了轿顶,春天见状,花容霎时褪去血色。

「天哪、天啦!怎麽会发生这种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护驾!护驾!保护公主!」外头的兵士嘶喊,两方人马相互厮杀。

又一枝箭矢射来,春天惊得抱头缩身,德芬亦是心神大乱,与侍女紧紧相拥,「大家勿慌!」乱军激烈的相斗当中,一道清隽的声嗓忽的拔峰而起,不疾不徐,自有一股稳走入心的力量——

「襄于州领主黑玄在此,特来解救公主!」

「你疯了!居然抢亲?」

一场杀戮後,黑玄的人马掳了凡名犯事的强盗,簇拥着德芬的花轿,浩浩荡荡的开入附近的赛洛城。此城亦属於襄於州,城主见到领主大人光临,匆匆出迎。

一行人暂且在城主府落脚,德芬与黑玄在内室想见,劈头便是咄咄质问。

她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的男人。他一身黑衫,傲然挺立,面上毫无表情,唯凝冷霜。

「说话啊!那些所谓的「盗贼」其实都是受你驱使的吧?你巧设这局,就是为了将我强掳到你身边,对吧?」

他傲慢的冷哼。「是又如何?」

他真的疯了!德芬容色刷白,心急如焚。「你以为自己设下一局,便能够瞒天过海吗?你可知晓,这等鲁莽的行为会带来多大的危急?和亲的公主无故失踪,北余国肯定会前来问罪,我父王与朝中诸臣也决计不会放过你!」

「谁说我要瞒天过海的?谁说和亲的公主会无故失踪?你不就在我襄於州的领地吗?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看见我这个襄于州的领主救你脱险,不是吗?」他嘲讽的反问。

她怔住。「你怎还能如此……一派轻松?既然大家都知道我落在你手里,必然要求你将我交回,甚至可能要求你亲自护送我到北余国……」

黑玄打断她,「事情都发展到此种地步了,你以为自己还能称心如意的去和亲吗?」

不然呢?「你不可能用这种理由留下我。」

「怎麽不可能?我就偏偏要留下你。」

「黑玄!」

「公主无须如此气急败坏,坏了你的好事,在下很抱歉。」他话烽如刀、毫不留情地讥刺。

德芬心窝一紧,暗暗疼痛。她并非怕自己嫁不成,而是担心他因此担上谋逆罪名。自身的幸福,早就不在乎了,她在乎的,是他的幸福啊!

「不过虽然抱歉,在下还是得遗憾地告知公主,希林与北余不可能结为秦晋之好了,相反的,我们怕是必须立即兴师责问他们危害天女之罪。」

「你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黑玄俊唇一勾,阴沉冷笑。「那些盗贼正是‘北余国二王子派来的,目的便是除掉我圣国天女,破坏其太子王兄的美好姻缘。」

「什麽?」德芬错愕,脑海思潮纷纷,一时捉不着头绪;「你说方才那些盗贼是北余国二王子派来除掉我的?」

「正是。」

「不是你所安排?」

「我承认,我在其中也小小动了一番手脚。」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我的人很善意地警告北余二王子,若是太子得与天女成婚,势必大为笼络百姓之心,其势将锐不可当,要夺王位可就千难万难了。很高兴那位王子还不算太笨,听进了这番好意的劝说。」

换言之,这一切都是他居中挑拨离间?德芬哑然。

「总之,你料想不到吧?谁让你谁都不嫁,偏偏选了北余太子,你可知晓那个国家早就布满了我的眼线?」

「为何?」

「因为我想要那个国家——正确地说,我要他们的土地。」

他要他们的上地?德芬心念一动,似乎略略捉摸到他的用意。

「北余国虽然国小民寡,但临近海洋,受海风吹拂,气候和煦,上壤肥沃,有广大的平原可供开垦屯田。」

「这就是你为襄于州百姓筹谋的出路吗?」德芬恍然大悟。

她想的是如何改劣土为良田,设法在贫痔土地上种出更多的作物,他定的却是霸道之路,攻城掠地,抢田抢粮。

「怪不得你会不肯答应将部分铁矿拨出来制作农具了。」她回忆之前两人的辩论。「若要发兵征伐,精良的兵器自是优先需要。」

黑玄冷冷一晒。

她凝望他森冽的面容,心下不禁怅然。「你很早就开始布局了吧?」

「从六年前回归领地那时,我就决心走这条路了。」

「这条路可不好走,须得天时地利人和,恐怕不易成功……」

「我成不成功,你又何须挂怀?」他讽嗤。「不对,该说你根本不认为我会成功吧?你瞧不起我,是吧?在你眼里,我并非一个可仰赖的人物。」

他是这麽想的吗?看来他果真……很怨恨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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