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曦在抓了好几包药,有吃的、有涂的,问清楚如何吃药、用药後,颜老大夫即让小、厮帮忙她将龙陨伦扶上马车往倪家武馆去。
时间倒也抓得刚刚好。吃晚餐可是武馆最安静之时,上上下下的人都到饭厅内大快朵颐,因此倪夏曦可以安心将龙陨伦偷渡到侧厅,再溜回房间将她的一身衣服换掉,然後,再去栈爹、娘及哥哥们说出她今天的英勇事蹟。
不过,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才刚推门进房,她的娘已经在房里等着了。
"外传你追个淫贼飞檐走壁时,我就知道会这样!
郑红玉手握一根木棍,咬牙切齿地瞪着马上转身想逃之天天的女儿。
瞧瞧,发鬓淩乱,好好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又灰又脏,让她怎麽不火冒三丈?一个飞身,曾是江湖儿女的她身形一旋,就在女儿面前站定,吓得倪夏曦後退闪身,急着要喊救乓。
"爹,大哥、二哥、二哥、四哥、五哥——"都还没点完名呢,棍子己往她的头敲下。
"噢,娘!痛死了!
"喊什麽?那些男,你这臭丫头,为了下个月的绣球招亲,我特别让你你穿得美美的上街,看能不能多吸引未婚的男人来接球,结果你还是搞得灰头土脸,衣服又破…
郑红玉嘴巴没停,手也没停,倪夏曦跑得可辛苦了,一下子抱头,一下子又得揉揉屁股,脚还绝对不能停。
"娘、娘、娘,有客人——
这一追逐,竟又跑回侧厅来,倪夏曦只觉得模死了,娘只忙着拿棍子打她,也不瞧瞧有个人还坐在厅上,"有客人啦!‘
汗流侠背的她眼见母亲一点都没听进去,为了保护她可爱的屁股,她只能狼狈地跳上椅子、又上了桌子,一下又跳了下来,"娘啊!别打了嘛,有客人啦!"她气喘吁吁地大叫,眼角余光瞧见龙陨伦正抿唇偷笑,好丢脸猩!
我管他的鬼客人——
"是男人,年轻的男人!
没办法了,被打得满头包的倪夏曦只好躲到龙陨伦身後,双手抓着椅背"一直不肯将她的话听进耳里的郑红玉才终於看到人。
龙陨伦目光含笑地看着眼前急着收回棍子,急刹脚步,脸蛋转红的中年妇女,"冒昧打扰了,倪夫人,在下龙陨伦,倪姑娘是为了救我才弄得一身脏,更热心地带我前来小住以避祸养伤,所以,陨伦恐怕得叨扰一阵了。
郑红玉尴尬地直点头,喘口气後上下打量他一番,"公子肯定是外地来的吧?没见过。
"是,初来乍到,不知道怎麽惹上恶人——"他看向笑眯眯站到他身边的倪夏曦。
她其实是很狼狈的,除了发丝淩乱之外,还一脸汗水,但红通通的双颊非常动人……不对,他在想什麽?收回遐想,他有礼貌地继续说下去。"若不是倪姑娘盛情难却,陨伦实在不宜留在府上,事实上,我被攻击得很莫名其妙,也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上门,让倪家人惹祸上身——
"嘿,不是说了我不怕吗?"倪夏曦脸上的笑意马上不见,还生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是啊,我们不怕的,我当家的也是个粗人,教人打拳为生,但我们过去曾行走江湖,是不是好人一眼就瞧得出来,你就放心在这里养伤吧。
郑红玉愈说脸上的笑愈甜这孩子是富贵相,俊伟不凡,配她女儿,呵呵呵……是一对俊男美女啊!
"娘啊,你怎麽笑到眼睛只剩一条线啊——噢,干吗又敲我的头!"倪夏曦哀叫一声。她很无辜耶!
龙陨伦觉得这对母女逗得很,他有一对严父严母,表情如此生动的母亲,他还是第一回瞧见。
"娘,妹妹回来了没?
"没回来也太丢脸了,那种没有得逞就被女人高喊淫贼的男人,她应该三两下就把他打到满地找牙才是。
"就是,我倪泰安的女儿,功夫可不是盖的,天生神力更是让她一拳就能将男人打死——
蓦地,厅外传来讨论声,倪家男人们人未到,大嗓门全到了。
倪夏曦听得得意扬扬,还向一脸困惑的龙陨伦指指自己,"是说我呢。
不过,郑红玉表情就不太好了,只见她冲了出去,臭着脸大吼——
"有客人啊,你们还不给我闭嘴!
她简直快气疯了,就是眼前这些不长进的男人——她嫁的,和她生出来的——让她始终无法教出一名纤纤弱弱的大家闺秀!
八名儿子跟倪泰安的个儿一般高,五官也大都承袭倪泰安,个个俊逸过人,但同样的,也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郑红玉这个当娘的。
所以,一见到她冲出厅外对他们咬牙低吼,九个男人顿时哑声,然後,很有礼貌地依序走进厅堂,果然就见他们最爱的倪家宝贝难得像个女人一样端了杯茶给坐在椅上的陌生男人,仔细瞧瞧,他的脚还包紮着布条。
不过,他长得好英俊,身材挺拔,一身紫罗窄衫绣工精致,看似价值不菲,应是非富即贵,不是泛泛之辈。
龙陨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麽一大群长相极为相似的大家庭,不过,对上倪家男人好奇的眼神,看惯场面的他仍是温文儒雅地介绍起自己,并再次感谢——
"好啦好啦,你是被我强迫带回来养伤的,要是见一堆人就要讲一次,那不累死人了?我还有一堆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的,你怎麽办?
倪夏曦受不了地打断他那些礼貌性话语,"好了,我先带你回房休息,对了,你真的不需要我去通知你的家人?也不报宫吗?
龙陨伦摇摇头,"我的家离这里极远,而且,我是刻意离家出来磨练、见见世面的,不想家人为我担心,至於报官,连伤我的人我也没看见,如何报?
"也是,而且咱们南城治安极好,夜不闭户,这一报对百姓们来说,就无法安宁过日了。"倪泰安笑看着他,"不过,不报官自己也得小心点。我看公子该是出自富贵门,但有颗体贴家。人的心,甚佳。
"多谢倪爷美言,陨伦对大家而言是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倪夏曦就忍不住开口,"相逢即是有缘嘛,来历不明又如何?你看来就是个好人啊!
他忍俊不住地勾起嘴角一笑,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得不说她太过天真。
但在他打量所有的倪家人後,发现他们个个看来都纯朴善良,不若他所处的地方市侩狡诈,也就不难明白她的单纯从何而来。
倪家老五和妹妹一样,对这个客人很有兴趣,眼光在那张俊脸上溜来溜去的,心中一个主意立即成形。"你看来就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老实说,我家妹子没人敢上门教,夫子来两天就吓得走人,连学费也不敢要——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郑红玉马上送给儿子一拐子,倪老五顿时抱着肚子哀号,没想到她嫁的男人却马上接力。
"对啊,我这女儿不够温柔娴淑,诗词歌赋、於艺女红全都一窍不通,连礼教也不当一回事,真是汗颜。
就在郑红玉要移三步改送老公一拐子时,龙陨伦正巧开口:
"倪姑娘本性善良,有侠义之心,不矫揉造作,率直乐观,是个好姑娘。
"真的!真的?
闻言郑红玉眼睛一亮,倪家男人则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他看,毕竟他们已听习惯外人对倪夏曦的批评,说好话的,应该都是功德无量的人,早见菩萨去了。
"我真的这麽好吗?"连倪夏曦自己都好惊讶,但也乐翻了,胸口更是热热的,"这里的人都说我没姑娘的样子。
龙陨伦突然面对十多张笑眯眯、且长得相像的脸儿,憋不住地失笑一声,"是,倪姑娘真的是个好人。
"那你当她的夫子如何?"倪家老五抱着肚子,总算把话问出口。
"我?"他不由得一愣。
总算明白儿子心思的郑红玉忙不迭地接话。"是啊,夏曦资质弩钝,没有姑娘家该有的样子,所以请来的夫子没有人留得住,让她到学堂,她又和人打架闹事,什麽叫循规蹈矩,她完全不懂啊!
哎呀!娘干吗又泼她冷水!倪夏曦忍不住偷瞪母亲一眼,吐了吐舌,殊不知这可爱的表情全落人龙陨伦眼底,让他更觉得她天真无邪。
他微微一笑,"在下从小即学诗礼之训,言孟子尽心上言,‘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我定尽一己之力,好好教倪姑娘。
"完善的教化的确能在潜移默化中让一个人深知礼教,那就麻烦龙夫子了。"郑红玉笑庸如花,对这名愈看愈有缘的"半子",真的是满意得不得了。
"还不快来拜师里"她粗鲁地一把将女儿抓到龙陨伦眼前,再往女儿的後膝盖一踢,倪夏曦哀叫一声,只有跪下的份。
"很痛耶,娘!"她抬头瞪着生她的娘。
"快快请起,不必行如此大礼。"龙陨伦连忙倾身要她起来。
"没关系啦,反正都跪了。"她娘在瞧着呢!她哪敢起身——只是这样对吗?救人的还得跪被救的?什麽天理!
见她不起,龙陨伦只能看向郑红玉,"只是陨伦无法长期任教,伤好就必须离开,时间最多半个月至一个月——
"没关系,能教多久就多久。"郑红玉乐不可支,他留下,她女儿就有希望。
"可是——"倪夏曦伸高手,犹豫地说:"当我夫子的最後全吃了拳头,你看来虽然魁梧挺拔,但九对一……你还是别教我好了。
龙陨伦还没来得及回应——
"哟!这麽快就舍不得了?
"不会吧?吾家也有妹初长成了?
不识男女滋味的倪夏曦,想也没想就先喂取笑她的二哥及三哥各一个拳头,"什麽舍不舍得?他长得就不像夫子嘛!"她的确是这麽想的何况"情窦初开"这词儿还没在她身上发生过。
龙陨伦很想笑,因为她看来很认真,"像不像夫子这点,姑娘就不必担心了,我定会严谨地来教导姑娘,以报姑娘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不是要以身相许?她刚好没男人要,"倪老五反应很快地说。
"五哥!你死定了!"倪夏曦气得咬牙切齿,粉脸儿涨得红通通的、
龙陨伦就看着这对兄妹在厅堂里一前一後地追逐起来,而倪家人个个是笑得合不拢嘴,不时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点诡异。
这让他想到颜老大夫的话,看来,倪家人有想凑对的心思吧,他还是得适当地跟倪夏曦保持距离才行,虽然他未婚,但婚事已有谱。
只是要和这样有趣的可人儿保持距离……他苦笑着摇摇头。
倪家为了方便龙陨伦授课解惑,在原本的书房加了张小床,他住得倒也舒适。他逐日展露所学,斯文俊逸的他会弹琴,下棋功夫也一流,满腹经书;画图时,画山是山、画水是水,才华洋溢,除了不曾舞枪练棍外,几乎是十全十美的男人。
只是,教了倪夏曦十来天,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不是读书的料。
几乎一谈到诗词,她就猛打呵欠,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全像沾了睡虫似的,稍不注意,她就能趴在桌上去梦周公。
除此之外,她也像个过动而坐不住的孩子,坐没一会儿,身上便像有毛虫似的不停扭来扭去。
这也是他唯一会对她稍微严厉的时候,但即便坐定了一会儿,她又会开始趴在桌上,要不,就是以手肘支撑着重重的脑袋,眼神放空。
但是,到了她煎药给他吃、替他换伤药时,她又立刻生龙活虎。另外,吃三餐的时候也会担心斯文的他无法在餐桌上抢到一些较有营养的肉跟蛋,所以贴心地先藏一大盘给他,即使她的父兄们大喊不公平,只要她用她那双圆亮的大眼睛一瞪——
"来者是客!
其他人摸摸鼻子,便没敢多叫了。
然後,他还发现她生就一副热血心肠,天生爱管闲事。
例如她总是很认真地问他,"你到底打哪儿来的?一点都不在乎谁砍了你、抢了你?那万一你离开後,他们又在哪个地方埋伏,届时我不在你身边,你怎麽办?
毫无城府的率直及关心,处处令他哭笑不得,好像他变成无自保能力的老弱妇孺。
倪家男儿汉多,与他体型相同的有几位,一件件粗布衣衫洗得乾乾净净地穿在他身上,她还会先说抱歉,"你那套贵重的衣服就先收着吧,等你伤好要走时再穿,免得我洗破了。
而若是发现来武馆学武的男女老少好奇地围着他想聊些话、问些东西,她更会抢先上前将人通通打发掉。
‘喂喂喂!他是来养伤的,不是说书的,而且,目前他担任我的夫子,你们离他远一点,别妨碍我读书嘛!
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她这名老是梦周公的学生,其实该汗颜的,但事实上,汗颜的是他。
在他的伤口一夭比一天好後,对她的愧疚也愈深,因为,他这名严师不仅出不了高徒,就连教会她好好写一篇诗词都办不到!
即使如此,他还是得离开,因为包括他受伤的内幕,谁下手、谁救了他,这些事,他都得一二查出,免得日後为倪家带来不当牵连、招来麻烦。
"夫子,我画好了!
蓦地,陷人思绪中的龙陨伦,被倪夏曦怯怯的声音唤回神。
此刻,在倪家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後方,倪夏曦就站在桌子前。
他看着手拿画卷的她,其实她是个有自信的姑娘,只不过一旦碰到作诗作画,就会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软趴趴的。
他接过手,正要摊开画卷,她突然又整个人趴上桌子,以双手压住画轴,可怜兮兮地问:"可不可以不要看?‘
"有那麽惨?
她沮丧点头,"是,在你之前的好多名夫子,最後都把画给撕了……
这几日她看过他画的,笔力浑厚,流顺如云,尤其是山水人物画,每一笔莫不精练,相较之下,更突显出她的惨不忍睹……
他摇摇头,"我看看。
见他那麽坚持,倪夏曦只好慢慢从桌子退开,双手放在後背,一脸不安。
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不知是否因为他得太英俊、一还是是唯一一个对她很温柔的夫子,所以每每见到他,她的心总会坪坪乱跳,胸口更是没来由地热烘烘的,很想努力回应他的好,因此这是她第一次很认真地画画。
龙陨伦将画在桌面摊开後,心陡地一沉。他真的看不出来她在画什麽,可一见她心惊胆战地瞅着他,他便露出一丝微笑,试探地问:"这是画路上一颗一颗的大石头吗?石头旁还有一条一条的小蛇?
她粉脸儿一皱,凑近看,"哪来的大石头跟蛇?
他一指,她一看,明白了!
倪夏曦欲哭无泪地指着画中一佗一蛇黑黑的东西,"这是莲叶跟莲蓬,夏天时,南城中的明湖里全都是这些东西,至於这一条一条的是水波,我都跟别家姑娘一起剩船去采莲蓬,但我没地方画船啦,因为纸张太小了……
闻言,龙陨伦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就怕自己突然涌上的笑意会伤了她的自尊心。
"你在哭吗?为我难过啊?"神经大条的倪夏曦马上低头要看他的表情,他急忙又抬头,咽下笑意。
‘我没在为你难过,我觉得你画得很不错。
"这是安慰吧?夫子明明连看都看不出她闷闷地瞅着一脸尴尬的龙陨伦,很气馁地问:"我很糟糕是不是?
龙陨伦还没回答,练武练得满身臭汗的倪家众兄弟已从前院过来,一一抢看她的新作。
"哇!果然换了夫子有差,这次画馒头像多了!
——"什麽啊,这明明是画蚯蚓在石头里钻来钻去玩耍。
——"不是,不是,这是——奇怪,正着看跟反着看都一样,哎呀,根本就是一幅画坏的东西!
_几个兄弟你瞧瞧、我看看,各有不同解读,各自笑得前俯後仰,让倪夏曦闷到极点,什麽话也不说了,只以一个"你看吧,我就是没天分"的可怜表情瞅着龙陨伦看。
笑到忘形的倪家兄弟此刻才意识到他们的话伤着宝贝妹妹了,连忙又是抱歉又是赞美,更不忘对着龙陨伦拼命打躬作揖。
"夫子,失礼了,舍妹很努力,真的。
"舍妹真的不是有心鬼画符,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别嫌她。
‘真的,夫子,她别的事都很行,就琴棋书画不成啊——
虽然她是倪家人手上的烫手山芋,但更是他们每个人的心头肉,从言行举止就可以感受到他们对她的万分疼爱。
"我看她悟性不错,只要肯努力,也许能一日千里。"龙陨伦好心替倪夏曦打气,但自家人却不捧场,动作一致地频摇头。
"夫子还是别期望太高,免得失望太大,呱一当然,舍妹的压力也就不会太大了!
此话是出於好意,但是龙陨伦一看到当事人头一低,双肩一垮,不知怎麽的,竟然有点不舍,比起这样失意的模样,他更想看到她笑得开怀、自信满满的,所以想也不想地便继续睁眼说瞎话。
"倪姑娘,你真的不差,这幅‘一池明湖,莲蓬处处’的画作,若能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就更添韵味了,来,你试试。"他拿了毛笔给她。
倪夏曦咬着下唇看他,见他双眸净是鼓舞,就鼓起勇气接手过他手上的毛笔,沾了墨汁後,瞪着图,笔在空白处要下不下……
"想什麽就写什麽,没关系的。"龙陨伦温柔低,好沮丧。
"那就写实,放胆地写。
她抬头怯怯地看着他坚定的黑眸。
好吧,是他说的,可以写实,那就。她暗吐口气,放胆下笔,边写边念——
"石头、蛇、馒头,钻、石头,抖落一团黑,竟沾满脸灰。
"噗哧……
此话一出,倪家兄弟全抱住肚子拼命忍笑,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连龙陨伦都快忍俊不住地笑出声。
她根本是另一种天才——无法把她困在一个框框里的天才,竟然把众人错看的词拿来应用,也算一绝!
倪夏曦同样粉脸儿涨红,却又力持镇定地说:"笑出来啊,免得内伤。"反正她也习惯成自然了。
"璞……"结果她的兄弟们还真的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哈哈哈-……
但是她的年轻夫子却深吸了口气才说——
"你写的诗灵活而有画面,是好诗,所以,事在人为,尤其你的天资聪颖,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看见他温柔的黑眸凝娣着她,倪夏曦竟然有一种晕船的感觉。
好奇妙,这种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通常都是自家人说的,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让她在瞬间像是有了力量似的。
其他人见两人突然四目对望,进人无声胜有声的境界,立即互使眼色,眉开眼笑、Z手跟脚地离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龙陨伦才从眼前娇羞的小脸上回过神来。
虽然困惑於自己刚刚怎麽会看倪夏曦看到出神,除了这天真的姑娘外,脑子里再没有其他事,就连要尽快离开都忘了,但他很快镇定心绪,就见她仍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
"呃——总之,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明白吗?
直到他开了口,倪夏曦才猛地惊醒,粉颊立即飞上两团嫣红,"是,明白。
此刻,书房半开的窗户外,站在不远处的倪家夫妇眉开眼笑,觉得这一对是怎麽看怎麽般配,只是——
夫妻俩使个眼色,走到凉亭坐下。
"夫子看来就是个温雅沉稳的好孩子,但他深藏不露,是个练家子。"倪泰安是教武的,也行走江湖二三十年,一直到了这温暖的边城才落了脚,‘所以阅人无数,这几日,他细细观察龙陨伦下来,已有答案
郑红玉也看出来了,"可是他的人品实在是万中选一,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让女儿错过他。尤其是两人刚刚四目对看的画面,怎麽看就是有谱啊!
倪泰安毕竟是男人,比较理性,"他的来头肯定不小,也许已有妻妾——
一那又如何?富贵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夏曦除了那张称头的皮相,没一点贤妻良母的样子,我们能求什麽?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一声。她像母鸡生蛋似的拼命生,就是图个女娃儿,结果……实在有点悔不当初。
倪泰安再瞧了不远处的书房一眼,发觉龙陨伦对女儿的确有耐心,还在上课。
"你有什麽方法?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龙陨伦正朝着女儿微笑——好温柔的男人啊。
思索一会儿,她一击掌。"总得让他知道,夏曦也是很抢手的、咳咳……"因为这话是昧着良心说的,所以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可瞧丈夫一副错愕的滑稽状,她又受不了地撇撇嘴角,‘"男人都一样嘛,愈抢手的女人愈有价值,自己独得才会更珍惜,所以,抛绣球招亲的消息还是得放出去,看看能不能推波助澜,到时再看夫子会不会向咱们开口要人。
"真会擎麽一天吗?"倪泰安想都不敢想!
京城。
一匹快马飞奔在熙来攘往的路上,蹄声快速厚实,可骑士仍然用力踢马腹,恨不得马能长翅膀似的。
"什麽事那麽急?"路上几名老百姓好奇地引颈张望。
半晌,马儿在金碧辉煌的"陵亲王府"前停下,骑士迅速翻身下马背,很快地三步井作两步冲了进去。
不一会儿,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龙胜天、孟绣韵夫妇便急急从内厅步出,身後还跟了几名小厮及丫头。
"怎麽回事?泉洛,出了什麽事?
两鬓斑白的龙胜天焦急地看着手下。
这一次,他的独生子执意在与朝英公主成亲前,用三个月时间到各处游历,体验不同民俗风情,因为他不放心,才私下派轻功一流的泉格跟在爱子身後,小心保护。
。可是,怎麽他竟独自回来了?而且还一身疲惫,满脸胡碴,衣服也皱巴巴,看来已奔波数日。
"泉格,亲王呢?你不是在他身後偷偷保护的?"孟绣韵的个性严谨,但一遇到独子的事就无法冷静,她急急走近泉格,看着他催问。
疲惫不堪的泉悟欲言又止,突然,一个挺拔的身影又快步走进来。
"怎麽回事?泉格,你不是奉我叔父的命,隐伏在堂弟的身後保护他吗?
龙俊秀激动地揪着泉洛的领子怒问,两人四目相对,泉洛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几难察觉的复杂光芒。
"放开他,让他好好说话啊!
孟绣韵对这名三年前才来到府中人住的侄子也相当疼爱,虽然他的相貌太过刚硬,但父母双亡的他对他们两个长辈、对儿子,甚至对府里的下人都很好。
"婶母,对不起,我太激动了。"龙俊秀连声话,抱歉,也向泉咯致歉,"我太心急了,请你快说。
伪君子!泉倍咬紧牙关,好想朝他吼出这句话,但他知道,还不可以。
泉倍泪如雨下地双膝跪地,头垂低,哭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出了什麽事?"龙胜天快急死了。
"亲王在行经一处山路时,可能是多日大雨,土石崩落,一个不小心,就连人带马车地跌落山崖属下一路找寻了半个月,什麽也找不到,只找到亲王被冲烂的衣服,还有这块玉佩。"自责万分的泉悟从怀里掏出一只色泽光润的古玉。
闻言,龙胜天脸色惨白,身子因极度悲痛而晃了下。
"叔父!"龙俊秀连忙扶住他。
孟绣韵眸中含泪,颤抖着手,缓缓拿过他手上那块独子自幼佩带、从不离身的白玉佩,那是先皇御赐让他平安健康长大的,是块千年古玉……但现在,她的儿呢?
她将玉佩紧紧压在胸口,心狠狠抽痛,瞬间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婶母!
"绣韵!
龙胜天跟龙俊秀同时上前抱住她瘫软的身子,龙俊秀随即对着下人吼,还不快去叫大夫……
泉烙看着急急往外跑的小厮跟丫环,沉痛地望着焦虑的老相国跟昏过去的相国夫人,愧疚低头,也意外捕捉到龙俊秀眸中一闪而过的得逞之光。
对不起,对不起……他只能在心中一直向相国夫妇道歉,更希望亲王能赶快在缪家分堂养好伤,早日回来。
春去夏至,天空变得更加蔚蓝,天气暖洋洋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龙陨伦的腿伤已痊癒,总算可以出去探探消息,并请人回陵亲王府报平安。
休养期间,他反复回想当日受害的情形,明明是在官道上遇袭,最後却出现在南城近郊,若歹人只是为财,根本不需要这麽大费周折地将他移位。
所以,他确信有人在帮他,但也真的有人想加害於他,至於原因,他势必得找出来。
思绪翻涌间,他走过武馆的小院落,再行至饭厅长廊,远远就可以听到倪家几个男人的大嗓门。
"这样算公开徵婚吗?妹妹长得那麽可爱,真得沦落到要抛绣球招亲?
"什麽沦落?我觉得太秀气根本不适合妹妹,还是比武招亲强!
"还玩枪弄剑?外面的男人都知道夏曦的功夫够行了,火气一大,跟母夜叉也没两样,总得骗些外地来的吧?
"哎呀,算了吧,自从她在三年前徒手把五个想轻薄她的男人像下水饺似的全摔进明湖後,就没男人敢靠近她了,现在谁还敢来找死——噢,谁用馒头丢我?
倪老五手拿着被当成暗器的馒头,气呼呼地回过头要找人算帐,但一对上端着一盘热呼呼馒头的娘亲大人,马上乾笑一声,低头识相地啃馒头。
郑红玉冷眼扫过儿个儿子,不意竟也看见站在外面的龙陨伦,不禁暗暗呻吟。
真是的!不想让他听到的事,他倒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儿子老是不懂得隐恶扬善!
"吃馒头可好?"她笑盈盈地走向他,将一盘馒头端到他面前。
龙陨伦笑着摇头,"不了,我的脚好多了,想出去走走。"他很礼貌地不及刀肠些让倪家人尴尬的话题。
她眼睛一亮,"好,我叫夏曦陪你去……咦那丫头呢?
"她说要去找好朋友,所以今天不上课。
郑红玉闻言,只觉恨铁不成钢。真是的!提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男人就在眼前也不会把握,还往外跑,她生的什麽女儿啊!"那丫头一点自觉都没有!一个姑娘家再这麽随性下去,真的会没人要的,你说是不是,龙夫子?
郑红玉这话透了点玄机,是刻意要试探女儿在他心里究竟有没有一点儿重量。
龙陨伦脑中立即浮现倪夏曦率性的种种举动,不禁微笑道:"倪姑娘是块璞玉,该给她一点时间她会蜕变的
郑红玉听了,眼睛亮灿灿的,捂着嘴儿,一脸乐不可支,"夫子真的这麽想?
"当然。
这一答,倪家兄弟差点要振臂欢呼个几声,龙陨伦的确是独具慧眼,竟看得出来他家妹子是块璞玉啊里这麽识货的人,怎麽可以让他空手而回?
所以,在众人列队送他出门,还塞了点银两、不忘提醒他要回来後,郑红玉就和儿子们围坐一,边啃馒头边聊起来。
"娘啊,一不是我要唱衰自家妹子,有道是‘日久见人心"现在就担心时间一久,夫子也会看出妹子的缺点多於优点,到时他不欣赏妹子了怎麽办?"倪老大很有忧患意识地问。
"对,她故作优雅能撑多久?尤其她的食量办?"侈抬二咽下口中馒头,也忧心起来。办?"倪老二咽下口中馒头,也忧心起来。
"软硬兼施,逼他娶妹子?"倪老三这话一出,马上被亲爱的娘敲了头一下。
"把他吓走吗?他是目前唯一能制得住夏曦这匹野马的男人,你们不要给我瞎扯胡闹,想点好方法,我也找你们的爹想点法子去。"她看中意的女婿可不能就这麽不了了之。
娘亲一离席,倪家兄弟们讨论得更热闹,但说来说去,所有的方法都被否决,想到他们肠枯思竭、都快想破头了——除了一个下三滥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在每人的脑海里都曾闪过,却没人敢说出来,因为卑鄙无耻嘛。
"其实啊,恶马恶人骑,可是龙夫子怎麽看都不像恶人,硬要拿他来配粗蛮率性又力大无穷的妹妹好像占了他便宜——噢!"唯一敢说真话的倪老五差点没被兄弟们的拳头痛宰,"我错了,我错了!"他连忙叫饶。
"现在所剩时间不多,究竟该怎麽办才好?"打完弟弟,倪老大又开始头疼。
倪老二也附和,"没错,龙夫子的脚伤一好,就迫不及待地出门,瞧他一副尊贵样,肯定不可能一辈子窝在我们这个城镇当夫子的。
错过他,我们每个人一定都会扼腕。"倪老三像个老学究般看着大家。
总是要有个人出来当坏人,提出那个卑鄙的方法,但是是谁?
几个人突然同时乾咳起来,眼神迅速交换,然後,终於有人开口,"所以就用那个嘛?
"是,那就那个——
"好,就那个啦!
取得共识,八兄弟哈哈乾笑,几个人又围在一块商讨後续大计。
他们是绝对、绝对要把妹妹跟龙陨伦送作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