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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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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非人庵

作者:大只的魂

备注:

辰天六月十八夜,鹤城窦家血光冲天。窦家独女窦蓝护着高烧的幼弟,前脚刚被人从藏身地窖中挖了出来,后脚便被一干叔伯族亲囫囵送去了严宁庵。

严宁庵,是个横绝古今远近闻名的……疯人庵。

破旧的马车咔吱一声停了下来。窦蓝颤颤巍巍抱着虚弱的幼弟,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家仇血誓,毅然走下车去。

入眼的,是长满苔藓的古旧石梯,阴森的青石排门,一脸刻板的管家姑子,和——

她身后不太安分的大红尾巴。

对于一个刚经历了家毁人亡的、正处于塑造三观的关键阶段的少女而言,比疯人庵更糟糕的地方是什么?

——欢迎光临非人庵!

又名【论与妖怪厮混的危害性】(不对 收藏此文章。 ←戳戳就有仙贝吃! 浮空城 ←这里是完结的西幻旧坑。

非人庵将于周五3月15号入V~将从第二卷第十章,也就是超大分量的二合一章开始倒,已经刷过福利的姑娘们记得千万不要买重了>3<

周五三更妥妥儿躺倒等着你们哟,谢谢大家喜欢大白孔雀和小黑乌鸦的故事(舔

开了挂的十三姑娘在开挂招队友的时候顺便弄了个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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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不定期掉落【大魂之二】,【大魂之萌】以及【渣人设】和【绝境之二更】等灰色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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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窦家大难

【一】

自圣德皇帝一统经洲大陆后,广施仙家丹药,不吝传播典籍。经洲山水本就福泽深厚,圣德皇帝一番励精图治下来,竟治出了一派前无古人的盛景。千余年内,便有五位大能噌噌噌修到了与天同寿的境地,各方妖族与修士们有来有往,相交和谐。圣德皇帝自觉功德圆满,乐滋滋地飞去海那边的几个地界,找他的老冤家们炫耀自得了一番,联合了十数好友在海角立了块碑,一人一笔上书“海枯石烂我不烂”几个大字,大小堪比牛头,接着,便施施然飞升上界去了。

如此绵延万载,不料天家子孙从某一代起就忽然断了修仙的灵脉。

自此,皇仙分家。

照老样子相处着是肯定不成了。修士自视甚高,皇家生来多疑,原为朝中栋梁的名门大派渐渐淡出了京都。倒是有些走歪路子的修士,凭着各家手段博得了皇帝的重用,数百年下来,倒有不少趁机得了势。

如今,经洲皇室对这个“仙”字,倒是越来越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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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旱物燥——小心火烛喽——嗝。”巡夜人唱着梆子摇摇晃晃地走过,不时提起腰间的酒葫芦大饮一口,却没看见他右手边的宝盖墙廊上,蹲着祟祟几道人影。

“子夜已过啦,小将军。”待巡夜人走过,其中一道黑影动了动,“咱们?”

江重戟扯了扯蒙面黑布,却没有答话。

江家一门频出名将,也是过了两千年的大家了。古时候,江家因为与几大山门皆有姻亲往来,又兼子孙争气,几乎人人皆有修道的福分,得以在京都牢牢占着一个体面的位子。不想风水轮流,自从皇仙分家后,江家的好处一下子全变成了坏处。

江重戟的父亲是现今东临大将军。前些日子,东临大将军刚刚平妖归来,本是光耀门楣的事儿,哪知道当今皇上不仅不赏,反而寻了个“与旁门左道相交过密,行规不正不可担当国事”的由头,把老将军发配回家吃自己,还把江重戟,江老将军的幺子,从风光无限的京都卫提溜到了黑衣阁。

黑衣阁是什么,那就是个专门处理皇家阴私的地方。表面上负责皇宫的大小护卫之事,是皇上身边的近人,可但凡是磊落事儿,比如巡守皇宫,把持宫门这样的,都轮不着他们——有天家卫呢。黑衣阁呢,只负责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通常,还是送命的勾当。

黑衣阁的人,全被当今丞相慕容仙师种下了似蛊非蛊的玩意儿,每次任务之前还都得神经兮兮地滴血盟誓,稍有叛逆之心便一命呜呼。江小将军被调至黑衣阁当做畜生般使唤了一个来月,却始终不见那慕容丞相给他种蛊。

现在他明白了。皇上这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情,要拿把利刀子去使。他江重戟四岁能读家传典籍,五岁诵道,六岁正式开始修行,真真是一把好刀。

种不种蛊,又有什么干系呢?经此一役,江家是彻底被皇家拿捏住了。

十年来,皇上出手愈发狠戾了,不少真正的世家要么避世,要么就倾厦倒在京都。这一遭倒霉的,是窦家。

窦家现今的确式微了。几代单传,不修仙不问道,可比起江家来,更多人还是更愿意对着窦家家主称一声世伯。

自经洲大统,由琅邪长公主传下的窦家一脉,才是真正的世家!

传说窦家全盛时期,可是有哪支的羽妖族公主自愿下嫁的!

可惜……却也不知道怎么就让帝王容不下了。

江重戟这厢想着,他的同伴们却不耐烦了。他们身上可是有那追命的蛊的,要是让这小将军把事情玩儿脱了,他们妥妥的丢命。

“小将军?”同伴催道,“再不动身,恐怕上头得怪罪下来喽。”

江重戟轻叹了一声。他心理透亮,虽然不满□,怜悯窦家,却也不会有什么以一己之力护下忠良的念头。

早知道,便学着哥哥姐姐,与那修仙之事远远撇开,也不至于就让皇上看坏了眼,给江家惹来这么一桩麻烦。

不过,江家想要继续在京都立足,没个拳头硬的人是绝对不成的。凡夫俗子之身,终究比不过那些能登云拜月的。只此一条,他便不后悔。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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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京都便被惨淡惶恐的氛围笼罩着。

“一户上下一百一十八条人命……”

“……也不知是何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我家那口子的三舅爷就住在隔壁街角呢……”

“莫不是鬼怪作祟……”

“裘大人!裘大人!有,有活人,还有活人!地窖里挖出活人来喽!”

听到还有活人的消息,原本远远站着打量的人们都围了上去。

裘德海皱了皱眉。他这个京都卫统领,实实在在是赚了运势得来的。那时,朝廷里几个党派争得你死我活,最后纷纷壮烈,莫名让他这个小家子捡了个空去。几年小心奉承下来,他比谁都知道看脸色、认时机,对皇家的肮脏事儿也知道一些。

他敢指着他才练出来第四对腹肌起誓,窦家一夜蹊跷灭门,与龙椅上的那个人,有十成八的关系!

但他毕竟是个堂堂正正的九尺大汉,心里对这些阴权,甚至是那些用鼻子毛看人的修士都无甚好感。他朝被众人团团围着的幸存者望了过去——小女孩儿不过十二三的模样,小脸蒙灰,头发一脚乱作一团;她紧巴巴地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娃子护在了怀里,那小娃看着已经没有意识了,也不知……唉。

“那看着像是窦家蓝大小姐。”

“年龄倒是合的,怀中该是窦家的独子了……可怜见的,才过七岁呢……”

“……好歹留了后。不过看那弟弟的模样,恐怕不太好……”

裘德海眉头一跳,定睛看了看——呵,可不是么,窦氏姐弟。之前在哪个年节时候见过呢。

半晌,他重重叹了一声:“你们姐弟俩,先随我一道吧。”

他现下摸不清,留下这窦家俩姐弟,是皇帝的授意还是那处的失职。即便是后者,窦家姐弟幸存的事儿也被这小半个京都的百姓亲眼见着了,他若要保这两个孩子一时,上头那位应当也挑不出错来。

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他想。况且,自从他开年那会儿同徐相的独女成了婚,现在的京都,他也有足够的腰杆子说话了。

裘德海此话一出,就见那窦家蓝小姐的眼神儿也没那么空了。她似是深深地瞧了裘德海一眼,将幼弟先交给来接的兵士,自己则干干脆脆地双膝一碰地,给裘德海磕了三个响头。

裘德海侧身没受,又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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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女身为丞相独女,自小被捧在手心儿里长大,所幸徐相家教出色,竟然给养出了个巾帼不让须眉的爽利性子。这会儿,她见了窦家的孤女,先是好好安慰了一番,随即便抓着窦蓝一双冰凉冰凉的手说:“蓝儿呐,你得记得这其中必有蹊跷!杀亲灭门之仇弥天大,只有没出息的才会天天躲着嘤嘤哭,真正出息的娃儿呢,是要磨刀霍霍去报仇的!”

“跟小孩子说什么呢。”裘德海听得头大,忙让下人把窦蓝带去她弟弟那儿了。

“两个可怜见的,窦家先祖何等荣耀,他们若是有灵,得要活劈了那些贼人呢。”裘德海叹口气,望了望外头阴沉沉的天色,“皇上那儿还等着我去回话,中午必是回不来了,晚上也说不好。你自行当心,那窦家姐弟,能照拂点儿就照拂点儿吧。”

“成了,你还不知道我。”徐氏给裘德海整了整领子。

夫妻俩温存一番,裘德海便离了家进宫去了。

夜,裘家客房。

“禀太太,这位小少爷应是从昨个儿起就这么一直烧着。小的已经将针、药都用下去了,明早这烧能退,只是小少爷的脑子恐怕……”大夫摸了一把山羊胡,眼里全是怜悯。

这位大夫是徐氏带过来的陪嫁,也是徐府的老人了,手上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的。听大夫这么说,徐氏眼神儿也不禁暗了暗。

窦蓝却仿佛全无知觉,一边低声给大夫道了谢,手上却是没停,不住地帮弟弟喂着汤药。姿势显然还有些生疏,不过却已经很有样子了。

徐氏打量着窦蓝。这窦家大女她之前倒是没有见过,这一瞧,五官自然不差,但比起其他几家粉雕玉琢的小小姐们,她那张小脸却是长得不够精致了。

听说窦家主母是个外域女子呢……

不过,相处这么大半天下来,平心而论,徐氏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虽然眉间还是有着抹不掉的凄惶和暗色,但一问一答、一举一动都是既干脆又有礼。逢此巨变,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就能做到这般,以后境界大着呢。

“别担心,”徐氏目光又柔了一分,“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呢,快先去歇息了。这儿有几个下人们看着,绝对出不了差错。”

窦蓝一礼,将汤药钵子轻手放在桌上,顺从地下去了。

阖上门,窦蓝立即便吹熄了烛光,小心翼翼地和衣躺下。

“嘶——”她轻抽一口凉气,用肘撑着身子找了个安分的姿势,才终于把自己挪平了。

那些忠心家仆们临终前的哽咽,那带着浓浓腥味儿的空气,弟弟急促却微弱的鼻息,还有娘亲的叮嘱……窦蓝闭上眼,指尖下意识地摸到了大腿上,忍着痛,反复确认了几遍那东西的存在。

那是一片上好青玉,两个指节长,一个指节宽,她时常在娘亲的脖子上见着它,荧荧的,用一根靛蓝的编织绳子穿了,很是好看。

然,娘亲的脖子断了,没法儿戴它了,便把这玉片儿传给了她。

“蓝儿,蓝儿,若活着,定要保了它;若是活不成,记得憋一口气先把它拗碎了再来见阿娘!”

“蓝儿,你不会用它,却也决不可以喊别人帮你。你去,去山中找个精怪,若是你觉得可信,便求他相助……精怪虽然野性难驯,但那心啊却是比人纯直太多了。”

窦蓝牢牢记下了。

那会儿,窦蓝待在地窖中,闻着外头的血腥气越来越令人作呕,便将弟弟放在一旁,取了挂在脖子上的小弯刀,将自己的大腿生生划了开来,把那玉片儿塞进了自己的血肉中。

现下,裘德海正气,徐氏和善,两人代表着京都中素来颇有正名的京都卫和徐家……可惜,他们是“人”,自然,就是娘亲口中“绝不可以喊”的“别人”了。

窦蓝收回手,握住了胸前半掌长的小弯刀。

几乎是迷糊着过了一夜,天刚亮,窦蓝就坐不住了,要起来看看弟弟。

果然,那位老大夫是有些本事的。窦蓝探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一手汗,却已经没有那令人发慌的热度了。

她才松下一口气,裘家管家便推门进来了。

“窦小姐,”管家脸上带着些为难和怜悯,“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您的族亲呢。老爷整宿就没有回来,天才亮呢,太太又被传进宫了,当家主子们都不在,您看……?”

那群自称窦家族亲的人,虽说不是獐头鼠目凶神恶煞之辈,却是好几十人一遭来了,现下全围在裘家墙外呢。

窦蓝侧耳一听,果然隐约有喧闹声传来。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将发着抖的双手绞了又绞。

半晌,她冲管家福了福,回头便要搀起还人事不省的弟弟。

“哎,哎,窦小姐别忙,让小的来伺候小少爷……”管家老脸也有些挂不住,连忙快手将人抢了过去。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活成了人精,想来老爷太太刚领回窦家儿女,宫里便来人宣召;主子们前脚刚走,那些所谓族亲后脚就把裘家给围了。这一桩桩事儿下来,他能看不清那皇宫里的意思么!

即便老爷太太有心护下窦家姐弟,他这厢把人放跑了,最多也就挨一顿打骂,罚几月银两;可若是他这厢出手拦了,那边老爷又依了皇帝的意思,他可得担上五马分尸的违逆之罪!

况且,他私心认为,窦家姐弟虽然可怜懂事,却着实是个祸端。

窦蓝看着眼前的裘家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张张她从未见过的“族亲”的面孔。

“这不是蓝儿么!”打头那人两鬓皆白,笑得和善,“我是你二表叔,小时候见过的,你怕是不记得了吧?”

窦家自从抛了仙法收敛度日后,已经是足足六代单传。旁支也散得差不多了,这是从哪个小鬼庙跳出来的二表叔!

窦蓝默默将眼前写着各种心思的脸孔都看了一遍,没做声。

那二表叔有些尴尬,呵呵笑了两声,便开始同裘管家道谢寒暄起来。不一会儿,便直言提出带走窦氏姐弟的事儿。

“既然是亲戚来了,还是跟着亲戚好。”裘管家说着,想把窦家遗子窦柠递给一旁伸手要接的族亲,却不想被窦蓝一撞,抢了过去。

裘管家看着窦蓝那乌黑的眼中泛着几丝凶意,竟有些背后发凉。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窦氏姐弟就这么被带回了一家客栈,偏得很,除了窦家这些“族亲”,她没见着外客。

关了客栈大门,这些叔伯便压根再没理会窦蓝一眼,急急地争开了,话里话外都是些“田产”,“宅子”,“钱庄”之类的字眼儿。

怀中的小窦柠无意识地小声咳着,又有些病重的迹象。窦蓝想要给他喂些水,却不知怎么刺激到了,窦柠大声地呛咳了起来。

这一咳倒把叔伯们的注意力扯了过来。

方才争得最是面红耳赤的一位族亲摸着两撇小胡子,一手指着窦家姐弟:“说好了,这两个我可不养。倒是六老头儿,你家婆子不是总也生不出来么?”

“你是当真老糊涂了,我年头才纳了个婆娘,琢磨着下个月就能生了。”那六老头儿眉骨极凸,一副阴沉的模样,“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儿还帮别人家养孩子?”

“我倒是想做件善事,可惜家里也紧巴。不过若是能将那百亩水田和两处果园都分给我,我倒是——”

“呸,咸老儿你当别人全是傻的!这两个病秧小鬼儿也好意思值那百亩水田和果园子?!名声家财全给你占了!”

啧,又吵起来了。

窦蓝冷眼看着,心下犹如一把火在烧,面上却是不显。

眼看着有人要掐起架来,那自称是窦蓝二表叔的人掐了个古怪的手势,竟然将两人生生定在了原处:“成了,都住嘴。”

众族亲一下安静下来,脸色上都有些隐隐的惧怕。

“别被财物糊了眼睛,就什么好歹都看不到了!”二表叔重重放下茶杯,冷冷说道,哪里还有方才的一派慈和之相,“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被找来的、被找来做什么事儿的!有命争财,难道就不怕没命去花!”

他颇有些威严地扫了眼众人:“你们也听说了,这窦家小子眼看着不好了,能不能费你们一口饭还是个未知。上头慈悲,你们随便赏两口饭食养着就是,养成什么样都弗论,这也有那么多不乐意?!上头说了,要快,要快!拖到徐家上门了你们才安心不成?!”

“哟,说得光明磊落的,你怎么不自行领回去?”

“就是,这哪儿是我们吝啬两口饭的问题,谁知道这两个倒霉小鬼身上是不是背了什么丧门的运道!”

二表叔被梗得脸红,眼中凶色一闪而过,却无奈几十号人,一时也抓不出那出言不逊的。

他暗自在心里骂了声,正想开口说姐弟俩他领了,顺带多捞些窦家遗财,却一转头,对上了窦蓝那静静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被这么一看,一股莫名的恼火冲上头来。说的不错,瞧瞧那丫头,一脸颓相,谁知道是不是背了什么丧门的运道!他机缘不错,修了点儿道行,对这种冥冥中的事物倒是更加上心些。

他想了想,突然有个点子计上心头:“京都东面儿,不是有个挺有名的庵子么?宫中犯了事的贵人们常去的,也有不少大家的命妇。听说那里——”他瞄了一眼窦蓝,“咳,管教是极好的,吃住也从不怠慢,一定能把他们姐弟俩安生养大。”

“这是说严宁庵呢?”六老头儿惊讶道,看向窦蓝姐弟的眼神中难得带了些不忍,“这……”

“嗯?”二表叔眼皮子一掀。

大堂里头一静。

“……是个好去处。”

☆、【二】妖怪的庵

【二】

窦柠果然又着风了。

窦蓝抱着幼弟,恨不能把自家弟弟团起来,好凭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为他挡风。

按着季节来算,现在还是夏日。可京都的早晚天,却已经有了丝丝的凉意。

那个二表叔倒是聪明,商议定了以后,便着人雇了架破旧的马车,赏了车夫不少小费,把他们姐弟爽利地送走了,好一门心思谋取窦家遗财。

裘德海与徐氏夫妇危难之间相救,她很是感激,并默默将这份恩情记着了,思量着以后定当偿还。但她虽小,历经剧变之后却也明白,裘家夫妇护他们一辈子的可能,几乎没有。对于辗转零落,她早有心理准备。

她不明白家里是因何遭受这一场人祸,但这不妨事。她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养着弟弟,以后,以后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窦蓝抱着弟弟,在极不舒服的颠簸当中,将徐氏的那句“真正出息的娃儿呢,是要磨刀霍霍去报仇的”给念了好些遍,眼神渐渐坚定了起来,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狠意,竟有些像雪夜饿极了的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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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的山顶,似乎真真比旁处要阴沉了几分。那车夫嘴里骂骂咧咧的,几乎是将姐弟俩撵了下来,极不情愿地跑去叩了严宁庵的大门。

窦蓝抬头看,只觉得这儿透着股挺压抑的气儿,目光扫到大门正对着的阶梯上,那儿几块看着很是不详的暗斑。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将弟弟又搂紧了些。

门不久便吱呀一声开了,门口正站着一个素蓝袍子的姑子。车夫见了,忙点头哈腰称“胡掌院”,一边将那二表叔交代给他的话学了一遍。

那车夫说的“从前在家里就不学好”,“骄纵”,“随意管教”之类的话,窦蓝压根儿一点都没听进去。此时,她心跳如雷,脚步微微后撤,竟是忍不住想要逃下山了!

车夫见了,连忙一个健步过来,将窦家姐弟牢牢擒住了:“嘿,您瞧,果然是个不识好歹的。”

那莽汉手下的力气不可谓不大。窦蓝却叫都不叫一声,径自敛着眼,只是紧紧抱着弟弟。

严宁庵的名头,在京都,可是顶天的大。已经很少人能准确说出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城郊的山头上的,但这不妨碍它成为百姓饭桌上一个好用的话嚼头。

严宁庵最让人乐道的地方,是它的来者不拒。无论你是张屠夫家被休了的槽糠妻,还是深宫大院里落魄的帝后,只要是个女的,严宁庵都利索收下,给一间房子一口饭。

但严宁庵可不是什么善堂!传闻严宁庵的规矩多如路边的石子儿,管你是皇后还是太后,稍微不留心犯了一条,就是被那掌院姑子活活打死的下场!至少古往今来,没见哪个女人在被送进严宁庵后还能活着出来的。她们大多是无声无息地死了,没有说法,也不知缘由。

——这也正是令那些达官贵人满意的地方。

据说,那些女子全化成了索命的冤鬼,让整个严宁庵常年被阴云笼罩。

眼下,这严宁庵,这姑子,果然如同窦蓝之前听过的传闻一般,是个阴沉沉的、极其没有人味儿的。可真正叫她惊怕的,不是那姑子如同死人一般灰白僵硬的脸,而是她,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红尾巴!!!

这,这还卷了卷!

胡掌院……只怕是狐掌院!

窦蓝牢牢记着娘亲曾说“去找个精怪”的话,但此情此景,让窦蓝觉得那姑子比起精怪,倒更像鬼怪了!

莫非,莫非那死去的女子们的冤魂已经把这严宁庵给占了?吃了那姑子的皮,然后——

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完全不能敌的力道,将她绞得惨白的手指全数轻轻巧巧掰了开。

她听见那姑子平板几乎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在她头上道:“那便收下他们了。”

车夫连连点头,快马加鞭地下山了。

旁边不知从哪儿上来了两个小姑子,一晃眼就将窦柠从她身上带了开。她想要去把弟弟抢回来,却仿佛不能控制自己般,只能全身僵硬地随着姑子往前走。

这严宁庵,外表看着虽然阴森冷肃,却还有些古朴大气的味道。进到内里来,却是完全的一派萧条清苦了。窦蓝被胡掌院牵着,正走着一条极长的小径。两侧的野草峥嵘长着,几乎要将小径都没了过去。

窦蓝由胡掌院拉着走,走着走着,心里倒是稍稍定了下来——横竖她已经进来了,妖魔也好,鬼怪也罢,现在就轻易被吓破了胆子、失了方寸,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女孩儿家,要稳当,才能受人尊重呢。”娘亲时常这么叮咛她。

窦蓝顺从地低着头,又开始默念起那些“磨刀霍霍”的话来,还小心翼翼地别踩到眼前那条看起来很淘气的大红毛尾巴。直到眼前从平地改成了阶梯,她才抬头发现,胡掌院已经领着她走到了一个小亭子里。

“哟,没哭没闹,莫不是吓傻了?”胡掌院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这句话挺跳脱的,然而却被一把磨平了的嗓子说了出来,违和感浓浓向窦蓝扑来,一时间让她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好。

胡掌院却是看懂了。她撇了撇嘴:“稀罕,当真是个胆子大的。”

“来,坐,”胡掌院眼中精光一闪,指着石凳子道,“我问,你答,切不可撒谎!”

窦蓝看了胡掌院一眼,点头应了。

“名字?”

“姓窦,单名一个蓝字,尚未有字。”

“年纪几何?”

“十岁有二。”

“嫡亲几数?”

“窦家六代单传,祖父母去得早,便只有父母、弟弟。”

“缘何寄住严宁庵?”

“……”窦蓝敛眸,“家中一百一十八条人命,除开我与幼弟,全都于昨日葬身贼人之手。”

胡掌院稍有惊讶地敲了敲桌子:“方才那车夫可不是这么说的。”

窦蓝并不辩解,只是径自沉默。

胡掌院重新将窦蓝从头发梢儿到鞋尖子又打量了一遍,极不自然地咧嘴一笑,便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询问着一些有的没的。

“可有修道?”

“不曾。”

“擅长什么?”

“平时跟着母亲看看账册,会识字,也能制点儿香。”

“你家……”

……

……

百八十个问题下去,胡掌院将窦家原先在哪儿有几亩地都打听了出来。她估摸着差不多了,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你方才可是看见我的尾巴了?”

“……”窦蓝喉头一紧,“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胡掌院那张棺材脸竟然明显地露出了“泄气”这样的情绪,她瞪着窦蓝好半晌,愣是空对着那个黑鸦鸦的脑袋和小发旋儿,人家小姑娘连个正眼都没瞟给她。

“小丫头真有几分本事。”

对面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儿,清灵灵的可好听了,偏其中又带了些勾人小意的媚来。不等窦蓝惊讶,她的下巴便被几段涂着丹寇的青葱玉指抬了起来:“这样子,你是不是连我的耳朵都能看见?”

窦蓝禁不住微微张嘴。

眼前,哪里还有那不似活人的掌院姑子!正笑着睨她的,是个身段玲珑,脸蛋跟天仙儿似的姑娘!她手腕脚踝上都戴了金灿灿的环子,上面坠了不少花苞形状的大铃铛,随着她说笑动作,细细的铃音便一阵一阵地传来。

“我在这儿住了两百来年,也没见着哪个和你一样能看见我的尾巴的……不,这话可不好说死,西边儿那位……罢了,不想她。”胡掌院才不管窦蓝何等吃惊,径自絮絮叨叨:“你也瞧到了,我就是那皮毛最最漂亮的火狐狸,我叫姑琼,那帮子被送进来的女人大都喊我狐(胡)姑。”

窦蓝不知怎么地,现在倒是当真不怎么怕了。她顺着应道:“狐姑。”

“诶,真乖。”狐姑笑眯眯,一把将窦蓝提溜着领子抓了起来,“狐姑给你安排一间又暖和又——”

狐姑睁大了眼睛。

窦蓝不知狐姑怎么就突然停住了,她被拎着不太舒服,便也睁着大眼与狐姑对望。

狐姑“嘭”地一声将窦蓝按到了椅子上,微凉的指尖就往窦蓝后衣领子里头钻。窦蓝自然挣扎不肯,狐姑一边继续摸着,一边好生劝道:“哎你可别动那,说不准是好事——哎呀!小豆子你是行大运了!”

窦蓝看着狐姑不像对自己有恶的样子,也停下不动了,任着狐姑美人儿在她后背脊椎上戳了戳,“没错儿,这绝对错不了。这是灵骨呢!”

“灵骨……是很厉害的骨头?”窦蓝见狐姑只是径自赞叹着,丝毫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忍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那家仇之事便……

“不,也不算很厉害。”狐姑实事求是地将正在窦蓝小姑娘心中骚动的小火苗啪叽一下浇灭了,“不算常见,对修行却也——你完全没听过先天之骨不成?”

窦蓝摇摇头。

“我就听说呢,现在人间界的修道呐,是真真没落了。”狐姑感叹,“你们人类,是集天地造化,生来就能开灵智的好东西。花草禽兽厉害些的能开灵修道,像我这般;那厉害些的人类呢,自然就是在修道上有更多的先天好处啦。据我所知,有先天之根,先天之骨,先天之识三种,修士找徒弟最喜欢找好灵根的,说是修炼起来进益最快;骨头呢,就分玉骨灵骨仙骨神骨几类,能让你们人修避开进阶劫难,厉害的神骨,听说连心魔都侵不得呢;有先天神识的,则是能迅速悟道修心,免了日后因根基不稳而招来的种种祸患。但总的来说,骨头神识,都没有灵根有用。”

窦蓝抿抿唇,抬头问道:“那,那狐姑可否帮忙看看——”

“我可不会看。”狐姑知道她要问什么,“我才是修行了没多久的小狐狸呢,就连你的灵骨,我也是得下手碰了才察觉出来。不过我觉得你应当是没什么灵根的,你周围的五行之力对你并不亲近呢。”

窦蓝心下一凉。

人心不足蛇吞象呐,她嘲笑自己。先前不知道自己有那什么灵骨的时候,不也坚定得很么?怎么现在有了灵骨,反而更奢望着灵根,意志却越发软弱了呢!

这么一想,她很快调整过来,对着狐姑一福身:“狐姑大恩——”

话没说完,她倒是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下去!

狐姑手忙脚乱接住她,嘴里哎哟哎哟着:“这是怎么了……哎你快瞧快瞧你腿上流血了!”

血就是我自个儿流的,有什么那么好瞧?

窦蓝默默嫌了一句,却也更加放下心来:这狐姑,甚至是这严宁庵,都比她想象的,嗯,可亲活泼太多。

她一转念,便解下脖子上的小弯刀,割开裤管和紧紧缠着的绷带,在狐姑讶然的目光中将已经发了炎的伤口再度扯开,把那小玉片儿拿了出来。

窦蓝一头一脑的冷汗,却直直望着狐姑道:“娘亲临去前曾叮嘱我,这玉是窦家的传承,我自个儿是打不开的。若是遇见了好的精怪,可以相求。”

狐姑真心被窦蓝小姑娘吓着了,她先是运起功法,手忙脚乱地把那惨不忍睹的伤口略微处理了下,听到窦蓝的话,才好奇地看向那血淋淋的玉片子。

窦蓝却将手一缩,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狐狸:“娘亲还说,人在玉在,人亡玉亡。并让我学一句:里头都是些奇巧手艺和粗浅的人修功法,于精怪,是没有用处的。”

狐姑先是有些不高兴地撅起了嘴,但看窦蓝这副防备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愈发觉得她可怜起来。她一时热血上脑,所幸直接立了个毒誓,说是里面无关妖修的东西她绝不贪墨一分,颇有些“咱们四条腿的看不起你们两条腿的玩意儿”的意思,这才高高兴兴地接过了玉片儿,也不嫌血污。

“这叫玉简。”狐姑教道,“是我们修行者用来记东西的玩意儿。你得开始修行了,才能看到里面的文字呢。”

“你不要动,我这就给你看看去。”

☆、【三】牛鬼扎堆

【三】

不一会儿,狐姑将玉简还给了窦蓝,擦了擦鼻尖沁出来的汗珠儿。

“你们家这个玉简挺厉害,我看不到深,只见了几个草药方子,一套基本口诀,还有像是你们窦家族谱的东西,我没细瞧。我回头便把草药方子和口诀默给你——说好了,你们那望不到边儿的族谱我可不给你写!”

“不会的,”窦蓝见着希望,心情立刻松了几分,“那可不是草药方子,那是香方呢。”

“香方?学了可是能做香囊?”

“不止呢……”

窦蓝被狐姑扶了一把,自个儿一番咬牙切齿把绷带缠了回去。她眼看着狐姑掏出一个泥瓷娃娃,跟穿衣服似的从上往下一套变成了那棺材脸姑子的模样。

两人一道走了出去。

窦蓝不哭不闹,还能见着狐狸尾巴,以后又是个能修仙的,恰好对了狐姑找玩伴儿的要求;而狐姑的性子实在太好摸透,窦蓝明眼看着,也觉得这只特别爱甩尾巴的狐狸挺像她的贵人。

双方都有心相交,一来一往的,气氛便愈发热络起来。

“前面这就是道心院了,那些被送来的女眷都住在这儿。你若是不想,不如——”

“咣!”

窦蓝只觉得后脑一痛,眼前便滚了一个圆溜溜的青色果子。

这一下砸得是真狠,她眼泪都给砸了出来。不等她回头一究是非,狐姑那变装后的平板嗓子已经带着三分阴气吼了出来:“九闻你给我滚下来!”

九闻?

窦蓝撇头一看,后方的树丫枝里正晃着一对儿穿着绣鞋的小脚,再往上看,一张白生生的脸正冲着她挑衅地笑呢。

是个看上去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与严宁庵格格不入地穿着一身粉色衣裳,两眼圆杏一般,尾稍还微微挑着。琼鼻微翘,下巴圆尖适宜,就是京都里头的大小姐们,也少有长得像她那么好的。

“去把你那一身衣服换了,现在!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

九闻对狐姑的训斥当做过耳风,只一径盯着窦蓝瞧,不怀好意地抬了抬下巴:“你,新来的,说说看,小姑奶奶方才扔得那一记痛是不痛?”

窦蓝低头,上前去把那又青又硬的果子捡了起来,把玩一番才道:“想来九闻姑娘眼睛不好,赠人瓜果,怎能赠这般青的。老话说青果通情果,不知道的要么以为九闻姑娘不会礼数、没人教养;要么以为姑娘举止不检,浪荡成性;再不然,就得以为姑娘既不会礼数没人教养,又举止不检浪荡成性了。”

九闻从没碰见过敢和她这么说话的。道心院里的一干破落女子见了她无不巴结的,狐姑是和她不对付,可狐姑那白痴似的性子,火了就上手抓挠,嘴里就那么几句脏话翻来覆去的念,战斗力几乎没有。乍一下,九闻竟然被窦蓝说得楞了,脑子好不容易拐了个弯才意识到人家小姑娘是在骂她呢。

九闻正要发火,又听窦蓝慢声慢气地接着说:“窦蓝心里是明白的,谢过九闻姑娘。我与弟弟眼下-身无长物,先将姑娘的好意记下了,待到来日……定当偿还。”

说罢,窦蓝昂着脖子走了。

待到人家走远了,九闻才醒过神来,却是更加羞怒!她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被一个凡人家的小姑娘给顶得说不出话来!——啧,瞧那双倒霉的眼睛,黑洞洞的跟地下爬上来的小鬼似的!

那厢九闻憋闷,这厢狐姑却是开心极了。她装着一脸严肃刻板的样子,压着阴阴的嗓子给窦蓝介绍那些迎出来的妇人们,一边的大红尾巴却在腻腻歪歪地往窦蓝腿上蹭:“这是康氏,这些天负责管着道心院的大小事务——刘氏的病还没好?”

“贵妃娘娘身子本来就弱,前次被日头晒得狠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来。”那康氏长着一张圆圆的和气脸,很有几分自矜的做派,她朝窦蓝笑了笑,“窦家小姐吧?我女儿大致比你虚长两三岁,恰好缺个玩伴呢。幼心,来,这是窦家妹妹。”

康氏身旁的少女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康幼心这个年纪,恰好是褪了稚气,面如新绽桃花的时候,她笑中带了点儿怯,上来就要握窦蓝的手:“窦家妹妹……”

窦蓝一闪身避开了,低眉敛眸地一福身:“不敢当。”

康家是哪家?一对不知因什么缘故被逐到庵子里的康家母女,开口就要琅邪长公主的后人、窦家的女儿作玩儿伴?窦蓝嘴角讥讽地勾了勾。

场子霎时静了一静,众女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康氏先是有了个吃惊的表情,接着便体谅地笑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郁色。康幼心一张小脸通红,银牙咬着下唇,真真是我见犹怜。

狐姑和稀泥的水平早已至臻化境,她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着给窦蓝介绍起来。

也不知道这些人将刚才两出戏看了多少去。窦蓝脸上淡淡,礼数却是很周到地朝众女问了好。

“这是杨氏,半年前进的庵。”狐姑点到最后一人,“你那小女儿呢?”

“回狐姑,光儿昨夜急泄不止,煎了两幅药才停了,现在正睡着呢。”杨氏大抵是南边来的,身形柔弱,说话也带着一股子特殊的韵味儿。她抬头,朝窦蓝小心翼翼地笑了笑:“又来了个体面有礼的小姐姐,光儿以后可有福分了。狐姑,光儿这身子……我恐怕晚点儿时候还得找狐姑讨些药来。”

狐姑应了。她转身的时候,暗自朝窦蓝挤了挤眼,那表情猎奇得让窦蓝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才调头去处理事务了。

众女纷纷散了。康氏牵着康幼心来引窦蓝:“是唤作窦蓝吧?来,蓝儿,我领你去看看住处。”

一路走着,窦蓝留了心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道心院来。说是“院”,可在窦蓝看来却和她以前去度假的大别庄一般,占地实在不小,里头道路交错,却又都被各种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地掩着。小院子建得都十分朴素,分立在一片葱翠之间,相互隔着有些距离,却又不是很远。她们先是经过了一个挺大挺气派的小院儿——里头隐隐传出欢声笑语,窦蓝抬头一看,见那窗棱上挂着的纱帘虽是素色的,料子却是奢侈的云纹纱;接着经过的院子,有破败潦倒的,有传出骂声哭声的,有明明置了日用小件却如同冥宅一般死寂的,回想起来,竟与那第一个院子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路,越走越偏。康氏还偶尔引着窦蓝说两句,那康幼心则是彻底没给窦蓝一丝正眼儿,只和母亲说笑起来。

在经过了一个挺有致趣的院子——主人家在院子里种了不少果蔬,长势喜人——之后,康氏在一座连院墙都没有的小屋前停下了脚步。

“咱们这儿,条件自然与京都比不得,房子也是紧巴的,眼下也就剩这么一间了,其余的院子全是危楼,住不得人的。”康氏脸上一点儿异色没有,笑吟吟地说着,渐渐还带上了些长辈的口吻:“要我说,这处屋子可不比我与心儿那处差,景致更好不说,还幽静、没有纷扰,住起来可是真自在。”

窦蓝先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从那血夜之后,窦蓝就像是一只孤狼,时刻炸着毛,恨不得将全身骨头都逼出皮肉来,随时准备着把什么东西戳成个筛子,是以心思敏感至极。之前被狐姑逗得稍微松了些的心弦,因为这一帮子怨妇罪女,又紧紧地绷了起来。她之前一路走着,显然瞧见了几个明显没有住客的院子,各个都比眼前这屋子宽敞结实,哪间都不比眼前这间像危房!

而那声叹气,却是同时给自己和狐姑的。窦蓝原先在京都时,可没少听见严宁庵的传闻。说日子是极其清苦的,规矩更是极其严厉的,一步踩错,任你与天王老子沾亲带故,也得挨掌院的板子。严宁庵中,赏罚大权俱是掌握在掌院手中的,所以当狐姑对她示好时,她着实松了很大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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