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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4

孔雀的院子大极了,老太妃腿脚慢,这一段路走得狐姑心急如焚。

待一行人走到房门前时,里头已经有些动静了。

狐姑喜上眉梢,翘着尾巴一个跨步往前推开门:“小豆子——”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无论是以活泼形象示人的狐姑,以端庄形象示人的老太妃,还是以知性形象示人的杨氏,都一脸憔悴地出来。

“庵庵庵庵庵庵庵主大人——”狐姑哭着跑走,找到那棵通往秘密世界的大树,一阵狠锤猛擂起来。

孔雀才刚开始修养生息,就听说了“窦蓝不让任何人近身嘤嘤嘤她连我都不要了”的事儿,顿觉整个脑仁都疼了起来,但也只好起身去瞧瞧。

进了房门,啧,果真是一地狼藉,百年的花瓶千年的古画在地上零零落落的,好不可怜。

“她方才就这个黑瓶子砸的我,”狐姑泫然欲滴,“我为她如此牵肠挂肚,她却一转眼就甩了我这老相好了!”

“住嘴。”孔雀被吵吵得头都大了,也不顾狐姑在一边叽叽喳喳地描述着窦蓝六亲不认的战斗力,只一径往前走去。

绣工精致的床帐被窦蓝扯坏了一半,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孔雀眉头皱得更紧了,上前唰地将床帐整个扯了下来,瞧着——呃——

硕大的床上,窦蓝正不屈不挠地试图将自个儿的裤管撸下来。听到声响,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暗藏着攻击性的警惕。

她墨黑的发在之前的恶战中被毁得长短不一的,如今它们全披在她光裸的肩上,倒是显出一份可怜来。

……光……光……光光光光的!

不等狐姑好好抽个气,窦蓝那幽幽的双眼就猛地亮了起来。她大大地扯着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短叫,便飞身朝孔雀扑去!

从,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像一个真正的“笑容”。

狐姑眼睛有点儿湿——

“孽徒你这是作甚——”孔雀的青了又红红了又黑的,死命想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乌鸦姑娘扒拉下来,却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好,“你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毁掉为师的清誉吗真真是胡闹!”

狐姑:“=口=!”

门外传来了蘑菇们脚步声。

“窦蓝怎么了——”

“天青姑娘醒了么?”

“还好么还好么还好么,”小寒奋力挤开一众兄弟姐妹,“这是——=口=!”

孔雀的脸终于定格在了“黑”的状态上。他双手拢着窦蓝,用宽宽的袍袖把她挡严实了,一身煞气地回头:“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快滚!”

☆、【十一】糖分满满

【十一】

“回到了幼生期?所以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呃,庵主大人……?”狐姑被孔雀森森的眼神儿冻得浑身一激灵,赶忙在最后补了个敬称上去。

“我还能做些什么?她自个儿够能耐,生怕死得不够透一般烧了身上的妖血——”孔雀被狐姑几乎可以具象化的谴责眼神儿给镇了一下,不太高兴地撇撇嘴,“我分了点儿妖丹给她。”

“什什什么——”狐姑大惊失色。

显然,她担心的重点并不在“哎呀庵主大人剖了自个儿的妖丹怎么办会不会死掉”上——谁都知道这种几千年的老妖怪早就修成了大神通,那颗圆溜溜的珠子对他们而言早就不是什么关乎性命的玩意儿了,分出一小块来顶多不舒服个大几十年,待它长圆了也就好了。

窦蓝蓝居然是靠着这只大妖怪的妖丹活过来的,那不是意味着——

狐姑一脸悲戚,嘤嘤嘤地跑了出去。

不到半天,严宁庵里的妖怪圈儿中就传遍了这样一个消息:“可怜孤女为报血仇战得命悬一线,恶毒庵主趁人之危骗得女孩余生”。

“——唔,不管怎么说,对于分出内丹这般高尚的行为,作为一名医者,我个人还是觉得相当敬佩的。”立夏很有良心地补充了一句。

孔雀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闹腾的小妖精。他在剖了妖丹又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后,不但没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反而摊上了个古往今来最不安分的幼崽!

他也不是没见过各种弱乎乎的小幼崽,向九闻那样软叽叽的爱哭包暂且不提,脾气特别糟糕、性格尤其恶劣的幼崽他也完全不惧——左右巴掌大的一团,翻不出多少幺蛾子来,了不起一脚踹飞好几个山头算了。

可这孽徒……

***

杀招一,匪军过境。

孔雀在一片刺啦哐当碰碰锵的声音中,身心俱疲地推开了房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座他住了上千年的老房子,将在半年之内迎来它生命的终点。

他迈过被割喉的灯架(铁制),被尸解的花瓶(铁制),被腰斩的饭桌(铁制)和被掏腹的柜子(铁制),总算看到了坐在一堆凳子腿儿中间的窦蓝。

其实他也知道,他那乌鸦徒儿并不是有意将那些物什赶尽杀绝的。只是新生的妖怪第一好奇心十足,见什么都想拨弄拨弄,第二正在长指甲,爪子痒得很需要四处磨它一磨。这两点美妙地在窦蓝这幅武力值一丝不减、又暂时控制无能的身子上聚合了起来,弄得——

窦蓝抬头,看到是孔雀来了,高兴得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扭成了两段,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就要朝他扑去。

孔雀觉得脑子里有根筋脉什么的也随着那筷子啪地一声断了。他森森地盯着好容易扑过来的窦蓝,单手提着她的后颈将她一把掼到了床上去!

***

杀招二,窦娥哭冤。

窦蓝软软地被摔到了床上,因为没求到抱抱十二分的不甘心,于是急着爬起来再求一次。

无奈她的身子各部分相处得极为不和谐,手掌一撑便压住了自己的头发,头皮的痛意又下意识让她仰高了脖子。这一下,她彻底失了重心,左腿绊了右腿咕噜噜地滚下了床去。

她先是一愣,瞧了瞧孔雀板得死紧,居高临下的一张大黑脸,也没露出什么哀戚的表情,就是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开始迅速地蓄起水来。

“诶你——”

孔雀才发了两个音儿,大颗大颗的水珠子就争先恐后地掉了下来,啪叽,啪叽,在地上砸得甚是清脆响亮。

孔雀梗梗脖子,将线条漂亮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眼里全是不屑:“怎么,又是这一招?”

窦蓝扁了扁嘴。

孔雀:“这种永远不会起作用的不入流招数也就你稀罕,真是越来越不出息了。”

窦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倒是显得那双黑亮的眼睛更加大、更加招人可怜了。

“……上次让你,是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你别得寸进尺。”

小妖怪定定地望着大妖怪,带了点儿怯意,带了点儿委屈,小小地抽噎了一声。

孔雀:“……”

“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真是作孽,这不都让你抱到了么你使劲儿抱——你敢再把鼻涕擦到我袍子上试试!”

***

杀招三,金蝉脱壳。

窦蓝见孔雀不生气了,立马蹬鼻子上脸地伸出手要抱抱。

孔雀很不自在地抓住小乌鸦的两只胳膊将她囫囵提溜了起来,小乌鸦倒也不生气,挺麻利地将双腿盘在了他的腰上,左挪右挪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甜甜地拿侧脸在他脖子间一把好蹭,然后——

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

就和所有的小动物一样,小乌鸦也特别不待见自己身上的那些拉拉扯扯的布料们,最名贵的绸布也讨不了她的欢心。刚醒来那几天,她几乎把衣服当成了一生的宿敌,每见必诛,压根儿不管身边是不是站着神经脆弱的其他人或是……其他蘑菇。

所以,当小寒捧着心一脸惊恐地喊出“庵主大人不好了小豆子被风尘女子上身了”的时候,孔雀黑着一张锅底脸,一挥手先将小寒牢牢抽进了墙里,再凶神恶煞地冲进屋里,将窦蓝头一次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窦蓝被揍了一次,倒是学乖了不少,却又没能全学乖了。她牢牢记得,孔雀在殴打她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是“叫你当着别人的面就扒衣服”和“叫你还敢在别人面前脱光光儿”,于是她很有悟性地将“别人”和“脱”两个关键词提将了出来,并将它们组合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窦蓝即便是成了个路都走不稳的巨型幼崽,那一颗绝不吃亏的大红心也没有丝毫黯淡下去。她觉着,自己既然爽快地答应了“在别人面前不可撕衣服”的条件(还被揍了一顿),为了公平,她就理该收获“在孔雀面前就不用穿这种讨厌的东西啦”这样的报酬。

她妖化的、尖尖的指甲很轻易地就把上衣三两下撕开了,露出一大截粉白的肩膀和殷红色的肚兜袋子。孔雀被她扯着脖子掐着腰的,一只手怎么都制不住她,反而一探就是一手滑腻的皮肤,莫名让他生出一股混着怒意的无奈来。

“罢,罢,脱吧脱吧脱了好沐浴去。”

听到“沐浴”二字,窦蓝猛地一僵,后脚跟立刻便朝孔雀的腰眼上狠狠敲去!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孔雀只觉得怀里那滑溜溜的糟心家伙呱呲一下溜了下去,正当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有一件白底蓝花儿的衣裳迎头罩来,还带着点儿旖旎的香——

从未如此手忙脚乱的大妖怪气呼呼地把一堆衣服从头上扯下,一个只穿了肚兜中裤的白花花的背影正飞快地撒丫子奔向自由的大道,那两只微微凸起的蝴蝶谷晃眼得很,撩得他怒意更盛。

“孽徒尔敢——!!!”

————————————————

折腾了半天,孔雀果断抛弃了一切仁义道德,掐了个妖法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不爱碰水的小乌鸦死死地押进了刑场……浴池。

全身都被弄得湿漉漉的小乌鸦彻底蔫了,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里全是绝望,弱哒哒地趴在浴池边上,任人施为。

孔雀站在她背后,瞧着那尖尖的指甲无精打采地抠着池壁,突兀地有一种“不哄好她自己就太过分了”的念头,于是他伸手挠了挠她的小下巴,又重重呼噜了几下她的毛脑袋。

小乌鸦修长的后脖子果然显得放松了些。

孔雀满意地开始给小乌鸦洗头发。

那一头长发黑得如同远古时一尘不染的夜色一般,直通通地披散下来,像是展开的鸦尾。

孔雀原本最看不上这种漆漆一团的色儿,觉得既没有他那一身雪白来得高贵,也远远比不上其他鸟儿的一身彩皮,鸦族的姑娘们也身心眼光磕碜,怎么还能看上这些羽毛炭糊糊的小子们。

现下他却觉得,这种沉静的颜色也……不算难看。

他用十指沾满这小乌鸦之前自己调的香氛,带着丝丝缕缕的橙色花瓣碎儿,从背后撩起她的长发。

从前她也会送他一些自制的香氛和香皂,他是一点儿没用过。她大概也瞧出了他看不上那些东西,以后也就不再送了,只是做了不少留给自个儿用,搬出道心院的时候也就一并带了过来。

啧,这味道还是不怎么上得了台面……虽说有那么点儿进步吧……啧,也就一点点。

孔雀高贵冷艳着一张脸,手里的动作却留心极了。揉搓,摁压,很快就给小乌鸦抓了一脑袋的泡泡。

他看着她露出来的后颈上那片浅青色的发际线,突然觉得有趣儿,伸手用拇指揉了揉。

哪知小乌鸦被揉得舒服极了,哼唧了一声,便软软地摁下自己的上半身,肩骨亭亭地撑起来,小脖子毫不客气地往上拱了拱,示意不够再来。

可她这毫无预兆地一个前倾,一个翘臀,就让大妖怪受到了相当不友好的……一击。

“……”孔雀伸手摁回额头上的丝丝青筋,为自己的仓皇后退感到了真真切切的耻辱!那处带着钝痛的异样让他简直,简直想当场掐死眼前这只还在伸着脖子求抚慰的孽徒!

于是,翘首以盼的小乌鸦没等来脖子上的揉揉,却等来了响亮清脆的一声啪,和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QAQ……”

“……喂喂……喂。”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叱咤风云的大妖怪耗空了一生心血,总算把小乌鸦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

他一脸不高兴地将她抱起——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后颈,果然换来一个甜甜的贴脸蹭。

大妖怪不屑地哼了一声,梗着脖子拉开了距离。小乌鸦毫无察觉地继续贴了上去,大妖怪又哼了一声,倒是不再动了。

熄灯的时候到了。大妖怪扫下床帘,帮小乌鸦拉好被子。

乖巧了一小阵子的乌鸦姑娘又闹将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将自己扑腾到大妖怪身上。

“……你又想要什么?”身心俱疲的孔雀妈妈已经完全没有脾气了。

窦蓝滴溜溜地转转眼睛,比划了下自己的额头,摆出一张期待脸。

孔雀表示完全捕捉不到乌鸦幼兽的思想步伐。

窦蓝有些急,她跨过孔雀爬到床边,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些什么,却在看到墙边一堆被撕毁成了渣渣的纸制物后,失望地撅了撅嘴。

她回身,歪着头定定地瞧了孔雀一会儿,突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孔雀才一愣神儿,就感觉自己的脸被整个捧住了。那个大大的笑容凑了过来,眼里闪着满满的欢快和狡黠,然后,自己的唇碰上了一个光洁的额头。

什——

很快,他的额头也被大大地啾了一口。

小乌鸦的眼睛被笑意弄得弯弯的,心满意足地滚到一边,乖乖地自个儿把被子拉上了,很快就发出了熟睡的、规则的呼吸声。

徒留一只大妖怪有些僵直地坐在那儿。床帐中是隐约的,似乎从浴池一直绕了过来的……香气。

☆、【十二】闭关百年

【十二】

世上一切的苦事儿难事儿,都是熟能生巧的。

孔雀妈妈在历时一个月的磨练之后,已然能够非常熟练地给乌鸦姑娘穿衣,给乌鸦姑娘脱衣,给乌鸦姑娘强喂她不喜欢吃的蔬菜,以及应付各种可能没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这天,孔雀正在恶意地哄劝乌鸦宝宝戴上一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挂着一只巨大茄子的长高帽,敲门声急急地响了起来。

是狐姑。

她的脸色很不好,满满都是鄙夷和气愤:“庵主大人,我前会儿去帝都采买,只见整个帝都都喜气洋洋的——你猜怎么着?”

“说是慕容仙师的关门弟子,江重戟江小将军要大婚啦!那千刀杀的混球不但没死,还乐滋滋地要小登科了呢!”狐姑的眉毛竖得老高,“猜猜他要娶谁家姑娘?那位未来的江小夫人,我们可是都熟得很了!”

孔雀眯起了眼。

“没错儿,就是那个把九闻沉了潭的康幼心!”

“康幼心?”

“就是她。传闻她们母女回到帝都后,一直就在将军府里住着,江康两家似乎早就有这样的年头了。这桩婚事是慕容仙师钦点的,还讨了皇帝的口谕,可威风——小豆子?!”

窦蓝坐在床上,既没对狐姑祭出尖尖的指甲,也没撕扯自个儿的衣服,一双黑沉的眼睛中一片清明。

“许久不见了,狐姑。”窦蓝活动了下手腕,翻身跳下奢华的高脚床,赤着脚走到桌边径自倒了一杯茶,好半晌才道:“你方才说,江重戟和康幼心要成婚了?”

“这事儿绝对当真,”狐姑脸上是愤慨加八卦的痛苦神情,“我特地绕去将军府看了一眼,门口都开始糊大红喜帖了——呃,那个——”

孔雀那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狐姑后背一阵大寒,“快住口转身逃命去吧”的念头在一瞬间将她的脑瓜子塞得满满的。

窦蓝将大小妖怪的互动(单方面压迫)看在了眼中,也朝狐姑努了努嘴。

狐姑忙不失迭地翘着尾巴逃了。

门被重重关上,室内昏暗了些许,气氛却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孔雀懒洋洋撑着下巴,光线恰好在他的脸上打了一层重重的影子:“当真是情比金坚么,一听到人家的名字就迫不及待地醒过来了。”

窦蓝放下茶盏,先是恭恭敬敬给孔雀行了一个礼,刚开口叫了声师父,眼神儿冷不防对上孔雀的,整张脸便唰地一声红了个透。

啊……呐。那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她总算能明白九闻的心情了。

“唔。”

额头被大力地弹了一记。对面那始作俑者一扫方才的阴晴不定,心情很好地奴役刚刚能够生活自理的小徒儿剥栗子给他吃:“为师问你,若有人叫你日子不好过,你待如何?”

窦蓝先用茶水洗了手,三两下剥出圆圆滚滚、饱满干净的一只栗子,递去大妖怪嘴边:“我也定当让他的日子不好过起来。”

“错。”孔雀见窦蓝说得干脆,眼神儿愉悦地眯了起来,“为师教你——”

“若是有人叫你日子不好过,你就叫他过不成日子。”

——————

要凭什么让讨厌的人过不成日子?窦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躲着孔雀)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天,觉得应当凭拳头。

有了目标,一切思路都清晰了起来。

现下,她首先和孔雀订立了个在庵中常住一百一十年的血誓,跑去什么海外仙岛历练,怕是不太可能了;经过前些时候那一场大战,与林大掌柜的买卖也只能暂且放下,短期内再入帝都的风险她承担不起。如此一来,排开远在万里之外的窦柠,她的亲长与友人竟是全数集中在了这一方不大不小的庵子里,叫她能够安下心来做出这个决定——

闭关百年。

于是,她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工作——能够上午想闭关下午就将自己关起来的修道者都是只可瞻仰的、只出现在话本小说里头的大神儿,窦蓝掰指一算,发现等着自己的前期工作还相当繁琐。

首先,她一头把自己埋到了香房里,前后整整待了小半月,叫突然没有小乌鸦养了、猛地空虚下来的妖怪师父差点儿出手强拆。

她把穿着刻板姑子皮的狐姑从烤架旁拎了出来:“帮我将这个送去裘府,这个就是你的了。”

狐姑的眼神儿在窦蓝两手之间转了转——右手那个半人高、圆鼓鼓的包裹是别人的,是要她卖苦力跑腿儿的;左手那个巴掌大的、轻飘飘的小瓶子是她的报酬。

狐姑顶着刻板脸吸了吸鼻子,就要放声大哭以示抗议。

窦蓝急忙用拇指啪地顶开了盖子,将小瓶子拿去狐姑鼻子下晃了晃。

“哈——嚏!”狐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小眼神儿却噌地亮了起来:“唔唔唔翻桂子的味道!”

烤肉神器!

窦蓝摇摇手腕:“我两年也就弄到巴掌大的一小朵,存粮全在这儿了——这生意还划算么?”

狐姑大力点头,身后的尾巴摇得都起风了,一把将窦蓝手中的大小包裹全抢了过来。

窦蓝笑着看狐姑的大红尾巴欢快地消失在了层层绿叶之后,拍拍手转身往西头的听善阁走去。

百年,对于凡人而言,足够让一个软软糯糯的婴儿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窦蓝虽然明白,以老太妃的身份,延寿丹一定没曾少吃,再渡个百年不是什么难事儿,可她还是得去亲自探望一下才能安心。

巧了,推门进去,老太妃正和杨氏分执黑白,在一方星罗棋阵上你来我往。阿光在旁边的大桌上乖巧地练着字,身量又有明显窜高,窦蓝要把手抬高点儿才能摸到他的脑袋了。

这五年来,窦蓝也是真心地将阿光当成弟弟,和窦柠一样疼。窦柠性子霸道外放,相比之下阿光要来得温润得多,可这两个小屁孩身上那股子倔劲儿却是极其相似的。

例如窦柠无论如何也要修仙,也例如阿光,无论如何都要做人。

他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孩儿一样,天天鸡鸣时分起床,打水烧火,练一套强身拳,便开始细心研磨,读书练字。

窦蓝在心里叹了口气。与她不同,阿光体内的妖血带给他的,只有定时的折磨,可能伤害亲友的恐惧,和事后的不堪。出于私心,她希望阿光也能踏上她的道路,这样好歹以后窦柠还能有个伴儿,可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阿光这么做。

此番,她留给阿光的礼物,是一大包细细研磨、勾兑以后的子田粉。她细心地将它们分成了上百个小包,足够阿光用好一阵子的了。

又塞给阿光一颗糖甜得他眯了眼,她才笑着朝老太妃和杨氏走去,端端地福了个身。

“从初入严宁庵到现在,我着实受阿婆与杨姨的照顾颇多。瞧这会儿,您俩一定是猜准了我有事来找,特意就早早聚了头,心疼我不让我再多跑一处。”

老太妃板着脸,眼中却有笑意。她推了一碟子点心到窦蓝面前:“我们平白下个棋,怎么也变成是讨好你了,真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窦蓝冲杨氏狡黠地眨眨眼,一边吃着点心一边与两人聊起了家常。

看着气氛热络了起来,窦蓝才正了脸色,给两位长辈讲了自己的决定。

“……闭关百年?”老太妃端起茶盏的手一停,垂目静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茶盏又放了回去,自己则深深叹了口气。

“从见着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老太妃淡淡瞧了窦蓝一眼,起身便走回了屋里,“你既已定下的事儿,我又何尝劝得动你过。”

窦蓝心里咯噔了一下,就要赶着追上去,却被杨氏按住了手,朝她安抚一笑。

果然,没过多久,老太妃便又拄着虎头杖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个链子颇长的、看样子有了些年头的护心镜。

“你现下是已经筑基了罢?虽说从筑基到结丹一般要个三四百来年的,可难保你不会有个什么奇遇、机缘的。你啊,一个人孤零零地关在小地方里修炼,老婆子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东西能帮你挡挡劫,你且收着。”

窦蓝的鼻管子又有些微微的热。她胡乱点点头收下了——此时是一个推辞都不该有的。

她将那护心镜的链子无意识地紧了紧,抬头才要张口——

“是了,你且放心,老婆子虽然现在不好了,可曾经什么金贵稀罕的物什没见过?要闭关,你便一心一意闭关去,我保你百年以后出来呢,还能见着我这个烦死人的老婆子。”

窦蓝看向杨氏,换来对方温婉一笑:“到时,杨姨会熬了红枣粥等着你的。”

————————

三日后。

天边晨光熹微,窦蓝提笔,掐了个手诀将信纸上的墨全数风干,叠好信封熄了油灯,深吸一口气,果决地推开了房门——

“诶……师父?”

大妖怪正悠然地靠在门边,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殷红色晨光,朝她伸出一只手。

窦蓝将写给窦柠的厚厚一封信放了上去。

“你可是……当真决定了?”

“啊,决定了。”

“战将之阵一旦开启,在阵法的灵力枯竭之前,绝不会停下……”孔雀将信封收入怀中,转身低头看着窦蓝,“一旦在阵中入定,你便要不眠不休,无息无止地打上一整个百年。”

孔雀微微上前一步,似乎带着周遭空气也一齐朝窦蓝压迫了过去:“你赢,则罢;你输,或是你被幻象杀死,你的修为便会亏空一分,而你却必须在最短时间之内站起来,再永无止尽地战下去。”

“是的,徒儿决定了。”窦蓝仰头望他,脸颊还是有些可疑的微红,却不闪不避。

初日已经彻底地跳出了地平线。

良久,孔雀毫不留恋地一转身,长臂朝左侧一挥:“都已经给你布置好了,你既然自个儿拿了主意,这就去吧——那信,我替你送到。”

窦蓝站在原地停了会儿,当孔雀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眉的时候,她两步上前,从后方将大妖怪抱了一抱,声音有些闷闷地:“谢谢师父。”

等不及孔雀转身,她便快步从他身旁擦过,那腰杆儿挺得不能再直,脚步轻盈而坚定。

走入孔雀专门替她准备的、约莫刚够一人左右活动的石室,她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将一只似乎还在呆愣的大妖怪和满目的晨光都关在了外面。

下面,就是一个人的战斗了。

窦蓝打了茶水,将天灵和双手掌心细细地又清洁了一遍。

战将之阵叠着聚灵阵,正在石室的中央熠熠生辉。

窦蓝稍稍沉淀了下心情,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踏了进去。叠阵猛地绽出一把强光,她不惊不躁,端端方方地盘腿,坐下。

爹爹,娘亲,女儿百年不理世事,不过你们在下头也不必省着过日子,我交代了狐姑,叫她每月都给你们烧些钱币呢。

她闭眼,心中只有满满的、平静的战意!

眼前的白光反而愈来愈盛。她静静地候着,不一会儿,便发现周遭的石室变成了一大片丛林,远处似是有兽吼传来。

……哈,说来便来了。

她一个利索的前滚,单肘撑地双腿一扫一钩,便有一条手腕粗的青蛇重重击在了前方的树干上,又软塌塌地掉了下来。

她刚想舒口气站起来——

“反应不够及时,动作过分花俏,若是方才在西北方向再来一只大的,你不死也得带个伤。”

“……=口=!”

孔雀的脸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嗯?为师敢情是相当碍着你的眼了,嗯?我倒是告诉你,这一百年,你想见着我也得见,不想见也得见,还不快来谢为师隆恩!”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砍了后头那只野猪!”

☆、【十三】天降劫雷

【十三】

这是一个由一块块半人高的粗粝大石搭建起来的角斗场。它坐落在一片茫茫沙海的中央,从不停歇的风沙将石块儿的外侧打磨成了可怖的、像是魔鬼在哀嚎的坑洼形状,而石块儿的内侧,则呈现出一片圆润的……暗红。

垂死的哀嚎声,胜利的怒吼声,肉体重重击上石壁的闷响,和看客们亢奋而病态的高叫。

这里并非是什么贵门望族的血腥娱乐场,而是蛮族的圣地。

塞外蛮族有着沙栖大妖的血统,天生嗜血好战,“斯文”这个词儿完全与他们阴阳两隔。也多亏他们常年以逞凶斗狠为人生信条,内部唰唰唰耗空了无数人口,否则依照他们卓越的繁衍能力,蛮族已然占领整个泾州了。

在这个似真似幻的角斗场中,那些蛮族看客挥舞着拳头,衣料,甚至是某个战败者的腿骨,正在狂热地吼叫着。

一个有凡人三倍高、全身筋肉虬结的彪形大汉赤着涂满各色涂料的上身,青筋暴起的粗壮脖子上挂了好大一串人骨链子,头上戴着的是一块包了银的弯角头骨。

远远看去,他正举着一个硕大的狼牙椎矛舞得虎虎生风,状若疯癫,而他的对手却不见踪影——

不,出现了!

这是开场以后,看客们第二次能够清晰地瞧见那个几乎没有一个蛮族人大腿粗的姑娘!

她的身型悬空地定格在蛮族大汉的胸前。支撑着她的,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分水刺。

大汉的身型有些痛苦地往前倾。他颤抖且不连贯地抬起手臂,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喉咙就这么轻易地被洞穿了。

那姑娘便仿若毫无重量一般,轻飘飘地一个翻身坐上了他的后脖子。

就在蛮族壮汉艰难地抬起了手,颤巍巍地用那片藏满了污垢和血肉的指甲触上了分水刺的手柄。与此同时,一只沾了些许尘灰,指节突出却修长的手从上方绕下,先他一步挤开了那只血腥的大

手,紧紧地握住了分水刺。

反手一搅,再一拔。

腥臭的血液猛地泼洒下来,为暗红的砂石地上又铺了一层新鲜的红色!

所有的看客仿佛在同一瞬间被狠狠地扼住了咽喉似的,霎时在角斗场中铺开一片寂静!

胜利者脚尖一点,稳稳地落地,连一丝浮灰都没有扬起。她脸色沉静,不喜不怒的模样,却是一个振臂,高高地举起了那把结果了无数生命的分水刺!

狂热的声浪在这一刻再一次爆开——伴随着壮汉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沙尘里的钝响。

“窦蓝!窦蓝!窦蓝!窦蓝!”

荒漠中的每一颗沙砾,都在这滔天的声浪中禁不住的战栗!

窦蓝垂着眼,用最快时间平息着胸腔扩张的频率。

她完全记不得,她已经在这个角斗场待了多久了,她甚至完全记不得她用分水刺刺穿了多少个对手的咽喉。

————————

刚刚踏入战将之阵的幻境时,她所处的地方还是一片看着相当幽静美丽的森林——虽然其中会渊源不断地、完全不合常理地蹿出凶猛的各色野兽,她也过得还算,呃,充实且快乐的?

没过了多久,在窦蓝一把刺穿一只三头蛇的七寸时,周遭的场景开始如沸水般波动。接着,她被丢到了一个凶兽环饲的山谷。

然后,是不见天日的矿场,是罪恶幽暗的底狱……一直到现在,这样一个,能将血脉中埋藏得最深的嗜血躁动全数煽弄起来的蛮族角斗场。

当她第一次在矿道,被一个操着锋利劈山铲的矿工如鬼魅一般生生腰斩的时候,她趴在地上不动了好一会儿,满脑子只有那种亲历了死亡的冰寒,像是即将化为纠缠她一生的梦魇——很快,她又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拿着千斤锤的矿工给砸烂了脑袋。

没有体验过死亡,就永远不会知道那滋味是多么的令人毛骨悚然。那会儿的感觉叫她几乎崩溃。

在第三个矿工拿了一把钝锯子对准她的咽喉时,一只白袍袖子伸了过来,袖子下的那只手则利索地将矿工的心脏掏了出来。

孔雀即便是蹲着也要蹲得仪态万千。他偏着头撑着下巴,随手抛掉了那只热乎乎的、还在挣扎鼓噪的心脏,对窦蓝伸出那只血淋淋的罪恶之手:“起来么。”

“……”窦蓝咬咬牙,把手递了上去。

才将将站稳,矿道的深处又蹿出了一个扭曲的人影!她死死地盯着那处,压下心中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恐惧,一抖不抖地将分水刺握紧了!

可是……诶?

孔雀一个挥手,将那具无力的尸体随意打到一边,环在窦蓝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整个拉进了怀里,才彻底松开转而搭上了她的双肩。

“若是对着正面朝你冲来的敌人,要倾身,肩膀微塌,不可将武器举过肩膀。”

挑剔而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莫名地,叫那些最不堪、最悚然的恐惧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发力太早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窦蓝的手腕被敲了一记。瞧着前方昏暗的矿道口中隐隐绰绰的人形,她不自觉犹豫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便听话地卸了气劲儿。

“双腿左右错开一个步长——放松,聚力于腰便已经足够了。”

那迈着蛇一般步伐的、双眼猩红的矿工正急速朝她冲来!

“先一避,再直取咽喉……去罢。”

随着孔雀话音落下,窦蓝的背心感到一股极大的推力。面对着仿佛一瞬之间就劈到了眼前的柴刀,她的心中却是定得不能再定,先前适当的松快让她很轻易地便做出了个大摆身,由上身牵动双腿,错步绕去了矿工后方,将分水刺直直送进了他的胸口!

“啪,啪。”

她回头,看见孔雀眯着眼拍着掌,然后优雅而有节地往后退了一步,给直冲而来的一双红眼矿工好心地让出了一条路。

“……”

窦蓝潦草收拾了一腔悲愤,将即刻就要弯上去的嘴角压压平,认命地抬手格挡。

————————

阵中无岁月,窦蓝就这么一直战着,重复画着杀人与被杀的圈儿。她崩溃过,萎靡过,甚至妖力暴走过,而每一次,前方都会伸来一只手:“起来么。”

战将之阵幻化而出的人与兽完全看不见孔雀,却能被孔雀杀死。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经历各种各样的胜利,或是以死亡为代价的败北。但每每她陷入被杀的恶性循环,他总是会及时扯她一把,甚至在她疲倦至极的时候将她摁去一个角落:“快睡,给你两百只怪物的时间,我杀完就踢你起床,不许偷懒。”

她争分夺秒地睡了。等到她昏昏转醒,眼前已经堆了一座怪物肉山——啊,不远处还有两座。

孔雀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巧了,正正好两百只呢你就醒了。”

无论她是惨兮兮地被炸成一团儿,还是像现下这样,站在这个逼真的角斗场里享受着震耳欲聋的欢呼,那只大妖怪都一如既往地,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前方的石门发出隆隆的声响,缓慢地向上滑开,露出里面藏着不详的黑暗。

百年未到,则战无止境。她调整了下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她的下一个对手——

“……!!!”

窦蓝不可置信地低头,她的右侧胸口,赫然嵌着一只寒光闪闪的枪尖!

月夜,鸦啸,咆哮的河水……

周遭的景色再一次犹如沸水般波动起来,仿佛刻意契合着她回忆的节拍似的,将一切都还原到了那个血红色的晚上。

“窦蓝……你为何,就是窦蓝呢。”

江……重戟?

她机械地抬起手,又一次抓住那锋利的枪尖。指尖触到了翻卷的伤口,她分不太清是哪一边更痛一些,就要再次往下施力——

“你那一身满满的灵力妖力,是打算存着当馊饭吃的么。”

窦蓝心中一凛,立刻卸了手腕的力道,气劲一阵将那长枪全数震成了粉末儿!

她忍着喉头的腥味儿,飞快地往堤岸上方逃逸,三两下避到了一棵挺结实的大树上。

胸口的大洞在飞快地愈合。她平了平气息,望着下方一身戎甲的江重戟,突然咧嘴笑了,黑眼白牙泛着森森的冷意。

是了,现在,她可不是那天晚上,那个穷途末路、不得不烧了妖血的可怜虫!

就当是……给未来做个演练罢。

窦蓝弓着背蹲坐在树上,微微缩着肩膀,像是一只真正的鸦。下一刻,她骤然飞身扑下!

进攻,格挡,进攻,进攻,进攻!

孔雀始终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喀地一声——窦蓝反手握着分水刺,将江重戟穿了肩膀,牢牢地钉在了一颗大树上!

她低低喘着气,脸上身上都添了不少血痕,眼神却是一片波澜不惊。微微错开身,她将左手从对方的脖颈上拿了下来,只留下几道狰狞的青紫——

“杀了他。”

窦蓝转头,挺惊讶地发现孔雀不知何时只距她一步之遥。只听这只大妖怪沉着脸,声音中有一份莫名的凉意:“做什么将手收回来?天青,杀了他。”

窦蓝没有听话。她不仅没把左手放回去,还在恶意搅了两下之后将分水刺慢慢拔了出来。

“你——”

似乎是自由了的江小将军才稍稍将脊背蹭离树干想要矮身逃走,就被又一下狠狠地抵了回去!

——被抓着心脏,抵了回去!

窦蓝一个大力将手抽了出来,已然变得尖尖的指甲正狠狠地抠进了一颗鲜红的心脏里。

“前一次见着师父这么做,便暗暗学了。”她看着手里那一团血肉,还是难免觉出一份,呃,不太喜人滋味儿,连忙顺手抛了开,“如今总算有机会试上一试了。”

从头到尾,她没给过那委顿在地的“江小将军”多一个眼神儿。

孔雀此时的心情好极了。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好好奖赏一下他的乖徒儿,却见天地又是一阵猛烈的晃动!

“这次换得可快了些——”

不,不对!!!

窦蓝猛地一抬头,只看见头顶那片夜空正在片片龟裂,大地更加猛烈地摇晃了起来,叫人几乎站不住脚。

“轰啪!”

“……?!”窦蓝一个疾退,目瞪口呆地望着正好就劈到脚尖前的一道蓝雷,再一抬头,果然有一朵黑鸦鸦的劫云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正在崩坏的天空中!

她瞄了瞄几步外也是一脸惊讶的孔雀——这劫,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她全然没有任何要进阶结丹的意思,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将将修至了筑基高阶,化气成丹对她来说还远得很呢!

“约莫是百年之期到了。”孔雀皱眉,有些忌惮地瞧着上方那翻滚的电弧,一扯窦蓝就直直往外逃,“站着不走做什么?原本就够黑的了,再劈一下还能看么。”

————————

被困在阵里,只用面对一朵小黑云的师徒俩,并不知道现下在非人庵的上空是个怎样的盛况。

狐姑:“……要是全都变成芦花鸡就好了,下一辈子也不愁吃了。”

小寒:“这得下多久的雨啊,一整年都见不着太阳花了罢——大寒你敲我脑袋作甚!”

大寒:“将你的记性敲敲回来。距离天青和庵主大人进阵,今儿就是百年了。”

立夏:“……我去整整药包。”

惊蛰:“……在下也去焚香沐浴,大诵三百遍祈福经。”

听善阁,杨氏有些忧心地放下了棋子:“这是……蓝儿要进阶了?”

老太妃摇头:“不该,这速度也忒不寻常了些。我给她护心镜,不过是为求个稳妥,如今,竟然用上了。”

非人庵的异象自然也惊动了帝都。除开如皇帝,慕容仙师,将军府上下这样别有心思的大人们,在普通百姓的眼里,经此一役,严宁庵倒是更加让人敬畏三尺了。

一时间,千万生灵的心思,全都缠去了那酝酿了好一会儿的电花花上,直见它攒了整整一人粗,以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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