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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4

老太妃在这咔嘣咔嘣的闪亮眼神儿下泰然自若地转身朝西边走去:“你们去引着他,拖得愈久愈好,让他把庵子里的地都翻一遍罢,来年我们好种东西。”

——若是叫老太妃知晓,窦蓝这一走就是冲着回天阁找弟弟去的,她大概就是另一番做派了。

大寒目送着老太妃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这位青耕,之前送来了个叫桑子的姑娘罢?那姑娘呢?”

小寒一耸肩:“谁知道,坏事做多被雷劈死了罢。”

————————

在灰鸡的肚子发出第三十六声忍无可忍的抗议之后,窦蓝总算在万众期待之下拐进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客栈。

她要了个靠边儿的桌,看了看被她下了一整天马威的新朋友,良心大发给它点了三大碗小米汤。

灰鸡在她报出菜名儿的时候就气鼓鼓地呱了一声。待到三碗热乎乎黄澄澄的小米汤端上之后,它踩了窦蓝一手,扑腾扑腾挪到桌子边儿去哼哼地坐下了,屁股直直对着窦蓝,那毛毛的背影无端透出一股子凄凉来。

她新捡来的鸡看不起小米……窦蓝很为小米感到惆怅。

她又试图拨点儿牛肉丝给它。这回,灰鸡倒是吃了几口——不情不愿的模样。

对于窦蓝而言,现下她同这只大了一号(所以显得特别蠢)的鸡仔还没什么感情,自然不会费时费力去为这只挑食的家伙寻找合适的口粮。

不吃就不吃罢。窦蓝飞快扫光了桌面上的食物,拎起呱呱呱的灰鸡上楼去了。

回到房内,她先是仔细四周检查了一番,合门布了个结界,又拿了一只大肚长颈瓶儿在房间的四角撒了撒,才安心从竹篓里掏出妖丹来。

她得把它们按照品质分分类。

望着一桌子红通通的妖丹,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上了年份的妖丹才是一等一的美味——嚼吧嚼吧——呱唧呱唧——嚼吧嚼吧——

不对!哪儿来的咀嚼声!!!

窦蓝警惕地瞬间后撤五步远,一手擒着门扣一手拔出背在背后的分水刺。

在她全神贯注的防备之下,一只硕大的灰色鸡仔摇摇晃晃地从妖丹堆中直起身来,小翅膀戳了戳自个儿鼓起的肚皮,冲着窦蓝表情不屑地打了个嗝。

……是,是的!她就是能看出它脸上的不屑来!

窦蓝一怒之下恨不得掐死丫的,却在手指夹上那段和脑袋一般粗的脖子时,停住了。

她看得分明,方才它吞下的最后一枚妖丹,是四十年份的。能就这么把四十年份的妖丹嚼吧吞下了,这只鸡,前途不可限量!

万一她估量错了,这只鸡没发展出什么除了吃以外的技能——

窦蓝松了手,阴测测地笑着帮它捋了捋肚子,那黑眼睛竟然将灰鸡看得忍不住退了一步。

她顺势屈起手指,啪叽一下把它弹到了床上去:“呆着,要不明儿一早我就煮鸡粥。”

罢了,现下她完全不缺妖丹,它喜欢吃,就先喂一阵子看看吧。

半个时辰后,窦蓝将所有的妖丹按着年份分了堆,装进了不同的袋子里。看看时间还早,她干脆将今早匆匆打包的行李也全数倒了出来,仔细再整理了一次。

整着整着,就有一枚蓝幽幽的大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上头还牵着编织得十分精细大方的红绳子。

……那会儿,血传师徒之间只有师父能单向给徒儿递话。在窦蓝明里暗里抗议了许多次以后,孔雀给了她这么一个传音珠子,叫她不能奉旨听召的时候用它奏一声。

窦蓝把它从桌子的那一端扒拉过来,握在手里也不看,发了一会儿的楞。

许久,她拿着珠子准备开口,又闭上了——她许久没用过这珠子了,隔了一掌的距离发声会不会太远了?要贴着才能收到么?

于是她将珠子举到了嘴边——又会不会太近了?

如此反复数次,她总算找到了个让自己舒服的距离,清清嗓子:“……师父。”

她静静地、专注地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臂泛酸了,才有些焦躁地转了转珠子:“师父?”

没有,没有回音。

“师父……师父?不在么师父?”

窦蓝的嗓子又有些哑。她定定地盯着手里的珠子,猛地抬起手似乎想要狠狠把它扔出去,却又骤然收回力来,任由手肘“咚”地一声,有些狼狈地砸在了桌上。

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脖子和背却整个儿缩了起来。她把头埋进手臂里,长长的黑发从她的肩膀处一扫而下,发尾悬在空中,徒劳地摇摆着。

灰鸡坐在床沿,愣愣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终于,它挪着身子,并不十分稳当、甚至是有些可笑地跳下了床,一个奋力跃上椅子,又接着跳到桌面上来——它没站稳,嫩黄的喙咔地一声在桌面啄了个坑。

窦蓝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就感觉握着传音珠的那只手蓦然一沉——灰鸡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手上,它整个身子大得能将她的手完全盖住,热乎乎毛茸茸的。

近在咫尺的一张鸡仔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情愿,然后,她的鼻子被它的小翅膀拍了拍。

……又拍了拍。

窦蓝还是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模样。灰鸡气得用藏在肚子下头的爪子挠了她一把,才很是不甘愿地探过头来,在窦蓝的脸颊上蹭了蹭。

哦——这是在安慰她?这只鸡?

窦蓝扑哧一声笑了。

她挠了挠大灰鸡的下巴,欣慰道:“瞧你还挺有良心的样子,明儿给你捉蚯蚓去——诶!”

……指头被啄了。

☆、44【三】片叶仙子

【三】

碧空下,葱翠的山林间,突然响起一阵穿天的怒吼。山脚下的村民们闻得这能震破人胆的声音,非但没有惊慌恐惧,反而面露欣喜之色,不少年轻人还高叫着欢呼了起来。

村正打扮的光头老儿也掩不住激动之色,一挥手中的木拐:“去,都去,把肥壮的牲口都宰了犒劳仙子,咱们也借此大喜之日,好好庆贺一番!”

此时,被众人感恩戴德的乌鸦仙子正赤着脚,高高扎着头发,操着不知从哪儿来的一把黝黑大砍刀,大刺刺地剁着同她人一般粗细的妖兽腿骨。

耕离兽的腿骨是制作护心镜的好材料,拿到集市上一个倒手,她和她的鸡起码能享受大半年衣食无忧的生活。

在腥风血雨地剁完骨头之后,窦蓝又天地同悲地将妖兽开了膛,汩叽汩叽掏出了拳头大小的一只血淋淋妖丹,头也不回朝身后抛去:“收起你那副嫌弃的表情啊要不今晚就吃鸡蛋蒸鸡。”

身后传来哼哼呱呱的抗议声。

窦蓝没再理会它,径自往前跳了几步,就站在耕离兽还热乎乎的尸体上摸出分水刺,开始吭哧吭哧翘着妖兽的头盖骨。

根据玉简的记载,耕离兽可是浑身是宝。好不容易干一票大的,她若是没能将雁过拔毛进行到底,简直对不起窦家的列祖列宗。

她已经带着这一团绒绒鸡,在泾州大地上独自行走了两个来月。她现下没了师父帮她更改窦家的功法,人修那一套自然就练不下去了,只好暂时一心去走妖修的路子,精炼她的妖丹去。这样一来,在帝都向铜青蛙购得的妖丹就有些不太够用了,再加上一只以妖丹为食、金贵得要命的大灰鸡,一月还没过呢,她的竹篓就已经见底儿了。

所幸,现下是冬天,白雪一盖,在山上蛰伏的妖兽就找不着东西吃。在冬季里,又饿又没法儿冬眠的妖兽就会下山作乱,轻则将家畜分食一空,重则对凡民大开杀戒,一次能吃光好几个村子。

原先,修士遍地跑,猎妖者也没现在这么不成气候,基本冬天就是个遍地收获的季节,凡民们偶尔还能尝上两口鲜美的妖兽肉,好不痛快。后来,大一些的修仙门派为了远离俗世纷争,纷纷隐去了摸不着边儿的地方,驱逐妖兽的任务落在了军队身上。这下,就陆陆续续有凡民遭殃了。

现今,皇帝自顾不暇,巴不得用军队团团将帝都都填严实了,哪儿还会考虑到山里凡民的死活。窦蓝此次出山,头一次见着了妖兽肆虐,将整个村子吃得只剩白骨和残肉的惨状,才终于明白当年带领大军平妖兽的江重戟,何故会年纪轻轻就有这么高的声望。

那天,窦蓝趴在客栈硬邦邦的床上,惆怅地瞧着那只不知人间喜怒不识人生艰辛的大灰鸡啄走了最后一颗妖丹,呱唧吞下还冲着她打了个饱嗝后,怒拍枕头一记,决定也去串串猎妖者的行当。

可以锻炼战技,可以割骨刮肉赚点儿钱,可以自给自足弄些好妖丹来,最主要的是,可以在杀完妖兽之后,坦坦荡荡地去受害村子里蹭个好几天的饭。

有毒香在手的窦蓝对付起这些大块头没脑子的妖兽来,绝对是事半功倍的效果。因为她行走之间步伐鬼魅,身型叫普通人轻易捕捉不到,所以那些受过窦蓝恩惠的凡民们取了“片叶不沾身”之意,称窦蓝为片叶仙子。

——所幸按照规矩,猎妖的过程是向来不给人看的。要不,窦蓝的称号得变成香香仙子香香神女之类的糟心玩意儿。

大半个时辰过去,窦蓝总算是拆满意了。她拖了腥味扑鼻的血红色工作装,露出里头利索的一袭蓝白短装,将手脚和耕离兽的头盖骨洗干净了,套上靴子拎起灰鸡往头上一放,朝山下走去。

泾州的普通人民大抵都是朴实良善的。面对保护他们财产乃至性命的恩人,都恨不得掏心掏肺来报。窦蓝才转过一个弯儿呢,就看见四五个鼻尖沾了灰、头发上了夹着杂草的熊孩子猫在那儿,一见窦蓝就仙子仙子地喊着,拉着说要她给她引路,闪闪的眼睛里全是崇拜和好奇。

一看就是瞒了父母,偷偷溜上山来的。

窦蓝先是板着脸,正经确认了跑上山来的豆芽菜就只眼前这么几根,才顺从地任由熊孩子们扯着下山了,还不忘给他们一人都分几只糖。

村民们果然已经架好巨大的烤架和石锅,带着特色酱味儿的肉香飘满了整个村子。老村正见着窦蓝手里的耕离兽头骨,激动得双手直哆嗦;几对夫妻也上前各自把自家的熊孩子领了回去,一边担忧地斥责着淘气包们,一边对窦蓝道谢。

“这没什么。”窦蓝笑笑,“只是冬日里最好还是别进山,尤其看着点儿孩子们。咱们后头这山太大,我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妖兽,小心点儿总是好的。”

“你们可都听明白仙子的话了?都把自家的崽子看好了喽!”老村正虎着脸朝村民们一吼,转身把脸笑成了一堆褶子:“片叶仙子累着了,赶紧坐坐,再一会儿那骨头汤就够火候了!”

窦蓝有理地将老人家都先让着坐下了,自个儿才顶着一只灰色鸡团子坐了,一边还特别亲民地给这家发一包驱蛇散,给那家分一支凝肤膏,在一片谢谢片叶仙子的赞扬声中,默默估算着自己大概能舒坦地在这儿待上一周了罢?

如她方才所说,这不知名的小山村靠着的大山着实是大,高低绵延一眼瞧不到尽头的,她有意在这儿多挖几颗妖丹再走。

还滚着的骨头汤被洒了一层切成沫儿的生菜,浓白点翠的,不时被气泡翻起来的小肉块儿显得特别勾人。窦蓝吹了会儿凉,就毫不客气地一仰脖子全数喝下了,引来村民们的一阵叫好。

自家的东西被仙子看上了眼,村民们都觉得格外有面子。立即便有人巴巴地跑了过来,让窦蓝先吃着刚烤出来的葱花饼子卷酱肉填填肚子,一会儿就帮她把整个汤锅给端过来。

窦蓝还没来得及哭笑不得地回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

……还漫着一股子血腥气?

窦蓝默然低头望了望自己完全瘪进去了的肚子,三下五除二在村民们呆滞的眼神中连着塞了三个葱花饼子卷酱肉,才一阵风似的没影儿了。

村正老人家也愣了一会儿,一低头看见脚边自家孙子的蠢样儿,不由一个爆栗拍了上去:“傻啥呢!看清楚了么!吃得多才能有出息!叫你以后还挑食!”

——————————————

另一边,有出息的窦蓝已经在几息之间掠去了村口,站在那条还算平整的泥巴路上,谨慎地瞧着前方。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她已经能够依稀分辨出“师兄小心”“师妹快走”之类的喊话,腥气也愈发浓了起来。

她抬手,准确地戳到了灰鸡伙伴的肚子:“坐稳了。”

“呱。”

得到回应后,窦蓝便一个翻身跳上了旁边嶙峋的大石堆——灰鸡有一个神奇的技能,无论她如何跳跃翻滚,它都有办法海枯石烂地蹲坐在她的脑袋上。窦蓝仔细研究了许久,依旧探寻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放弃了,倒是对它展翅高飞的未来又多了一份信心。

贴在石堆上,她的视野一下子便开阔了数百倍,一下子找到了声源所在。

正前方,有一波四五个修士打扮的人正狼狈地上蹿下跳,显然是在干逃命的活儿;他们身后,则是两只虽然受了点儿伤,却依旧凶性凛凛的蛇颈雕,口中不断喷出大小火球,又是扇又是挠的,对修士们紧追不舍。

窦蓝的大黑眼睛噌地一下,诡异地亮了亮,那两只蛇颈雕在她的眼中已然幻化成了两颗五十年份以上的火系妖丹。

只是这些修士不太好办——

不,修士也很好办!

在看到那些修士们襟口绣着的回天阁标志后,窦蓝那双黑黝黝的眼珠子里简直可以具现化出两团活泼的小火苗来。她再无犹豫,左手腕一抖夹住了个小纸包,右手缓缓抽出背在背后的分水刺,瞅准时机一个轻盈的高跳,脚尖在虚空中如履平地地点了两下,干脆牢牢骑在了一只蛇颈雕的背上!

窦蓝乒乒乓乓,蛇颈雕吱吱嘎嘎,不一会儿,两个重物羽毛纷飞着落地,窦蓝随后稳稳跳下,脚步不停地抽出大砍刀哐哐哐,开始剁蛇颈雕的脑袋和翅膀。

被雕血溅了一头一脸的回天阁弟子们气喘吁吁地楞在一边,和赶来围观的、啃着葱花饼子卷酱肉的一干村民们大眼瞪小眼。

老村正是头一次见着窦蓝一点儿不美感不娴静的暴力杀生学,脑子一时也不怎么灵光。他好大劲儿咽下一口酱肉,挥了挥拐子:“那啥,诸位仙人们,吃饼么?刚出锅的葱花大饼?”

闹哄哄了一阵子后,老村正乐呵呵地收了一堆仙家灵药,将村里最大的屋子——自个儿的屋子腾了出来,给仙人们开会用。

窦蓝顶着一坨鸡进屋,却是气势不减毫不相让地坐在了主位,顺带将眼前有感激,有猜疑,有不以为然的各色表情全数收入眼中。

她颇是和善地招呼回天阁的诸位弟子坐下了,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手里还(看起来)毫不吝啬地掏出了才收获的一半材料和一颗红通通的妖丹:“这是你们的。”

如此举动一出,很明显震住了对面有些不谙世事的几人,方才那个表情最是桀骜的青年修士一下子通红了耳朵,似是有些难为情的模样。

窦蓝感到头顶上的灰鸡很是不屑地颤了颤肚子,咕了一声。

但显然,回天阁的小队中还是有明白人的。

“不知片叶仙子可有什么事儿,是我们能效劳的?”看着最是稳重,也是受伤最重的一名修士抬手止了同伴,自个儿往前一步道。

在前会儿的吃吃喝喝中,窦蓝得知,这人道号唤作白峥,其余修士都喊他大师兄。之前被蛇颈雕追着险象环生的时候,也是他来断后,护着一干师弟师妹先走的。

窦蓝并不为他挑明话头的举动感到不悦,反而会比较喜欢与这种直接,又明事理的人打交道:“白峥道友好眼力。我的确是想向诸位打听一件事儿。”

“诸位可有听过窦柠这个名字?”

不等白峥答话,他身后那个名叫白静的小师妹就啊了一声,脸颊飞上两抹殷红。

白峥叹了口气,也只好对窦蓝点头:“窦柠师叔祖是掌门大人的关门弟子,天纵奇才,前途不可限量,回天阁上下无人不知晓。”

……

师叔祖?哟,臭小子好大的名分!

窦蓝毫无抗拒地被一阵铺天盖地的自豪感给淹没了。

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随口问道:“怎么,青耕竟然是回天阁的掌门么,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他有统率这么大一个门派的魄力呢。”

一想起那只人口贩子绿喜鹊,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磨刀霍霍。

很快,她就意识到她似乎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除了白峥大师兄外,其余几个回天阁弟子都相互疑惑地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其中那个小师妹白静还抢着开了口:“我们的掌门不叫——”

“白静!”白峥颇有威严的一声喝,丝毫不顾小师妹委屈的目光就挥臂将门扣扫开:“你们先出去。”

待师弟师妹都走了,白峥才回头给窦蓝告了个罪,徐徐道:“片叶仙子的名儿虽然新,但已经传得相当广了。人人都知道北边出了个善良厉害的仙子,哪儿的妖兽作乱最多,她就去哪儿为民除害。如今,片叶仙子又出手救了我等性命,在下自然相信,片叶仙子不是什么奸恶之人。”

窦蓝挑眉——这是在给她画框子?

“只是我回天阁机密,并不是每个弟子都能知晓一二的。我入门三百五十余年,也才在不久前得了机缘,向长老们一一敬过了茶。几位师弟师妹是一点儿没听过长老的名姓。”白峥又冲窦蓝拱了拱手,“不知,前辈与青耕长老可是熟识?窦柠师叔祖的确是青耕长老带回来的,但他资质极佳,火系灵根纯净得千年难遇,惹得掌门大人非要收他为徒不可。青耕长老好性子,熬不过掌门大人,也就让了。”

被三百五十岁上的人喊做前辈,窦蓝一丝不适都无,反而是灰鸡在她头上戏谑地刨了刨爪子。

望着一脸“我交底了您也说些实话吧”的白峥,窦蓝悠悠抿了一口茶,微笑道:“哦,原来如此。我与青耕么,大抵不算太熟。但自从他偷偷掳走了我的亲弟弟窦柠后,我也算孜孜不倦地与他神交了上百个念头罢。”

白峥的眉头彻底被这句信息量略大的话给拧成了一个高高的结。好半天,他才犹疑开口:“那,这……窦姑姑?您这是去找师叔祖么?”

窦姑姑忍受着头上传来的一阵呱呱呱嘲笑声,面色温婉不改:“唔,正是。”

“可……师叔祖现下不在回天阁。他与一干精锐被掌门大人带着,前去西边白雾山与散修联盟谈事儿去了。”白峥看了窦蓝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含糊过去了,“……事儿一旦谈成,他们应当就是留在白雾山与散修们一道行动,不会再回岛上了。”

☆、45【四】金花镇里

【四】

窦蓝觉得人生中最大的坎坷,莫过于你下了决心,努了力,好一番折腾之后发现自己的方向错得离谱。

千里寻弟弟的好姐姐窦蓝只能咬咬牙,端着一张祥和的脸与村民,与回天阁小分队告别,独自转了个方向奔向中西部的白雾山。

虽然白峥自始至终都稍微守着底线,没将这次修道者大聚头的目的明说出来,但窦蓝稍微一想也能猜到一二——定然是同龙椅上那个活尸皇帝有关。因此,她没再犹豫,以最快速度启程了,也存了想要在几方商讨中凑凑热闹,探听消息的心思。

因为已经白白走了两个来月的弯路,窦蓝掐指算了算,决定此去白雾山,就不再花费旁的时间在银子和妖丹上了,以最快速度赶过去才是真事儿。

可惜,比起丰满的理想来,现实简直瘦巴得让人心酸。

极限的疾行持续了大概三周,无论灰鸡是气急啄人还是翻滚卖萌,都没能改变窦蓝一天只睡一时辰,从此客栈是路人的生活方式。渐渐地,周围修士打扮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窦蓝也能从旁人的交谈中得知,她的确距离三大派的大部队越来越近了。

按照此般速度,她应当能够紧跟在三大派之后到达白雾山。若是她再拼命努力一把,前后时间差大抵不会超过三天。

可——

金花镇前,窦蓝盯着眼前将外墙贴了满的,白底黑子犹如讣告一般的字儿报,瞬间觉得自己很累了,以后大概不会爱了。

这讣告的大意是,红狐大王为了庆祝宝贝外甥女二百五十岁生辰,顺便给心爱的后辈寻一个乘龙快婿,将前头四座大山为心,外辐五十里的区域全数用结界封了,作为狐族情节才俊卖弄风骚的场子。前后统共三天,还请诸位修士体谅。若是有存心不想体谅的王八蛋子,呵呵,就等着被狐狸的尖嘴巴咬死罢。

金花镇的前头,是贯通南北的造极山脉,将荆州的东西两边直愣愣划开。金花镇前头的这四座山峰虽然也有几千尺高,却不足其周围弟兄的四分之一,玲珑袖珍得很。当初西北大军下兵帝都,也是走的这四峰的道道儿。

现下,狐族为了过个二百五的劳什子生辰,将这四峰哐当一声用结界给堵了?

二百五有什么好庆祝的啊!啊你说啊!

比起静待三日,绕路显然是一个更次的选择——先不论这些冲天而起的高峰里是否危险重重,根据窦蓝之前赶路的经验,这般高的山峰,当真要翻过去,所花的时间可是远远不止三日!

窦蓝一肚子郁结闷闷不得解,只好两手一合把睡得微微打鼾的灰鸡从头上掐下来,左搓又揉直到手心都给那一身绒绒蹭热了,才稍微舒服了些。

“咕?……呱。”灰鸡被揉巴醒了,但显然迷迷瞪瞪的,掀了眼皮子一见是窦蓝,就用嘴轻轻磕了磕窦蓝的手心,一歪头又睡成了一团。

窦蓝有些忧虑地帮它梳了梳新长出来的几根短翘头毛儿。

与这只灰扑扑软乎乎的鸡仔也相处了好几个月了,不得不说,她当真养这毛团儿养出了些感情。它虽然不能很明白地执行她的每一个指令——当然有可能是它压根不乐意执行,比如多吃蔬菜稻谷好通便之类的——但却对她的情绪十分敏感。

每当她担忧狐姑,担忧九闻,想念老太妃,想念严宁庵一众伙伴儿,想念……师父的时候,它总能神一般地察觉,然后颠颠儿拍她两下,啄她几口,蹭她一会儿,或者表演鸡追毛球给她看——虽然灰鸡做着这些事儿的时候,毛乎乎的脸上总是有很明显的不甘愿。

简直……贴心得媲美以前窦家的侍候妈妈!

窦蓝的心窝子被大灰鸡蹭得热乎了,自然也懂拳拳相报,开始在意起小宠物的喜好来。很快她便注意到,他们的食谱重叠处只有一个——妖丹。

与窦蓝只对火系妖丹感兴趣不同,灰鸡大人走的可是通吃的路数,只是更偏好水、木两系的妖丹,吃到了就会让窦蓝摸摸它平时都不让人碰的尾巴。她之前四处猎妖,一多半也是为了给灰鸡找合心的口粮,毕竟她还梦想着能把灰鸡喂成一只凤凰呢。

无数妖丹扔进灰鸡的胃里,窦蓝果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地盼到了变化——这小样儿变得更大了,腰身也长了一圈儿,也变得更能睡了,动辄就躺成一个球在她脑袋上打鼾。

——敢不敢来一点儿鼓舞人心的变化啊!!!

灰鸡现在已经有一个蹴鞠那么大了,鸡仔的模样却没有一丝的变化。窦蓝开始时不时觉得脖子酸,心里念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一闲下来,就争分夺秒地拿着树枝子捅它,催它快点儿学飞。

灰鸡被她呱呱捅了几下甚是不爽,勉勉强强咕唧咕唧跳了几步,就一嘴巴啄在树枝子上,任由窦蓝怎么赶都守着节操不松口。那些年,灰鸡用体重折断的树枝子堆起来,能绕帝都三圈儿。

可若是任由它一直这么睡着——窦蓝搓了搓上臂,觉得前两天噩梦中出现的山一般的圆球灰鸡,仿佛正在她背后呱呱呱地笑着,阴险的笑声震天响。

它一醒来,就戳它去练飞!

窦蓝这样想着,步入金花镇投奔久违的客栈去了。

——————————

以三大派为首的山门修士们,和以散修联盟为首的散修们,速来在观念上颇有不同,大小摩擦就没断过。如今,时隔千年,双方再一次聚首议事,无论议的是什么,都十分引人关注。

因此,现下的金花镇中,挤满了赶来凑热闹,又被狐王封山阻隔住了的修士们。

林子一大,就会出现各种逆毛瘸腿的鸟儿。

窦蓝独自坐在客栈一楼靠墙的位子,正凝神静气感受着辣子滑牛里脊中勾人神魂的香浓大道,就有人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似乎很是有礼地问道:“在下苍松道人,不知是否有幸与仙子共用一桌?”

说罢,不等窦蓝回答,那苍松道人就扬手冲小二唤了一声:“速速上几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另外,将这位仙子的帐也记到我的名下罢。”

登时,随着小二一声响亮的“好嘞”,客栈里就暴起一阵纷杂的起哄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不屑的冷哼,和一些不干不净的话。

窦蓝眼中戾色一闪而过,手里已然默默握住了两只瓶子,却在抬头看见那苍松道人的一瞬间,极短地愣了一下,随即便扬起一脸温婉而羞涩而明媚而忧伤的笑:“道人请坐。在下……香香。”

苍松道人见着窦蓝的正脸也是一愣,不过他心里想的确是这回寻着好货了,这小娘们儿的正脸近看竟然比远远瞧着要勾人的多,不禁脸上笑容又更浓了一分。

而窦蓝这边,却是一边作矜持状,浅笑抚摸着手边的一团灰鸡,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苍松道人的眉眼。

没错儿……就是他。

那年窦家被一夜屠尽,他们姐弟有幸得裘家救下庇护着,却只统共安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皇上就一边把裘家夫妇都召进宫里问罪,一边差了些不知道哪儿来的“窦家族亲”,站在裘家门外要人。

然后,这帮子族亲就当着俩姐弟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将窦家的家产分得红红火火,彻彻底底。

眼前这苍松道人,可不就是那年带头的,在一干“窦家族亲”里颇有威信的二表叔么!他果然是个修道士!

这二表叔大概是急着找妞儿,在窦蓝面前满嘴把自己吹上了天,一副斯文高人的模样。窦蓝稍微一套,他就把一众有的没的全说成了自个儿的财产——其中赫然就有窦家原先的一处庄园。

窦蓝心里笃定了,脸色就更加温婉可亲了。二表叔吹牛的时候,她就一脸“咦是这样啊”“好厉害从未听说过呢”的表情,不时恍然状点头,附和个几声,立即给了二表叔一种“这姑娘马马就能上钩了”的可怕错觉。

二表叔瞧着场子热得差不多了,又看了看窦蓝手边摸个不停的灰鸡,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香香可是喜欢这些灵物?我恰巧知道这金花镇有个还过得去的铺子,专卖各类幼兽,香香可有兴致陪我一观?”

说着,就要去摸窦蓝的手。

窦蓝娇羞而惊喜地“呀”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着灰鸡亭亭站起,小腰身儿一扭,似是迫不及待地往外跑了几步,又一脸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两只手在身前扭了扭:“苍松前辈说的可是真的?香香自小就喜欢养小兽儿呢,方才太欢喜了,前辈……前辈不要怪香香失态。”

——————————

起先,窦蓝对自己的演技还是有一点儿忐忑的。这份忐忑,在迈入那间转卖可豢养幼兽的、名唤“毛爪屋”的铺子后,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铺子外面看着挺小,里头却十分宽敞。窦蓝与二表叔来时,铺子里已经有二十好几名客人在挑拣幼兽了,均是作修士打扮,三三两两聚成一堆,每堆都有一个以上的女修士。

这些女修士,有的当真是柔媚入骨,有的和窦蓝一样走娇弱天真的路线,还有的,举手投足是一副听话模样,却面色僵硬,笑脸那是难看得紧,牵个手搂个肩膀,也会明显露出不甘愿的眼神儿。

她们并不是打心眼儿里乐意与她们身边的男修一道的,可她们不曾抱怨,也不曾反抗。而她们身边的男修,分明将她们脸上的郁色瞧得一清二楚,却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举手投足间揩油揩得更狠了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正当窦蓝觉得似有所悟,抬头决定让二表叔死得更瞑目些时,她头上的灰鸡发出了苏醒的咕咕声。

窦蓝突然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过一息的时间,她的头发就被狠狠地抓了扯了,头上那灰灰一团还嫌不解气,上蹿下跳在她脑袋上砰砰撞了好几下:“呱——!呱呱呱呱啊呱!呱啊呱!”

窦蓝觉得相处得久了,的确是会产生一种叫做默契的东西的。比如此时,她能完全无误地解读出灰鸡的话。

“混球儿!大混球儿!你都有了我了!你哪儿来的雄心豹子胆去买别的宠物!”

☆、46【五】毛爪铺子

【五】

一个时辰后,金花镇郊外。

窦蓝两步走到溪边将手上的脏污洗去,特地拿着湿漉漉的手在灰鸡肚子上一顿好搓:“满意了,嗯?”

不远处的草地上正一前一后摆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一具是灰鸡干的——一只没了头的瞅瞅鸟;一具是窦蓝干的——一个没了头的买鸟人。

她的亲亲二表叔。

杀人越货后的窦蓝捏着手中有些年头的窦家地契,觉得身心均得到了异常的满足。

灰鸡哼呱了一声,开始左右大力抖起肚子来,直到自己的绒毛重新蓬松起来为止。

窦蓝好笑地弹了它一记,回身去翻二表叔的遗产。

直白说来,二表叔就是个踮着脚也上不了台面的半吊子。他的修为将将过了筑基期,无甚师门法宝作为靠山,也就能在凡人面前逞威风。是以,他的储物戒指中大多都是些地契、房契、银票之类的物什,间或夹杂着几枚色泽不太漂亮的妖丹,和几个不知从哪儿抢来的,花花绿绿的法宝。真正上台面的宝贝,那是一件都无。

窦蓝本身出自大户,逢年过节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见着;后来,孔雀这个邪门师父更是极尽奢华,生生把她的眼界又抬了一个境界。此时,她正好能一边毫不留情地鄙视二表叔的遗产,一边……一个不落地将它们小心收了起来。

人穷志短啊QAQ

眼见脚边的灰鸡还在悠悠然给自己梳毛,那动作简直不能再骚气了,窦蓝就气不打一处来,木着脸速度折了一根树枝要捅它去飞——

“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手里的枝子已经如箭一般,凛凛朝后方飞去!

“仙子莫急。”

窦蓝回身,在看清来人之后,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来人有二。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那间名唤“毛爪屋”的铺子的大小掌柜!

大掌柜叫阿久,沉默寡言;小掌柜叫阿丰,一脸温润稚气的模样,负责接待客人。据说他们是一对嫡亲兄弟,可在铺子里时,窦蓝就暗道这俩兄弟也长得太不相似了,那阿久大掌柜,眉目之间看着反而像是南——

“姑娘可是南域人?”阿丰小掌柜摊摊手,对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视而不见,“咱们没什么恶意,只是我大哥离乡数载,难得见着了家乡人——和家乡鸡,心绪难平罢了。”

窦蓝心中疑虑不曾减少半分,正要开口质问,却见阿丰身后那高大沉默的阿久大掌柜上前了一步,竟然郑重对着窦蓝一抱拳:“仙子请看。”

说罢,他不等窦蓝反应,便左右手三合三分,在胸前结了一组奇怪的手印。

阿久大掌柜才放下手,窦蓝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般,不自觉地抬起了双手,也在胸口处三合三分结了一组手印来——只是似乎和阿久结的不太相同?

双手的不听使唤让窦蓝心中警铃大作。

那股奇怪的力量一消失,她便迅速后跳了几步,瞬息之间分水刺已经握在了她的手里!

倒是对面两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轻松来。

“如此便没有错啦。”阿丰道,“别吓着仙子了,大哥你快事儿快办罢。反正咱们一会儿又能再见的。”

“自然。”阿久点点头,抬手便抛了一个什么物什过来,随后也不看窦蓝反应,转身带着阿丰腾空而起,一会儿就不见了。

由不明人士抛来的不明物什,窦蓝自然是躲得远远的。等待她闭眼放开神识,确定周遭已经没有旁人时,她才小心地踱了回去,在短短的草丛中照着方才那——

“灰鸡!!!”

窦蓝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家灰鸡一仰脖子,有个殷红色的东西在它嘴边一闪而过,便落进了它的肚子里!

“喂——你给我吐出来——”

灰鸡腆着肚子打了个嗝,还用短翅膀在窦蓝鼻尖扇了扇,然后……一歪脖子就厥过去了!

“……反正咱们一会儿又能再见的。”

窦蓝想起前一刻那阿丰小掌柜说的话,紧了紧手心,反手往二表叔的尸体上滴了几滴莹黄中夹杂着诡异血丝的浓稠液体,转身往金花镇赶去。

在她身后,很快传来由远及近的、极其密集的翅膀拍击声。很快,天边出现了大批乌鸦,它们如一朵黑云一般,轻盈而诡异地掠过溪边那具无头的男尸。

黑云散去后,只见白骨。

————————

待心急如焚的窦蓝赶到毛爪屋前时,却发现铺子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字体不怎么好看的告示:“掌柜有事出门喽,明儿才开业。”

一时间,窦蓝也摸不清楚这两个掌柜到底是有个什么打算,无声在铺子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看手里毫无知觉的灰鸡,只好先行回到客栈。

这一个晚上,她时不时就跑去铺子望一眼,剩下的时间,都在争分夺秒紧锣密鼓地制香,想试试看能不能让灰鸡醒来。

这只毛团儿……总归陪了她这么久。

在她失去师父,又被迫离开亲友、独自上路的时候,它出现了,并一路跟随。

虽然它灰扑扑的,肥得不像话,挑食还嘴刁,除了挠挠她的脑袋扯扯她的头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可每当她发着呆想着爹娘,想着师父,想着狐姑老太妃和一干亲友的时候,它都会吭哧吭哧地爬上来,顶着一副“啊你这没用的家伙”的表情,用短翅膀傻乎乎地拍她的鼻子,拍到她忍不住打喷嚏为止。

……娘亲总是对她耳提面命,说好姑娘呢要记得感恩。

天蒙蒙亮时,窦蓝累极而眠。接连不断的疯狂赶路,和来到金花镇之后一系列破事儿将她的体力彻底耗了尽。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有人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她想要抬手去抓自己的分水刺,却觉得实在是太累了,动弹一根指头都难。

自己……当真累成这样么?她脑子里的那根弦绷了一瞬,却又无奈拜倒在浓浓的睡意之下。

她被放平了。身下软软的。

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了下来,似乎有人在蹭着自己的脸。

“……啾。睡罢。”

————————

日上三竿,窦蓝才精气神满满地——惊跳了起来。

“呱呱呱啊——”

“……”

窦蓝抬手,木木地看着被自己狠狠压了一记的、活奔乱叫的灰鸡,就这么愣了好久。

活了,精神了,还变大了一圈儿。

“昨儿那东西好吃么?”

“呱呱。”灰鸡上下挥挥翅膀,一副追忆美好过去的模样。

窦蓝又静了一会儿,良久才点点头:“……甚好。”

然后,她一巴掌把灰鸡扫下了床。那力气大得叫灰鸡在地上弹了三弹,才咕噜噜呱呱呱呱地滚了起来。

窦蓝一眼都不瞧它,只顾着自己梳洗穿衣。灰鸡被晾得没法儿,只好委委屈屈地自己跳上窦蓝的脑袋,两只爪子紧紧抓着她的头发。见窦蓝没有再扫它一遍的意思,才稍微放松地咕唧了一声。

到临近傍晚时,淡定修炼了一天的窦蓝才悠悠站起身来,缓步朝外头走去——确切说,朝毛爪铺子走去。

灰鸡趴在她的脑袋上又小声咕唧了一句,声音难得没那么理直气壮,窦蓝却没理。

毛爪铺子今儿开了,此时太阳落山,倒是没什么客人。小掌柜阿丰一抬头就瞧见了窦蓝,急忙以提前歇业的理由请走了稀稀拉拉几个修士,插了大门将窦蓝拉进内厅去。

“昨日临时有个大单子,来头不小,咱们得罪不起,只好先陪过去。这会儿我回来看店,大哥却还在议着单子呢。”阿丰亲自给窦蓝满上一杯茶,双手敬了当赔礼,“让仙子苦等真是对不住。”

“无事。”窦蓝不甚在意,抬手将头上的灰鸡抓了下来:“我以前从没养过旁的物事,至今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灵物,这阵子叫它跟着我,恐怕也挺受委屈。显见掌柜是懂得驭兽的,只是一个丹丸下去,就见它比平日精神了些。我此次来,就是想把交由掌柜养着,想来这样对它对我都好。”

窦蓝的话才讲到一半时,她手中就传来了极其大力的挣扎和一声赛过一声高的呱呱声。窦蓝不为所动,仍是不紧不慢地把话一次性给倒了干净。

阿丰先是错愕了一阵:“诶——我,我们不是为了——”

见窦蓝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阿丰叹了一声,突然便笑了。

他又给窦蓝满了一杯茶,将她直直伸着的手臂强硬地按了下去:“仙子不忙。阿丰与仙子一见如故,有个故事许久没对人说起了,这番却想说给仙子听一听。”

☆、47【六】至亲相认

【六】

窦蓝静默了一会儿,拎着灰鸡起身,自来熟地走到铺子后院,在一阵凄厉的呱呱呱中将灰鸡倒挂着在树干上绑严实了。

面对阿丰略丰富的表情,窦蓝黑洞洞的眼睛中一丝波澜没有,操着标准的宫廷礼往屋里比了个请:“在下洗耳恭听。”

阿丰在心里默默纠结了好几下,最后只能怜悯地忘了那树上呱呱呱的一团灰毛儿,无奈地率先走进了屋。

“我与大哥,其实小小的时候就分离了,各自生活了百来年,才重新得见。”阿丰拾起白底青花的杯帽儿,垂着眼轻轻浮着茶沫儿,“大抵是我七岁那年罢,家乡发了大水,爹娘带着我与大哥跟着上万灾民一道,仓皇逃命。没过多久,我们一家子就在一个渡口走散了,一日后,我与娘找到了发着高热的爹爹,可再也没见过大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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