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场逃荒中,爹娘为了顾着我,都亏空了身子,没多久就双双撒手去了。我原本该沦为一个小乞儿,可上天怜我,让我遇见了师父,从此便跟着他学学简单的仙法和驭兽之道,倒是温饱不愁。”
“后来,在接了一单驯化南域奇兽的生意里,竟然有个高高大大的厉害家伙主动凑了上来,板着脸说他是我失散已久的亲兄弟,手里还拿着我丰家家传的,只比石头之前一点点儿的玉佩。原来,他在与我们走散了之后,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竟然正巧撞上一家南域仙长的马车。”阿丰说到这儿,脸上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干净模样,嘴角却扬起了意味不明的笑,“仙子也是南域人,不如同我说说看,南域是个多么好的地儿?我那大哥一个纯粹的中原人,在南域长了这么些年,竟然也生得和南域人一般俊了呢。”
窦蓝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南域人的五官不比中原人精致,轮廓却较为深邃,尤其是眉骨,长得极其挺拔漂亮。而且,南域的血统具有极强的识别性,如窦蓝这样先是混了中原人一半血,又混了妖怪一半血的半吊子南域人,其轮廓都明显比中原人要清晰不少——那个名唤阿久的大掌柜,绝不可能是个纯粹的中原人。
“大哥的长相,性子都变得厉害。大抵是南域的风水当真好罢。”阿丰还是和和气气地笑着,语气中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来,“但他能清晰地说出咱们小时候一起做过的蠢事儿,也对爹娘的小习惯一清二楚。”
“大哥对我极好极好,比以前都要好。他帮我看店,帮我揍跑那些来找茬的道士,还指点我修仙。每逢清明,我们便一道去给爹娘上坟,他总是要抢在我面前磕第一个头。”
阿丰笑语晏晏地给窦蓝斟茶,执起自己的杯子同她的轻轻一碰,竟然凭空多了几分对坐饮酒的闲适味道:“所以,我是当真高兴,丰家大子,我的大哥,在离散了这么多年后,又回来了。”
“我们兄弟俩能够重逢……就是最好的事儿了。”阿丰抬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当真一看就透,浅得让人不由生出一股嫉妒来,“仙子,你觉着,这个故事还好听么?”
阿丰才说完他的故事后不久,就被一只雪白的鸽子叫走了,说是单子过大,要通灵老道的嫡传弟子亲自过去,对方才敢签下。阿丰匆匆披上大衣就跑了出去,让窦蓝自便,觉得桌上的茶点不够吃的话,右手边的条儿柜里还有,慢慢吃没事儿,一会儿阿久就会回来看店。
窦蓝留下来了,但她没吃东西。她就着一杯很快就凉彻底了的茶,站在通往内院的那一方卷帘前,静静地思考究竟要不要把那只灰团子带回去。
还没等她想好,毛爪铺子的大当家,那位高大的、身世成谜的南域人阿久,就回来了。
阿久对于窦蓝的存在并没有表示讶异。他很自然地冲窦蓝点点头,甚至还拉家常一般问道:“你是哪一家的?已经好久没有族人再走出神山了。”
这是在问南域的事儿。下意识地,她脑中的弦又是一绷——毕竟,她自诩不算个纯正的南域人,这会不会——
可她转念想到了阿丰才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假若此事属实,那么阿久不会是个坏人。
窦蓝如实摇摇头:“抱歉,其实我未曾在南域生活过。家母倒的确是个地道的南域人。”
阿久闻言果然皱起了眉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窦蓝的脸来回看了几遍,才开口道:“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父亲一直只唤娘亲作阿珠,但娘亲教我写过阿珠笃叶四个字。”
阿久猛然拍案站了起来!
即便在对方身上感觉不到恶意,窦蓝还是习惯性地后退了一步,狐疑而又隐隐期待地看着阿久脸上讳莫如深的表情变换。
或许,眼前这人曾经与娘亲相识!
终于,阿久恢复了平静,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她曾说过,但凡她活一天,就绝不会叫自己的儿女被大道无情之苦所累。如今你站在这儿,想来,她已经是死了。”
阿久板着一张无甚表情的俊脸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拎起茶壶满了一只新杯子,将那杯子往窦蓝眼前一推。
窦蓝:“?”
“接了。”阿久平声道,“敬过这杯茶,舅舅给你见面礼。”
窦蓝:“……=口=?!”
现实飞出去了!在期望值上头好远的地方飞出去了!
————————————
世间果然是无巧不成书。窦蓝捧着热腾腾的舅舅沏的热腾腾的茶,脑中只有这么大大一句话。
无论是从之前阿丰掌柜的讲述中看,还是从眼前这阿久舅舅的言行中看,自家娘亲的家族,绝对不是什么寻常的种地百姓。果然,阿久很快便同她说了,他的阿爹,她的阿公,即是南域六大长老之一。
像这种幅员辽阔的世家,都有一套以血为媒的认亲规则,来防止嫡系子孙的外流。阿久大抵是看出了窦蓝脸上的疑虑和防备,主动翻出了一排拇指大小的、盛装了暗红色液体的十几个小瓶子,和一把巴掌大的小弯刀。
其实在看到弯刀的时候,窦蓝心里就定了一半了。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了两者之间的确是毫厘未差,也扯出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那一把。
“阿珠的‘伴世’。”阿久只扫了一眼,就一点儿没犹豫地给那把小弯刀也认了亲,顺带还为蓝解释了一番:“南域人无论家境贫富,每一个诞生的新子都会有一件伴随一生的物什,寄托了大家对新子的祝福,我们称之为‘伴世’。一般人家会选择绳结手环这类的装饰物作为伴世,而我们家的伴世,则一律都是掌心刀。”
窦蓝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眼神移向那一排越看越可疑的、盛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瓶子:“这是——”
“以后可能会想要杀掉的人的血。”阿久道,“你若想要,我可分你三成。”
窦蓝:“……”是的,她看到了,那些瓶子的身上都贴了一片小小的黄纸,上书“赖员外”,“代司马”之类的字眼。
“蛊的媒介。”阿久瞥了窦蓝一眼,径自起身抓了一只大豚鼠放血,“南域三大奇术,第一炼蛊,第二制香,第三驭兽。当会儿,你阿娘的制香天赋让几位长老均是赞不绝口,她可曾教过你?”
不等窦蓝回答,阿久又抬手止了她的话:“不急,待你心中疑虑尽数消了,咱们再细细来谈。”
言罢,他一手拢了两把掌心刀,手指灵活而熟练地在刀柄上一番摆弄,只听两声咔哒的机关声同时响起,两把刀柄双双往下一滑。
窦蓝心中暗暗叫奇。这把掌心刀在她手里,撬过头盖骨也挑过手脚筋,砍过小柴禾也断过玄铁链,她竟然从没发现过,这刀柄竟然不是实心的!
不,其实它也算是实心的。原本她以为是一块金属制成的刀柄内部竟然另有乾坤——一整块色泽透亮,白中带蓝的八角柱晶石!
“瞧好了。”阿久说着,便利索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很快便有殷红的血珠凝成,分别滴在了两块晶石上。
几乎是血滴触到晶石的一瞬之间,仿佛搅醒了什么活物一般,那晶石内部猛然浮起一层细密的暗红色,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血网!
只是一息的时间,那血网就和从来没出现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两块八角柱晶石静静地摆在那里,还是一副纯净透亮的模样。
阿久手中不停,随手拣了一只标有“胡帮主”的血瓶子,也顺序滴落。
这一回,血滴从晶石上很快地滑落了,晶石没有任何反应。
阿久又依样使用了代司马,李阁主和豚鼠的血,晶石再没有出现第一回的反应。阿久随手把装了豚鼠血的瓶子扔了,看了窦蓝一眼。
窦蓝点点头,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划破自己的指尖便将血滴了上去。
瞬间,那张细密的血网再次浮现!
窦蓝再无二话,恭恭敬敬端起茶,站起身,一鞠到底道:“舅舅恕窦蓝无理。”
“不,有这份戒备很好,以后也不可掉以轻心。”阿久此时虽然还绷着脸,情绪也终归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不如你先在此住下,待我与阿丰忙完这一阵,便带你去见你阿公阿婆。”
窦蓝摇头:“我还有一个亲弟弟,名唤窦柠,是回天阁掌门的关门弟子。我们分别百余年,音信全断,此行我就是去白雾山寻他的。”
她顺着话头,将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儿都一并讲了一遍。与此同时,窦蓝也发觉了自己这个舅舅是真脸瘫,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已经捏碎了统共五个杯子——啪——六个,可脸上愣是一丝表情都无。
“皇帝?我记下了。”
阿久阴测测的眼神儿直直冲着那一排血瓶子。窦蓝用一只灰鸡来赌,用不了多长时间,瓶子们就会多一只贴着“皇帝”标签的伙伴了。
“如此,不如我同你——”
“扑啦扑啦。”
窗外再次传来了翅膀拍击的声音。窦蓝顺手推开窗子,一只白毛红眼的鸽子咕咕飞了进来。
阿久拆下鸽子脚上的信笺迅速读完,沉思了一会儿道:“恐怕我们还是分头行动的好。这一单生意的买家着实来头不小,我不好走开。”
窦蓝自然对此毫无异议。
“切记一路小心。”阿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带走院子里那位。”
窦蓝刚迈出的脚步又站住了。她回身看着阿久——窦蓝本身长得极像阿珠笃叶,如此上了心一瞧,她与阿久的确是有好几分相像的,眉毛和嘴唇的弧度几乎是如出一辙。
“舅舅。”窦蓝喊人一点儿不磕巴,“您……当真是中原人?”
阿久整理着杂七杂八的行李,将掌心刀一个抛线滑入腿侧的刀鞘:“你说呢。”
“……”窦蓝意会,“可阿丰掌柜他……似乎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烛火噼啪了一声,阿久盯着那卷起的烛心,眼中有明显的怀念:“丰稻的年纪与我差不离,却比我温和稳重得多。那几个年头,我们相互间知根知底,就和真正的一家人一般,还总是盘算着将他的父母弟弟也找回来,一起在南域安家住下。”
“可他死了。为了救我。”
“在他弥留之际,我告诉他,从此丰谷就是我的亲弟弟。”
“丰谷他不知情。”明灭的烛火下,阿久那双同窦蓝极其相似的黑眼睛闪动着未名的情绪,“只要他一天不问,我一天不说,我便一天当他不知情。”
窦蓝静默着,思绪已经飘到了那只灰毛团子身上。
“有些谎言,是用责任与爱捏成的。”阿久还是木着一张脸,借着毫无疑问的身高差很是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窦蓝的脑袋,“你可以放心吃吃看——它或许会是甜的,从外到内。”
“下回见着阿丰,喊他一声小舅舅罢。我会叫他提前备好见面礼的。”
阿久说完这番话就匆匆走了。窦蓝一个人又在通往内院的门帘处站了许久,才终于迈开步子,走到了院子中央那棵大树下。
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的灰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正一起一伏,轻轻地打着呼噜。
窦蓝轻手轻脚地把它解了下来,左看右看,还是忍不住在它的肥肚子上狠狠掐了一把——呵,没醒。
用责任与爱捏成的谎言……么。
以后原不原谅他,以后再说罢。眼前这只傻乎乎的灰鸡,还是先养着算。养熟了自然就能拔毛煮了,煮熟了自然也就飞不掉了。
如此一想,窦蓝心情大好,顶着一头灰鸡三跳两跳,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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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是公平的。
对于以上这条铁律,窦蓝又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老天爷的确会偶尔朝她砸砸馅饼,比如一两个舅舅和一只更大的灰鸡。但砸过了馅饼之后,老天爷一定会紧跟着扔来两坨在茅坑里捂了千年的硬石头,比如前方那两个眼熟到令人不快的身影。
江重戟……康幼心。
☆、48【七】谈判破裂
【七】
这是红狐王封山的第三天,正午。
原本按着红狐族贴出的公告,这外甥女儿的寿宴和选夫宴将会一直持续三天整,山中的结界到子时才能大开。
可今儿一早,便有小道消息从狐族传来,说是狐王的宝贝外甥女眼光忒高了,狐族俊杰她是一个都看不上。狐王劝说不得,也就没趣儿地让来参选的公狐狸们都回去了,提前结了这个庆生宴。
正午时分,结界之前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修士。他们当中,十个有九个是冲着白雾山上的修真大会去的。
匆匆与忙碌的两个舅舅告别之后,窦蓝拿着新得到的见面礼——一副看着很高端的登山索,和一大袋各系上好妖丹,也加入了等待的队伍。
她嫌下头太闹,就顶着睡着的灰鸡跳到了外墙上等着。人高了,视野也就广了,她几乎是一眼就瞟到了那两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说实话,若不是江重戟和康幼心两人正好站在一块儿,窦蓝恐怕一个都不敢认。
没有人能直接将眼前这个身型削立、脸颊深陷的沉默男子与当年帝都纵马游街的小将军联系起来。江重戟一身斗篷轻铠,背着一把用布条细细缠了的长枪,正与身边一个同样包得挺严实的同伴低声交谈着,转头间露出腮上暗青色的胡渣。
与江重戟的沧桑,甚至是有点儿落魄的模样截然不同——窦蓝暗自咂舌,相较而言,变化得最大的是康幼心!
康幼心此时距离江重戟大致有四五步远,正与好几名男修攀谈着。笑语嫣然,芙蓉如面,那些男修身上散出的色气几乎要飘来窦蓝所在的墙头了。
康幼心那张脸是公认的长得好。当初她们头一次相见不欢时,康幼心就已经出落得一脸明媚,偏生又带着一股子少女的娇俏,一颦一笑都动人得很。而百年过去,红颜没有丝毫为岁月所败,康幼心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一般——
不,不对,是开过头了的毒花。
康幼心阳寿尚存,就已经让窦蓝觉得十分惊讶了。若她没有记错,起码在嫁为江家妇之前,康幼心与修真界是一点儿关系都无的。窦蓝方才就感觉讶异,现在仔细一瞧,看着康幼心那虚软的下盘,和那浓重脂粉也盖不住的眼底黑青,再结合江重戟的起死回生,她脑中突然冒出两个大字来。
炉鼎。
在西北军攻入帝都的那个晚上,赵玄曾对她说过,江重戟自从与她那一战之后,百年动弹不得!若赵玄的话是真的,在江康接亲那会儿,正是江重戟伤势最重、性命垂危的时刻。没有特殊的目的,谁会在这等攸关之际敲锣打鼓娶一个媳妇儿进来?
窦家的玉简上,对于炉鼎这个概念,统共也就提了寥寥数句,说是有种特殊的体质曰“三阴”,能够通过交丨合将先天阴元让渡给采补者,极大增益采补者的修为,若是采用得好,有起死回生之效。而身为炉鼎者,通常脚步虚浮,功力凝滞,眼底有黑青,印堂异样殷红——活生生就是康幼心现下的写照!
其实窦家玉简中关于炉鼎的描述,窦蓝看的不怎么懂。什么三阴啊,交合啊,采补啊,每一个都是拆开能懂合着就懵的词儿。但在上述概论之后,窦家祖先还在下头补了一句话:“凡我窦家子女,若有自甘堕落为炉鼎者,逐出族谱,自净家门。”
“虽然不太明白,但看起来很糟心的样子”——这就是窦蓝对炉鼎这个词儿的印象。
此时,下头的康幼心已经全然笑倒在一个微胖的男修身上,任由那男修的手不规不矩地托上了她的胸,她却还在一脸痴痴地嗔笑。
窦蓝不由得兴味地瞥了江重戟一眼。
这红杏当面爬了墙,他却一个眼风都舍不得给,径自与他的同伴低声交谈着,神情也不见什么异样。窦蓝挑眉,看着康幼心一身显然不俗的仙袍宝器,再瞅瞅江重戟那双沾满了泥的旧色长靴,又回眼打量围在康幼心身边那一群男修的奢华打扮,心里隐约觉得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朝她缓缓开启。
乐极,是会生悲的。
窦蓝瞧戏一般的眼神儿和江重戟往上看的警惕目光正好撞到了一块儿。
江重戟明显楞了一下,随即紧紧皱起了眉。
眼神一碰,两人心中都亮堂的很——对方已经认出自己来了。
一瞬间,窦蓝脑子里唰唰出现了“现在用刀子捅死他”,“一会儿用刀子捅死他”,“现在用毒香弄死他”,和“一会儿用毒香弄死他”四个念头。
她正犹豫着,便有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空中炸开,震得一些修为稍弱的修士直接口吐鲜血趴在了地上:“启吾王令,开——山——”
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不少厉害的修士立刻祭出了自家的飞行宝器,如流星一般迅速划过天空,朝前方已然可见的白雾山驶去!
窦蓝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找弟弟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没再往下看一眼,径自脚底发力,配合着羽妖一族的滞空术很快便融入了山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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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转到两日前,狐王封山摆宴的头一日。
正阳派,回天阁,和匿水谷三大派的修士们在斜穿了半个泾州后,总算登上了白雾山。
厉害角色都知道,此次三大派与散修联盟的大会,必然是一出大戏的前奏。因此,三大派也存了历练新人的心思,特地放缓了一些脚步,让自家从没出过山门的弟子们好好体会体会人间界的世故,人情,与杀伐血腥。
是以,三大派弟子到达白雾山时,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狼狈样儿。但他们的气势着实被打磨了不少,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犀利,颇有几分出鞘利剑的感觉。
头头们挥手让弟子先休息去了,自己则一刻不停来到了白雾山顶,与早早等待着的散修代表们开始了协商。
半个时辰后,匿水谷的绵真仙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里是忍不住的怒色:“骆仙子!我三大派修士给出了足够的诚意,千里迢迢前来白雾山,是为了整个泾州的安宁!如今,骆仙子要用一个轻飘飘的‘不’字,将在座诸位的努力全数付之一炬吗!”
端坐在主位上的紫衣仙子纹丝不动,甚至不乐意做足表面功夫先安抚那绵真仙姑坐下来,微嘲道:“仙姑说笑了,我骆纷飞哪儿来这么大的能耐。对于合作,我可从来都是持的赞成态度,但一道混编行军,绝对不可。”
那一句“绝对不可”,真真是说得落地有声,谁都能听出其中绝无回转之意。
现下,修真界三大派的心态大抵就是如此。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在不违天道的前提下将这荒诞的皇帝从龙椅上弄下来,却也知道自己这方人数实在太少,抵不过人家蚂蚁咬死象,于是,便诚心找到素来不和的散修联盟求合作。
散修中也有不少抱着救百姓得功德念头的修士,这一点上,双方算是一拍即合。可问题又来了:三大派组织严谨,自有一套令行禁止的规矩,可散修没那么多讲究,理论上而言,他们爱来就来,爱走便走,谁都拦不住。
三大派需要这些散修的力量,却又有些惧怕他们的力量。
混在讨伐大军中赚功德,赚财物什么的都罢了,就怕散修集结起来在背后捅刀子。到时候,死了好容易培养出的弟子不说,若是整个计划被破坏了,才是真真扼腕。
于是,三大派提出双方混编的计划。人数上来说,散修这一方要更多一些,但大多数散修都在炼气高阶到筑基中阶处徘徊,到时候只要一句能者为将,便能把指挥大权揽到三大派这一方,接下来的排兵布阵就能省心得多。
谁想,散修联盟现今的盟主骆纷飞一口将这计划否决了,不留一丝余地。
回天阁掌门抚了把胡子,长叹一声:“骆仙子如此决绝,却又不给出一个适当的由头来,实在叫咱们心绪难平呐。”
“由头?”骆纷飞轻笑一声,“诸位也都算是我的前辈了,对于我的故事,应当也不会陌生。”
“三大派自顾秉承着一视同仁的原则,与妖族来往不可谓不密切。不巧的是,我偏偏受过妖怪的迫害,若是一步走错,我这一身修为化为泡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连这一条命,说不准都已经不在了。”骆纷飞说着,不咸不淡地瞥了回天阁掌门一眼,“说到此事……我与贵阁那青耕长老,可是不死不休的仇家呢。”
“而我散修联盟的几位管事,更是不巧,与妖怪之间都有那么些你死我活的恩怨。”她抬手一勾,便隔空取来一卷隐印着一个古朴阵纹的卷轴,一抖一抛,那卷轴便唰地平展开来,在三大派的大能面前落下。
“总之便是一句——与妖怪半妖们混编,于联盟说来绝无可能。但为了泾州,这一份力我们还是会出的。”骆纷飞喀地一声放下茶碗,“至于贵方是否相信,那就是贵方的问题了。”
——————————
所以,当窦蓝披星戴月顶着灰鸡登上白雾山时,得到的是“谈判破裂了呢,咱们盟主不答应合作,把三大派的修士们气着了,昨儿上午就借用了传送阵直接回去了”的消息。
窦蓝捏了捏手中的分水刺,认真开始考虑杀掉盟主或者报复社会的可行性。
在前山接待的修士小哥大概被窦蓝身上突然迸出的戾气吓得腿脚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道:“壮,壮士,不不女壮士,您可想加入咱们散修联盟的讨伐大军?”
加入以后可以杀掉盟主或者报复社会么,窦蓝露出了质疑的神情。
修士小哥大力点头:“是的,是的女壮士!”
哦真的吗。窦蓝眼睛亮了一分。
修士小哥再接再厉:“双方约好了各自突进,在鹤城、莫城等数个地方分批合兵,最后包围帝都。您只要跟着大队走,一定能遇上您那三大派的心上人的!”
窦蓝:“……”
窦柠现下回去海外仙岛去了。想也知道,散修联盟不可能轻易将传送阵借给她用,那么,即便她即刻启程,从白雾山到海外所要花费的时间,都够泾州大地换一个姓了。
她思量再三,又考虑到最近总是睡比醒多的灰鸡一只,觉得跟着大队走,是个最稳妥的办法。
这事儿,还得找机会跟她新出炉的两只舅舅说一声。
“去哪儿填参军状?”
窦蓝话音刚落,就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她心中顿时警铃大响——方才,她可是一点儿没察觉自己背后有人!
那修士小哥连忙屈身一个大礼:“盟主大人!”
盟主?
窦蓝转头,见一个紫衣仙子正上下打量着她,半晌一拂袖子,即便勾了嘴角也是一副清冷强势的模样:“修真界可不时兴参军状那种玩意儿。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片叶。”
骆纷飞略一思索:“片叶?前会儿在北部名声大噪的猎妖人?”
“正是晚辈。”
“你很好。”骆纷飞看着窦蓝身上微微外放的戾气,眼中当真有欣赏的神色,却在扫向她头顶那个灰毛团子时闪过一丝疑惑。
“你若愿意,以后便跟着我罢。”
☆、49【八】采补之道
【八】
这是泾州修真界数千年未有的大动作。以三大派为首的山门修士从北边海外出发,以联盟为首的大量散修们从西边白雾山启程,打着各种各样或真或假的正义旗号,兴师动众地朝帝都去了。
果然,打土豪分田地,是永不褪色的时髦词儿。
散修联盟的先头部队在三日之前整编好启程了。而窦蓝,却还在白雾山顶。
她立在一扇奢华的龙骨木三花大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来。”
窦蓝才一推门,便感到有什么物什以万钧之力朝她天灵飞来。她心下一凛,举臂侧身,以最快速度凝起灵气挡了一击,翻腕将那凶器截在手里——是一副卷轴。
方才,她的动作只要慢上一个眨眼,她手里的卷轴就能毫无疑问地洞穿她的头盖骨!
然,窦蓝却没什么惊慌失措或是震惊愤怒的情绪。她十分平静地朝上座那人,散修联盟的盟主骆纷飞,行了个晚辈礼:“盟主。”
骆纷飞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抬起手指点了点那份卷轴:“蛇花婆婆在东边登高台等着。这是一份契,她若也想来分一杯羹,就必须签下……至于怎么叫她签下,便是你的事儿了。”
“是,晚辈明白了。”窦蓝一句没再多问,行了个礼就返身退了下去。
在一个月紧张的筹备过程中,窦蓝一直跟在骆纷飞身边。
不说之前,单单这次散修大募,骆纷飞前前后后就点了包括窦蓝在内的二十来个大小修士跟在她身边。而短短一周过去,这二十来个人就死了一半,现下,若是窦蓝没记错,就只剩她和另一个叫做明光的男修存活了。
其中,窦蓝亲眼所见,被各种卷轴湖笔穿胸穿脑而亡的,就有足足六个。而白雾山顶的一干侍女侍从们脸上却是一丝异色都无,显然早已习惯这番景象了。
骆纷飞只告诉你要做什么,却从来不告诉你要怎么做。许多时候,你只有一眨眼的时间来反应,来思考。反应不及时的,死了;思考错了的,也死了。
存活至今的窦蓝有一种“赢了”的荡漾感。她以战为道的修炼方式,她在战将之阵中不眠不休的一百年杀伐,和,咳,为了讨好那只阴晴不定的妖怪师父而练就的看菜下饭的能力,让她能够屡屡化险为夷。
骆纷飞是对她越来越满意了。最近,她不时能收到一些丹丸,几本大能所着的论道感悟。后者对于她这个突然失去了师父,只好停滞修炼窦家功法的她而言,真真是雪中送炭。
——是的,她发现了。整个散修联盟的握权阶层,对于妖怪,都是一派相同的深恶痛绝!散修拒绝三大派的理由便是“不愿同吃人的妖怪为伍”,骆纷飞甚至还有意无意同她提过两回,说是别养着你那只一脸奸猾相的灰鸡了,我这儿有不少抹了灵智的傀儡兽,你要是喜欢就去选一个。散修联盟中这种与妖族水火不容的氛围将窦蓝着实唬了好几天,每个晚上,她一定都得牢牢攒着老太妃给她的,遮蔽妖怪味儿的珠子,她才能安稳入睡。
说到灰鸡,那家伙最近也叫她略有忧虑。
不,灰鸡没再闹腾。自从见了骆纷飞后,它就变得极其的安分,也不呱呱了,也不挠她了,甚至更乐意安安静静在房间里待上一个半天,都不闹着要跟窦蓝出去了。
它……太安分了。
窦蓝有时候也会嘲笑自己一条操心命,灰鸡闹她觉得手痒,灰鸡不闹她又觉得担心。可在亲眼看见灰鸡蹲在房里,正一点一点地磨利它那对已经很粗壮有力的爪子时,窦蓝确定了,她家的肥团子是真的在压抑着什么。
诶……破事儿一箩筐。窦蓝摁摁脑袋,把自己调回了战斗模式,雄纠纠气昂昂地去找那个据说喜欢吃小孩儿的蛇花婆婆去了。
一个时辰后,她拿着签好的卷轴走下了登高台,随手递给了候在一边的侍从。
这侍从名唤阿昌,据说也是骆纷飞用得很顺手的几名老人之一,已经在白雾山上干了两三百年的活计了,天天嘴甜得和抹足一缸蜜似的。他见了窦蓝递来的卷轴,满脸堆笑:“片叶仙子就是不凡,难怪能得盟主青眼。先是黑海双刀,后是布袋老怪,现下,连蛇花婆婆都被您拿下了,真真是让小的大开眼界,惊叹无比呐!”
“阿昌前辈说笑了。都是为盟主做事儿的人,我还要不时仰仗阿昌前辈的指点呢。”窦蓝不惊不喜,很是平和地勾勾嘴角便把话推开了。
阿昌听到这话,腰板挺得直了些,脸上的笑也真了几分,靠近窦蓝正想开口,却见前方有两名侍从合力拖着一双脚,大步朝这里走来。
“片叶仙子,阿昌哥。”
窦蓝和阿昌分别回了礼,阿昌皱眉指着地上明显已无活人气儿的躯体问道:“这是哪个?”
侍从赶忙上前掀开那包住尸体头的白布:“是明光道人。”
死不瞑目的明光道人。他的额头正中,正深深嵌着一个完整的茶杯,只留了一个柄在皮上,看着十分诡异。
“盟主请他喝茶……”侍从耸了耸肩,对眼前血淋淋的景象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在阿昌挥了手以后又麻利地把白布包回去了:“那小的们就先走一步。”
好极,现在,被骆纷飞钦点过的修士就只剩她一个了。
阿昌回头,瞧见窦蓝依旧是波澜不惊的黑洞眼和温婉脸,眼里的讨好又重了一分。他朝窦蓝挪近了一步,先是巧言恭喜了窦蓝一番,接着,便示意她自己有话要说。
窦蓝嘴上同他扯着别的事儿,却自觉将脚步转向了一条全无人烟的僻静小道。
“片叶仙子,”走了一段,阿昌停下脚步,笑容可掬道,“小的实在瞧片叶仙子面善,今儿就来大胆卖个老。”
“哪儿的话,阿昌哥原本就是我的前辈。阿昌哥有话请说,片叶洗耳恭听。”
阿昌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徐徐道:“这些年来,咱们盟主一直在招揽真正的俊才。奈何,这天下有太多披着俊才皮子的庸才了,盟主无奈,寻寻觅觅了十来年,也不过就留下了寥寥数人罢了。”
“如今,这明光道人一死,大家就都说,片叶仙子是算是脱颖而出了。”说到这儿,阿昌压低了声音:“可要我说,片叶仙子却还是不能放松警惕呐。王不见王,谁也不知您与石塔中的那位,孰更厉害些呢?”
“……石塔?”
“大约两年前,盟主自外头单独带回了一个会言灵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是个哑的,性子,咳,略有些急躁,可盟主极其欣赏她的能力,便令她在石塔中静心反思,好将喉咙早些治好——出关的日子,大抵也就是这一月了罢。”
“那位姑娘还没有道号可称,咱们都依着她世俗的名字,唤她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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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昌以为自己只是给窦蓝提了个醒,买了个人情,却不知他的一番话,在窦蓝脑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桑子是骆纷飞带回来的。雷劫那日,她最后的印象是狐姑扛着五花大绑的桑子朝他们冲来,她也亲眼看见一道不弱的电光直直朝着桑子闪了过去。
生生吃了一记天雷,对于凡人来说,不死也去半条命!
所以,桑子没有太大可能赶在蘑菇们找来之前自行逃走。
窦蓝一脸平静地坐在自个儿房中的八仙大桌上,心里却是跟开了锅似的翻腾——骆纷飞很有可能来过严宁庵!
那么,狐姑的失踪会不会也与她有关?她又为什么会在如此碰巧的时刻,从西边白雾山千里迢迢地赶来?
骆纷飞如此厉害,会不会已经从桑子那儿套了不少话来?关于严宁庵的,关于孔雀的,关于狐姑的,和关于她窦蓝的!
一想到这儿,窦蓝先是一阵后怕,冷汗才刚刚发出,却又感到一丝庆幸。
是的,自己着实是太幸运了。
白雾山上下都知道,骆纷飞是个极其优秀,也极其典型的上位者,但她有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缺点——她脸盲。
白雾山上的长住人口中,几乎每个人都有固定一套服装,大件儿的款式和颜色从来不换。窦蓝起先觉得奇怪,不耻下问了一番才得知,他们的盟主是个药石无医的脸盲患者,除开认衣服,她只能照着气味儿和场来分辨别人。
是以,即便桑子把对她的深恶痛绝描述给骆纷飞听了,把她的长相形容也描述给骆纷飞听了,她也暂时放心——这位杀伐果断,却又高深莫测的盟主大人,尚未真正探听到她的来历。
只是,这一份幸运,显然会随着桑子的出关灰飞烟灭。
窦蓝静静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给舅舅传个话头。她解开衣服,撸下原本紧紧箍在左上臂的一串殷红珠串,也没心思把衣服整好,三两下解开珠串滑出一只珠子来,往其上滴了一滴血。
原本就是个死物的珠子在触到血后,突然悠悠地左右滚了两下,面上浮出两点似乎是眼睛的黑点:“叽~”
没有理会这只突然开始卖萌的珠子,窦蓝冷面冷心残暴无情地将它用力摁在桌子上,弯□凑近它,低声将今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它往地上一丢:“快去。”
“TAT叽!”两个小黑点变成了向下凹的两段小弧线,它原地抖了几抖,还是委委屈屈地骨碌碌滚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墙角。
与此同时,她身后传来一声咕呱。
“醒了?”窦蓝原本趴在桌子上,再加之衣服乱成一团,此时回头颇有些吃力。
“咕……”刚醒来的灰鸡用小短翅膀搓了搓脸,疑惑地冲姿势奇怪的窦蓝定睛一看——
“呱呱呱呱啊呱——呱——呱!”
窦蓝只觉得一个又大了一圈的灰毛肉团子当头扑来,她才来得及转个身,就被毫不客气地又压了回去。那团子很愤怒地大叫着,鸡身燃烧生命地扭动着,一时半会儿窦蓝竟然完全抓不住它,叫它在她肩头扑腾了好一——
“诶?”
刚刚解下肩头的衣服被灰鸡拉了回去,虽然还是乱糟糟的,却是丝毫不露皮肉了。
灰鸡跳了下来,用最近变长了半个指节的尾巴狠狠往地上拍了拍,双翅微微张开在体侧,还是一副要炸毛的模样。
窦蓝刚要开口,就听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片叶仙子?您在休息吗?”
窦蓝瞥了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她的灰鸡一眼,整好了自己的衣裳拉开房门:“尚未。请问有何要事?”
“盟主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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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蓝站在骆纷飞房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骆纷飞方才说,有一个以善于采补之道闻名的拜火老祖正带着一干弟子朝白雾山来,并说,攀上那些修士的话,大抵一辈子荣华不愁了,问窦蓝怎么想。
窦蓝还能怎么想。她对荣华是一点儿兴趣没有,她就想要把仇人片成肉片儿,还得自己片才舒爽。再者她虽然不太明白采补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儿,却知道康幼心那怂样就是被采出来的,也牢牢记着窦家严苛的家规。是以,她很干脆地表示不想干。
骆纷飞难得笑了一笑,很快又收敛了,淡淡对窦蓝挥挥手:“既然如此,就不要叫那些肮脏家伙瞧见你,否则,我也不会费那个心力将你全须全尾地保下来。你这就准备准备出发罢,前线已经碰了两三场小战事了,你去跟着锻炼锻炼也好。”
窦蓝顶着一张沉着脸,和一腔如梦似幻的欢喜情绪告退了。当日下午,她就包袱款款地下山了。她看了看开始偏西的日头,将熟睡的、她已经不太顶得动的灰鸡往身后的竹篓子里一塞,抄了一条近路朝山脚下奔去。
临近山脚时,她微微动了下耳朵——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啊哈……嗯,嗯……唔!”
……嘤咛兽?窦蓝黑洞洞的眼睛里嗖地亮起了两团小火,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只上好妖丹在眼前欢快地跳动。
她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好,好哥哥……再来,来,啊啊啊美死了……”
窦蓝有些失落了,似乎不是她想象中的嘤咛兽……
她警惕了些,收敛气息又往前探了探。
拨开一片大叶子,眼前赫然是两个修士打扮的人,一男一女。那男子把女子压在树上,只留给窦蓝一个不怎么伟岸的背影,和挂在他腰间的两只白花花的腿。
那男子不断耸动着,在女子似痛苦似欢愉的声音中也发出阵阵喘息。
“骚,骚娘们儿!”那男子挪动了一□型,双手在女子胸前胡乱摸着,“你还真是天生的炉鼎料子,那水儿多得都滴到地上去了,说,说哥哥干得你爽不爽?”
“啊,爽……爽极……好哥哥,别停,重些来——啊!”
窦蓝虚眼看着,莫名觉得有些燥。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在那男子说出的“炉鼎”两字上了。莫非,这就是采补之术?
接着,那一对男女嗯嗯啊啊,再没说出什么关于采补的话头来,叫窦蓝看得好生无趣。她要抽身走了,最后回头瞥了一眼,恰巧就看见那一直埋在男子胸前的女子似乎被弄得不能自制了,高高仰起脖子左右疯狂地摆了起来。
那张脸——
啧,康幼心怎么又是你!
☆、50【九】帐内激战
【九】
大部队行进,总是不如独行客来的轻快。窦蓝没花多少时间就追上了散修联盟讨伐军的前线,此时正是整军休息的时候,她朝守卫表明了身份,便拿着骆纷飞给她的令箭到主帅帐篷报到去了。
这前军主帅叫做微真道人,是散修联盟的四大执事之一。在白雾山上时,他与窦蓝也打过好几个照面,态度还是很客气的:“盟主竟然舍得把片叶仙子给我送来!如此,我讨伐军一定能再添一翼,必定能以破竹之势将那荒谬的皇帝伏诛,血祭了这天下百姓!”
窦蓝口中连称不敢不敢,主要还得仰仗微真道人的王霸之气巴拉巴拉,把他夸得红光一脸,笑呵呵地一挥手去吧去吧。
这微真道人呢,说他品性不端倒是过了点儿,但他是个爱说大话,爱听好话,又把面子当命看的浮夸人。事实上,他原本是匿水谷的记名弟子,还因为天资上佳,颇得其师父器重,好丹好药地养了几百年。结果,他就因为门派大比之时被个小师弟斩落马下,又被师父当中训斥了两句,就使计重伤了那小师弟,毅然叛出了门派。
这事情在修真界里,到也是一桩让人津津乐道的事儿。窦蓝倒是觉得,会派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家伙来当最重要的前军统帅,足以见得骆纷飞对这次的大讨伐究竟是有多么的兴致缺缺。
帅帐门口有个总角童子低眉敛目地立在那里,看见窦蓝出来了,便迎上去脆生生地道了声好:“片叶仙子,按着微真大人的吩咐,帐篷已经给您备好了。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劳烦了。”窦蓝点点头,两人并着才走了两三步,就见前方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一身轻铠的身影,正大步朝这个方向走来,行走之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
……江重戟。窦蓝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