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多一些……他若是能长得像……就好了。”
“……”
“……天青,动手罢。”
窦蓝定了定,将手中襁褓放在一片突出的岩石下头,回身勾出了掌心刀——她母亲的伴世。
她用掌心刀正正的,一分不差地贯穿了江重戟的心脏。
雨,又大了一分。
窦蓝将掌心刀拔出,其间力道稍微一个牵扯,便听“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江重戟被血浸透的衣襟中掉了出来,一路滚下石堆。
她狐疑地跟了下去。
那是半截绿玉簪子。她曾满心欢喜地收下它,她曾满载怨恨地用它刺穿过敌人的脖子,她以为它已经埋葬在了严宁庵周围的哪个山头,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此时,它正斜斜地躺在一个酝满了泥水的小凹坑里,破败可怜得很。
窦蓝上前一步,将它捞了起来,默然看了一阵,手腕一抬。
“扑通。”
她转身,抱起那个绣工甚是漂亮的襁褓,朝着前些天大军经过的村落去了。
☆、53【十二】送子乌鸦
【十二】
夜半时分,孜孜不倦的敲门声将一对酣睡中的中年夫妻唤醒。
他们是这附近的小地主。此时正是将要开春下地的时候,因着他们素来就是平易近人、广结善缘的行事做派,周围的佃农对他们就不甚惧怕,反而十分亲近。遇上了急事儿,半夜来找也是常有的。
那妇人迷迷糊糊点了油灯,推一推自家汉子:“当家的,你快去瞧瞧。大抵是昨儿虎子家里的粮种终究没买着,咱们能给就先给一些罢——别忘了带着库房钥匙。”
男人应了一声,下床又回身帮妇人捻好了被子,便提着油灯出去了。
小半会儿,那男人便高喊着妇人的名字跑了回来,竟然急得连伞都没打,肩头霎时就湿了一片。
“婆子,哎哟婆子别睡喽,快,快跟我来,神仙,神仙真真显灵了!快——”
“什么事儿呀?”那妇人被这么一闹腾,也好奇了起来,“从没见你着急成这般模样——”
妇人一下子便哽住了。
她颤颤巍巍地上前两步,不敢置信地松开了襁褓。
下一刻,她就扑通一声,扯着男人一道跪下了。
“仙人保佑,仙人保佑!仙人怜我两口子年近不惑,膝下却无一子半女……当家的,快磕头,仙人看着呢……仙人一定是将咱们平日里做过的好事儿都看在眼里了……仙人放心,放心,咱两口子绝不忘了日行一善,赶明儿银钱存得够了,就将村口那桥给修了……”
夫妇俩一同跪着,磕了足足三十六个响头,才相互搀扶着起身,嘴里千恩万谢地将孩子抱近了屋。
“咱们孩子健康得很,也不闹腾,就是年岁看着小了些,愁哟,我又没法儿奶他。”
“嗨,这算啥子难事儿,村东口的王家大姨正坐着月子呢,天一亮我就去王家走一趟——婆子呀,我同你说,方才真真是神仙显的灵!我还见着了神仙的一段衣角呢!那漫天的花瓣子和好闻的香味儿哟——”
道口的大槐树上,窦蓝听着那夫妇俩的议论声渐消,估摸着是回屋去了,才痛痛快快把她那憋了好久的喷嚏打了出来。
他屠她全家,却也在护城河畔救她一命。若是江重戟那时一点儿情分不留,现下的窦蓝早就是一抔黄土了。是以,窦蓝心里一直就有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如今,她杀他以报血仇,又寻了个好人家护他独子一生,他们之间就算彻底两清,从此纠葛皆散,便是来世轮回,也应当没有再擦肩照面的缘分了。
如此甚好。
窦蓝拍拍手,飞身跳下准备回营了。
没走两步,就听路边草丛里悉悉索索。窦蓝一扭头,就见一只湿漉漉的大只灰鸡呱地一声跳了出来。
啧这只鸡能耐了!它是何时靠近的,她竟然全无察觉!
“……”窦蓝揉揉眉头,“你看了多久?”
灰鸡:“呱呱。”
“……从哪儿开始跟着我的?”
灰鸡:“呱呱啊呱。”
窦蓝:“……听不懂。算了。”
她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上前捧起湿漉漉的大灰鸡,双手合力一绞,便听得哗啦啦好大一声。
她将灰鸡提起放下来回看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你以后还是别淋水了,我总觉得今日你白了几分,大抵是你的毛质量不怎么上乘,碰水就掉色儿。”
灰鸡闻言,气得啄了窦蓝一口,趁她吃痛松手的时候一个蹦跶就蹿上了她的脑袋,并重重朝下一坐!
哗啦啦。
“……”窦蓝胡乱抹一把脸上的灰鸡汁(),又抬手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颈骨还好好儿连着,在灰鸡的呱呱催促声中认命地迈开步子。
———————————
“所以说,你差一点儿就失足了你知道么。瞧见了吧,瞧见了吧,连亲儿子的安危都要托付给仇家的男人不能更没用一分了。以后你要生儿子,得先给我擦亮眼了找个可靠的相公……至少得像为师这样的。”孔雀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舔了舔唇,偏头蹭上她不着寸履的前胸——
窦蓝呼啦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便脸色不善地要去揉灰鸡——没揉到。
看着空空的手边,确认了帐子里就只有她一个活物存在,窦蓝的脸色更不善了。
其实,从一年前她第一次……以来,她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做和那只大妖怪有关的梦。
不,确切应该这么说:窦蓝的梦是极少的,这一年来,她但凡做梦,哪怕梦的一开始是她举着砍刀咔哧咔哧砍皇帝的画面,之后,梦境的内容也会迅速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朝“师父系列”驶去。拿砍皇帝的那次举例,她就是在一刀把皇帝连龙椅劈成两瓣后,见着龙椅中施施然站起一个身影冲她一举酒杯:“徒儿,有没有想为师嗯?”
接着,孔雀就将她一把拉拽到了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可以是树林,是草丛,是空无一人的小巷,是他在严宁庵的房间……接下来的内容就——窦蓝颓丧捂脸——与她初潮来时的那个梦没甚区别。
哦,除了与师父光着身子亲亲蹭蹭之外,最近的番目中还新增了师父大人毫不讲理,甚至是毫无道理的说教。
啊啊啊不行,这样下去会陷入采补师父的可怕泥潭中的。
偏偏那只灰毛团子最近又行踪诡秘得很,除了还遵守着五天回来一次的默契,平日里窦蓝压根就见不着它。
看了看天色,窦蓝揉了揉脸,坐起来穿衣洗漱。
今儿是她当班呢,一会儿要上前线的。
果然,帐篷之外,银元已经捧着令箭等在那儿了。
银元是她前来营地时的接引童子。他性子活泼,机灵讨巧,在讨伐军里很有人缘,凡民和修士们都和他谈得来,窦蓝也挺喜欢这总角小娃娃。
银元见窦蓝醒了,并不急着递上令箭,而是往窦蓝手里塞了个红通通的大果子:“前半个时辰才采下来的,又甜又鲜!”
窦蓝笑着摸摸银元的脑袋,当下就把果子啃了,并回了一把糖果给他。
收到回礼的银元很高兴。他伴着窦蓝走着,一边同窦蓝絮絮叨叨:“这果子是李家大哥采回来的,据说他家里原本就是倒腾果园子的……对了,李家大哥还同我提了一句,说是瞧见了片叶姐姐养的大灰鸡呢!”
“看到了灰鸡?”窦蓝皱眉。距离她上一次见着那只鸡,还是三天之前。难道说它每次消失就是跑去了山林里?它跑去那儿做什么,采果子么?
“啊,据说是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是片叶姐姐的那只鸡没错儿。”说话间,两人已经行到了帅帐之前。银元一躬身,连声音都正经了不少:“仙子请,大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讨伐军的统帅,还是那差点儿就将绿帽子扣死的微真道人。泾州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不错,传闻三大派那边已经是倾巢而出,一副不将皇帝掀翻不罢休的姿态;散修联盟也渐渐放开了物资援助,基本讨伐军要什么他们便给什么,粮草储备简直能用奢华来形容。可骆纷飞本人对这次讨伐,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倒是她偶尔会来信问问窦蓝的状况,让窦蓝在讨伐军里的位置稳了不少。
对这微真道人,窦蓝是一点儿好感都无。
康幼心生产那回,他先是追出去杀了江重戟父子,接着又将康幼心关在房里折磨了三天三夜。他在里头干了什么,没人清楚,但看一只只凶残、丑陋、流着涎水的凶兽被牵进他的帐篷,接着里头便传来康幼心凄厉至极的喊叫——那声音让窦蓝都不由得起了一身疙瘩。
这还没啥。三天之后,微真道人带着一副病态的喜色走出了帅帐,命人架起锅来,说是要煮肉汤请修士们喝。
傻子才看不出来,他丢进锅里的肉块块儿,分明就是剥了皮切了块的人腿!
肉汤煮好了,微真道人先是美美地自行咂了一口,随后,他一挥大手让大家不要客气自行享用,便端着一大碗肉汤回去帅帐了。
很快,里头又传来康幼心的尖叫和呜咽,喊的大致是“不我不吃”之类的话。
那大锅煮了整整一天半。期间,微真道人又拿出了另一条腿,两只手臂,和一些零碎的条肉。与脸色青白的修士们相比,窦蓝的运道简直好得没话说——刚巧前线阵亡了一名修士,按着之前排好的顶替顺序,她健步如飞地与同僚们告别,第一次兴高采烈地奔赴前线去了。
从此,窦蓝与那微真道人打交道时,便留了十二分的小心。
微真道人对窦蓝倒是很客气。他一抬眼见窦蓝进来了,立马抬手朝她招呼:“片叶啊,来来,都等你呢。今日你先不忙去当值,飞鹰道人的神鹰给吾等带来了个大消息。”
窦蓝顺序同在座几位修士打了招呼,低调在末席坐了。
微真道人一个振臂,打出一张灵力凝成的地形图来。他比着上头的一片山峦道:“我们大概两天之内能将前方的村镇攻下。此后,便要进入这花明□了。”
“前方□,显然已经被皇家军布下了重重埋伏。可诸位请看,这花明□虽然曲折,首尾却不算太长,并不算是个好守的地儿。但是——”微真道人转过身来,见众人都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来。他故意停了停,卖足了关子,才翻手举起一只巴掌大小的长形牌子:“诸位请看,这是什么?”
山河令!是泾州将军才能持有的山河令!
一个注定要很快失守的□,为什么会有将军出没?
接到微真道人的授意,那飞鹰道人站起身来,脸上不无得意地解释道:“在下没什么本事,却也无时无刻不想为联盟出一份微薄之力。我那空霸王拥有识人的异能,虽是只扁毛畜生,却能对人面过目不忘。早些时候,我便命空霸王将诸位道友的面相都记住了,没事儿就在周围逡巡一番,遇上面生的可疑人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昨夜,空霸王带着伤扑腾回来了,嘴里就衔着几片破甲,和这块山河令。”
“一个必失之地,绝无可能引得将军夜探。除非,前方那花明□并不如你我看着这般好拿……反而,别有玄机。”
几位修士对飞鹰道人大声恭维起来。是了,若是花明□中当真别有洞天,飞鹰道人此举,就是立了个大功,散修联盟必当予他重赏,说不定他就从此得了机缘,一飞冲天了!
而此时,窦蓝心里却有些不甚舒服。
那名叫空霸王的巨鹰再怎么过目不忘,充其量也就是记住这几千修士的脸孔。现下,散修联盟自觉孤掌难鸣,已吸纳了越来越多的凡民起义军。空霸王凶悍,若是见着个生疏的面孔就下去撕咬……无辜葬在空霸王腹中的,也不知道有几许凡民!
虽说窦蓝自个儿也不是什么悲悯天人的主,可眼前这帮修士,显然是没将凡民当成同类看待了!
昨日,她已截获了南域阿公遣出的蛊虫,说是让她紧跟讨伐军,他在五日之内一定赶到。
窦蓝决定当完这趟职,就迅速将灰鸡找回来。这地方她待着腻味儿了。
————————————
因心存疑虑,讨伐军在花明□前暂且按兵扎营,不再往前推进一分。各路斥候趁此期间纷纷大展神通,都想将那探清花明□的头份功劳揽去自己怀里。
三日之后,花明□的疑团被霍然解开了。
在众修士审视的目光下,那憨厚的凡民汉子显然有些紧张:“就在对口儿,咱搜集野菜果子的半山腰里,有个忒隐秘的泥洞洞呢。俺往里行了十几步,太黑,没再敢走下去了。不过那方向啊,正正是横插着花明□,俺,俺绝对没瞧错儿!”
微真道人紧紧盯着憨厚汉子:“李二,既然那地儿特别隐秘,你又是如何寻到的?”
李二看了眼窦蓝,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之前俺在树上撸果子呢,谁想一错眼,竟然瞧见了片叶仙子的那只大鸡在空中飞。俺没见识,从不知道鸡也是能飞那么老高的,手一滑就从树上摔了,滚了许久才停——这不恰巧就停在那泥洞洞边上么。”
微真道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片叶小友啊,这得算是你立下的功!”
然而,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军功和众人的恭维,窦蓝只虚虚应对了过去。她心头有些沉,一等散会就迫不及待地将李二扯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银元曾同我说过,三日前也是你瞧见了灰鸡,对么?”
这些天,窦蓝遍寻灰鸡,却连根毛都没摸着。距离她上一次见到那个灰团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虽,虽说自己曾经下过狠话,说灰鸡跑了就跑了,她也无心无力去寻。可真当它莫名失踪了,她又免不得担心得很。
“是咯,每次鸡大爷都忙着赶道,恐怕是没见着俺。”李二憨憨地咧开嘴,突然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智慧,“片叶仙子,你平日里对俺们都好,俺记着呢。方才,俺就没在他们跟前说实话。”
“俺没从树上掉下来,也没滚了半个山坡子。”李二眨了眨眼,“俺是瞧见你那大肥鸡飞起来了,直直飞进树丛里就在也没动静了。俺跟着上前一看,才发现了那个泥洞洞。”
☆、54【十三】翎羽盛放
【十三】
“方才信报已经呈上来了。”微真道人喀地一声将茶碗放下,“那李二发现的通道统共三十来步长,地势一路向下,联通着一条不为人知的谷丨道。那谷丨道甚是崎岖狭小,两边均是百丈石山,不算那些四处岔着的小径,其总长都比花明谷丨道要多上不少。咱们的斥候只在远处隐蔽一望,那条副谷丨道中,起码屯有逾千的皇家军。”
在场修士听了,都不由得心中一震。
因为有那鬼将煞气的加持,皇家军中的凡民兵士早就不是任由修士们砍瓜切菜的软角色了。一个骁勇的兵士以煞气为兵,收割一名炼气高阶修士的事儿也时有发生。此次,若是他们未能提早察觉这花明谷丨道中的蹊跷,就这么贸然攻了进去,那么,行军之中最为薄弱的侧翼便会遭到这上千皇家军的奇袭!花明谷丨道地势狭长,埋伏在副□中的皇家军能够很轻易地将讨伐军拦腰折断,很快,讨伐军就将难逃被分而剿之的命运!
帐子里一些性子活络的修士很快便起身,将飞鹰道人和窦蓝又从头到脚赞了一遍——当然,也绝对没忘了把微真道人的英明神武再强调一番。
微真道人虽然是个能生啖人肉的暴虐系品种,但场面事儿还是很会做的。他笑呵呵地承了众修士的恭维,对飞鹰道人和窦蓝又是一通褒奖,道:“飞鹰日夜驱使妖兽,片叶更是咱们前线当之无愧的主力军,这一阵子都辛苦得很了。此次攻坚胜局不愁,不如两位就替咱们看着后方罢。”
在日益紧张的局面下,一日清闲算是一个大奖了。
偏偏,窦蓝却站了起来,对众修士一礼:“骆仙子曾对片叶说过,一日不练,便远大道三分。片叶心知人微力薄,上了前线不敢攀什么军功,只想借此机会磨练磨练自个儿,尽力别拖累各位前辈罢了。向往前线,纯属片叶私心,还请大人允了。”
那飞鹰道人也站了起来,嘿嘿笑道:“飞鹰也腆着脸求一个前线的位子!要知道,咱家空霸王已经好些天没开过荤了!”
此话一出,修士们都各自笑了开来,只有少数修士露出了微微反感的神色。
微真道人心情颇好,亲手给窦蓝和飞鹰道人各斟了一杯酒:“我军上下俊杰辈出,又如此齐心,不愁不能攻下帝都,建千秋功德!”
——————————
日暮时分,由飞鹰道人统领的,包括窦蓝在内的五十五名修士来到了李二发现的隐蔽洞口。这几乎是讨伐军中最中坚的一份力量了。
“前方的副谷丨道蜿蜒崎岖,许多拐角狭小得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于凡民而言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于你我,却应当不算什么大阻碍。”飞鹰道人一脸志得意满, “然,诸位切记了——此处地形复杂得很,隐谷密道可不仅仅是这一处,诸位在飞腾挪移时千万注意脚下。另外,也请诸位千万用灵力将自个儿给封好了,被那煞气沾到,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修士们都点点头应了。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罢。另一头,那些不明真相的凡民起义军也照老计划攻进花明谷丨道一阵子了,咱们也不好叫他们全死光了不是。”
修士中又零星传出那明显带着优越感的嗤笑声。
如飞鹰道人所言,刚开始,修士这边的推进都算是一帆风顺的。埋伏在副□中的皇家军有四成已经蹿进了花明谷丨道,与慌乱的起义军斗作了一团,剩下还未来得及前进的六成兵力遭到后方的攻击,压根不能在第一时间组织处什么成气候的阵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一个个殒命。
形势一片大好之下,窦蓝却微微皱了眉。
此时,花明谷丨道被大量的起义军占得满满的,起义军完全以数量上的优势将皇家军彻底缠住了,整个战场近乎凝滞,副谷丨道里的兵士即便是想逃,也逃不出去,更别说期待着自己的同僚回身来搭一把手了!
现下,副谷丨道中的皇家军算是彻底被困死了,被全数剿灭,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这些兵士的脸上并没有应有的绝望感。是的,他们不安,慌乱,一边大声喊着“快,快去报将军”一边仓促迎击,可你不能在他们脸上找到任何死亡迫近的迹象!
想到这儿,窦蓝放缓了前进的节奏,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退回了副□的入口,只不断留意着各个角落,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有一只灰色的毛球儿出现在此。
真相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很快,北边天际闪过一丝疑似信号弹的白光。一刻时间过去,愈发令人不可忽视的震颤感在山谷里传开,待到修士们觉察出一丝不对味儿时,第一支由鬼王煞气凝成的羽箭已经划响了追命的号角,从山谷上方直直坠下,毫不客气地埋入一名修士的心脏!
“不好,山谷上方还有皇帝的走狗!”
“该死,我们居然中计了!”
飞影大人大叫一声,率先一掌拍飞一名皇家兵士,飞速地往后退去:“先退!这羽箭只能伤着我们,继续缠斗于我方不利!退!!!”
“入口也被堵上了。”一片混乱之箭,窦蓝脚尖在峭壁上轻点,凌空抓起一名修士往身侧丢去,恰巧帮他避过了从后头飞来的一支羽箭,“既然是计中之计,对方就不会顾此失彼。如今,还是全力应对的好!”
飞鹰道人被一支飞箭险险擦过,他周身的灵力罩顿时就薄了一分。他低声骂了一句,遣了斥候回去给微真道人报信求援,自个儿则召来他那巨大的飞鹰空霸王,很是心疼地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符来,搓指烧了,口中念念有词地将灰烬一把拍在空霸王的脑门儿上。
空霸王凄厉一叫,双眼霎时变得血红!它扭头便将一名挥砍着大刀的皇家军拦腰错断,津津有味地将那人的肚肠全数吃了空,才在飞鹰道人的催促之下煽起妖风,一飞冲天,仰脖鸣叫了起来!
“空霸王有羽妖王族的血脉,危急时刻激发了,能号召周遭百鸟!”飞鹰道人不无得色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沉下脸来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不想魂飞魄散的,就都给我拿出看家的本事来!”
很快,这山谷周围便响彻一片翅膀拍击之声,便连窦蓝,也觉出体内的妖血有一丝莫名的蠢动。
原本还甚是皎洁的月光即刻被大大小小的翅膀遮掩得严严实实,这其中,有食指长的普通山雀,也有凶名在外的妖禽蛇颈雕。窦蓝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大大小小的鸟类如同不要命了一般,在空霸王的带领之下朝着皇家军没头没脸的一顿狠啄,生生挖出了不少眼珠子来。
皇家军手中的鬼王煞气再怎么厉害,也架不住鸟多。皇家军们一时间手忙脚乱,顾得了眼睛就顾不了胸腹,一堆尖嘴巴鸟儿一哄而上,管它是不是妖,一口啄下去都能带起好一块血肉来,战力着实不可小觑!
修士们见此情景,也觉得颇受鼓舞,纷纷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来。一时间,战局就被掉了个个儿,开始对讨伐军有利了起来。
而此时,窦蓝的心却提得更高了。
她身子里的,可是实打实的上古金乌血脉!即便如此,她都在这空霸王的诡异枭叫声中觉出一丝蠢动,那灰鸡它——啧!
附近几个山头的鸟类都被空霸王给叫了出来。它们源源不断地从幽暗的树林中腾空而起,如一片黑毯一般覆盖了大半的天幕。窦蓝一边要应付着毫不退缩的皇家军,一边又要在这黑压压一群中找一只灰毛团子,简直觉得心力憔悴。
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抱怨,下一瞬,她便耳尖地捕捉到了一声皇家军的喝骂:“丫丫个巴子嘞!这灰毛畜生肥成这幅怂样儿也想啄人不成!看小爷打烂你!”
窦蓝心里一炸,硬生生用灵力接了一次刀砍,提身运了滞空术三四步飞上石壁,直直冲着那声源来处杀去!
“她往那儿跑了!”
“上面的,别让她逃了!”
这一年下来,片叶仙子的大名在皇家军中也是如雷贯耳的。片叶仙子的修为等级不怎么高,没什么一挥手就兴风作浪、推云布雨的本事,但人家实战经验丰富得可怕,一套鬼魅的步伐能让她在二十人的包抄之下轻松脱困,真真是片叶不沾身。
然,片叶仙子自个儿脱得一手好困,却轻易不让别人的性命在她手里逃生。其下手之快、之狠、之准,曾被杀手出身的百屠修士赞为业界楷模。
这一下,窦蓝脱困的姿势实在是有些狼狈。周遭的皇家军纷纷眼神儿一亮,觉得除此大患的时机估摸着是到了,便都高声吆喝起来,催促着上头的弟兄们将她一网打尽——结果,却是自己一不留神,被从天而降的寒鸦生生剜去了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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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蓝在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机警地穿梭着。
不出一里路,她的后头就很是壮观地坠了起码五十来个皇家军,不时就有阴绿色的羽箭或是飞刀,带着阴森森的鬼气猛地扎去她的脚边!
她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尽力以小动作避过后方的攻击,实在避不过的就只好硬抗了——她已经看见了那名嘴里骂骂咧咧的士兵,他赫然正挥着大刀,追着一团灰色不依不挠地砍着!
近了,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
窦蓝一个提气,在对方手中长刀即将劈上那灰团子的同时,几乎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合身扑了上去!
随即,她却是眼瞳一缩。
她身下的土地以不能再快的速度分崩离析!周遭的石块纷纷松动、滚落,下一瞬,她就和那兵士一道,整个儿悬空掉了下去!
是了,这里地形错综复杂,明暗谷丨道以百数计!这些空洞的土地又哪里承得起这般激烈的战场!
她刚刚出手成爪将那士兵的脖子掐断,打算伸手去抓山壁上一片凸起来的石头,便觉身后一声猝不及防的破空之响!紧接着,那血肉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痛意让她不由皱了皱脸,身型一滞就整个儿重重摔在了地上。
“赵将军好样的!”
“今儿总算杀了这妖女,将军要居首功!”
“……将军?赵将军?您怎么了?”
上头的嘈杂之声她无力去听,她的面纱被勾扯了下来,她也无力去拾。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被一箭穿心的灰团子,努力抵挡着魂魄被啃咬、被吞噬的剧痛,撑起身子来往前挪了挪。
扁嘴的。是只……南迁的灰雁。
她气劲儿一松,再次狠狠地磕到了粗粝的石地上。
她抬手,也不顾什么防护不防护了,直接颤颤抓上了那深深嵌着自己后背的,由煞气凝成的长刀。
庆幸有之,愤怒有之,不甘有之……不甘,不甘,不甘!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她如同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着气,咬牙抽出了后背的长刀,远远地掷了开去。
此时,地面的震颤愈发地大了。那些被空霸王召来的鸟儿,也渐渐不再攻击皇家军,反而像是遇上了什么盛世一般,纷纷腾空叫唤了起来!
窦蓝完全无暇去辨认这不同寻常的异象。她正缩得跟虾子似的,一边催动着妖丹,用妖力将自己的伤口全然堵住,不叫那煞气分食自己的血肉;一边决然地将自己沾上煞气的魂魄硬生生撕了,将剩余的残魂团在了一起。
她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现下,她满脑子存着的念头,只有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恍惚间,她半阖的眼似乎瞧见了一片白光。
那光霸道得很,叫人只瞧一眼就觉得刺目;却也……舒服得很,将鬼王煞气带来的剧痛一下子便驱散了大半!
窦蓝昏昏沉沉地虚眼看去。
优美的颈项,细长的眼。
那一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是从亘古的时光长河中沉淀下来的。
一个庞大而美丽的生物从白光中,踏着虚空朝她走来。它近了,很近了。
它狭长的眼紧紧地盯着她,半晌,它倾身,缓缓朝她低下了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谦卑而眷恋的姿态。
它又将颈项高高扬了起来。它顶上的七根翎羽像是天神的桂冠。
然后,一,二,五,十……无数雪白的翎羽微微抖着,带着一份清晰可辨的忐忑和骄傲,在她眼前盛放!
纷杂的鸟鸣声响彻天际!无数的翅膀在空中拍打着,盘旋着,簇拥着它们归来的王!
……没有比这更漂亮的画面了,窦蓝想。
☆、55【十四】南域天藏
【十四】
夜幕之下,月色之中,百鸟齐鸣,银屏盛放。
窦蓝醒了,却并没有急着睁眼。直到现在,她想起那如梦似幻的一幕,依旧觉得心悸不已。
那尾翎的顶端,天青色的眼花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着,每一丝翎羽都微微绽着,向她展示着它们最华贵的模样。
窦蓝轻轻舒了口气,待灵力妖力依着全身筋脉转了一圈儿,才睁开眼——
“嘶——!”
她一个猛子做起来,后背猝不及防地磕在了床头上,惊恐不定地盯着近处那两只,呃,有她脑袋那么大的……眼珠子?!
不,这是一只……妖兽吗妖兽吧寻常的蛤蟆不可能长的这么大只!
窦蓝青着脸往后缩了缩。那蛤蟆往前探了探。
“你——”
“亲亲外孙女儿你总算醒了,唔咕,可叫我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担心坏了唔咕。”
窦蓝:“……”
窦蓝:“=口=!”
“阿,阿公?!”
蛤蟆很开心地把俩鼓包眼睛眯了起来,大嘴唰地一下咧开了,十分生动地做出了个久别重逢的欣慰表情:“外孙女儿乖,唔咕。”说罢,便端着一张慈爱的蛤蟆脸,要抬起前爪来拍窦蓝的脑袋。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柳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凛凛杀气就抽了过来。那操使柳条之人的功力显然高深之极了,窦蓝几乎快瞧不见那柳条的轨迹,更别提躲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山包子似的大蛤蟆被一根柳条啪叽抽飞了,轰隆一声垮了墙壁,再重重地落在地上,砸起好大一蓬烟尘。
窦蓝:“……”
她很是艰难地把眼神儿从那唔咕唔咕、翻着白肚皮的大蛤蟆身上扯了回来,回头望向那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持柳条的严肃老头儿。
老头儿的须发全数白了,脸上褶皱也不少,身型却还是高大魁梧得很。他身上那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不必老太妃轻上一分,就这么简简单单往那儿一站,就能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敬、几分惧来。
而他身边——
“狐姑!”
支棱着大红耳朵,紧绷着大红尾巴,不是狐姑又是哪个!
被窦蓝这么一叫,狐姑顿时就两眼水汪汪地扑上来了:“小,小豆子嘤嘤嘤我想你想得不得了我们一会儿就去烤鸡吃!”
“诶,好好——”窦蓝有些尴尬地看向那严肃老头儿,很容易的就在他脸上找到了和娘亲、和阿久舅舅、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她刚醒来,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忙脚乱扯了半天也没能把那大尾巴狐狸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只好试探着向那老头儿求救:“呃,您……阿公?”
下一刻,只见那老头儿极其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两行眼泪就那么哗啦淌了下来!
在窦蓝全然呆滞的眼神中,老头儿以他方才抽柳条的气势虎扑而上,硬生生把狐姑挤了开去,抱着窦蓝呜呜呜放声大哭,还一边哽咽着一边絮叨窦蓝的五官和阿珠笃叶长得是何等的相像。
狐姑不甘示弱,悲壮地一抹眼泪又重新扑了回来,嘤嘤嘤地哭诉着她是如何怀念与窦蓝一同吃鸡的场景。
窦蓝木然地靠着床沿,左耳嘤嘤嘤右耳呜呜呜绕梁三日不绝,她身上一件中衣、身下一只枕头、膝上半角被子飞速地湿成一片。
从断墙处往下望,不远处的蛤蟆好不容易唔咕唔咕地翻过身来,此时正盈盈着一双巨大泪眼,一脸感动的盯着他们这儿——不不不不它它它动了不要一脸很想加入进来的样子好吗吗吗——
窦蓝惊恐地挣扎起来,却怎么也甩不掉身上的呜呜呜和嘤嘤嘤。正当她一脸绝望地准备直面艰难的人生时,一声怒喝迅速地由远及近,接着,又是一根柳条气势汹汹地抽将过来,呜呜呜和嘤嘤嘤分别嗷了一声,双双被啪叽抽飞,直直将那蛤蟆又撞出了白肚皮。
“兀那混帐!咱家祖宗积攒下来的百千张脸都不够你丢的喽!”
只见,一名有些清瘦的老太太正横眉竖目地站在窗前,手里的柳条挥得啪啪作响。她一头灰白的发用华丽却肃穆的、带着浓浓南域特色的头巾分左右两股扎了,额间卡着一顶繁复大气的银冠子,眼角眉梢全是满满的精气神儿,真真是个十分风采的老人家。
老太太手中不停,手臂一展就见那柳条奇异地凭空长了十数倍,准准地绕过窦蓝,穿过破墙,躲了狐姑,啪啪啪抽到老头儿和蛤蟆身上,声声入骨叫人听着都觉得疼:“一天不打哟,上房揭瓦喽!咱外孙女儿才养了半条命回来,你再给她碰出个好歹,我就把你生生抽到地府给阿珠赔罪去!”
“咳。”
孔雀如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了老太太身后,一如在严宁庵中一般,穿着一身很是讲究的白袍,懒懒地抱臂靠在窗舷上,脸上总是一副不经意的神色,却叫人猜不出喜怒来。
窦蓝只瞧了他一眼,就十二分自然地将眼神儿滑开了。
屋内似乎蓦然静了一刻。
很快,老太太便收起柳条儿,四指握拳拇指平贴食指,微微倾身用拇指背往额头印了印:“迎孔雀王。”
老头儿也一轱辘爬了起来,顺势一个肘子将蛤蟆翻了过来。他也做了个和老太太一样的手势,蛤蟆则是整个儿伏下了身:“孔雀王。”
狐姑也夹了夹尾巴:“庵,庵主大人。”
孔雀点点头:“花耶赞多礼了。”接着,他瞧向远处那一人一蛙一狐狸:“镇长老也客气了。狐姑,九闻在三月湾等着你呢。”
见狐姑唰地一下炸了一只圆滚滚的毛尾巴,孔雀脸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念着你这些天照看我那乖徒儿照看累了,便叫丰登送你去罢。”
闻言,那蛤蟆唔咕了一声,两只圆眼眈眈盯着狐姑。
狐姑啊地叫了一声撒腿就跑,却见那名叫丰登的蛤蟆赫然张开大嘴,粉色的舌头啪叽一卷将惨叫的狐姑扔进嘴里,便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窦蓝:“……”这……喂。
“扰了你们叙旧了。”孔雀接着道,“不过,想必二位也是明白的,这里毕竟是南域天藏……我得带我这乖乖徒儿先去山里走一遭。”
花耶赞闻言满口称是,就连那只有脸靠谱的镇长老也肃穆地点了点头:“请孔雀王稍后片刻罢,我把这丫头打扮好了给您送去。”
……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的样子。
“诶,我说孔雀王啊。”镇长老吞了吞唾沫,搓着手又添了一句,“这丫头晚上能给咱们还回来不?一个白天,够您使了罢?”
……越听越不对了有吗!
“……能。我且先在外头候着罢。”
孔雀走了。孔雀这一走,镇长老眼里的两泡泪又开始打转转,似乎下一刻就要此恨绵绵无绝期地往下流:“乖丫头哟——”
啪叽!
窦蓝彪悍的外婆再次把她那丢人现眼的老伴儿给抽了出去:“滚去天工楼拿衣服去!”
回身,花耶赞的脸上仍是余怒未消,只对窦蓝哼哼了一声:“先记住了,不许跟你阿公学!”
窦蓝在这迎面压来的强大气势下毫无犹疑地猛力点头。
“……乖丫。”花耶赞抬手摸了摸窦蓝的脑门儿。
一老一少隔代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花耶赞伸手,将窦蓝搂进了她小小的怀抱中。
“当初……怎么劝阿珠……就是不听……咱俩个老不死的又轻易出不得南域……直到,直到阿久驱来了信鹰,可当咱们总算见着你时,你是个什么凄惨的模样哟。”
“……还好,还好你终归是回来了。你长得呀,和你阿娘一样样的美。”
娘亲当初究竟为何会远嫁帝都,究竟为何与家中完全断了联络,直至被杀身死,也不曾与她提过一点半点。这些窦蓝心心念念想知道的事儿,依旧没能从花耶赞哽咽的只言片语中得到答案。
不过……窦蓝微眯着眼,觉得阿婆抚在自己背上的手呢,着实很暖,叫人打心里舒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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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窦蓝从南域特有的吊脚竹楼里走了出来,迎上孔雀微微诧异的眼神儿。
南域气候常年温暖湿润。此时,她穿着无袖的深蓝压花边儿小坎,下摆将将只到肚脐之上。下丨身是用碎花布缠腰带勒上的半身裙,裙摆层层叠叠的,布料花纹居然互不相同,搭配起来却又和谐得很。其中,她的右小腿上被阿婆细细地缠了约莫半掌宽的、和小坎同色的绑腿,左腿则是就这么露着紧致细腻的肌肤,只在脚踝处绑了一圈系着铃铛的红绳儿。
“……很奇怪么?”窦蓝被孔雀看得无法,有些不自在地用草藤夹脚鞋子蹭了蹭地面。这么一晃悠,她脖子和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银饰便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孔雀的瞳色似乎深了点儿。他就这么定定看着窦蓝,嘴角慢慢勾了起来,却依旧没说话。
……明明,明明方才阿公阿婆都说好看的!说她穿起来就和真正的南域姑娘一个样儿!师父大人您现在给我摆了一张高深莫测的嘲讽脸是想决斗吗!
“诶我说,你有没有闻着什么熟悉的味——”
孔雀抬起手,拇指直直碰上了她的唇,梗得她一下子就失声了。
他上前一步,垂着眼,一手抬着她的下巴,一手将她的唇细细地摩挲了一遍。
“……方才唇色淡了,现下就好得多。回头好好给你补一补。”孔雀转身,拉起她的手就迈开了步子:“走罢。”
窦蓝被迷迷糊糊的牵着,先抬手往自己快熟了的脸上贴了一贴,才狐疑地在嘴角蹭了蹭。
这是……口脂?
他方才,就是在给她抹口脂?窦蓝的脸又莫名烫了一份,只盯着他白白净净的手指尖儿看。
南域天藏的景色真真美得如同仙境一般。看着这日头,窦蓝估摸着现下应该是快要正午了。他们头顶的天空时而云雾缭绕,时而碧色万里,雾来雾去都在一刻之间,伴着周围环抱的苍翠群山,叫人心驰神往。
天藏里头的人口并不算多,其中却有半数是身型还未长成的孩童。他们或是在无忧的玩闹,或是在老人膝下嬉笑承欢,或是一脸严肃地归整着药材、练习着乐艺和身手,也有不少孩童直立在庞大的异兽身上,脸上却不见丝毫惧意。
南域人淳朴和善,也仿佛是事先都晓得了窦蓝一般,在给孔雀恭敬行过礼后,便都十分热情地向窦蓝打招呼。
窦蓝一路行来,只觉得两只眼睛一点儿都不够用。
行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师徒俩也就这么手拉手的沉默了一路,孔雀才在一个小山包脚下停了:“到了。”
“一会儿,你可要打足十二万分精神。上头的对手都不简单,你要是被人打得输了,丢了脸,为师定当将你罚上一罚。”
☆、56【十五】艾玛JJ求别抽
【十五】
天藏自亘古以来被南域人奉为神灵之地,凭借的绝不可能只是一张仙气缭绕、安静祥和的皮子。
从外头看,这只是一个完全不起眼的小山包子。比起周遭它那峥嵘的兄弟们,它几乎就算是个土堆。
打理地很结实的泥路突兀地中断在了山脚,尽头那儿,端端摆着一只样式古朴的神龛。那神龛眼见着是上了年头了,其中神灵的面目全都模糊了起来,只能清晰见着一只长大了的嘴,似是在很嘲讽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