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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4

现在看来,那松出的一口气她还得咽回大半来。方才一个会面,众女对狐姑的恭敬和惧怕都是真的,但……

显然,狐姑这只妖,哪里懂得人心。

道心院中,住的全是在深宫后院斗惯了的狠角儿。即便最后落败了,那一脑袋毒牙一般的心思可还活跃着呢。明着逾矩她们不敢,暗着打些擦边球的胆量却是足足的。

像康氏母女这样的人,畏惧的哪里是狐姑,不过是狐姑手中的戒尺戒条罢了。狐姑前脚才似模似样地“交代”完,她们后脚就有胆子将自己带来这样的地方——窦蓝明白,现在去找狐姑告状也未必得用,康氏一定在背后准备了一套又一套的借口呢。

……罢了。就如康氏所说,此处……好歹清静。

窦蓝上前推了推门,一阵磨耳的声音之后门开了。幸好,只掉了一层厚厚的灰并木屑下来,那门啊门框子啊还好好地立着。

她大大方方地揉了揉有些痒的鼻尖儿,对着康氏母女弯了弯嘴,“多谢,不送。”

言罢,在两人有些惊愕的目光中将木门哐地一声砸上。听着外头康幼心的尖叫和忍不住的连声喷嚏,窦蓝开开心心地将浊气随喷嚏一道打了出来,想了想,又坚定地上了门闩。

虽说窦家家教严谨,礼待下人,从不做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儿,窦蓝又有个小她一半的弟弟,免不了比别家小姐懂事谦和许多,可她毕竟是窦家,一个自圣德皇帝一统经洲起便从没断过传承的世家,此代的嫡女儿,独的!即便是太后娘娘站在面前,在窦蓝心里,也是没有要她一味伏低做小、任人欺负踩踏的道理!

转过身,窦蓝方才扬起的嘴角复又重重垮下。

那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混了点儿潮气,差点儿没过窦蓝的鞋面;窗户全用粗布封死了,室内的光亮竟然是从屋顶上透进来的——防雨就免了,这空隙估摸着连雹子果子都能砸进来;一眼扫去,别说什么被褥了,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和三两落在一起的圆凳儿。

窦蓝握紧拳头敲了敲脑袋,带着些义无反顾的意思哒哒哒冲进了内屋。她又发现了三张床,一副木桶,和一把靠背椅子。

这就是全部了。

康氏母女已经走了。窦蓝走出门来,先将封窗户上的粗布给扯了,正拎着个大空桶发愁,便听见吱呀一声。她回头,旁边那处小院的门开了,有个身形柔弱的女子正向外探望着。

是杨氏。似乎带了个生病小女儿的那个妇人。

刘氏见只有窦蓝一个,明显放松了些。她笑问:“窦小姐可是在找水源?”

窦蓝应是。

杨氏指了一条延至竹林的青石路道:“往这儿走便是了,不算远。”

她想了想,又说:“这口井往日也就只有我在用,那井搭子上串了一个空瓢,几团厚布,应当是无主的……我这就去帮光儿取药去了。”

窦蓝低声道过谢,便也拎着大木桶往竹林走去。

毕竟以前是个千金,她没走几步便觉得手心生疼。念着一会儿还要拎个满的桶回来,她干脆将空桶横放了下去,一路滚着走。

刘氏说得不错,小径蜿蜒,但其实也没几步路。窦蓝很快装了大半桶水,认了认方向便回程了——竹林草地并不十分难走,这样穿行过去可以省不少体力呢。

“……诶?”

夏日的竹林是菌菇丛生的好地方。窦蓝眼前便颤巍巍戳着一只亮橙黄的小蘑菇,但这只蘑菇的运气看着不怎么好——现在日头出来了,它正好戳在一个明晃晃的光斑上,眼见着有些蔫吧。

窦蓝恰好有些累了,便干脆停下来,用手舀了点儿水,给那小蘑菇洒了一洒。

如此来回几趟,窦蓝才将将把外屋清理了一遍,便听到一阵悠远的钟声。之前狐姑有交代过,到了饭点是会敲钟的。

她早就饿得很了。听到钟声,她快快将手擦了一擦,又重新将腿上伤口扎紧了来,便往饭堂走去。

当她终于走进饭堂,见着空荡荡的蒸笼、只剩油底儿菜盘子和一层结了膜的粥桶,又对上众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儿时,她才明白康氏将自己安排在那僻静处的用意。

怪不得,道心院越是往里走越是荒凉。原来这儿吃饭是要靠抢的,有些名头的全占了靠近院门儿的位子呢。

窦蓝扫了一眼,没见着她的邻居杨氏。

康氏迎了上来:“你瞧,都怨我。蓝儿前头儿那么一摔门,倒把我给摔得糊涂了——严宁庵内清苦,日常用度花去的银子全是靠好心人捐来的,庵内一天只开三次火,每次只有足够大家七成饱的分量,姐姐妹妹的都得亲自饭堂用餐,非重病不得例外呢。”

窦蓝冷眼瞧着,康氏起身的那一桌靠菜盘子最近,统共有十余个女人,都不时拿着小眼神儿往自己这边瞧,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旁边还零零散散坐着好些人——鬓发是乱的,衣裳是脏的,还有人端着一碗稀粥就往自己头顶上倒——窦蓝盯着那碗粥心里一阵抽疼,也总算明白了严宁庵常被人唤为“京都城外疯人庵”的道理。

她这两天可谓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又拖着高过她腰的大木桶来回忙活了一个早上,现在被残余的饭香味儿一刺激,肚子便忍不住叫了起来。

康幼心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康氏笑着瞥了眼自己的女儿,转头对窦蓝安慰道:“只能劳烦蓝儿先忍一忍的好,晚上那趟可要记得早些来。”

窦蓝不理她,拿了个空碗,上前将粥桶内里残余的冷粥全都仔细刮了下来,倒也给她刮了半碗多。她站起身,便托着半碗粥往外走。

“蓝儿这是在做什么?”康氏问,“饭食可是不许带出饭堂的,规矩可不好坏。”

窦蓝就当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外走。

突然,她右肩上传来一股大力,竟然将她整个人一气撞到了地上!

那碗粥正凉凉地扣在她左手边,白花花黏稠稠地洒了一地。

窦蓝眯起眼,细细的打量那猛撞过来的妇人。

那妇人长得甚是壮硕,大方脸,颧骨上还有两道横肉。她被窦蓝一瞪,更是嚷嚷开了:“你这是什么眼神儿,什么眼神儿?!挡着路口磨叽不走,还怪着别人了不成!”

康氏叹了口气:“长孙氏,你也改改那急性子罢,下次走路慢些脚。蓝儿,撞痛了没有?不过啊,凭我说,你却要对你长孙姨说声谢谢呢,若不是她这巧合一撞,再一步,你可就坏了严宁庵的规矩了。”说完,便伸手要来扶窦蓝。

窦蓝懒得瞧她做戏,干脆利落地拍开。

“啪!”

大厅里先是静了一瞬,接着便闹起来了。那些没疯的妇人纷纷说长道短地将窦蓝形容得要多糟糕有多糟糕,康幼心更是跑过来,将刚站起来的窦蓝狠狠推了一把:“我母亲好心来扶你,你却打她!”

“……我不过走开了半步,这又是怎么了?”

随着这平板阴森的声音,棺材脸狐姑耷拉着嘴角,出现在了门口。她瞧瞧窦蓝还淌着饭粒子的手,皱了皱眉。

“窦家小姐来得晚了,现下饿了肚子,恐怕怨上我了呢。”康氏拿着袖子擦着泪:“说是不能把饭食带出饭堂,这可是狐姑您亲自定下的规矩。长孙姐姐眼见着窦家小姐要犯规,情急之下手脚偏了些,谁知窦家小姐竟不管不顾地耍起脾气来。”

康氏一边哀哀诉苦着,还不忘加上一句:“这,总归都怨我就是。”

狐姑心里苦极了。照她说来,她最烦这些女人,换脸皮子比画皮鬼还快,眼泪说来就来,她一介小妖怪哪儿来的神通去猜透她们那话里话外的小心思!眼见着是小豆子被欺负了,她狐姑也被不轻不重刺了一句,可她却不能掏爪子拿戒尺——要按着规矩来,要按着庵主大人的规矩来。

“窦蓝,你做什么要把饭食带出去?”

窦蓝回:“幼弟高烧晕迷,生死不知,此时再不可断了食粮。”

哟,对了。狐姑这才想起,小豆子还带着一个病怏怏的小小豆子。既然是为了重病之人,那小豆子就不算犯规。

不过狐姑又皱起眉来:这一上午事情出奇地多,竟让她完全把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小豆子彻底抛在了脑后。他们妖怪自个儿吃的东西,窦蓝家弟弟可吃不成,而庵子里一天三开火的规矩也是那人定下的——啧。

狐姑望了望被打翻的粥,脸色更加不好起来:“长孙氏,浪费食粮,自己去领十板子。”

窦蓝瞧着那长孙氏一下煞白的脸色,心中有些快意。突然,有声音似乎贴着她耳边响起:“小豆子,先随我走,我想法子弄些吃的给你们。”

见其他人都一副若无所觉的模样,窦蓝知道,这是狐姑的妖法了。

她正准备抬脚迈出门槛儿,又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叫唤:“那窦家小丫头,是吧?来,来,我这里还有点儿残羹冷炙,老婆子动了一口。你要不嫌弃,就拿去给你弟弟罢。”

☆、【四】蛇神碰头

【四】

窦蓝有些惊讶地顺着声音找去,发现在挺里面的一张圆桌上,竟然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身子挺硬朗,刚才那声中气也足。她拄着虎头杖站了起来,朝窦蓝招招手。

窦蓝看得分明,那桌上有一碗满满的米粥,还有一大两小三叠菜。让她和弟弟都吃饱或许不能够,但姐弟俩也断不会饿着肚子直到晚饭了。

“太妃娘娘,这,这如何使得?”康氏急忙出声。

太妃娘娘?!窦蓝吃了一惊。

是了,是了。当今皇上是二子,上头还有个哥哥,两人一母所出。大子没病没灾,不纨绔也不失德,先皇临去之前自然下诏传大子继承皇位。可二子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不甘心,竟然趁着父亲尸骨未寒便勾结几个仙师将皇位篡了过去,更是二话没说便把自个儿的嫡亲哥哥一剑送去和父亲团聚了。据传原太后娘娘气得厥了过去,在金天殿中当着所有臣子的面将她的二子,也就是当今皇上骂了个淋头。

那皇上也是个荒唐的,心中似乎全无“骨肉亲情”四字,逆父弑兄之后,又把自个儿母亲投下了天狱,一关就是二十多年。后迫于苍生众口,才将母亲放了出来丢去严宁庵,从此只许别人称她为“太妃”,还另外扶了个同他年纪差不离的美貌宫妃做了太后。

简直荒唐!

窦蓝记得这事儿。几年前,她爹爹一身官服地出门,却是一身常服地回来。他叹着气将皇上禁闭生母,又扶宫妃为后的荒唐事儿说了一遍,“如此朝廷,不可为官。”

老太妃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连个眼风儿都没施舍给康氏:“丫头,台面上有几个装碗筷的小篓子,你和着一起拿了去看顾弟弟,一会儿路上别洒了。”

窦蓝咽了咽唾沫,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半膝礼:“谢娘娘。”

老太妃不再说话,径自拄着虎头拐杖,威风八面地走了。

窦蓝看看康氏绞得清白的指节儿,又瞧瞧狐姑炸成了一个大球的红尾巴,心中叹服——这就是气势啊。

饭堂中着实静了一会儿。

狐姑终于开口:“长孙氏留下,大雪小雪一会儿来带你去慎戒堂。窦蓝,你弟弟在前院,你随我来。”

窦蓝低眉顺眼地收好饭食,脚步轻快地随着狐姑跨出饭堂,将身后渐渐大声起来的议论全数抛了开去。

走了两个拐弯儿,狐姑那蓬松松的一团大红毛球儿也渐渐塌了,开始至少有了些尾巴的形状。窦蓝看着有趣,见左右无人,她便开口问道:“狐姑,瞧你似乎有些忌惮太妃娘娘?”

“忌惮?我诚心求求妖皇妖仙都显显灵,让我生生世世别再见到那老婆子啦!”

中年女子那阴气逼人的平板声音伴着这句话,显得特别有趣。狐姑见窦蓝笑了,立刻横眉竖目地强调:“你别笑,你大概不知道吧,她可是天罡命格!”

“天罡命格?”

“嗯,那种最重、最厉害的命格!克血亲,天生孤寡之命,偏偏有天罡正气护住命脉,妖邪均不能近身。”狐姑认真地掰着指头道,“说是,若不是投错了女儿身,她能当上皇帝呢!”

“你不知道哦,有一次我和她站得近了,竟然连传音术都使不出来!反正我一瞧到她便浑身不舒服。”

……太妃也是个可怜人。对于刚刚在危难之中拉了她一把的老太妃,窦蓝不想过多议论,便转开话题道:“世上当真有命数命格之说?”

“那当然,命格命数对你们人类影响最大了,那些人修可在乎命格命数了,厉害些的仙师能够依此掐算出命定的灾祸,好早早准备呢。”

“那,”窦蓝来了兴致,“你来帮我看看我是什么命数?”

“呃,这——”狐姑羞涩地用尾巴打了窦蓝一下,“我,我哪儿会呀。”

“……”

“你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狐姑又打了窦蓝一下,颇是委屈地说,“我才是小狐狸呢,之前好不容易学会了认字,不合适这么快又去学新的东西!”

什么歪理!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难怪道心院里的一干女子在这么严格的戒律之下还敢对狐姑阳奉阴违了!

没文化真可怕。

窦蓝撇撇嘴:“你不是算出了太妃娘娘的天罡命格么?”

“我几时说过那是我算的了?”狐姑摊手,“是我们庵主大人说的。不过我猜测吧,你既然能见到我的尾巴,你的八字应当是比较轻的。”

信你才有鬼,小时候有修士提过,她的命格别提有多稳了。窦蓝撇嘴。

说话间,一人一妖已经行到了一处大院。

“这是前院,我们这些原住民理论上居住的地方。”

窦蓝:“……”理论上?

狐姑推开门,几步走到床前很是嫌弃地戳了戳床板:“只有你们人类喜欢睡这样硬邦邦的木头床。我的鸡毛窝子可比它舒服多了,改天带你去睡上一觉。”

窦蓝定睛看了看狐姑方才在床头用指头活生生戳出来的一个小凹坑,不动声色地将狐姑从床头,从窦柠面前挤了开去。

窦柠还昏着。窦蓝试了试他的额头——又烧起来了。

狐姑凑上来,东看西看后小力推了窦蓝一把:“诶,你得有个准备,你弟弟的脑子似乎是烧得不好了。”她指着窦柠的额头:“你兴许还瞧不见,病气已经把整个天灵元窍都围住了。”

窦蓝心里一沉。在裘家,那家生大夫诊了之后也是这么说的。何况,窦柠又遭了半天折腾,现在额头烫得和火炉似的。

“你别急,我虽然只会些放火障眼的法术,不太懂治疗,但庵里头厉害的角儿多了呢。”狐姑看窦蓝眉头蹙得紧紧地,忙宽慰她,“这在修行界压根儿不算什么大问题,我先叫人去煎几付药来,先把烧给退了,再帮你去打听打听治脑子的事儿——噢还有你腿上的伤,嘿,说来你对自己还真狠。”

窦蓝虽急,却也知道现在的境况不容她急。她拳头紧了又紧,右手拇指狠狠地在那玉简上摩挲着,恨不能立即就修成传闻中能治人百病的仙。

“……那就拜托狐姑了。”窦蓝说,“说来,我还想要向狐姑讨一床被褥。”

“被褥?”狐姑皱眉,“你的院子里没有?”

窦蓝就把康氏母女带她去了角落破屋的事儿照实说了。

“那帮子心水儿全黑透了的女人!”狐姑气得尾巴又炸起来了,“我就说呢!你猜我今早在忙什么?突然有十几个女人如笋子一般冒出来嚷嚷着要搬去独立院子住!”

原来,道心院中统共有二十来座小院子,每个院子大小不一,但最小的也有三五间空房。女眷胆小,严宁庵又常年雾气湿重,很有种阴森的感觉,于是女眷们都各自找了交好的,共同合住一个院子。

也就是说,窦蓝之前看得不错——的确是有好几座结实亮堂的大院子是无主的。

而好些女眷不早不晚,偏偏在今个儿把胆子长肥了,约好了一般递了条子去狐姑那里,说要重新单住。这并不违反严宁庵的任何规矩,狐姑自然要同意。

于是就成了现下这种境况:狐姑知道窦蓝受欺负了,被挤兑到了角落的破屋子去,却没法儿为她出头。瞧,已经没有空院子了。

什么,把窦蓝安排进有住的院子合住?开玩笑呢,这不是把小豆子送上门给人家当豆饼踩么!

狐姑沉着脸腾地站起来:“那间屋子……啧,你们人类不好住那儿。也别找什么被子单子了,今晚你就住这儿,好照顾你弟弟。明天我给你想办法。”

说完便磨爪霍霍地出去了。

窦蓝心里禁不住一阵暖意。

活到现在,此时此刻,她几乎是把以前没法儿想象的、最糟糕的事情全一股脑子地碰上了。但想起裘家夫妇,想起前头渐行渐远的那一条尾巴,却也觉得周围并不全是血光、恶意和绝望感。

不过……靠人,终究不如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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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蓝将老太妃舍给她的饭食几乎全数喂给窦柠吃下了,自己只胡乱喝了一口粥,配了一口菜。刚刚手忙脚乱地扶窦柠重新躺下,便听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她回头,见到一个身型柔弱、并不比她高上几分的妇人倚在门口。

是杨氏。

杨氏兴许是方才走得急了,脸上有些不健康的红晕。只见她提了个竹面篮子,对窦蓝笑了笑:“方才狐姑让药房的再煎一副退烧药,我听见了。我家光儿恰好也烧着,这里能匀出一份来,想着窦家小姐能用得上。”

说罢她打开竹面小篮,里面正好是一上一下两个药盅,还冒着腾腾热气。

窦蓝连忙将上午指路的事儿一并谢了:“……夫人唤我窦蓝就好,哪里还是什么小姐呢。”

杨氏望了望窦蓝,轻叹一声:“那便喊你蓝儿吧。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你若是愿意,喊我一声杨姨。”

“杨姨。”

“……都不容易。”杨氏干脆坐下来,指点着窦蓝一起把药喂了。她动作麻利,显然是有经验得很,想来,她那名叫“光儿”的女孩儿身体颇弱。

不过一晃的事儿,杨氏已经将一整碗药尽数给窦柠喂下了,半点儿没撒。她亭亭站起来:“我这便回去照顾光儿了。等你弟弟好了,带他一道来找光儿玩。”

窦蓝想到窦柠的脑子,眼神一黯,但很快又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利落地应下了。

如此这般,一周便无甚风波地过去了。窦蓝白天及早醒来,先去药房给窦柠熬药,在还回药钵子的时候通常能碰见杨氏,两人便结伴一起回道心院。虽说窦蓝现下因着弟弟昏迷需要照顾的缘由,在前院住下了,但她也知道这绝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她一点儿没偷懒地收拾着那间破木屋,杨氏不时也来帮点儿忙。

说来凑巧,除了窦蓝感恩,每天去严宁庵四面的听善阁给老太妃问安,这一周来她就几乎没有碰见过道心院的其他女眷——狐姑负责了给两只小豆子投食的任务。那日下午,正当窦蓝早早做好准备,打算以猛虎下山之势奔去饭堂的时候,狐姑就出现了。她顶着那张阴郁姑子脸,手持一个堪比半张桌面儿的食盒朝窦蓝扭了扭腰:“小豆子小豆子,全天下可没有比我再贴心的狐狸啦!”

从此,每逢饭点,只要窦蓝不与杨氏一起,狐姑都能如有神助地出现,并随身携带一大波食物。窦蓝在感激之余,也默默地对狐姑看起来瘦不拉几的手臂敬畏了一番。

窦柠在昨日醒了。狐姑说到做到,拿来了一个透红发亮的小药丸儿,不知她怎么弄的,直直给从额心摁了进去。然后,窦柠哆嗦了一会儿,全身几乎被汗浸了个湿透,接着竟然就这么好了。

窦柠弟弟还小,而窦家灭门那日刚好赶上他病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他一醒来,见了全然陌生的环境,便有些疑惑地问姐姐找爹娘。

窦蓝拿着小木梳子,将弟弟汗湿的头发梳到脑后去,一边挺直接地说:“爹爹和阿娘都不在了,给坏人弄死了。”

“为什么?哪儿来的坏人?”

窦蓝没答,又拧了布巾,帮窦柠擦脸。

窦柠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一会儿才又问道:“那阿顺伯和上官妈妈也不在了,是不是?”

他说的是窦家的老管家和他们的乳娘。

“是。青虹姐,青苑姐,马三婶婶,格乌泽婆婆还有常常陪你玩儿的小赞伢,都不在了。”窦蓝刮了下窦柠的鼻头,“只剩我们两个了。”

“只剩……我们两个了。”小窦柠愣愣地重复了一句,两只眼睛往鼻子那儿瞪成了对眼。

“嗯。怕么?”

窦柠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怕!”

窦蓝忍着酸鼻子,重重抱了抱他。

“来,这是狐姑。是她收留了我们,给你吃药,给你打饭,还给我们屋子住。”

狐姑第一次被如此郑重地介绍,脸上颇有些娇羞。她红着一张□脸站在那儿,用尾巴腻腻歪歪地蹭窦蓝的小腿。

“狐姑。”窦柠老老实实道了谢,对狐姑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脸向往地赞叹道:“狐姑,你的尾巴真大真好看。”

狐姑嗷地一声,被吓得连蹦了三尺高!

那天嬉闹一番,送狐姑离开后,窦蓝将自己关在小隔间里,咬着被子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最后她哭得脱了力,才迷迷糊糊睡着了,连窦柠是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小地窝在她身边,都全然不晓得。

至此,随着窦柠的苏醒,窦蓝觉得这几日始终压在自己背上的、令人渐渐僵冷绝望的气团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散去。前些天,她的脑瓜子里全是那扑鼻的血腥味,那人间地狱的惨状,和一干所谓“族亲”的嘴脸。

而现在,她分了好些心思在窦柠身上——弟弟可不能让这场大病落下了根子,是不是找狐姑借根骨头炖汤?弟弟的功课怎么办?识字作画自己还能囫囵教一点儿,可拳脚功夫呢?

“……这是怎么了?你盯着那方花瓶儿有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了,你若是喜欢,老婆子把它送给你就是。”

窦蓝一惊,回过神便看到老太妃皱着眉望她,脸上有些担心的样子。她挺不好意思地给老太妃满上新茶:“昨儿个弟弟总算醒了,我高兴呢。”

“哦?醒了?是好事,是好事。”总算有点儿小姑娘的样子。

窦蓝笑笑,连忙从格纹布囊中掏出个素白色的小药袋,捧给老太太:“前天您说腿脚不太便利,就给您做了个香袋。山间湿重,所以我加了些活络气机的子田根进去。”

素白的药袋正端端地摆在窦蓝手心,上头还系了条靛蓝色的绳儿,衬得窦蓝的手指有些不健康的青白色。老太妃就这么静静地瞧着,既不伸手去接,也不开口回绝。

窦蓝的双手稳稳地举在那儿。

“……你懂得制香?”

“只从娘亲那儿学了些皮毛。”

“子田根不是凡草,你从哪儿得来的?”

“杨姨在小院里照料了不少子田,我便向她讨了些来。”

“制香,要不少器具吧?”

“我瞧以前娘亲制香的时候,倒是用了不少。但我还做不得那么复杂的,这香袋也只是用了……”

窦蓝不急不慌,心跳虽有些急促,两只手还是稳稳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老太妃问一句,她便条理清晰地答一句。

她听见老太妃叹了一声,随后,手心便是一轻。

老太妃接了香袋,好好地收在了腰间:“……我见过你母亲。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南域女子。如今你弟弟既然醒了,改天也带过来给我瞧瞧吧。”

窦蓝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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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柠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一刻不动就比浑身长了疮还难受。才醒了几天,陷下去的眼窝还没回出肉来,就不停闹着要出去。

窦蓝无法,看着天色还不错,便干脆领他去听善阁见了老太妃。

窦柠天生长着一颗虎胆,老太妃那一身气势完全没吓着他,反而是窦柠嘴甜,童言童语地很快就将老太妃哄得露出了笑意。窦蓝窦柠两姐弟在老太妃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才告辞。

姐弟俩刚从听善阁出来,便听见后方有人在喊窦蓝的名字。

“窦妹妹!”康幼心俏生生地走上前来,一手捂嘴,脸上是又惊讶又责怪的表情:“听说窦家小弟弟一直昏睡不醒,我还成天忧心呢。可,可你竟然撒了谎么?”

康幼心为难地看着窦蓝,眼神中全是不赞同:“前院条件好,可那是庵里人住的地方。我知道窦妹妹一时习惯不了道心院的清苦,可你瞧,全院子的姨姨婶婶都是这么过来的。妹妹这般仗着有太妃娘娘的照顾就随意乱来,可是要挨板子的!”

“长孙姨,您说,该怎么办好呢?”

窦蓝一瞧,呵,随在康幼心后面的,可不就是那天因为故意打翻饭粥而被拖下去打了板子的长孙氏么!

☆、【五】旧屋鬼影

【五】

“不照规矩办,还能怎么办?眼见着年纪也不算小了,还做出这等欺瞒贪乐的事儿,真不懂以前家里是怎么教的。”长孙氏抬着她宽大的下巴,看着窦蓝的眼里全是厌恶。

窦蓝心中默默叹气。许多时候就是这样,她自问从没开罪过眼前两人,反而是这两人对着他们姐弟步步紧逼。而今,被记恨上的却是自己这边。

窦蓝勾勾嘴角,牵了窦柠的手,慢声慢气地冲他介绍道:“左边这位是康姑娘,生性喜欢攀亲,但咱们礼数不可废,还是称一声姑娘的好;右边这位是长孙氏。那时你还昏着,她推了姐姐,打了你的粥,长得不规整,心境还不好。以后见了她,你问候一声全了自己的礼数就成,千万不要跟她学坏了。”

窦柠很认真地应下了。

“你……”康幼心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窦蓝,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转头扯了扯脸色紫红的长孙氏:“姨,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说您!”

长孙氏就像是被点着了的火药桶,噌地一下疾步走过来:“小蹄子,我,我撕了你那张嘴,也让你学学该怎么说话!”

窦蓝将窦柠一把推到背后,避过长孙氏掌掴的手臂,借着风将手里的纸包一撕,姜黄色的粉末即刻便撒了长孙氏满脸!

“哎哟,我的眼睛——来人,快来人,我瞎了,这小贱丨人把我弄瞎了,救人啊——”长孙氏痛嚎一声,便捂着脸在地上打起滚来。

“诶,都怨我躲得太慌忙了些,一个不慎竟然把‘十日痒’给弄洒了。”窦蓝拍拍手将破碎的黄纸丢在地上,抬头冲康幼心笑了笑。

这下,康幼心的惊恐再也不是装的了。她触到窦蓝的眼神,竟然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夫人真是暴脾气。”在长孙氏凄厉的痛叫下,窦蓝的声音诡异地显得更加清晰:“从头到尾,我可有说过半句错话、假话?”

窦蓝看着康幼心,往前走了一步。

“没,没有!”就在窦蓝迈步的同时,康幼心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近乎尖叫地答了话。

“嗯,我也觉得没有。”窦蓝抖抖袖子,“我一向喜欢随身带些有意思的药粉,所幸今天只洒了一包。”

说罢,她冲脸上已经起了红斑的长孙氏福了一福,便拖着窦柠走了。

——————————————

在严宁庵,顶天的是庵主制定的规矩——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所以,今天被康幼心他们撞到了直着走的窦柠,窦家姐弟就一定要搬出前院了。

所幸,这么些天下来,那件破屋子也勉强被窦蓝收拾得可以住人了。

吃过中饭,窦蓝将窦柠留在了前院,交待好“要是看见杨氏以外的女眷来,你就狠狠咬之一口然后跑去找狐姑”后,自己动身去小破屋做些扫尾的工作。窦蓝学起东西来很快,就这么十几天,她将之前从没接触过的各种粗活做得有模有样。现在,虽然破屋子还是破屋子,但至少不漏雨了,不透风了,外头扎起了一圈篱笆,里面的床铺被褥也都齐全了。

当然,在这其中杨氏帮了大忙——窦蓝着实很感激她,不仅手把手地教她做事儿,在她走了以后,杨氏还独自一人帮忙完成了不少活计。虽然杨氏从没提起过,但窦蓝有眼睛,会看——就像眼前这完整的漂亮篱笆,昨天她走得时候,篱笆还剩好长一段没封口呢,想必是杨氏的功劳。

今天,窦蓝没沿着小路走。她先绕去了提水的竹林,捡了一些竹节劈碎了,想着一会儿用来加固窗子。

“……什么人!”

窦蓝大喝一声,一手抓着刚削尖的竹片儿投掷过去,一手紧握着胸前的小弯刀,脚下运起了点儿风力便猛地朝那道黑影扑去!

窦蓝从小就有一股子狠劲儿。她长得比一般女娃子瘦弱一些,说话慢声细气的,刚开始被领出去见人的时候,哪家的小霸王都觉得她好欺负,都忍不住给她穿一穿小鞋。

然后呢?

不足三月,窦府前后八条巷子的皮实孩子见到窦蓝,都得乖乖缩起尾巴,会巴结人的小孩儿还能软软地喊一声窦姐。

窦家家主窦叠声为自家独女这性子捏了不知道多少把汗,可阿珠笃叶总护着女儿,并笑嘻嘻地说:“不操心,不操心,了不得我带蓝儿回南乡,南乡的少年郎一定喜欢蓝儿的性子。”

她第一次见着康氏母女就敢给她们难堪,方才在听善阁门口更是相当不客气地对长孙氏出了手。此番,她见着从屋子里头钻出来的诡异黑影,哪里还有手软的道理!

投出的竹片儿没有打到那小贼。对方被这么一吓,不知是怎么的竟然缩到屋子里去了。窦蓝皱皱眉,立刻跟进了屋。

京都地处北边,虽是夏季,夜晚也颇是寒凉。可此时明明正午刚过,窦蓝反手将门合上的一瞬间,只觉得周身一凉,阴风无凭而起,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心跳如雷。

不算小的屋子空荡荡的,除了她新添的家具床被,什么都没有。

她明明,明明看到了有一个人形的黑影……

“砰!”

窦蓝猛地回头,却只来得及看见窗户晃了晃——刚刚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窗户,从里头把窗子给关上了。现在,整个屋子都是封闭的,那凭空而来的阴风却刮得更甚,光线也仿佛被埋伏着的怪物一丝丝吞噬了去,窦蓝很快就看不太清了。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却将匕首握得更紧。

她想起杨氏的几次欲言又止,和狐姑对这处隐约的避讳,莫非,此处真的有,真的有——鬼怪——

这里!!!

窦蓝骤然往左前方扑去!她丝毫不顾重重磕在地上的膝盖,高高挥起右手,将那小匕首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往下扎!

就是这里!那东西,就在这里!

窦蓝如恶犬一般趴在地上。她什么都看不见,事实上,她拧成一团的左手也没抓到什么东西。但那自小臂以下的彻骨寒凉和面前混乱的气流都告诉她了那个鬼影就在她面前,正被她死死按在地上!

她再次高高抬起手臂——

“……唔!”

脑子受了重重一击。不等她反应过来,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她已经浑身僵硬,手脚不再听从她的使唤。她觉得自己犹如置身最底层的寒冰炼狱,那股能将人一切懦弱诱发出来的、如割骨一样的冰冷!

不行,不行,怎么能死在这里!还有弟弟,还有窦家一百一十六条鲜活的人命!!!

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她——

“砰!!!”

“!”窦蓝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大窗户被撞开了,阳光重新洒进了屋子。周围不再是那一片阴森诡异的漆黑,窗外的鸟鸣声也重新传了进来。窦蓝全身几乎被汗浸湿了,她就那样囫囵地躺在地上,侧着脸,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了?

“啊——真狼狈。”

窦蓝心里又是一紧,她随着轻笑声望去,只见一人站在窗外,一手扶着窗舷,正俯□笑盈盈地望着她。

妖……妖怪!

白惨惨的头发,蓝莹莹的眼睛。这幅扮相可不就是古往今来长盛不衰的铁铮铮的妖怪蓝本么!

窦蓝还没来得及细辨妖怪的五官,就被妖怪周身的装饰给唬住了。

只,只粗粗扫了一眼过去,她起码认出了五种名贵宝石,不论水色,只看那个头,个个都能耗去她爹爹一整年的俸禄!

妖怪似笑非笑地瞧着窦蓝,将手从窗舷上拿了下来,施施然撑着下巴:“丫头,我瞧你颇具灵性,根骨奇清,你……要跟着我修仙么?”

———————————————————

一炷香的时间后,窦蓝有些恍惚地在明红色的流苏垫子上坐下、手里捧着整个暖黄晶雕成的百鸟杯,心里懊恼得想把自己一口吃了。

她就这样跟着妖怪过来了!穿过妖怪在砖墙上画的门,跟着妖怪走了一路,现在坐在了妖怪的窝里!

眼前这只正以极优雅姿态泡着茶的妖怪,和狐姑可完全不一样!若说把狐姑放出去能有个家宅不宁的效果,换成眼前这只,可就是城毁国亡了!

可瞧瞧,瞧瞧她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她不仅傻乎乎地跟着他来了此处,还跟着他念了一段神神叨叨的话,把他认作了劳什子血传师父!

“我方才对你用了引魂术。”妖怪师父在茶香中瞟了窦蓝一眼,慢条斯理道,“你不必太自责。”

“……”

大概是看到窦蓝的脸色实在不好,妖怪又耐心地补充了一句:“那术法你不懂,对人类伤害极大,一个不小心就能散了人魂。我以前总是拿它来造造杀孽,太久没这么温和地使它了,手上总是有些不知轻重。你现在能回神,已算是极好的了。”

“……”

“怎么,不乐意同我说话?”妖怪手中的动作停下了,微微敛着眉朝窦蓝看去。也不见他做别的动作,脸上更是平平淡淡看不出情绪,可窦蓝却在瞬间觉得泰山压顶,直叫她喘不过气来!

窦蓝天性虽横,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她强忍着转身就逃的冲动,清了清嗓子:“你……准备教我什么?”

“你想学什么,我便能教你什么。”他重新靠回九龙戏珠的帝王榻上,手中把玩着喝空了的茶杯:“怎么,你又不想修仙了?”

“……想。”

“想修什么样的仙?长生的仙,亦或是……能杀人的仙?”

窦蓝眼神一凝。

“……能杀人的仙。”掷地有声。

“好极。姑琼从玉简里抄给你的功法,可是窦家的家传功法?”

“是。”

“从第一次引气入体到现在,过了几日?”

“……大致有一周的时间了。”

“呵,有几分领悟的天赋。不过进境太慢。”妖怪将指节往扶手上一扣:“那功法没用,扔了。”

窦蓝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新出炉的妖怪师父,大有与之拼命的意味。

妖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身上有妖族的血,还是霸道的羽族的血。用手镯子想都该明白,你不可能从那份人修撰写的功法里得益几何!”

窦蓝有些焦躁地润了润唇。她与妖怪的实力太过悬殊,对方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将满心警惕的自己引导此处,若是人家非要夺走窦家的玉简,让她重新修习新的功法,她又能怎么样呢?

“我……和弟弟,是仅剩窦家人。”

窦蓝手指紧紧绞着裙边,第一次直直望进妖怪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道:“爹爹,娘亲,窦家上下一百一十六条人命,全都背在我身上,瞧着我呢。我要修仙,修杀人的仙,为他们报仇。自然,得用窦家的功法才行。”

这是一个自泾州一统以来,传承数千年的宗族的尊严。

妖怪眯起了眼。随后,他骤然抬手,不等窦蓝反应,便不知怎么地已经将那块玉简握在了自己手上。

窦蓝心跳一滞,正要奋不顾身地抢夺回来,便见那妖怪一手持着玉简,一手点了旁边的羊毫,在纸上写划涂改起来。

“呵,不识货。既然你这么喜欢窦家的功法,那便练吧,不过得是我删改过的这一份——不乐意?要么它,要么我另给你一份妖族的功法,自个儿选吧。”

窦蓝抿了抿唇,还是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很快,天青色的墨迹便铺满了整张纸笺。妖怪随意将它抛给窦蓝:“背住。现在就背。”

窦蓝接过一看,发现同她前些天背下来的基础口诀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改动了极少的几句,便也就安心照做。

妖怪十分神奇,仿佛能对窦蓝的背诵进度了若指掌,正好恰在她将将背完的那一刻飞了一颗乌压压的丹丸过来:“吃了。”

这颗丹丸黑得纯粹,偏偏表面上又忽隐忽现地淌着几道金红色的亮纹,就像是从内部绽裂开来似的。窦蓝犹疑了一刹,最终还是利索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

灼痛毫无预兆地从喉咙处爆开,一路向下似是要将她的肚腹焚烧殆尽!与之相反的是,她的意识反而昏沉起来,她感觉得到痛,却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反而有一种慵懒的昏睡感在她灵台中迅速蔓延。

怎么……不行……不能这样,弟弟还在等着她回去……那黑影,万一……!

“当真不能小瞧你。”

窦蓝恍惚间听到妖怪在说话。环佩叮当声逐渐靠近,接着,她的额头上一片温良。她不安地动了动肩膀,还在试图与那突兀的昏睡感与已经蔓延到四肢的疼痛抗争。

“你且放心。我容了姑琼拿祛病丹去救你那弟弟,就不会让他轻易死了。”

窦蓝的眉头动了动,却还是不屈不挠地皱在那儿。

“那黑影……呵,是庵里的鬼灵,平日里的洒扫工作都交由它们来做。它只是——大概受了谁的请托——来帮你整整屋子罢了,没有恶意,反而是你把人家吓得不轻。”

“对了,我叫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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