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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只的魂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14

“师父。”窦蓝忍不住开口,“您叫我来就是为了擦背?我方才正在忙些重要的事儿——”

“怎么,”孔雀皱眉,“你竟觉得给我擦背这事儿不够重要?”

“……”窦蓝有心无力百口莫辩。

孔雀意见十分大地瞧了窦蓝一会儿,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才不情不愿地抛给窦蓝一颗约有汤圆一般大的珠子:“戴上它,以后便可以同我传音了。我倒想听听你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窦蓝接着看了看,这颗珠子似蓝似绿,颜色浓得下一刻就能滴出来,却有隐隐有些通透的模样。其上瞄着一只细长的眼,弯弯地贯通了整个珠子。

不是凡品。

窦蓝颇有一种小人得志的快感。她将那珠子收了起来,开开心心地跑去池子边把那些纯金的笼头一个个地拧开。

水汽蒸腾,有股隐香在浴池中散开。

窦蓝将一头漂亮的青丝全数扎进了头巾里,清清爽爽地露着额头和耳朵,一边扎起袖子吭哧吭哧地给大妖怪刷背。

其实平心而论窦蓝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活儿。大妖怪的背很好看,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可是“擦背”作为一个活计,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报酬,和它能够带来的成就感。

显然,窦蓝给师父大人刷背,通常是不会有一个铜板儿的报酬的。她也不能从中得到任何的成就感——师父大人这种将臭美作为毕生追求的大妖怪,其背必然和画出来的一样,上面完全找不到任何一点儿污垢。

简单说来,窦蓝就是在白刷。

孔雀就是喜欢这一下一下的触感,和按摩似的,叫人浑身舒坦。于是,每逢孔雀泡澡之日就是窦蓝刷背之时。

窦蓝站在齐腰深的池子里,手臂已经酸了,池子里带着点儿不知名香味的热气更是熏得她有些困乏。

她一下子没支住,手里的布在大力之下滑进了水底,她的手则直接撑到了那对被结实肌理包裹着的蝴蝶骨上,整个人也往前踉跄了一步。

“呃——”莫名地,窦蓝觉得有点儿脸热。

“瞧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孔雀懒懒地回头,撑着下巴斜睨她:“你们人类不是总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么?”

窦蓝那点儿奇怪的感觉顷刻就散了——孔雀话里哪里是夹枪带棍那么简单,分明就是麻麻立着一排大刺儿狼牙,每每和他交谈,她都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头儿来。

“诺,”孔雀接着道,“我也算是你的亲长了。怎么喊你来给亲长搓个背,你都这么不乐意?”

“要这个要那个,还想找借口推脱。”孔雀掰着长长的手指细数窦蓝罪状,“好不容易来了吧,手里没力道,精神面貌也不好。这下子,呵,竟然把布都给扔水里去了!”

孔雀转过身来,抱着双臂,一副“你快道歉”的模样。

窦蓝被这一番劈头盖脸的指责弄得头都大了两圈:“我,我只是手滑——”

“若是你那娘亲喊你来刷背,你还手滑不手滑?”孔雀锲而不舍。

我哪知道我会不会手滑!莫非我还能控制我的手要滑不滑!窦蓝悲愤地弯腰将那泡胀了的软布捞起来,低头:“我错了。师父还请转身,让徒儿接着给您刷背。”

孔雀满意地转过身去了。

经此一役,窦蓝倒是当真更用心了点。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己的爹娘既然都不在了,无人可以侍奉,这个师父又是尽职尽责地在教导自己,便待他更加好一些吧。

若是娘亲来喊她擦背——窦蓝这么想着,觉得心中软了许多,手上的动作也就更加麻利了。

当然,等窦蓝悟透“女徒弟于情于理都不该给男师父刷背,更不该把男师父当成母亲一样刷背”这条世间公理时,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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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雀脸上终于出现甚爽甚舒服的表情后,窦蓝的手筋已然开始抽抽了。她瞧着自家师父的脸色挺亮,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师父,我有两件事儿相求。”

三年来,在修行上,一直便是孔雀教什么,窦蓝就学什么。她懂得不耻下问,却也绝不会把所有的疑难全挂在孔雀的裤腰带上,让她这似乎门面挺大的师父来出主意。因此,窦蓝主动开口相求的次数竟然能用一只手数完。

孔雀闻言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窦蓝道:“其一,师父可知哪儿能弄来些子田?叶子最佳,根茎也可。”

孔雀似笑非笑:“若是为了你隔壁那个小瓜娃子,就不必再说下去了。你明白我的规矩,我从不插手庵中的事物。当初,那个女人带着她家的小怪物要进庵,明知他可能一夜之间血洗严宁庵,我也没拦着;现今,我自然也不会出手相助。”

窦蓝心里也早早料到这个结局,也没有多失望:“其二,我常闻到这浴池中有一股隐香,不知师父可否为徒儿解惑?”

窦蓝五行本就偏阴,自从身子里留了一半鸦血,修炼之间更是偶尔有气血阻碍之象。而她每每来行着搓背之事时,闻了那香,却能明显察觉到筋络气血的舒活,而且并无矫枉过正、头晕发热的现象,想来,这香是个好物。

加之,根据她的直觉,这香定然不是凡品。若是能够参透一二,她在制香一路上肯定能有大进境。

孔雀闻言,先是有些意外的样子,随即便兴味地眯起眼,眼神儿飘忽地将窦蓝定定地瞧了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背后发凉。

“……好闻么?”半晌,就在窦蓝忍不住想要说上一句“徒儿大逆不道还请师父息怒”时,孔雀突然颠颠地来了这么一句。

……?

“……好闻。”实话。不过三年下来,恭维师父已经被窦蓝练成了即便在深度睡眠下也能自主激发的真必杀。

孔雀笑了。

千树万树……孔雀开……窦蓝想。

“你不是在学制香么?改天弄个香包过来我瞧瞧。”孔雀往池子边的垫子上湿淋淋地一靠,手中又变出了一盅小酒,挥挥手让小徒儿跪安了。

孔雀自然是知道窦蓝在跟着窦蓝娘留下的方子学制香,他起先允了她跟随狐姑下山采买,也有让她自行去折腾些草药的缘故。可三年来,他从未在制香上关注窦蓝一句。

——这回,是想考验她么?

窦蓝一脑子的熊熊斗志霎时便燃了起来。

是的,本质上来说,窦小姐就是这么一副逞凶好斗的劣根性。

当然,当务之急,她得先去解决被下了毒的田地和阿光化身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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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见过。”大寒皱眉。

“子田?那是一种植物?夭寿哟要去把自己的同类连根拔起!我才不是那么冷酷的人!”小寒捧大脸。

“要不我再陪你一道去城里瞧瞧?”狐姑提议。

不妥。与她相熟的林大掌柜那儿没有子田根售卖,那玩意儿虽然不难种,却是需要灵力去浇灌的,是个相当典型的仙家草药,贸然在帝都打探它,恐怕会惹来大祸。

窦蓝托着腮,瞧着一院子高高低低亮着肚皮晒太阳的大小蘑菇和一只狐狸,催动全身气力叹了口气。

又是两日过去了。这两日间,田地里倒是没在出现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可阿光身上的鳞片却是长得愈发欢实了。所幸现在年节将近,大家都拼了命地把自己裹成一个个圆球儿,倒是将阿光身上的异变也给顺带裹上了。

“约莫就是明日了。”杨氏眉间的忧色越来越重。

窦蓝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这样罢,杨姨,就照我之前说的,由我来定住他。”

窦蓝认真考虑过,觉得这法子可行。她自己就是个半妖,修炼的又是孔雀修改过的,半妖的功法。阿光的异状,说白了就是妖血的定期躁动,和人血的坚定反抗造成的,若是有人能同时以灵力平息两种不同的血脉,不说让它们和平共处,至少让它们互不相犯,应当就能成功。

是的,反抗。阿光体内的人类的血,或是说人性,在坚定地抗拒着被妖化。

窦蓝当初的转换能够那么顺利,多亏了她对妖族毫无恶感,甚至是有些好感——逢年过节便要叩拜的先祖牌位中有不少刻着妖怪的名字,娘亲临去前的细细叮咛,以及狐姑,甚至是孔雀,危难之中的相助。

而阿光显然不这么想。他想做人。

窦蓝曾听她爹爹讲过,古时,不知有多少修士卯足了心思想要化血成妖,既能逃过那清苦的修行日子,又能平白拥有一副好身板和一身妖力。可眼前这个和窦柠一般大的小孩子,却是坚守着身而为人的尊严,豁出了命来抵抗体内那霸道的妖血。

这样一来,他体内的妖怪血被压抑得狠了,反而生出了点凶性,时不时便闹将一番。

阿光听着自家娘亲和隔壁窦姐姐商量着对策,和窦柠一起安静地坐在桌边,两人看起来都乖巧极了。

窦蓝紧了紧手心:“今晚也烦请杨姨照料着阿柠了。希望……我今晚就能有所突破。”

若是能在今晚突破到练气顶层,便能更加有把握些!

☆、【十】沸腾之血

【十】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丨九。

窦蓝没能突破。她清楚自己早已摸到了进阶的门槛,却迟迟等不来那一缕东风。

诚如她当初对孔雀所言,她只愿修杀人的仙。这些年来她玩儿了命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为了将自己打造成一只大杀器。她也从不疑神疑鬼伤春悲秋地怀疑自己的实力——她自信自己能够以练气中层的境界,在十招之内放倒一名练气顶层的修士!若是让她用毒,她能吃下一双!

可进阶这种折腾事儿,是需要“道心”这种飘渺的东西的。

窦蓝一从不浪费灵力淬炼神魂,二从不浪费时间参悟大道,哪儿来的道心?在杨氏的院子里刨个坑种出来的么?

她也并不很沮丧,看着天光已经大亮了,便一个翻身从孔雀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回去杨氏的院子里守着。

从昨晚起,阿光便闹着非得让杨氏把自己绑上。窦蓝进屋的时候,就见到一个被半章粗的糙线板子捆得只漏了个头的阿光,正眼睛弯弯地冲自己笑。

她觉得有些心酸。

阿光身上的鳞片已经开始往下巴处蔓延。他的精神头明显差得很,与窦蓝窦柠笑了几句便昏昏欲睡。

就这样到了午膳的点子,窦氏姐弟并杨氏三人正准备去饭堂,里屋便传来一阵让人脑瓜子疼的摩挲挣扎声!

“阿光!”杨氏顿时眼泪便上来了。她左脚踩右脚,磕磕绊绊地就要往屋子里冲。

窦蓝冲着窦柠使了个眼神儿。窦柠立刻一个箭步抢在了杨氏面前,不容分说地把她扯去一边:“杨姨您千万别急,来,先喝口茶静静。姐姐这么些年来可丢下过哪个不靠谱的话么?她说能行,就能行,来您坐,别阿光一会儿醒来见着您被急病了——”

趁着窦柠稳住杨氏的当口,窦蓝一闪身就进了里屋,直直朝那已经彻底妖化了的阿光走去。

她也不管阿光的面相是如何的凶暴,直接伸手在重重的线板子之下把阿光的脑袋往床外划拉了一点儿。

待姿势摆舒服了,她便先往阿光的喉间灌了一罐散着浓浓香氛的水,随即两手交叉,带着灵力重重地摁在了他已经遍布鳞片的脑门子上!

阿光此时的相貌,落在常人眼里,那真真是可怖之极的。

可窦蓝却觉得他这幅样子还不错看。

狐姑的毕生追求有三,吃鸡,梳尾巴,品论别人的相貌。她常没事拉着窦蓝坐在胡桃树下,对着树上被施了定身术、正瑟瑟发抖的麻雀子一家念念叨叨,一会儿说父母长得都挺磕碜怎么生出了一窝顶顶水灵的小麻雀儿,一会儿又说老大显见是长残了,那几根新头毛长出来,显得整只雀都愚钝了不少。窦蓝被带着看久了,也渐渐磨练出一份儿独特的审美来。

窦蓝的玉简里也有专门的一个小篇章,细细地分说大小妖怪的品貌,种类还挺全。依她看来,阿光体内的血应该是虎蛟身上的。对于一只虎蛟而言呢,阿光的鳞片可谓相当漂亮,排列整齐,光泽度水色都很好,就是下颌还不够突出,双眼不够细长,得减分儿。

走流程一般地评论完了之后,窦蓝收敛心神,开始缓缓从天灵开始,将灵力导入阿光的体内。

刚起头时,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果然如她所想,她的体质、功法以及阿光对她的信赖,使她顺顺利利地将灵力送入了阿光的经脉。

那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两股血气在其中焦躁且暴烈地翻腾着。窦蓝瞧着那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经脉,连忙驱使着自己的灵力,打算先行开始平息在她左手边的人血。

并没有费去多少时间,她便贯通了阿光的右臂。虽然过程和手段一点儿都不贤淑温良,但效果还是不错的。

正当她稍微缓了缓,决定掉头抑制住右臂中的妖血时,突然便有一股子阴寒的恶念带着浓浓的腥气,直直将她的神识硬生生地撞出了阿光的身体!

不对!

窦蓝不顾识海中的疼痛,手心再一次凝了灵力,飞快地朝阿光的额头摁去。

不对,不对。

照她所想,在她抑制住其中一方血气时,因为此消彼长的缘故,另一方会顺势而上,步步跟进。她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却从未想过,那妖血会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再在关键时刻全力扑来,给窦蓝重重一击!

现下,窦蓝一路直接大刀阔斧,将自己的灵力凝成了一片片窄窄的刃,暂且姑息了依旧烦躁不安的人血,直直将那诡异的妖血分割散乱,甚至直接吸纳绞杀!

窦蓝绝不可能将阿光体内的妖血全然消灭。事实上,即便尽了全力,她能够吞噬的妖血也仅仅是百中之一,更多的时候她是将它们敲散了,使之无法凝聚成势罢了。可这样一来,待此事过去,阿光因为体内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必然要萎靡一阵子。

然而,窦蓝下手丝毫不软——身子弱可以慢慢调养,可这诡异的、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的妖血,让她感到了深深的不详。

这三年来,孔雀教给窦蓝最重要的事儿,便是凡事要注重效率。窦蓝学会了如何最有效率地睡眠,如何最有效率地逃跑,以及,如何最有效率地杀人。眼下,半个时辰将将过去,窦蓝在自身感觉到了一丝无法忽略的疲乏时,也终于将那凝结的妖血封堵在了阿光的右臂之中。

前后两次。若是第一次在右臂遭受妖血的骤然反击是窦蓝的运气不好,那这一次,妖血在面对窦蓝的强势进攻时选择一路退回了右臂,便必然有所蹊跷。

窦蓝沉默地瞧着眼前如蛟如龙一般,在前方狰狞地扭动着的妖血血精,沉声开口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妖血凝成的血精现在看着挺神气,张牙舞爪的。但再怎么神气,它大致也没有力给自己折腾一张嘴出来。所以它没有回话。

窦蓝接着道:“方才你若是肯与我一拼,我绝无可能将你逼到如此境界。你并不愿彻底破坏阿光的经脉,可对?”

窦蓝往前逼近了一些,正准备再接再厉,却觉得丹田处涌起一股巨大的吸力!

进……阶?

该死——“唔!”

趁着窦蓝不备,那血精故技重施,又是强力一震,将窦蓝撞出了阿光的体内。随即,阿光原本闭紧的双眼猛然睁开,狭长的竖瞳凌厉得几乎妖异。他的右臂青筋暴起,竟然以一种怪异的角度从里头将那些扎实的线板子硬生生地扯了断!

窦蓝自顾不暇。她只来得及紧紧锁住阿光的脖子,由得他伸出右臂攀上了窗,然后一个翻身便到了屋外。

窦蓝一边忍受着灵气冲击筋脉的疼痛,一边努力保持清醒。她的手臂就和扎了根似的,无论阿光如何激烈地甩动,始终牢牢地勒在他的脖子上。她张嘴欲要唤人,却苦于实在无力发声……

进阶规则带来的,伴随着剧痛的沉眠强硬地逼她就范……

迷糊间,她瞧见阿光那同样长满了深蓝鳞片的左手突兀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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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姑正蹲在她的宝贝鸡笼子里,笑得一嘴口水地对小母鸡诉说着自己的渴望。

忽然,她扭头,鼻翼轻微地动了动。

“什么味儿那么腥……”狐姑甩了甩尾巴,眉头一皱:“是那个半妖小子!糟了。”

她三两下套上那张阴沉姑子脸,一路抄着近道朝道心院赶去。

隔着挺远,她便听到了妖兽的嘶吼声。她眼睛好,身型几个摆动透过叶子的缝隙一瞧,隐隐就看见小豆子正被什么玩意儿背在背上,软塌塌地甩来甩去。

她正急得想来一个缩地,却凌厉地转向左后方:“谁?”

“狐姑?”

狐姑的尾巴微微炸起。她不太乐意地朝右手边看去,果然,老太妃正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儿呢。

她又狐疑地望左后方瞧了瞧,却什么都没发现。

再转头,老太妃已经昂着脖子大踏步地前进在拯救窦蓝的路上了。

“喂等等——”

直到那高壮的姑子身型被重重绿荫挡住,树丛中那人才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双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康幼心捂着狂跳不已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狐姑那一眼带来的杀意。

她抖着手,胡乱将自个儿从铺满了落叶的潮湿地面撑了起来,脑中却全是那一堆昏黄的竖瞳,和那形状怪异可怖、长满了鳞片的手。

怪物……从屋中猛地扑了出来……抓着生死不知的窦蓝……

康幼心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一样的啜泣,满脸惊慌、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树林中才恢复一刻的寂静,便有一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果核噗地一声,从某棵高大的古树上掉了下来,圆溜溜地滚着,不一会儿便被一片落叶盖住了。

银发的妖怪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

他神色不明地望着康幼心离去的方向,手指几次蠢蠢欲动,却又总归无所作为。他往自己的左腕瞟了一眼,终究耸耸肩,摆上了一幅不太在意的闲散表情,迈步往杨氏的院子里走去。

☆、【十一】进阶后话

【十一】

窦蓝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那绵延不绝地、响彻在晴朗冬日的,死前的哀啼——

“狐姑,它们一家子恐怕是咱们这个山头最后的一家野山鸡了。”她有些疲软地将自己撑起来,趴在窗舷上往外探了个头,“我觉得你的前瞻觉悟不太够,你该留点儿储备粮。”

狐姑蹲在树枝桠上猛地回头:“哟哟哟哟你醒了!”说着,便把那拔了一半尾毛的雄山鸡给随手丢回了窝里,三下两下从窗子外跳了进来,徒留那只秃了一半屁股的雄山鸡,惊惧地在枝头咕咕直叫。

狐姑显然对于玩儿伴的苏醒十分开心。她叉着腰站在窦蓝床头,身后的大红尾巴直直地绷着:“你又变厉害了!今晚想吃鸡么,两只腿都给你哟!”

窦蓝伸手在妖怪朋友的尾巴上不客气地掐了一把,才在狐姑的暴跳声中一脸平静地开始内视。

几乎在同时,她便皱紧了眉重新睁开了眼睛。

不对。

玉简上写着,练气顶层时,丹田的灵气应当还是接近于浓雾的样子。可方才,她却明显地感受到了,在丹田内缓缓旋转的灵气,是相当纯粹的液态!

这是突破了练气期后,筑基期的灵气状态。

若她当真能够撞上这只有在话本里出现的情节,当真一跃从练气中层直接跳到了筑基期,她一定会笑得贤良淑德坦然笑纳。

玉简中写道,筑基期的修士,其经脉“畅通,无沉疴,纳汤汤灵韵”。窦蓝的经脉虽说比练气中层的时候宽阔了些许,但远没有达到能“纳汤汤灵韵”的程度,且其上还附有不少暗色的芜斑。

“我睡了几天?”

“两天多一点儿。”狐姑答,“你起来收拾收拾,很快就到晚膳时间了。”

“期间可有人来过?”

“窦小柠,杨氏母子和我轮番守着你呢。”狐姑一脸求表扬。

窦蓝屈起腿来,用手撑着下巴,一言不发笑望之。

狐姑的尾巴不安地甩了甩:“好,好吧,西头那个可怕的老婆子也来过了。不过她瞧见你没事儿,也就踢踢踏踏地走了,可没留下照顾你哟!”

窦蓝笑望之。

狐姑的大红尾巴渐渐炸开。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狐姑才将尾巴狠狠一塌,沮丧地摊摊手:“庵主大人也来过了。”

她又埋怨起窦蓝来:“那会子你有多危险!自个儿快晋级了,也敢一股脑儿地把灵气传给别人!我到的时候你整个丹田枯竭,再一步就要散功爆体了,你弟弟被你急得哭起来!那老婆子给你吃了个古怪的药丸,让你形神稳固了些,可筋脉尽碎的结局估摸着还是躲不了啦。”

“随后庵主大人便来了。”狐姑说到这儿,便闭紧了嘴巴。

窦蓝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不由得发问:“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狐姑翻了个白眼,“他来了,把你给救了,就这样。”

这便能够解释了。玉简中有记载,若是在进阶之时有高人相助,往往是大机缘,能够使得灵气更加精纯。不管怎样,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孔雀的功力之深厚,由此也可见得一斑。窦蓝简直不敢想象他被封在严宁庵之前的模样。

不过——

窦蓝随手套了件衣服翻身下床,边倒茶边颇有兴致地发问:“说来,你对师父……嗯,颇有防备?”

这个词着实用得轻了。

狐姑倒是难得换上了一张正经的担忧脸,几次欲言又止。

窦蓝耐心候着,总算听见狐姑犹豫地开口:“我原本是住在隔壁帽头山上的,天天就在窝里和娘亲玩儿,等着爹爹找些吃食回来。可有一天,他却一去不返了,后来才听说,似乎是被帝都里的人抓了,逮去炼丹了,皮也被人剥了做衣服。”

“我那时还小,只知道哭。娘亲恨得狠了,竟然半夜潜进了帝都,要找仇家报复。”

“娘亲的法力还没有爹爹厉害呢。”狐姑撇撇嘴,“她斗不过那帮子人,一路被追着,就慌忙逃来了严宁庵。庵主大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那些人都不着痕迹地赶回去了,最后收留了我们母女。”

“母亲就带着我在庵里留下了,做掌院姑子。前几年母亲突然不见了,只留了张字条下来,估摸着又是去帝都里寻仇了。庵主大人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接了掌院姑子这个缺,还是允我在严宁庵住了下来。”

“九闻那混球儿也是庵主收留的,二十四只蘑菇来得比我更早,是庵主点化成人的。他对我们都有恩。”狐姑绞了绞手指,“我不能细说,可,可他对你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窦蓝看了狐姑一会儿,突然笑了,伸手去搓狐姑的脸:“成,我明白。”

“诶你别不当一回事儿——”

“嗯。一定当。”窦蓝随口应了,直接塞了一只酥糖堵了狐姑的嘴,“这么说来,你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你母亲了?”

“唔——许久了。只知道她还在帝都。”狐姑嚼吧嚼吧酥糖,掌心托了个红彤彤的珠子在窦蓝眼前晃,“她的命珠还亮得很,想来过得不错。”

“……你可想为你父亲报仇?”

狐姑托着腮帮子:“其实吧,他被人抓走的时候我才能睁开眼睛呢。他现在长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

“不过,”狐姑眯了眯眼,“若是有机会,我定要尝试尝试那些人修炼成的丹药是个什么滋味儿。”

窦蓝挑眉,抓了狐姑的腕子站起来:“走吧,容我洗漱一番,然后去找我那急得哭了鼻子的好弟弟去。”

以前的修士,绝不会轻易拿开了灵智的妖怪去炼丹的;以前的妖怪,对熙熙攘攘的人类世界也只有善意的好奇与向往。而今,双方的矛盾愈演愈烈,却也并不是窦蓝能够轻易干涉的。

至于她的大妖怪师父……

索取多少,在天理循环之下就必定得等量、甚至多倍偿还。这一杆秤在窦蓝心中端得平平的,因此,她并无太多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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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院南面。

康氏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在女儿的额头上试了试温。

“娘……”

“可感觉好些了?”康氏忧心忡忡,“这究竟是怎么了,都说没什么大病,可脸色怎么这么遭?食欲也不见好?”

康幼心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半晌,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大决心一般,脸上竟然起了两团病态的殷红。

她的眼神混杂着亢奋、恐惧、向往与厌恶,在昏暗的室内竟然显得异样地亮:“娘,我同你说,咱们这个院子里,有,有怪物!”

“怪物?”康氏皱眉。

“是杨氏!是杨氏家里的!我,我亲眼见着的,她手上,脸上,脖子上,全长了密密麻麻的鳞!”接着,她便很快地将所见所闻简单说了一遍,没忘了提及狐姑和老太妃的到场,“不知道那窦家姐弟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一时间,她心中又有些泛酸。好一会儿将情绪平静了下来,康幼心一抬头,却又看见了自家娘亲那阴沉的脸色。

“……娘?”

“谁准你去杨氏的小院子了?”

“我没……我就是路过,我——”

“他们的田似是被人下了毒,近些日子正在查着。这也是你鼓捣出来的,有是没有?”康氏步步紧逼。

康幼心张了张口,仍试图为自己辩解道:“这是盛姨、方姨她们的主意,事儿也是她们做的——”

“你真当我白养了你这十几来年么!”康氏气得噌地站了起来,把康幼心唬得嗫嗫不敢说话了。

康氏右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不舍得一巴掌打下去,复又板着脸坐回了椅子上:“既然我百般劝你你不听,那我今日干脆就把话挑明了跟你说。杨氏养的那孩子是人是鬼我比你清楚,我还能顺带给你一句,那是个扮女装的男娃。”

见到康幼心惊讶的脸色,康氏眼中带了些嘲讽:“怎么,当真以为会几句煽风点火,就能得不行了?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着呢!杨氏的分量,可比西头那失势的老虔婆重了不知多少分。皇帝曾被她那怪物儿子狠狠在胳膊上咬了一口,当场就摔了金令说要拿那小子去炼丹。可事实呢,他们娘儿俩还不是被好好地送了过来,好好地供着吃穿!杨氏母子的上头是什么人,你也该心里有数儿。”

康幼心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凝上了浓浓的后怕。

“这次便罢了。”康氏揉了揉眉心,“万一事发,娘全给你推到那些女人身上。只是不要再有下次,否则,你我就等着在这个山头烂成一抔臭泥吧。”

康幼心忙不失迭地点头,一副随时要窒息过去的模样。看着母亲似乎气消了些,她才小心翼翼问道:“娘,那我们何时才能——”

“快了,快了。”康氏看着女儿小小的脸蛋儿和红通通的眼睛,也有些心疼,“江老将军最受不了欠人情,哪怕是只看在你爹的份儿上,也会拼散了骨头将我们接出去的。”

“日后,行事一定万分小心。”康氏瞧了女儿一眼,“你有什么不乐意,全对着那窦家姐弟便是,碰上了杨氏,给我恭敬些。”

————————————————

严宁庵的生活使得窦蓝养成了随身带一只蓄满水的小竹筒的习惯。

例如现在,抄着小道的窦蓝身子一僵,及时收住了即将要踩下去的右脚。

在她原本预定的落脚点,有一只黄澄澄的嫩蘑菇,正以一种完全反自然的频率左右扭动着。

“……”窦蓝后退一步,蹲了下来,辨认了一会儿蘑菇的身高和花纹,“惊蛰?”

蘑菇不摇了,一下子变得笔直端庄起来。其中适时传来了沉稳的男音:“正是在下。芒种在姑娘前方约莫二十丈的位子……劳烦姑娘了。”

窦蓝逆来顺受地拧开小竹筒,泼了点儿水下去,顿时让惊蛰看起来水嫩了不少。

人说,求不得的是最好。所以这些原本在阴冷潮湿的地界生长的蘑菇们,一旦长了脚能随意跑动了,就不约而同地染上了爱晒太阳的坏毛病。

小寒自从被窦蓝救了一回,便常常把自己种在窦蓝每天必经的打水路上。其他蘑菇瞧见了颇是艳羡,纷纷效仿之。

于是,有那么一阵子,只要天气稍微好些,窦蓝都能在那条通往水井的小径上见着整整齐齐、高高低低、一大排迎风招展的小黄蘑菇。

窦蓝没说什么,但蘑菇们还是挺有良心的。他们很快萌生出了一种叫做“愧疚”的玩意儿,便不再次次这么兴师动众地占窦蓝便宜了。他们开始建立起了一种默契无匹的合作关系,排了张挺严谨的表,六只一组轮换着晒。其他没轮上的蘑菇则负责向兄弟们通报窦蓝的行踪,好让他们找对地方把自己种下。

惊蛰一边大口喝水,一边寒暄道:“姑娘这是去作甚?”

“去见见师父。”窦蓝见着水量差不多了,便收起了竹筒,“制了香,想要请他考量考量。”

☆、【十二】猜忌之火(抓虫)

【十二】

窦蓝照着惯例狠狠踩了踩那咆哮的兽头,迈步走进了孔雀的居所。

刚走了两步,她便谨慎地停了下来。

与往常的歌舞升平截然相反,今日的院中,竟然是一点儿声响也无,莫名让人生出一种压抑感来。况且——

只是站在院门口,窦蓝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满院子弥漫的,名为“大爷不高兴”的气场。

窦蓝思量了一番,决定回去卜个良辰吉日再来。

她才转了个向,就有个薄薄的纸片儿舞姬不知从哪里嗖地一下拦在了她的面前,挥着软塌塌的水袖,口中赫然吐出孔雀的声音:“在我吃完下一只果子之前滚进来,不然就抽你。”

窦蓝大骇,她知道自家妖怪师父基本只吃一种果子,是一种刺莓,还没人眼珠子大。她飞快地瞥了眼那遥远的、亭亭玉立在院子另一头的大门,和身边跃跃欲试的纸片儿舞姬,当机立断地一个扑抱,不容分说就将那舞姬卷吧卷吧围在了腰上,还死死地扯了个结。

“……”孔雀好一会儿没再发声。

冬日的严宁庵风势不小。窦蓝站了一会儿,不禁小声打了个喷嚏,手中将那可怜兮兮的纸片人儿又扯紧了些。

说时迟那时快,窦蓝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朝前扯了一下,下一秒,她便已经置身于温暖又奢华的室内,眼前横呈了一只老大不高兴的妖怪师父。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孔雀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健康,唇色也隐隐泛白。

“送香来了?”孔雀问。

窦蓝点头:“是我现下能制出的最好的香。”

玉简中记载,此香名“聚灵”。顾名思义,这香摈弃了寻常香囊的静心、凝神、去寒等一切惯有功能,它只有一个作用——聚灵。

当然,效果极其微弱。奈何积少成多,如同窦蓝这般修为的修士便动辄三百年的寿元,若是能长久佩戴,显然收益良多。

一份聚灵香在市场上,能换到一小栋别庄。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窦蓝能制出这香,着实是借了一些机缘的。这聚灵香的香方中,有一味药名唤八里子,数量稀少不说,外表就是个石头模样儿,极其难寻。这还不算,要制成聚灵香,得将八里子磨得极细,好让它在完全干燥的情状下与干荷叶完好地融合。这考验功力技巧不说,还有严格的时限——八里子一碎,两个时辰后便当真如同一般的石头,再无药性。

窦蓝机缘巧合买到了一只长得挺大的八里子,足够做四份的聚灵香。进阶之后她开始小心制作,可最终的成品,就只有眼前这一份。

孔雀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伸手勾过了窦蓝捧上的那只绒布小香囊。

窦蓝正观察着孔雀的反应,却不想心中突兀地涌起一阵大难临头的不详感!

几乎同一时间,一阵天旋地转,窦蓝觉得自己的脊椎骨已经就这么断了,忍不住一口血便涌了上来,却又因为脖子被狠狠掐住,就这么给硬生生地闷了回去。

眼前的孔雀同以往一样,却似乎又有点儿不太一样。

他眼角眉梢一片浓浓的煞气,原本就凌厉的轮廓竟然透出一份凶狠。他死死地用一只手将窦蓝摁在了墙上,指甲暴涨,那阴冷的寒光似乎随时可以划断窦蓝的脖子。

窦蓝的视线被呛出的眼泪弄得有些模糊。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扯着那扼住自己性命的手,一只手却背在了身后,摸出了一只油纸包。

“呵。”孔雀嘲了一声,又用力将窦蓝望墙上毫不留情地摁了摁。

窦蓝疼得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油纸包就在她手中生生地烧了起来!未烧尽的毒素和着火苗,不依不挠地粘连着手心细腻的皮肤,很快,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子焦臭味儿。

孔雀低下头,那双眸子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妖异:“你往这香囊里……放了什么?”

窦蓝挣扎地皱了皱眉,却抵不过手心的剧痛和那烦闷的窒息感,终究只能不受控制一般地回话:“八里子,干荷圆叶,菊檀,不见风……灯芯草根,五更露水。”

“……好极,好极。”孔雀眼中厉色更重,手中却稍微卸了点儿力,尖锐的指甲不怀好意地磨蹭着窦蓝已经被掐出一圈青紫的脖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八里子?又是从哪儿知道……这八里子如此得用?”

没有了脖颈处的阻拦,窦蓝连吐了好几口血,才缓过气来机械地答话:“约莫两月前,帝都的小巷子里,在一个猎民的摊子上淘来了八里子。其使用剂量和方法,全数是从玉简里的香方中看来的。”

孔雀听到这话,静了一会儿,眉头紧紧地皱着。

半晌,他才复又开口道:“为什么做这个香?”

“是我现下能制出的最好的香。”窦蓝将最初答过的话一次不差地又答了一边。

一片令人不安的静谧过后,窦蓝突然便觉得脑中一松。她知道,现在她又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喉咙了。

她瞧了瞧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灰败的孔雀,忍着一阵一阵冲口的腥甜,暗自努力将体内暴乱的灵力平复下来。

“……徒儿告退。”

窦蓝福了个身,只让孔雀见着了她的发旋儿和半个额头,便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

严宁庵是个绝佳的风水场,正风水。它遥遥对着皇宫里供奉历代天子和名将贤相的宝相塔,有极阳龙气迎面;其所在山头,峥嵘挺拔颇有将峰之势;整座将峰又粘连着绵延的山脉,呈盘龙状合围着帝都灵气,高低错落隐隐呈八卦阴阳之象,绝对是个万邪伏诛的人修修炼宝地。

只是五百年来,严宁庵香火渐消,最后竟然变成了高门大户遣送罪妇的去处。一时间,怨气层层深重起来,竟然把山头的风水给改得七七八八。

窦蓝私自猜测,会利用风水八卦,将孔雀大妖怪联手封在这儿的高手,一定是人修——妖修都更乐意简单找个火山口子或是极地深渊,让仇家享受享受肉体,而非精神的折磨。

结合方才的一切,显然,孔雀今天恰巧略显虚弱,而窦蓝带去的八里子聚灵香,无意中使得她的妖怪师父更加难受了点儿。

她并没有太多的怨怼,此事只是让她更加清楚地明白了横亘在自己和那便宜师父之间的鸿沟。

“诶诶诶诶小豆子!你怎么啦!”刚踏出孔雀院子,狐姑的声音便由远而近地传了过来,“我闻到了好浓得血腥味儿——”

狐姑看到窦蓝僵直的、一直在冒着焦糊味道的右手,倒抽了一口凉气。

窦蓝看着围着她急得上蹿下跳的狐姑,和远处探头探脑后也一脸焦虑地奔过来的蘑菇们,突然便觉得心窝子暖暖的。

在身为半妖的窦蓝眼中,他们已经和自己曾经的几位小玩儿伴一样,并无“这是人,而这是妖,要区分对待”这样的看法。

而孔雀,是不一样的。

身为大妖怪的警惕心暂且不提,若他当真是被人修囚禁在此处的,那么,他与人类之间的梁子可是结得大了。

无论在百年之后孔雀要利用自己做什么,也无论这些年来他们攒了多少师徒之谊,她在孔雀眼中,恐怕永远都是一旦违逆必然除之的存在。

“你可别去窦柠那儿嚼舌根。”半路上,窦蓝勾了勾狐姑的尾巴道。

从小,娘亲便教导她,要恩怨分开着算。

面对她的师父,她对他的崇敬感恩之心,一丝未少。

可面对一只就算是虚了病了,也能随时掐死她烧死她的大妖怪——窦蓝垂下眸子,她并不介意去找找能够抑制他,甚至是杀死他的办法——好让她能够活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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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孔雀坐在严宁庵中最高的禁爵塔尖,不怎么上心地瞧着狐姑那大红尾巴在远处一甩一甩着,最终消失在了严宁庵的院墙之外。

估摸着又是去偷鸡吃了。

体内那钻心剜骨的感觉随着月落而慢慢消退,他惨白的唇色也稍微好看了些。

他随手捏碎了一块砖,又喝了一小壶酒,最后干脆在塔顶上躺了下来。

在那暗无天日的数千年间,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灰蒙蒙的月色,和那些零零落落,甚至是有些脏了的雪景,都让觉得那么渴望,又那么遥不可及。

所以,即便忍受这一月两次的剜心之痛,即便一个不好就能魂飞魄散,他也要出来。

孔雀半阖着眼,对着月色打量着他左腕上,那已经有一指粗的环。

它像是由无数细密的蚕丝和绕而成,错落有致十分漂亮。在月色之下,它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发着柔柔的微光,还间或慢慢地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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