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很自然地点点头,还是不容分说地抓起窦蓝的左腕,给她牢牢扣上了绷带:“明天见。”
窦蓝无奈地瞧着一左一右两只绷带,点点头,几个纵跃便不见了。
——开始漫山遍野找蘑菇。
“姑娘,姑娘,在下在这里——请看这里来!”
窦蓝循着这斯文而稳重的声音回过身,就见到一只蘑菇诡异地戳在了一朵野菊花的花心上,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幅度左右扭动着。旁边正在采蜜的几只蜜蜂似是被狠狠地吓到了,飞了几个扭曲的弧,便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惊蛰。”
从他们头一回见面起,已然五年过去了。这些蘑菇们依旧过着变装(?)扫地喝水晒太阳的悠闲生活,无一长进,依旧是只有大寒和小寒能够在庵外维持人形。
“姑娘,你上回曾提过,若是再有那印着红色小火苗儿的东西送来,便立刻通知你。大约一刻之前,有个印着火苗儿的长方包裹出现在了厨房——现下已经放去你屋里了。”
“多谢。”窦蓝下意识地便运起气往前冲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道走么?”
“……那就劳烦姑娘了。”
窦蓝打开腰间的小竹篓。
“在下长好了,姑娘请出发。”
“长牢点儿,竹篓透风,一会儿别被吹走了。”
“在下长得甚牢,姑娘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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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当今圣上六十大寿,普天同庆。康氏母女不知道接通了哪路大神,竟然借着这个时机,齐齐出了庵子!
这是不是严宁庵头两个活着出去的女人,又在庵子里外造成了多大的轰动,窦蓝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倒觉得这是件好事——未来的生活大概可以清净点儿了。
道心院的确清净了不少。这些年新客几乎没有,有胆子有手段挑事儿的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再刨去一大半的疯人,道心院户户大门紧闭,让妖怪们的行事方便了许多。
好日子没持续了多久。
严宁庵的厨房和香火台前,开始不时地出现各种包裹。它们都带着一个红色的火苗漆印。
这个生动的小火苗,头一次是出现在窦家姐弟的年礼物资上。当时,窦蓝的全副心神都和康氏母女一道搅和了,也没太关注那突兀出现的,叫做“回天阁”的送礼人。
这个标记再次出现,是在康氏母女出了庵子以后。打扫香堂的小寒在案桌上发现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包裹,打开一看,全是有着火苗漆印的、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
有字帖,有杂记,甚至有些不算常见的香方、药方,和演武册子。
窦蓝拿了这些书去问老太妃。老人家皱眉思索了半天,只说兴许有见过,却不知其渊源。窦蓝不放心,又跑去问孔雀。
“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你们的皇帝刚刚统一整个泾州。”孔雀托着下巴,一脸忧郁与沧桑,“我这是造了几世的孽哟,养了个徒儿天天戳心口。”
“……”窦蓝很识相地剥好一只栗子呈上去:“徒儿愚钝徒儿失敬师父大人有大量还请吃了这颗代表了徒儿歉意的栗子。”
孔雀叼去吃了。
看在栗子的面上,他总算是给了窦蓝一颗定心丸:“从哪儿来的先不论吧。但能进我这个庵子的,就没什么诅咒害人的东西。你就当是老天下馅饼,安心吃着。”
于是,窦蓝在小火苗儿的帮助下,迅速地带领严宁庵一众亲友奔向了穿衣必穿锦,用膳必用精的奢靡之路。
但不管怎么说,她心中还是始终绷了条弦的。前些时候,她在孔雀的帮助下还算顺利地进入了筑基期,算是个真正的修道者了。相应地,她得以在娘亲留下的玉简中看到更多的内容。
其中就有一味香,名唤寻踪。
世上的任何物事,只要过了生灵的手,就会沾染上“外气”。这种外气并不持久,通常氤氲一会儿便散了,但通过它来寻人,却是金丹期修道者之间挺常见的一种做法。
是的,金丹期。问气寻人这类的术法,必须要有足够庞大的灵气支撑才能成事儿。
窦蓝距离这个境界还差得远,但她能制香。按着玉简上的描述,寻踪香虽然不像问气寻人的功法一般,可以准确地找出对方的所在,但引路的效用还是很好的。
翻到香方之后,窦蓝赶紧赶慢地成功制出了一支寻踪香,便开始日日夜夜盼着包裹天降。
她以最快速度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自从窦柠被迫迁出道心院,在老太妃的听善阁住下后,窦蓝干脆收拾包裹跑去了妖怪师父那里,好歹离弟弟近一些——放下惊蛰,两人一起将屋子的门窗最大限度地敞开。
今次的包裹不小,呈长条形。窦蓝小心拿出装了寻踪香的瓶儿,剪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包裹布扔进香水中,合上瓶盖以一种特定的频率摇动起来。
半晌,开盖,窦蓝咬破拇指,将拇指倒□香水中沾了个透,才混着血水在自己额前从右至左拉了一条红痕。
未盖上的小瓶开始冒出若隐若现的青烟。窦蓝手脚麻利地拿过一方巴掌大的方形纸片,在正中央用拇指画了个圆,然后几下将它叠成了一只纸鹤。
她左手夹着纸鹤,默数了一会儿,突然便翻转右手,用巧劲将整个香水瓶子从桌上击起,口朝下翻了过来!
一指长三指宽的瓶子兀然翻了个个儿,却只从瓶口中掉出了一滴水珠。那水珠呈厚重的扁球形,泛着明晃晃的血色。
窦蓝紧紧盯着那滴水珠,左手夹起纸鹤迅速朝下一破,整整好用纸鹤的喙将水珠一分为二!
紧接着,她前后微抖手腕,一只红嘴儿红眼睛的纸鹤便栩栩如生。
——它甚至在窦蓝指尖开始微微挣扎,快速地拍动着翅膀。
“去。”
窦蓝一扬手,那纸鹤便如同一支离弦箭,迅速地冲出了窗外!
☆、【二】旧友来访
【二】
窦蓝跟着纸鹤疾行。
她抽空给纸鹤打了个粗浅的隐匿咒——她跑得快点儿还能解释成身体棒腿脚好,一只纸鹤也扇着翅膀飞飞飞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她的担忧是正确的。那纸鹤,七拐八拐之后竟然引着窦蓝朝山下去。
人声渐渐浮了上来,纸鹤拍击翅膀的速度开始减慢。
窦蓝心中暗叫不好。
使用寻踪香,最忌讳的就是在人气旺盛的地方。人气特别容易相互驳杂,人一多,气就混了,寻踪香也就失效了。
她原本以为,有能力凭空往严宁庵中塞东西的人,最可能是隐居在山里的修道前辈,可……
果然,在可以遥望帝都城门的山脚下,纸鹤彻底僵住了翅膀,顺着风往前飘了一步之远,便软塌塌地落了下来。
窦蓝收起纸鹤,有些不甘心地朝帝都门口走去——帝都的正门极其雄伟,虽然人来人往的,却从不见堵塞。偏偏在她使了寻踪香的当口,帝都正门罕见地被围了个人山人海,这其中,约莫有些古怪。
很轻易地,窦蓝就被卷入了人群之中。似乎帝都里外的百姓都在往这个方向涌来,每个人都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啧,人一兴奋,气就更盛了。这也是寻踪香的大敌。
“这位婶娘,不知今儿这帝都门口怎么如此热闹?”窦蓝随手抓了一个提着菜筐子的农妇问道。
“前会儿天上飞下来一位大仙。”农妇急着向前挤,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简单地同窦蓝分说了一番,“先是点石成金送给了那帮乞儿,又让跛了三十年的张瘸子走稳当啦!大仙说今天要做满九九八十一件善事,大家都抢着去受福泽呢!”
修道士?跑来帝都脚下,用术法做善事?!
胆子可当真不小。
窦蓝摇了摇头,逆着人流转身朝山上走去。
无论此事是不是碰巧,今日想要对那包裹的来处追根究底,却是绝对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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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剑!”
窦柠正是开始抽条儿的年纪。脸蛋已经没了孩童时的圆润,眉骨微微成型,眼神更是有着一份不属于少年人的凌厉。
此时,他刚扒完了三大碗饭,正来回翻看着窦蓝带来的礼物。
这是一把通体墨黑的剑,大约一臂长,二指宽,平平直直,寒气凛冽,扣指轻敲便有蜂鸣之音。
“裁玉?”窦柠翻到了剑柄上的刻字,那爱不释手的模样让窦蓝眼中漫上笑意。
“嗯。送你了。”
窦家的传统便是用剑。无论有无问道修仙的天赋,窦家的男子,是一定要学会家传剑法的。玉简中,配合窦家法诀的武器原本也是长剑,可窦蓝修的功法被孔雀删改过,她自己走的又是偏重身法、辅以毒物的轻巧路子,再用这万兵之王就不太合适了。
如此,孔雀才给她打了一柄分水刺出来。
现今有了好剑,自然是赠给弟弟用。
窦柠将裁玉剑翻来覆去地摸了个透,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横放在了桌上,眉间却皱出了一个小褶子。
“姐,这剑……是个法器吧?”
窦蓝点头:“无妨,就将它当做普通的剑来使。”
窦柠紧了紧拳头,抬头直直望着窦蓝的眼睛:“姐,我想——”
“不必说了。”窦蓝毫不客气地掐断了他的话头,“我绝不同意你修仙,过去,现在,以后永远。”
说到这点,窦蓝也相当头疼。
她深知自家弟弟的脾性,所以在最初,她并没有编造类似“爹娘云游去了”的谎言,而是直接将血淋淋的真相毫不犹疑地铺陈在了刚刚苏醒的窦柠面前。
窦家就没有骨头软的孬男人。而自己的弟弟,更是从小聪慧讨喜,她相信他对于家族的灾难,能有足够的担当。
如她所想,窦柠变得更加懂事,小小年纪从不需要她来监督功课,还时常自觉地加重课业,连老太妃都对他赞不绝口,说是没有见过比窦柠更好的男孩儿了。
窦蓝很是以自己的弟弟为傲。按照她偶尔的,偷偷的,对未来最好的期许,便是大仇得报,而窦柠,能够成为一个不需依附他人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娶一个温良可爱的妻子,在哪个山水明净的地方,度过安乐的一生。
他不需要修仙。
窦柠的拳脚功夫学得不错,照此下去,寻常状况足够自保。她会抓紧为他制作足够保命的香,再不济,狐姑他们也是他的庇佑。
……人呐,力量大了,心也就大了。帝都对仙家的敌视暂且不谈,窦蓝怕的,是窦柠沾上复仇的泥沼。
那种事情,她一个人就够了。
窦柠的使命,就是平平安安地活完一生。
“可我才是窦家的家主,姐姐。”窦柠似乎为自己说出这番话而感到愧疚,却仍旧坚持着,“……若是有什么一定要做的,那也,该由我来。”
“不必再说了。”窦蓝对老太妃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你只需记住——”
窦柠追到了门边,于是她顺手摸了摸自家弟弟毛乎乎的脑袋,眼色却是毫不退让的凌厉。
“当初娘亲可是将那修仙的玉简给了我——我。”窦蓝挑眉,“阿婆阿柠你们慢聊,我先修炼去了。”
“姐——”
见窦柠依旧是一副不依不挠的模样,窦蓝冲他温婉地笑了笑,手中骤然弹出一颗小弹丸,正正好命中他的膝盖!
身后传来窦柠的怒吼声和老太妃哎哟哎哟的劝说声。窦蓝眨眨眼睛,不能更迅速地提脚就溜。
窦柠几乎从不违逆窦蓝的话,唯独在修仙一事上,他是卯足了劲儿地锲而不舍,这让窦蓝很头疼。
随他闹去吧。
再有天赋的人过了十五,也难以在问仙之道上有什么进境。
拦住这三年,胜利呢它就千娇百媚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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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角,孔雀正招待着严宁庵一千五百年来的头一位访客。
“当真是许久不见了,青耕。”孔雀很给面子地为友人满上了浓香的茶,“这一千五百年来,睡得可好?”
青耕一脸苦相地看着孔雀,水绿色的头发都似乎黯淡了一层:“别,别挤兑我。你知道我不是有意坑了你那一招,为此我也没能多好过,楞是一觉睡了一千五百年,才有力气滚来找你请罪。”
“找我请罪?”孔雀闲散地一挑眉,“恐怕未必——送了这么久的礼,你是来拐走我那乖徒儿的吧?不得不装了一回慈悲仙人,那感觉怎么样?”
闻言,青耕的脸色更苦了。
孔雀与青耕同属混沌化清以来就存在的上古大妖。上古的大妖怪以四足兽妖居多,羽妖少,相互之间也就更加亲近些。其中,在同一个山头生活的青耕更能算是孔雀的至交发小了。
——被从小欺负到大的至交发小。
孔雀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他坏心眼又小气,那张不能再毒的嘴巴不挑事儿不成活;偏偏他还一身妖力无可匹敌,吵得狠了他就将人家几下揍死,掏了妖丹吧唧吧唧吃。青耕生怕哪天众妖集结了个除魔卫道的队伍,杀上山来将这发小灭了,于是只得天天跟在他后头做一些毁尸灭迹的好事儿。
然而,孔雀终究还是出事儿了。
有几个不懂规矩的小修士误闯了孔雀的山头,还妄想将之收为己用。孔雀一怒之下将那几个修士海揍了一通丢到了山脚下。
这对孔雀来说,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做法了。
所以,当那几个修士集结了一大帮好友,气势汹汹地杀上山来时,孔雀震怒。这回,他一点儿没留情面,手脚麻利地将入侵者全数送去了六道轮回。
青耕甫一听说此事,就知道要坏。小修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身后的门派,那里有些得了大气运的人类,是一点儿都惹不起的。
果然,当他辛辛苦苦循着孔雀的气息赶来营救好友时,却发现好友正蔫蔫地被锁在一个庵子的后堂,前方鼎盛的香火都冲不掉他眼中的怨气。
“五百年内,我会炼出身外化身。”孔雀的瞳仁隐隐带上了些嗜血的红,“届时帮我找一个骨重七两以上的人来——我要来破破看这个无解的大八重锁阵!”
所有的阵法,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一点点地松动,只是快慢不同罢了。大八重锁阵却是在兼顾阵法坚固性的同时,将阵眼以一种十分玄妙的方式,同天道联系了起来。
被困阵中人若要毁眼破阵,就必将引来八重天劫!
对于孔雀这样的大妖怪而言,破阵不难,却苦于如何不在天劫之中灰飞烟灭。
他需要一个命格奇佳的人作为瞒天过海的替身,用一身修为来替他抵挡一二。
骨重七两以上的人不算稀罕至极。青耕在守着自家山门的同时,时刻留意着孔雀这边的情况。五百年一过,孔雀在忍过了重重非人之痛后,如愿修出了身外化身,青耕也掐着点,给他送上了个骨重七两整的人。
那是个姑娘,长得唇红齿白可漂亮了,名叫骆纷飞。
骆纷飞特别招人疼,把孔雀青耕都哄得服服帖帖。
可最后——
“我一想着她,就觉得我的胸口还漏着风呢。那一剑刺得可真是一点儿情面没有留,还左右搅了两下。”孔雀指了指心口,将手中热茶一饮而尽,唇角带了点儿嘲讽,“哪儿有比我更蠢的妖怪……还耗了半拉心头血给她制了天齐丹!”
青耕沉默不语。对于那个曾经让他们真心相待、却在最后给了他们一人一剑的姑娘,他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人心莫测。
骆纷飞的事儿,当真不好分个谁对谁错。毕竟,是他们先算计的人家。可骆纷飞这么一反水,却是造成了无数的恶果。
比如孔雀的计划毁于一旦,比如青耕的千年沉睡,比如孔雀的元神再次遭受重创,以至于他需要一个命格奇稳的八世善人来作为替身,而这次,替身的下场,就绝不仅仅是毁了一身修为那么简单了。
“孔雀,”青耕叹了声气,“窦家是赫曦那一支留下的唯一血脉。”
“我与金乌他们的交情并没有特别亲密,青耕,他们的血脉能否延续,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孔雀伸出食指,止住了青耕的话头,眼神似笑非笑,“况且,窦家还有一个男孩儿,我可是一根指头都没有碰。”
说话间,孔雀似是无意地将手抬了抬,露出左腕上的,已经有二指那么粗的银丝环。
青耕瞳仁猛地一缩。
孔雀慢悠悠地吹着蒸腾而上的茶气,也不再开口。
☆、【三】师徒长谈
【三】
窦蓝觉得,最近大妖怪师父对自己忽然就冷淡了许多。
不,这个说法不尽准确。若说以前她在师父眼中还算是个能够一啃的酒烧蹄膀,这阵子她就变成了个硬成石子儿的馊窝头,从头到脚遭人嫌。
比如现在。
窦蓝好容易再一次集齐了制作寻踪香的材料,正在紧锣密鼓地制香。而她的妖怪师父已经倚在门口好一阵子了,请他进来也不进,就只是毒着舌头对她不停地挑三拣四。
“勾芡的手法不对,先茴香粉再小朱紫液才是正道。”
“是,师父,下次一定改正。”
“你还敢再慢一点儿么?驴拉的石磨都比你利索!”
“是,师父,徒儿一定勤加练习。”
“今儿穿的是什么衣服?瞧那个拖布一个色儿的下摆,你的品位都让九闻吃了么?”
“……是,师父,徒儿一会儿就去另换一件来。”
“……”
孔雀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哪门子的神经,自从那天青耕来过之后,他瞧窦蓝就怎么都不舒服。他本着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能舒服的心愿,殷殷跑来了窦蓝的制香房,站在这儿挑了足足半个上午的刺儿。可偏偏这小徒儿不急不恼,无论他怎么说,也只是千篇一律的,以“是,师父”开头的回答,那语气平实服气得不得了,愣是叫他更加不高兴了。
孔雀指头一钩,便有一壶酒挂在了他的指节上。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瞧着窦蓝忙碌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已经与这个开山大徒弟一道过了五年的光阴。他能感觉得到,这徒儿对自己亲近了不少——尤其是同住的这一年以来。
窦蓝的性子,他也摸了个七七八八。她身上那份天生的狠劲儿有时连他都刮目相看,更不必提在听善阁那位高家后人的教导下,这姑娘还渐渐长了一颗玲珑心眼出来。
想当初,骆纷飞是怎样的纯厚温良,最后却也——
呵。何况窦蓝这种狼崽子。
想到这儿,他神色一厉。正巧窦蓝正慎而又慎地抱起一个棕红色的小酒盅,那明晃晃的瓷光一下子就晃着了他的眼。
清脆的碎瓷声伴着涌出的酒香,一下子就让整个制香房静了下来。
一百年的陈酿,制作寻踪香的必需材料,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又弄到了一小坛。
窦蓝愣了一愣,望着自个儿被酒水打湿的前襟和袖子,又看了看孔雀。
她微微抿了抿唇,低头朝孔雀行了个礼:“容徒儿去换身衣服。”
说罢,便目不斜视地走出香房,往左拐了个弯儿消失在砖墙后面。
孔雀眯眼。
乖徒儿这是不高兴了。他靠着的门并不宽敞,而窦蓝方才踏过门槛的时候,竟然连衣角都没有擦上他的。
春日的暖阳难得地眷顾了严宁庵的山头。孔雀抬起左腕,将那银丝环置于阳光下,仔仔细细地盯着。
半晌过去,他不那么甘愿地垂下腕子。
无论怎么看,也还是一丝不少。
窦蓝又匆匆地走回来了。她衣服没换,就这么湿哒哒地、有些狼狈地一路小跑,眼睛都没抬,对孔雀行了个快速却又挑不出错来的屈膝礼,便急速冲进了香房,拿着个奇形怪状的容器念念有词,试图收起洒了一地的百年陈酒。
最终,她也只收回了不足豪饮一口的陈酒,里头还漂浮着不少尘埃颗粒。
先前制好的材料因为放置时间太长,已经不能用了。窦蓝紧了紧衣角,默不作声地将台面上的材料都收拾到了一个纸包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徒儿告退。”
孔雀懒懒地维持着倚在门框上的姿势,任由窦蓝行走间带起的酒香从自己鼻端拂过。
啊哈,失败了吧。
他这样想着,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小脾气长了,从前她可不敢这么甩脸色给自己看呢。
他这样想着,却也没什么不满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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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蓝这厢回屋换了衣服,想着反正短期之内是制不成香了,干脆返回了道心院,花半天时间打扫了自己的屋子,也顺带帮着杨氏母子将正是欣欣向荣的田地打理一番。
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她瞧见了一块难看的石头。
这石头约莫拳头大小,疙里疙瘩,青黑交错,丑得十分稀罕。窦蓝捡了它,掏出一支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孔雀”二字,端看了一会儿,猛地将它高高抛起!
她也紧跟着起跳。
接连有裂石之声在半空响起。窦蓝的身型一边下落,一边在空中凌厉而舒展地翻转着,在她双脚稳稳落地的同时,又双手抱了个圆,用灵力将十几块碎石再次大力轰上半空!
窦蓝提气傍树而走,直直朝那微微散开的碎石堆掠去。
“轰——!”
一阵淡烟骤然从地面上腾起,周边的参天大树也忍不住抖下了好一层落叶。
窦蓝神清气爽地拍拍手,正准备弯腰打水去。
“在玩石头?”
窦蓝微不可查地僵了僵,领子下的寒毛默默掉了一地,脸上却是一派平和不动声色:“回师父,徒儿正是在玩石头。”
孔雀随意点点头,也没追问。
窦蓝暗暗打量着孔雀的脸色,却见他眉间微微拧了个结,脸上有挺明显的困惑。
——就像是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似的。
师徒俩这么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孔雀才抬手指着邻近的一颗大树道:“坐。”
“……”
窦蓝依言,选了一根最结实的枝干,跳上去坐下了。
耳边轻风一闪,孔雀坐到了她的旁边,树干却是一点儿没往下沉。
又沉默了一会儿,孔雀开口:“你也喊了我五年师父了。”
“是。”
“我是活了挺久的样子,可我从没拜过师父,也没收过徒儿。”孔雀先是将目光定定地停在一片叶子上,犹豫好一会儿以后,才装作不经意一般看向窦蓝,“你觉得,为师,唔,待你如何?”
“自然是好的。”出乎孔雀意料的,窦蓝十分爽快地给了回答,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坦坦荡荡地望过来。
见孔雀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纠结,窦蓝善解人意地问:“师父可是在为今儿上午的事情烦恼?”
“啊,嗯?”面对这种类似于“昨天那人可是你杀的”,“东边那屋可是你烧的”的询问,孔雀下意识便想遵循他以往的风格,干脆地认了,再附加一句“你又奈我何,还想挨揍么”。
认了一半,他觉出不对来,又赶紧将尾音吊起。
窦蓝自顾自地宽慰着自家妖怪师父:“师父不必介怀。材料没有了,再去找就是,哪里值得为这件事与师父置气。”
换做别人,孔雀是无论如何不会信了这番话的。可偏偏对象是窦蓝,那银丝环还一丝不减地挂在他手腕间呢!
“当真不怨?”
“当真不怨。”窦蓝答。
因为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写在一块出奇难看的石头上,还把它打成沫沫儿了。
孔雀看着窦蓝认真的脸,不知为何觉得心口有些痒痒的。
“况且,娘亲曾告诉我,大人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不开心。”小徒儿用体贴和谅解的小眼神儿灼灼望着大妖怪,“徒儿懂得。”
孔雀先是一愣,之后表情奇怪地掰过窦蓝的脑袋仔细地瞧。
“……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了。”
“……还没来葵水?”
“什么是葵水?”窦蓝有些紧张,皱起眉头细细想了一番,“这葵水,可是筑基期一定要练出的?是在丹田还是天灵?是本命兵器么?说来,前一阵子,我倒是在天灵有些特殊的感应——”
孔雀一脸糟糕地捂了窦蓝的嘴,一手环住她的肩膀飞身下了树。
“师父记错了,葵水这种物事修成金丹才会来。”孔雀一脸高深样,“你就不必再问了,到时自然便知。”
“是,师父。”
窦蓝看了看暗沉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明显没什么聊性的孔雀,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已经被阻隔了很久的打水之路了。
这时,孔雀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你需要百年的陈酒?”
“啊,是的。”
“跟我来。”
“……诶?”
孔雀走过来,拿掉窦蓝手中的大桶,扯起她的手飞快往前走着,嘴里还嘟囔着“一点儿都不伶俐”之类的抱怨话。
☆、【四】酒窖与剑
【四】
窦蓝看着眼前起码有听善阁那么宽的地下酒窖,狠狠地抽了一口气。
高高低低的酒桶密实地摆放着,最大的比孔雀还高,小的就只有掌心大,一眼压根望不到头。借着外头映进来的橘红色目光,伴着陈年木香和酒香的蒸腾,窦蓝觉得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就惬意了起来。
酒窖里没有可供人行走的通路,空余处全被大小酒桶塞满了。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从左右两壁延伸到中间的墙体,长短、厚薄、高低都不太一致,窦蓝眯眼望着,因为光线不足的缘故,只能隐约看见四五道墙体,不知前方还有多深。
墙体上茂盛地生长着藤类植物。此时明明是春天,却是满眼的硕果累累,她仔细瞧了好一会儿,也不没认出是什么奇花异草。
孔雀将她向前推推,自己也走了进来,并将那个伪装成树干一部分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霎时一片漆黑。
正当窦蓝琢磨着是不是点一只掌心灯起来时,孔雀的发丝抚到了她光滑的后颈。
“手。”
窦蓝下意识将双手抬起来,很快就被一双大得多的手掌握住了。
“手心相对。”
整个后背被熨烫着,耳廓旁有浅浅的呼吸,双手正被牢牢拢着,左手指尖朝上,右手指尖朝前,合了一个十字。
窦蓝突然觉得此处空气不那么好,让她有些闷。
“一,二,三。”
随着孔雀带了点儿笑意的声音,她的双手□纵着,左右交替来回合了三次十字。
“……诶?”
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在手心里欢快而活泼地萌动起来了!
窦蓝顿时也不觉得什么气闷了,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出些什么——
“光来。”
合紧的双手被引导着,从拇指开始微微分开。
“!!!”
无数亮橙的,橘红的,暖黄的光点慢慢从窦蓝的手心中升起,先是在她眼前静而悠然地停了一会儿,接着,飞快地跃向酒窖的墙壁!
不,准确来说,是跃向那一串一串的累累硕果。
一个光点才碰到一串类似于葡萄的朱红色果实上,便被迅速地吸收了。窦蓝一瞬不瞬地瞧着,眼看着那串饱满喜人的果实从上到下骤亮了一番,随后,那团光向内紧了紧,最终变成了一层银白,淡淡地笼在每一颗果实之上。
窦蓝这才看清,四壁和延伸出来的墙体已经完全被各种藤类植物占据,那粗壮的根茎,或油亮或虬结的藤条甚至挤开了地面,贯穿了整面墙,那张牙舞爪毫不客气的模样,还真是——得了大妖怪的真传。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最后一颗光点冒出了她的手心,徒留一片温热。
窦蓝眨眨眼,回忆着方才孔雀的动作:“一,二,三,光来。”
手心空空如也。
“一,二,三,光来!”
“扑哧。”孔雀笑了,在窦蓝尴尬中带点埋怨的小眼神儿下,再次拢上了窦蓝的双手,“笨徒儿,没有师父,你叫不动它们的。”
“一,二,三,光来。”
手分,暖色的光点再一次前赴后继地飘出,将窦蓝沉黑的双眼也映出了点点浮光。
此时此景,约莫是会记一辈子的吧,她想。
——————————————
在孔雀再三表示了对自家酒桶的信心后,窦蓝一个漂亮的前翻踩了上去,东跳跳西摸摸,往往一眨眼就消失在哪堵墙之后了,让孔雀一阵好跟。
简直跟个玩儿冒险家家酒的蠢小孩似的。
孔雀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倒是情绪不错地——
用妖力幻化出了数十巴寒光闪闪的小尖刀,嗖地一下急速朝窦蓝射去!
窦蓝正一心一意凝视着一颗长得像小南瓜的果子,试图弄清楚那微光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
属于妖那一部分的敏锐感知让她在最后一刻猛地向右一偏!
疾风带起的断发和飞溅的、橙黄色的果汁一道扫过她的脸颊。窦蓝看着眼前被数十把正在消弭的、妖力凝成的尖刀戳成渣渣的果子叶子,顿觉后背漫起了一层冷汗。
但与此同时,更大的兴奋感也在她心里飞速鼓胀了起来!
从她与孔雀师徒相称以来,孔雀所做的无非就是给她改改功法,弄了个聚灵阵。其余的,全是她自个儿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硬生生练起来的。
这是孔雀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开始调丨教他的乖徒儿!
……虽然开场凶残了些。
孔雀并不开口指点窦蓝什么,窦蓝也不以为意,只是全神贯注地试图在孔雀的尖刀阵中脱身。
战技什么的,当然要自己悟出来的才好用!况且,以她现在的境界,能与孔雀对手,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她可以肯定,此战过后,她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一开始,孔雀完全是一副逗猫的模样,只定定站在一个酒桶上,不时动动手指,闲适得天怒人怨;很快,他惊异地发现那些小尖刀竟然渐渐不能再轻易阻住窦蓝。
啧,他那乖徒儿悟道不行,打架斗殴倒是学得快极了。这份在攻守之间的机敏,真真不愧是黑漆漆一脉的后人。瞧那双眼,在望向自己时,里头的战意几乎能把整个酒窖给烤了——
呵,只是一场带着指导意味的切磋,就能激起她滔天的战意!
这样对自己兵刃相向,她是想了多久?莫不是——莫不是——
孔雀脸色一沉,突然将五指一握!
指甲才触到掌心,他便有些懊悔了。眼见着那如急雨一般的无数尖刀一齐朝已经手忙脚乱的窦蓝袭去,孔雀眼中难得浮上一层焦急。
一瞬之间,他飞快地掐了三个诀,身型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嘭!!!”
“咕,咕嘟……咕嘟咕嘟。”
一大蓬清酒被妖力切成了雾状,缓缓从半空飘落。孔雀在瞬移前来的那一刻,猛然察觉脚底一空,微讶之中下意识往身侧避了避,反而正巧与那铺天盖地袭来的尖刀错身而过。
而窦蓝——
“咳咳,咳。”
比孔雀还高出一点儿、需要三人合抱的大酒桶里突然冒出了一只湿淋淋的脑袋。窦蓝呛了好大几口酒,呛得眼中都罩了一层水汽,此时正有些晕乎,迷迷瞪瞪地瞧着罪魁祸首。
那可是他宝贝得紧的,上了千年的桃花酿——
孔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到了自家徒儿蒙了水汽的双眼上。
窦蓝见妖怪师父一脸莫测地盯着自己,为防旁生枝节,也就干脆扒住桶壁不动了。
春日的山顶,凉意还是很重的。没坚持多久,窦蓝就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喷嚏。
孔雀这才靠近几步,抬手托起窦蓝的双臂,将被陈年好酒浸得香喷喷的徒儿提了出来。
他扣指在她额头上敲了敲,将她的衣物蒸干。
一瞬间,四散逃逸的酒香百倍地浓郁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明显有些醉意、显得傻乎乎的窦家小姐,突然觉得这个被酒香浸染过了的馊窝头姑娘,竟然变得稍微……可口了些。
“噗通。”
“咕嘟咕嘟——咳咳,咳。”
被自己的想法懊恼到的孔雀毫不留情地一扬手,愤愤地将馊窝头姑娘又扔回酒桶里去了。
啧,可惜了他的桃花酿!
————————————
木香与酒香混杂的地窖中一片氤氲,听善阁北侧的房中,却是满室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窦柠在油灯的明灭中,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房中的绿头发妖怪。
那妖怪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在见到他之后,脸上居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加上妖怪直直瞄向裁玉剑的眼神儿,窦柠心下已经了然。
“这把裁玉剑,和之前的各种东西,都是你送的罢。”
“事实上都是由我的门人——说是我送的,也对。”青耕看着眼前虽然带着敌意,却处变不惊的少年,语气中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味,“窦家总是能够教出好孩子。”
窦柠不理会对方的夸赞,自顾自地道:“你是来找姐姐的吧?却没想到她早早就将这把剑送给了我?”
青耕这回是实实在在地惊了。他上上下下将窦柠又重新打量了一回,脸色数变,好一会儿,才重重地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个艰难的抉择一般。
而窦柠就这么端端方方地站着,一声不吭地等着青耕理清思绪。
半晌,青耕抬手,只见裁玉剑的剑鞘噌地滑开,直直飞去了他的手中。
“我名唤青耕,算是回天阁的长老,与你们窦家有些渊源。之前我重伤沉睡了千年,回天阁众弟子也全数隐居海外孤岛,泾州之内只留下了几条商线,才没能及时……直到两年前,你姐姐到帝都购买妖丹时,我游历的一缕神识捕捉到了她的玉简……”
青耕叹了口气,正色望向那眼神藏着如兽一般躁意的少年:“裁玉是一把不辱没任何名士的好剑,好剑,自然要由好人配。窦柠,你可愿修仙?”
纵然窦柠再如何老持成重,也不过是个刚刚开始长个子的小屁孩儿。闻言,他的眼神猛然亮了一亮,随即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复又黯了下去。
青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如此情状:“你不必现下就给我答复。”
“此处是孔雀的地界,若非正式请拜,我无力以真身擅闯。三天之后,若你有意,便拿了裁玉,庵外后山竹林见。”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妖风狂起,将青耕的身型和那裁玉剑一起,诡异地吹散了。
一同被吹散的还有屋内的灯火。
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窦柠缓步走到了窗前,拿着已经去了鞘的裁玉剑,对着初升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良久,他一声清喝,纵身翻出了窗舷,昂首,直背,左腿屈,右臂平展,随着渐渐升高的弯月,亮剑起舞!
赫然是窦家代代相传的那一套《十里惊涛》!
因为没有一个正经的导师的缘故,他的起承转合还不那么圆滑,甚至在一些细微之处出现了偏差,但那举手投足、袖光剑影之间,已然有了一份浩浩然的神韵!
回风,燕跳,下盘定,展臂立剑而收。
窦柠维持着收剑的姿势,胸腔微微起伏着,额间有汗珠沁出,直直压住了他浓密的眼睫。
弯月从一片厚云中穿刺而出,正是皎洁当空的模样。窦柠的脸在这月光下,竟生生地多了几分远远超出他这年龄的沉静来。
☆、【五】此去经年
【五】
严宁庵的前院大门紧闭,从外头看,一副端庄肃穆的样子。
事实上——
“呜哇哇哇哇哇哇——”长了火红色耳朵和尾巴的阴沉姑子连声嚎叫着,拖着高壮的身躯一路仓皇地掠了过去。
紧跟在后头的,是甩着长马尾辫子、急速追赶的窦蓝。
“快停啊啊啊啊啊窦蓝蓝蓝你是属于小将军的不要跟我无谓纠缠啊啊啊啊啊——”
窦蓝嘴角一抽,忍不住扔出一包毒粉。
在狐姑的活奔乱跳中,她恳切地劝道:“江重戟这些天闭关去了。狐姑,俗话说朋友之请不共戴天,你就当做日行一善,积攒功德陪我练练罢。”
闻声而来的二十四只蘑菇们齐齐地扎成了一排,步调统一地左右扭动着,并齐声给窦蓝加油鼓劲:“烧,她尾巴烧,她尾巴烧,她尾巴烧——”
狐姑气得把尖耳朵炸成了圆耳朵,她也不再管后头那只紧追不舍的乌鸦,只一心一意站在墙头痛斥那群小没良心的蘑菇们。不想,她吸气吸得过分卖力了些,竟然脚下一滑,整个从墙头上轱辘摔了下去。
刚追到墙角下的窦蓝一愣,与蘑菇们面面相觑。墙的那边传来狐姑的哼哼声,鼻音重得可叫人心疼了。
这墙面可有将近四人高喂。窦蓝正准备提气去看看好友,却兀然听到一个久违了的声音——
“哈。从墙头上滚下来的狐狸?姑琼,你瞧瞧你自己那怂样儿,你可算把狐狸族的面子全丢尽了。”
那绵延不绝以假乱真比真更真的哼哼声一下子就止住了。只听一阵悉娑,狐姑中气十足的阴沉嗓子愤愤地响起:“果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好话,尽跑癞痢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