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自己演技好,‘兄妹’第一回合交手就这么过了,楚姜窈心里暗嘘一口气。.3
说罢,他将计划与众将说了一遍,更取出赵王允可的密信呈与廉颇。廉颇看过已知轻重,又怕无人肯冒险行此事,抬眉道,“这险要关头,谁可出使魏国?”
从舟神色凝重,一拱手说,“从舟愿出使魏国。”
廉颇眉间略展,遂摒退众将,与从舟又商议了一阵。
临别廉颇将虞从舟送至帐外,道了声“一路小心”,虞从舟忽然顿了顿,心中另有百般放不下、又说不出,最终只是抱拳低首道,
“我家姜窈还病得厉害,请廉将军多多照顾… ”
……
与廉颇拜别后,从舟不由自主又走到姜窈的小帐外。徘徊了几圈,听不见她的声息,心里当真悬得苦。他吸了口气,走进帐中。明日他就得动身去魏国,今夜可有机会和她说说话?
她依然发着烧、依然还在昏睡,脸色彤红得并不健康,没有往日光彩。
他把她慢慢扶起,浅浅地搂在怀里。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心烦气躁时逼迫她、责怪她,她原本是个那么生动明亮的女孩,自己似乎总是不肯让她笑得自由……
他看到她肤上冻伤有不少地方已经结疤,但仍然又红又紫,另一些泛浓的伤处不知何时能愈…
不知不觉,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碎在她的额头。他双唇抵上她前额,吮去那泪水。她的肌肤依然烫得厉害,熨在他唇上、令他再也挪不开。
“小虞儿?”他忽然听见她在说话,似问似唤。
他诧异地直起身,仔细凝视,她依然还在昏睡,刚才那一声,难道是她在梦呓?
‘小虞儿’… 这个久违的称呼,犹如一片羽毛、飘触到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前娘亲也总是这么叫他、带着最慈爱的眼神。但自从娘亲走后,再也没人叫他一声“小虞儿”。他总以为,是自己长大了的缘故。
为何楚姜窈在梦中也会这般叫他?还是说,她是在叫别人?那、她的小鱼儿又是谁?
“你在叫我吗?”他带着点希望问道。
她听见声音,真的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他、忽然恬然地笑起来说,
“小虞儿,你醒了?”
他见她一边说着胡话,一边却又耷拉着眼皮,歪头睡去。谁梦谁醒,他一时也想不清。
“姜窈!姜窈!”好不容易见她醒来,他不舍得错过,他双手紧握她的肩胛、前后摇晃她。
听见他这一声声“姜窈”的喊声,她忽然一个战栗,一下子清醒了很多。小虞儿怎么会叫她姜窈?她猛地睁大双眼直直盯着他,紧张地喊了声,“哥哥!”
说完,她嘴唇一打抖,讷讷地埋了头去,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虞从舟心中那片羽毛在这一瞬变成了绣花针,扎进一半、无力拔出。原来,她梦中的小虞儿真的是别人。
楚姜窈心中害怕,不知道自己在胡睡中,有没有把他当做小虞儿、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梦话。好在不见从舟再说什么,她大着胆子,咧出一个傻傻的笑,说,“我梦见哥哥像一个小鸟一样飞来救了我,醒来就发现哥哥真的救了我。”
虞从舟心中酸涩,在山上那片雪林中,她真的梦见自己了么?那时,她定是极度绝望的。是自己让她陷入绝望。
楚姜窈忽然想到什么,忽闪着柔顺睫毛,说,“哥哥,你那位铭姑娘,不能让她回去了,他们看见她离营,已经怀疑她了。”
她的话语仿佛一根青丝线,绕上他心中的那枚绣花针,来来回回地穿扎,密密地刺缝他的思绪。
虞从舟恸怛无话,一把将她按入胸匝,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猜得没错,她是为了引开李兑营中的追兵,才会一路跑去北山。
“以后,绝不许这般胡来,”他闭上眼,唯一闻到的是她身上的香气,唯一触到的是她皮肤的热烫,若这一切都在那一夜的桦树林里冻化成冰… 他不敢再想下去,口中喃语,
“我很后怕,真的很后怕!”
“哥哥?”楚姜窈的侧脸被紧压在他的胸口、微微有些痛,她感觉到他胸膛的紧张起伏,从舟今日怎么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拍上他的背说,“…在怕什么?我、我做哥哥的避风港!”
“‘避风’?!”虞从舟心中挣扎顿时倾闸而出,“楚姜窈,我都快被你‘逼疯’了!”
……
次日清晨,虞从舟便离了营地、一人一骑潜行入魏。幸得有魏无忌相助,终于得入魏王宫。大殿近在眼前,魏王却令侍卫百般刁难,不允从舟上殿。魏王已是深信流言,认定赵王当初入大梁结赵魏之盟只是虚做姿态,如今赵国得以统帅五国之兵、反而籍此与秦国勾结媾和,暗中出卖诸侯、私得城池,全然不顾与魏国定下的盟好。
虞从舟不敢强求,遂立于殿外玉阶下静候。不想一等便是彻夜,三更时、更飘起纷纷雪絮,寒意愈加渗骨。
到来日天明,终于远远望见魏王身影,他心中略起希望,却看见齐国的苏秦跟在魏王身侧、莞尔而语。此时一名侍卫傲慢走近,道,“大王知道虞卿久等了,但虞卿求见之姿似乎不够虔诚,大王尚不想见你。”
虞从舟听出他话中之意,明白魏王特意要在齐人面前折辱他。他早知此行不易,便低了眉眼,一撩衣摆,径直跪在雪中。
双膝一浸入冰雪,刺骨凉意漫遍全身,他的旧疾风湿之痛更是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他强打精神,摒直腰身,但每一分每一刻、痛意都刻在心头。
他以为自己撑不长久,但天色由暗而亮、又由亮变昏,自己竟真的又熬过一个白天。
☆、燃遍阡陌
无边的苦熬中,虞从舟总是想起姜窈在桦树林里被冻僵的那夜。她那时衣衫更薄、剑伤更甚,想到她的悲绝无望,内疚痛苦就在他胸口翻滚。
华灯满殿时,魏王终于步出大殿,立于玉阶之上睨看着他,
“赵王背信弃义、暗毁盟约,如今虞卿来此又有何话说?!”
终于等到这一个机会,虞从舟强忍膝痛,正了正身躯,神色俨然道,
“魏王,这些可是齐相苏秦所说?他是不是还说,赵国私与秦人阴构,是为了勾结秦国、攻打魏国,以便夺取陶邑?”
魏王一怔,苏秦刚刚与他密谈的话,怎么虞从舟在雪中跪等竟已然知晓?
“苏秦巧言善令,是天下第一说客。只是游说之人,最擅说服他人之心,却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心。苏秦向来言行不一,魏王岂能受其罔欺?”
虞从舟言辞恳切,魏王沉默不语,眯起眼神审视着他。
虞从舟双手托起一只密匣,振振然道,“赵魏本已结盟,齐人却指赵国出卖魏国,秦人亦在此时散布流言、称赵国私得秦城,魏王不觉得的巧合么?秦齐二国其实怕的就是中原赵魏韩三国同气,是以皆出暗伎、挑拨赵魏之和。秦王甚至将当初夺取的魏地温、轵、高平三座城印交给赵国,为的就是引赵魏对立。我王早已明了于心,因此才特意遣从舟入魏,将此三城城印交还与魏王。”
魏王一骇,不曾想虞从舟躬身跪等一日一夜,竟是受赵王所托、来将久失的魏地献还,全然与苏秦所说的大相径庭。
近侍递上密匣,魏王摸着那三枚城印,终于软了口气,抬手道,“虞卿起来吧,进殿再谈。”
这一日一夜的冰寒彻骨早凝恸他心肺,膝盖因风湿更似被尖刃剐过多回、犹如断肢,虞从舟方才屏息说那些话已用尽他仅剩的气力,此刻再也无法站起。
他又不愿在魏王面前显得孱弱,只得咬牙依旧跪在雪中、沉默不语。幸而魏王身后的魏二公子魏无忌看出端倪,料他强撑不久。立刻步下玉阶,以相扶平身之态、暗中牢牢托住从舟双臂。
从舟一抬眼、看进那双清华如水的湛眸,那份惺惺相惜似乎还带着些心意相通,从舟再无避讳,几乎将全身重量托付在魏无忌身上,勉力挣扎站起身来。
虞从舟知道、自己此时绝无力气踏上玉阶半格,便也不肯入殿,仍立于雪中向魏王道,
“魏王务必谨防齐人蒙骗。齐国之前游说四国、联军攻秦,魏王可知因由?皆因齐人知道诸侯皆觊觎宋国,所以此番趁四国引军向西,已然暗中攻下宋国,私占宋地。若真能挑拨赵魏互战,齐人更是坐等渔利了。”
那一夜之后,魏王谴密探去查,齐人果然已经攻下宋国都城、还秘密封锁消息。至此魏王全然信了虞从舟所言,大怒齐人两面三刀、暗中操手,骗开四国大军,自己却独吞宋境,直言欲与赵国联手讨伐齐国
……
暂歇了几日,缓过膝痛之苦,虞从舟向魏王告辞。魏无忌将他送出宫门,仍不舍得留步,便一路且行且惜地随在他身后。
魏无忌长这么大,向来都是魏臣、扈从跟随在他身后,这般心愿诚诚地想要踏在另一人的步子里,确是第一回。
两人牵着马一直行到十里外的豫水清潭。虞从舟常常回首笑语,魏无忌嗯声应下,一人笑得俊朗旖旎,一人报以痴嗔沉溺。
终于要别过,虞从舟立于一尾翩舟上,魏无忌依身一棵柳树旁,一潭清水隔开两道俊影。魏无忌不知该如何作别,尴尬中笑道,
“我与虞君不过几面之交,但我早就钦佩虞君有勇有谋,敢做敢当……可惜你我两国相隔,不得时常见聊……”
“有勇有谋,敢做敢当?… ”虞从舟脸上泛着点赧色,魏无忌以为他是要谦虚,却见他剑眉一扬,抿唇笑道,
“此等不过是中等才俊而已,世不乏骥,求则可致。”
魏无忌大笑出声。从第一回见,从舟就是这般自恋自傲的毫无虚掩,与世间那些或冷佞、或深藏、或迂腐的臣子们全然不同。
“哦,虞君如此说,是自谓上等才俊喽?若虞君论,上等才俊又该当如何?”
虞从舟侧目略想了想,忽然望向远山,眸光中闪耀着万般少年豪气,
“…自该当、翻手鞭掌三军,覆手谋动天下。”
魏无忌亦受他的语气激荡,身体怔怔、心却在向往。只是,天下之大、才识之高,最怕遭人嫉或忌,他微有忧虑地望着从舟,说,
“虞君这一席话令我心潮澎湃。只是… 对我说说无妨,在赵王面前、万万不可说。”
虞从舟忖度他的隐忧、当即领悟而笑,眼神释然而又通透,
“从舟记下了。我对赵王信如尾生,但我亦深知君臣有别、尊卑有忌,我定当慎言。”
魏无忌点了点头。从舟低了眉眼,略带腼腆道,
“二公子,你亦是王公贵胄、深居魏宫,但不知……可愿像普通民间雅士一样,与从舟交信交心、一生无忌?”
魏无忌怔怔间、弯起一道清秀笑容,一时失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终是作揖告别,从舟随翩舟行远,消失于雾霭中,魏无忌脑海中仍不断回忆着他最后说过的那句话:“一生无忌”……半似承诺,半似呼唤,他忍不住希望,从舟是借这一句谐音、在唤着他的名
……
虞从舟从魏国回到邯郸时,已是深夜,他问过府上仆人,得知姜窈的伤病好了许多,心下略慰。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去了她的厢房。轻轻推开门,她已经睡着了,但呼吸偏急,并不平稳。
这许多日子未见,她的脸色依然显得苍白。当初离开赵营时,他不敢向她道别。她因为他而被擒、甚至几乎命丧雪林,而他却在她冻伤化脓、高烧未退之时、要只身入魏… 他心中始终惭愧。她这段日子定是辛苦熬来,他却没能陪在她身边。
内疚之痛像一种心伤,他越是盯着她的面容,那痛便越是翻江倒海地将他拽入深泽。
他伸出手、像溺水之人想要求救,那手便毫不自控地触上她的脸庞。他心疼地抚摸她的额际,但姜窈却在梦中倏地一缩,惊惶闪躲、颤声梦呓道,
“他没发现!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
虞从舟心痛得顿时泪如泉涌、再难自抑。他从前常责备她“多说多错”,还对她说“若再敢多言、我必用军法处置”,却可曾想过会教她戒如律条、怕入骨髓?那一夜在李兑营中她宁愿生生熬下一剑穿骨、也不敢开口说话,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是会在梦中怕他责备、惊得睡不安稳… 自己究竟伤了她多深,却只是看不见?
他握紧她的手,不断用发烫的掌心抚慰她的面庞。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怕会淌到她的脸上,便掖过袖子、轻轻拭去。
这一坐、就是一夜,他却并不觉得疲惫。仿佛在魏国的那些日子里,最盼望的就如同此时此间、他终于能回到她的身边。
只是他不知道,她惧怕闪躲的、并不是他。而是因她梦见死士营的主人拷问她,是不是变了心、叛了敌。她除了一味否认,什么也不敢说……
第二日,赵王诏宣全国,奉阳君因年事已高,已告老还乡。祖庙之上,赵王领众臣祭祀、行过大礼,正式亲政。
晚间虞从舟在书房阅理各项宗卷,不觉心中感慨,王自即位以来,一十二年,今日终得躬亲大政。其间忍辱负重、辛酸危难,难向外人道矣。不知此刻,王在宫中作何为乐,作何为庆?
多日来奔波少眠,从舟终于捱不住,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恍恍惚惚犹在睡梦中,忽听一阵急切的捶门声,“公子爷!公子爷!快起身,王上… 王上微服来了虞府,已到了□花园!”
虞从舟一个激灵坐起,眼睛尚未睁开。王为何此时出宫,难道出了什么事?!他猛然醒透,看见天色浅亮,似乎是卯时了。
他匆匆理了理衣服,急忙奔去花园。一头微卷的长发都未来得及扎起,只是随意束垄一缕,恣任发梢倾泻肩头。
赵王在园中听见他的脚步,颀然转身,远远看见他一身光华,似梦似画。
而顷刻之间,画中人便已走至眼前。
清晨的朝阳,沿他发波轻泛,泛起涟漪。
倾城的栗眸,似有淡墨纵燃,燃遍阡陌。
赵王心中欣慰,终于又见到他,而他、一如故往。
“王,出了什么事?!” 虞从舟急切问道,顿住赵王飘散的思路,“怎么这个时辰微服出宫?”
“没什么。” 赵王淡淡说,“只是你离开太久。太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了。”
“昨日不是… ”
“昨日远远一瞥,看不清你。”
虞从舟低头一笑,向前迈出两步,走近赵王,任他看个通透。赵王却没有笑,只是深深地凝视他。
赵王直看到出离游思、一息吐纳,方说,“我有话同你说。去哪里好?”
虞从舟躬身一让,引赵王去半醒楼。
二人按主次之序坐下,李公公关好门,赵王便说,“数日前,秦王亦遣人来赵,历数齐国行事陋差,有盟不守、有约不遵,私吞宋国,尤其是、仍不肯取消帝号… 秦人之意,欲与赵魏联合攻齐。此番三国联军伐齐之事,我欲使你为赵军主帅。”
虞从舟挺起脊背,严肃答道,“王,廉将军通晓兵法,攻必得、夺必守,王何不使廉将军为主帅?”
“廉颇… 我亦想过。但你,只是随军?”
虞从舟起身向赵王走近几步,略颔首道,“从舟想留守邯郸、以及西境防线。虽然秦王遣使示诚,且有意联军攻齐,但秦人向来狡诈,若我军倾兵东线、深入齐境,不可不防秦人乘我西线空虚,复出函谷、滋事夺城。”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齐国势力不比秦国,此番三国攻齐,势在必得,我亦意在全胜。若你为赵军主帅,待到班师回朝之日,我便可名正言顺的晋你为上卿。而留守西境之事却不同,国人并不知此隐危,有功难显,有过则彰。”
“功过自在我心。况且,若伐齐之事确实是势在必得,王更应该让廉将军为主帅,待到班师回朝之日,王便可名正言顺的晋廉将军为上卿。王新掌大权,本就需要笼络贤臣良将之心,若把美差、升迁之事都留给帷幄近臣,必在朝堂上引起流言怨怼。”
赵王的脸上读不出表情,他只是侧了身,一肘倚在椅上,目光深沉地直视虞从舟,淡淡说,
“那你呢?不须要笼络么?”
虞从舟心中一凛,不知王如此问是何用意。他垂下眼睫,双眉轻扣,平静说道,
“须要。”
待他再抬起眼,他复又带着平淡笑容,目光温润、容情如玉。他承着赵王的视线说,
“王城为笼,王心为络。从舟生于笼中,这一生,早已系于络上。”
这一番话,当日晚间便传入廉将军耳中。究竟是因为李公公向来与廉将军交好,还是因为赵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使李公公将这即将拜他为帅的喜讯传入廉府,则不得而知。
廉颇闻罢,轻掳须髯,轩然笑道,“不爱锦上添花,却肯雪中送炭,这虞小子… “ 他想起虞从舟为取李兑通敌罪证,深入雪山、以身犯险,之后又为国家名誉,事无张扬,尽掩己功。如今王上终得亲政,这小子没为自己邀功,反而让贤轻爵,他心中不禁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泛舟江心
仍说这边赵王和虞从舟,两相沉寂一阵,只因深知彼意,信笃则无话、欲执手却作罢。
而虞福此时进来通报,说后门有客来访,又是上次那个范雎。
赵王转身看了一眼半醒楼的内室,对虞福做了个手势说,“寡人不想见陌生人。” 便起身向那间内室走去。
虞从舟躬身行了一礼,目送赵王,忽然想起一事说,“此人擅长蛊惑人心,若平原君向王引荐此人,王也暂莫见他。”
赵王点了点头,走进内室。
少顷,虞福引了范雎进来。虞从舟饮了一口茶,留一叶茶片在唇间来回摩挲,品苦品香,宛转不放。他似笑非笑地说,
“虞福,我虞府的正门可是朽坏了?”
“朽坏?没有啊。”
“那为何范先生总是不走正门,偏爱从后门来访呢?”
范雎施了一礼,缓缓答道,“既然有捷径,范某又何苦去正门呢。是正是后,皆为客留,若有近求,何必远谋?”
范雎不卑不亢,虞从舟便浅笑一声、洗耳恭听他的谋求。
原来,李兑倒势,如今相邦之位空悬。范雎此番是来游说虞从舟,为平原君谋取这相位。他巧舌如簧,自然滔滔不绝,但有两点,的确说中虞从舟心中所想,“若拜资深元老为相,不怕他培植党羽、专政朝野,他年变成第二个李兑么?若拜忠心却太年轻之人为相,老臣心口不服,各派势力觊觎打压,朝中必起纷争。而平原君,乃宗室公子,大王三弟。拜为相邦,又有谁敢非议?”
“范先生既然有此深虑,为何不直接上书于王,反而来说与我听?” 虞从舟嘴角带着浅笑,柔和如荑,眼光却深邃而不可测意。
范雎并不揣测,反而回以相同的笑容,
“范某方才说过,既有捷径,又何苦绕远?能说与虞君听,自然胜过大王案上、奏折堆中苦埋的一卷书简。”
范雎说罢,也未再多言语,反而作揖告辞。
他既走远,赵王走出内室,看了看虞从舟说,“此人的确擅长左右人心。我没有见过他,但我听过他的声音。他彼时一席话,的确左右了我的一件决定…”
虞从舟见王并不继续说,便也不细问,只说,“从舟虽不清楚他为何来虞府游说,但他此次所说,确有道理。”
“他是三弟门客,自然为三弟谋相位。”
“他不像是普通门客。” 虞从舟摇了摇头,“他所说的那些理由,绝不是他心中真实所想,只不过,的确说中了一些时局要害。”
赵王踱出几步,沉思而语,“我宗室诸位公子中,三弟的确最贤,但阿胜尚未满弱冠之年… 真的能把相邦大权交到他手中?”
“‘弱冠’?王忘了,我们三人,从垂髻之年开始,就一路和公子章斗命,和公子成斗忍。这些年来,胜更是成熟许多,虽然有时候急躁孤傲了些,但他越来越有大智若愚之意。且他与王,是患难手足,王若不信他,还能信谁?”
赵王听到这一句,泠然落座,少年时的往事一幕幕浮现,他目光幽转,落在从舟身上,
“你也是、我的患难手足……我原本想过很多次,待亲政那一天……”
他转而轻叹一声,怆然笑道,“想要给你的,如今,都还是给了别人”
……
而范雎离开虞府,一直觉得有人在身后掩身随行,转身看时又没有奇怪人等。
方才在虞从舟的半醒楼里他就觉得略有蹊跷,仿佛楼中某个角落里还有第三个人隔墙暗听。他心中思忖,难道身份被人怀疑了?或是虞从舟谴人跟踪他?
他在集市里兜兜转转一圈,似乎仍未甩掉那人。但忽然,范雎脑海中闪现出一幅幅熟悉的画面,“难道… ”
他心中微微一笑,有了主意,便大步向前走去,直直步入集市东面一个书塾。
果然,这次那“尾巴”并没有再跟进来。他慢慢走上二楼,安然坐在讲堂一隅,听孩童们齐声朗诵着“呦呦鹿鸣”,心境不禁也回到许多年前。
忽然,他听得外面一颗小石子敲击书塾窗棂的声音,他嘴角扬起一个不太令人察觉的弧度,但他并未起身,仍旧岿坐不动。
那抛石子之人见书塾里没人反应,又继续捡了石子抛上二楼、敲那书塾的窗棂。范雎这时方才起身,缓缓踱出书塾大门……
谁说流星总是带走愿望,却忘记兑现的终章?在这青石小巷,他看见那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伊人在此,明珠亦暗。
她右脸醉人的酒窝,她微微翘起的眼角,一切都没有变,她依旧美好如露,可爱如初。
他看见这熟悉的脸庞快乐地对他微笑着。她的面容如此清新,仿佛晨曦中第一朵绽放的纯白梨花,摇曳着他的心。
他出乎控制地快步走近她,走到他们从前最熟悉的距离。
那一瞬间,她身后的粉墙翠瓦在他眼里模糊融化,拉出一个漂亮的景深,勾勒出她醉人的纯颜。
“淮哥哥!” 他听见那久违的、清清凉凉的声音就在咫尺的距离。他伸出双手,真想拥她入怀,但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恼恨自己理智太盛、钳住神经,他的双手终于转而落在她的肩头。
他心中千回百转,而过往种种、甜润心酸,涌出喉咙却只剩下三个字,“小令箭!”
……
“你怎么会在这儿?”半晌,范雎依然捧着她的肩,怕碎、怕是梦。
“不告诉你,呵呵,”楚姜窈调皮地笑着,歪着小脑袋说,“你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为何在这里。”
“哦?”范雎对她俏皮的样子最没有抵抗力,满眼只剩眷宠。
楚姜窈一挑眉,坏坏地笑说,“我说中了,你要笑哦!”
范雎温柔地点了点头。
“秦王派你做暗人、间使赵国?”
范雎一颦眉、一苦笑、一叹息、一落肩,全然无奈地揉着她肩膀道,“天下无人看穿的事,竟被你说的这般稀松平常……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她得意地晃着脑袋说,“淮哥哥,你已经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不如就留着我、做这天地间你总算还不全知的一个小秘密吧。”
范雎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忽然他想到一件事,不太从容地问道,
“现在不比当初,你已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既是赵人,可会告诉你爹爹、让他杀了我这个秦国间谍?”
楚姜窈一愣神,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才意识到、尽管楚家世世代代都是秦人,但既做了暗间,在任何人眼中、都只能是赵国人。虽然父亲姐姐早已故去,她如今又只是一个孤儿了,但她并不想让淮哥哥知道、无谓让他担心……她便凝起笑容,故意面无表情地说了声,
“会。”
见范雎轻轻蹙眉,她忽然又笑开了,扑进他怀里,双手绕过范雎的腰,柔声说,“我会告诉父亲,窈儿的命是淮哥哥给的,所以这世上,只能有淮哥哥杀小令箭,不能有小令箭杀淮哥哥。”
她全身的温暖都贴在他怀里,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双手从她肩膀滑过,沿着她的脊骨,拢上她的腰背。她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抱她,似乎早该习惯,却为何愈发情怯。
怀中的温暖醺得他睁不开眼,浑身都觉得软绵绵,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臂弯,低头凝着她说,“陪我走走好吗?”
楚姜窈听了有点紧张,她腿上的剑伤还没好,若多走几步,只怕会让淮哥哥看出来。
她往四周一看,见到街西有一个渡口,马上有了主意,说,“我想坐船、想泛舟江上。”
范雎笑着应了一声,便去渡口租了一叶小舟,他先登船稳住,再抬手扶小令箭上船。
见小船上有两个桨,姜窈随手拿过一个。范雎忽然一手按住她的腕,一手接过那桨。姜窈疑惑地看了看他。
他柔和一笑说,“你不是说,想‘坐船’么,姑娘请坐。划船的事,全交给在下就好。”
看着他故意严肃的样子,姜窈忍不住笑了,“世上哪有淮哥哥这么俊美的船夫!”
范雎似乎不在意她说的话,但嘴角还是忍不住迭出一抹微笑。他一边双手划桨,一边看着她出神地说,“你泛舟,我划船,原本就是我最向往的事。”
小舟悠然漂离岸边,依着两岸树木的影子,在河上轻荡。驶过一片柳林,几朵柳絮飘飘扬扬、掠过他们身边,也倒映在水中。在范雎眼里,此刻水天之间、恍如梦境。
楚姜窈接过一朵白绒绒的柳絮蓉,捧在掌心,恬然地笑了。
她再抬头时,余光中似乎看见岸上有一人骑着白色骏马,她心脏突然怦怦直跳,来不及细想、呼啦一下平躺进小舟里。万一那人是虞从舟、若是被他发现她与范雎相识,只怕会给范雎带来麻烦。
“怎么了?”范雎俯身看着她。
“嗯… 太累了,所以… 躺一会儿。”她支支吾吾地说。
☆、淡墨如荼
范雎搁下船桨,一双大掌捧住她的头,指节缓缓用力、按压在她头上各处穴位,
“累了就闭上眼,我帮你揉一揉。”
淮哥哥的手一向最神奇,她穴位上微微酸痛,全身却像飘到空中,令她慵懒得想在春天冬眠。但她始终不肯闭眼,只是笑着仰望范雎逸美如仙的脸。
“怎么了?怎么不闭会儿眼?”
“好久没见到淮哥哥了,怎么舍得闭眼呢……”
范雎闻言亦感心酸。自魏国大梁一别,他赴秦、她入赵,每年只有梨花开时两人才在莫梨亭相聚一面、互报平安。他自奉命潜入赵国以来,四处找她,却未寻见。本以为又要到春天才能再见了,幸而竟在此间相遇。
“你看上去似乎有些气息不顺,最近可是伤过风寒?我帮你搭脉看看。”
他想要按上她的手腕,她却忽然一个激灵躲过,
“不用不用!”
她血脉中有“命追”之毒,此生难解。而淮哥哥医术了得,若让他搭脉,定会被他看出端倪。她虽然已被投入秦国死士营多年,但只要能活过一日、就想要瞒他一日。自己的命途已然如此,又何必让淮哥哥平添忧心?
她推搪憨笑说,“是染过小风寒,已经好啦。药苦得很,我不要再吃药了。”
范雎宠溺一笑,想象得出她怕苦皱眉的小模样。他从袖中取出一颗玉丹,趁她全未注意便放入她口中。她下意识正要闪避,但忽然只觉清甜润口,漫入喉咙、心脾顿舒,浑身酥酥软软、好生舒服。
“就知道你怕苦,所以想了好久,才制了这一味药丹。不苦吧?对你身体很有好处的。”
“嗯,甘甜如橘!”她撑起身体,在他膝上又蹭了蹭道,“淮哥哥你的医术又精进啦!”
范雎欣悦一笑,又问,“今日你怎会瞧见我?”
楚姜窈毫不迟疑地瞎编道,“我正好在虞府外那个小池塘里抓蝌蚪,没想到就看见你了… ”她赶紧转开话题问,“淮哥哥,你方才为何去虞府秘见赵王?”
“赵王?”范雎甚惊,默不言语。
姜窈心道,果然淮哥哥并不知道赵王也在,她更藉此提醒道,“难道不是吗?我看见你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虞府后门的。”
范雎思虑片刻,好在自己方才并未说过什么露纰漏的话。那番进谏教赵王直接听去倒也更好。
但他侧头疑惑道,“你认得赵王?”
“哦… 就是过年时、赵王到照眉湖与民同乐过的嘛,我钻在人堆里瞧过几眼。”楚姜窈又编了两句。
“你可真是个小人精。”
好在范雎并未起疑。二人说说笑笑又在江心徜徉许久。冬末初春的景致虽然难称盎然,但范雎只觉身在画中,既然有她在身边,墨色再淡、也宛若花开荼蘼。
日头渐渐西去,二人泊舟靠岸。女孩子家终归不能在外玩得太久,范雎不舍道,
“你住在邯郸何处?我找过好几处楚宅,都不是你家。若要见你,我该如何寻你?”
楚姜窈一迟疑,不知该如何作答。范雎脸上薄染绯色,笑道,
“不想让我到你家中寻你?爹爹管得严?”
她顺势应下,“嗯… 而且… 淮哥哥毕竟是‘秦国间谍’嘛。”她说得拗口得连自己都笑了,“你要找我时,可去肃远马站,那儿的马夫都认得我,会给我带口信。我马上就会来寻你。”
“你常去马站做什么?”
“咳咳,其实是…‘加影’喜欢那儿的一匹马。”楚姜窈觉得这理由编得还不错。
范雎果然朗朗笑开,“好。我知道了。那… 你不问我住在哪儿么?”
“切!”楚姜窈得意一扬头,“要不要赌一赌,赌我不用问也猜的到你住在何处?”
她满脸小诡谲,正待继续逗他,不料范雎只是静静默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了一锭圜金,放在她手里。她眨了眨眼,不解其意道,“呃、你… ”
“凡是你赌的,我全都跟。”范雎笑意翩翩,一低头间,语气温柔得好似疏柳春波,“算你总是赢便是了。”
楚姜窈一展眉,得意地甩了甩小辫,“淮哥哥说得好像是你让着我、我才总赢似的,我是真的厉害嘛!”她斜着脑袋故作玄虚地念道,“淮哥哥是住在…… 洺烟翠湖、子期草庐?”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厉害厉害,在下这点银钱输得心服口服。”范雎配合地装出迂腐书生的样子揖了揖,逗得小令箭好不开怀。虽然他也好奇她是如何知晓,但想到她向来古灵精怪,也就没有深问。
楚姜窈向他再次作别,范雎恋恋不舍,但终究只得转身离去。因为他们早就约过,每次告别都须是范雎先离开,而且不许回头。他从来都犟不过她,她总说、若让淮哥哥目送她先离开,她必定三步一回首,那就离不开了。
但其实是因为她知道,他们身份有别,因而每次在他的背影中,她都会跪下给他磕个头。今日她腿伤未愈,但她依旧忍痛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叩别之礼
……
天色渐暗,楚姜窈沿着市井小路一跛一拐地走在回虞府的路上。回忆着方才淮哥哥说过话、和笑起来的样子,她脸上不由拂过快乐的笑容。
不过太满足、就会忘记看路,她笑着笑着居然一头撞上一个马屁股。她郁闷地抬起眼,看到一张更郁闷的脸。
“一下午跑去哪儿了?我找了很久!”虞从舟端坐在那马上,睨看着她。
“额… 这个… 我…”楚姜窈挠着腮帮子,还没想到怎么说。
“我说过办完这趟事回来,要训练你吃好吃的。走吧,今天就去,免得让我拖欠。”虞从舟没等得及她回答,就开始一股脑说着心里彩排过好几遍的话,他的视线则胡乱地在水平线上寻找着聚焦点。
楚姜窈‘呵呵呵’地干笑了几声,最后应道,“哦… ”她对别人所谓的好吃的总是很发怵。
虞从舟向她伸出手,要拽她上马,她正抬手要去拉,忽然一愣神,略有惊惶地又把手缩了回来说,“哥哥骑马、我跟着你走就好。”
虞从舟明白她不敢上他的马,是因为上回他醒来发现二人共乘一骑时曾狠狠地责骂过她。他心中一叹,自己总是做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又怎么能期望别人想的明白呢。
还好他想到一个好理由,“你腿伤还没好,别走路,上我的马罢。”
“真的?”听他突如其来地这么说,她满脸满眼都洋溢着笑,毫无掩饰,一把抓住他的大掌,立刻爬上坐好。
“夸张!笑得跟老鼠吃到大米一样!”虞从舟故意不屑地说。
反正背对着他,楚姜窈大胆的扮了个鬼脸,不过既然得了便宜,还是卖乖吧,她便只是抿着嘴偷乐,不再发出什么笑声。
一路驰到一处陌生的湖边,他扶她下了马。这里有一栋两层楼的翠瓦房子,牌匾上写着‘五碧斋’。楼宇倒挺气派,不过看来好冷清、全无客人。早春的金钟花却是在周围开得很热闹。
走进一楼,豁然开朗,厅堂里摆放了十几个圆桌,原来这栋搂是个大酒肆,面向碧湖,因而搂内所有的窗子都是由顶及地,视野很开阔,可以看得见所有在湖上浮游的雁雀。
一位老者迎出,恭敬地将虞从舟引入窗边一桌。桌上已摆放着各式菜肴,热菜冷盘满满登登的,不过对楚姜窈来说都没差,美则美矣,但并不能引起食欲。
“每样试一点,必有一样你会吃上瘾。”虞从舟端坐桌侧,试探地说。
楚姜窈尴尬地笑了笑,但固拗地不肯举筷。
“和我府上的不一样,很清淡的,”他刚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傻傻的,他府上的菜肴、她也从来不吃,一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
果然她一脸坏笑,扭头对那老者说,“有没有清淡的兔子肉?也上一份,我大哥想试试。”
虞从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最怕看到兔子被煮熟的样子,更不要说剁成块儿、还端来吃了。
不过这倒提醒他了,他念头一转、想到一招,于是说,“好,我不逼你吃。你拿黑丝巾把眼睛蒙上,我们上二楼去。”
“我哪有黑丝巾!”她唯恐中招,只好苦笑。
“你有的!莫装了,你不拿,我来拿了!”虞从舟想到那晚她诳他蒙眼跳崖就凌起目光、竖起眉毛。
楚姜窈被他眼光一怵,不得不听他的、从怀里抽了黑丝巾,自己把自己的眼睛给蒙了。心里嘀咕,他会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拉她去二楼跳楼呢?
他果然过来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二楼走去。这究竟是什么把戏,她脚下有点发抖。
在二楼走了几步,虞从舟停下来转身问道,“你闻到什么味道么?”
“湖水澄清的味道,芝麻熟透的味道,某种东西甜腻的味道,还有… ”楚姜窈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还有青草清香的味道。”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阵清香沁入心脾,滋润她全身,还未品到,喉间已经舒畅起来。
“是这种味道么?”她听见从舟问道。
她觉得那青草香味忽然由远变近,似乎就在面前,她又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哇,好香,真好闻!”
“尝一尝、更香。”
她感觉有冰冰凉凉、柔柔滑滑的东西轻触到她的唇,带着那青草香气。她果然觉得肚中咕咕,便张圆小嘴,啊呜咬了一口。
不知该怎么形容,因她从没吃过这般美味的东西,淡淡的甜、淡淡的香,入口细腻柔软,牵连着她的舌根喉间,品不清的味道,却让她舍不得咽下。
她顾不上说话,接连又咬了几口。全品完了才来得及说,“好好吃哦!”
她一把拉下黑丝巾,想看看那究竟是何方神物,一眼望去,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式精巧的小点心。“刚才哥哥给我吃的是哪个?”
见她迫不及待的样子,虞从舟心致盎然,笑着手一摆、指了指桌角上一盘墨绿色的团形小点心。
“奇怪,从前也见过的,但它墨绿色的丑样儿、挺吓人的,所以完全没有食欲。”楚姜窈嘟着嘴、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
她天真的小样儿映在从舟眼里,简直比满桌的点心更让他牙痒痒、想咬一口。
☆、庭花殃殃
虞从舟轻挑眉弯、往窗边一靠,说,“因为你不是吃不惯,只是看不惯。一看到便想起从来没吃过、就不敢吃,就会忽略了你真正的口味喜好。”
楚姜窈半懂未懂,但并无所谓,她把那一盘还剩下的几个墨绿小团都拿了过来,也学他一般靠在窗边,继续吃起来。
“哥哥你也吃一个!”她伸手递了一只给从舟。他便接过吃了。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湖边已有些树木抽出嫩芽,倒映在刚解冻的湖面上,一片翠蔓婆娑,透露第一抹春意。他忽然说,“我很喜欢这里,依山傍水,我梦里总想着,未来的家也要像这样,建在水边……”
“啊,我也总这么幻想,那样院子只需要造三面墙,可以省一面墙!”姜窈打断道。
虞从舟低头浅笑,又说,“那厅堂厢房呢,你幻想什么样的?”
“厅堂厢房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个小亭子,翘檐画梁,造在水上。这样,上有仙鹤常来,下有碧水常流……”
虞从舟顺着她的音调,想象出那一幅逍遥的画面,接着她的话说,“亭外要有石桌石凳,刻上纵横经纬,可以在晨光里下棋画画;院外院内还要遍种树木……”
“对对对,不止种花树,还要种果树,这样从春到秋,都会有花有果,不会萧瑟寂寞……”
二人你来我往,描述心中向往,说得兴致高昂,真恨不得明日便把这楼改良加院、归为己有。
最后发现天色全黑,楚姜窈忽然回到现实中,问了句,“这好吃的团团叫什么名字?”
“青团。”虞从舟抿了口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