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迷谍香》作者:惜夕西兮【完结】 > 迷谍香.txt

  饶是自己演技好,‘兄妹’第一回合交手就这么过了,楚姜窈心里暗嘘一口气。.4

姜窈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空盘痴痴一笑,明亮的眸光清澈地映在从舟身上,轻声说了句,“哥哥,谢谢你”

……

同一个夜晚,一名男子身着连帽斗篷,晃入子期草庐、悄悄参见范雎。

此人是小令箭与范雎在魏国时的旧友,郑安平。当年刑场劫囚后、楚江妍安排范雎离魏入秦,郑安平亦一同随行。范雎为秦王伏间赵国后,便留郑安平做秦王与他之间传递消息之人。

郑安平拱手道,“秦王让在下问问公子,赵国相位空悬,不知会落入谁手。公子可已有了计较?”

“我自然是希望平原君为相。”

“为何是他?”

范雎摇起羽扇、淡淡一笑说,“平原君……公子翩佳,只是骨性纨绔,难睹全局。若赵王拜他为相,将来大秦对赵,不管欲交欲攻、都可事半功倍。”

“秦王是想问、为何不让楼缓回赵国为相,他本就是赵武王派入秦国的,赵人并不知道他已被秦人驯为反间,自会信他。”

“未必。”范雎羽扇一横,在郑安平眼前摇了摇,“楼缓毕竟是外夷楼烦族之人,赵武王虽曾重用他,但如今的赵王,与他父王隔阂颇深、必不会信他。”

“在下明白了。必依此转告秦王”

……

备战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之后数月中,燕国和韩国得悉赵、秦、魏三国已决定联军攻齐,都想分一杯羹,很快亦成为赵秦魏的盟军。

世事总是变幻得这么快,遥想一年之前,齐国还扮着老大的样子,一路说服燕、赵、韩、魏、一起向西攻打秦国。如今,齐独自偷得了宋国,却惹得那四国悉数调转矛头,一起信誓旦旦要瓜分了齐。

当然这其中,暗波汹涌的是秦人的谋划和挑唆。一切都按照范雎对秦王所说过的计划演变着。

五国盟约已定,赵王择了吉日,为廉将军举行誓师大典,三军上下歃血东征,邯郸城中一派铮铮豪气。

这几日来,虞从舟也在府中准备着出行事物,有时还故意折腾出很大动静,他就等着楚姜窈来问他,“这回又去哪儿呀”,或者,“带上我好不好呀”。

不过楚姜窈每次都只是探个小脑袋,远远张望一会儿,便缩了头去,也不吱声,也不好奇。

那天傍晚,虞从舟终于忍不住了,腾楞一把推开她的房门,走到房间正中坐了,沉声说,

“我很快要离开邯郸,去驻守西境三郡。”

“哦…”

楚姜窈睁圆了眼,好奇地看着他,但只说了一个字,就没下文了。

虞从舟觉得胸口憋得很,目光忿忿、沿着眼角掠出,笔直投在她身上,

“我后天就出发!”

“嗯… ”楚姜窈怔怔点了点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从舟紧紧抿着嘴,圆润双唇只剩薄薄一线,“你都不问我何时回来吗?!”

“哥哥何时回来?”姜窈似恍然大悟,连忙乖乖地问。

从舟着实烦恼。她平日里像扩音器、关键时候怎么变成了回音壁?从舟狠狠叹了口气说,

“我也不知道!”

要等的话等不来,想说的事说不出,于是虞从舟郁闷了。

楚姜窈侧身蹲下,小心翼翼地仰头打量着他,轻声说,“哥哥今日怎么了,火气大大的,”她抬眼看见早上他叫虞福拿来放在台上的那只西瓜,忽然问道,“要吃西瓜吗?降火哦。”

从舟瞥了眼西瓜,伸手在台上捶了一拳说,“不吃,热乎乎的!我只吃透心凉的!”

说完他一赌气,就大步走出了房。

楚姜窈揣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透心凉…”这两天这么热,怎么把西瓜搞成透心凉呢…

她忽然一拍脑袋,取了个木桶,把西瓜装了进去,抱到后院的井边,栓了根绳子把那木桶加西瓜一起沉入井里。井水很凉,把西瓜放在井里泡一晚上应该就凉透了吧。

第二日清晨,她趁着太阳还未高升,去井边取西瓜,木桶和西瓜一起分量还真沉,她使了很大力气,一点一点把那绳子往上拽。

眼看快要拽出井台,忽然有人走来,隔着井口站在她对面,带点尴尬、带点生硬地说,“你… 跟我一起去西境三郡,好吗?”

楚姜窈抬头一看,是从舟,还没来得及问安,手中一滑,连桶带瓜重重砸入井中,激起一大片水花,顿时从井口喷出,毫不客气地拍了他们两个一身。

从舟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就已经变成了落汤鸡,他像只小狗一样甩了甩头,又眨了眨眼,看见姜窈虽然浑身也是水,但居然趴在井边哈哈哈地嘲笑他。

他向来自信,觉得自己再怎么样也是个湿衣俊男,不可能像姜窈那样狼狈,她的头发都湿成几缕粘在脸上了。他瞧着她那傻样,忍不住也吃吃地笑起来。

不料楚姜窈忽然双手捧起井边一排水桶里的水,猛然向他泼去,还得意地乐道,

“这回透心凉了吧!呵呵~ ”

虞从舟被水淋得都看不清东西了,没办法、谁让自己睫毛太长容易被水迷糊住呢。不过他也不示弱,眯着眼也从桶里撩着水向姜窈泼去。他的优势在于腿长、跑的快,而姜窈的腿伤未愈,明摆着只有坐在地上挨浇的份。

院中水花此起彼伏,笑声连绵层叠。两人都是进攻性,只顾向对方撩泼水,全然不躲不避,不一会儿,各自全身湿透。

水花绰绰,庭花殃殃,两人戏耍了半天,发现院中一片狼藉,再看看对方一身水衫、却和着一派得意的窘样儿,不禁互相傻傻地指着、当场笑翻在地。

一炷香后,两人恢复元气,决定握手言和。虞从舟已经从井里把那西瓜连桶一起拽了出来。两人大口啃着西瓜,果然冰得很舒爽。

从舟见她啃得专注,拿肘顶了顶她手臂,说,“ …到底好不好?” 其实他也没把握她到底明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好,当然好,能跟哥哥在一起当然最好啦。”她还在埋头啃吃,好在她原来什么都明白。从舟看着她被他整得一身‘清凉’,悠悠的莞尔一笑,这几日来的‘火气’终于灭光了

……

这一晚的夜空,黑的特别诡异,没有云、却也不见月与星。洺烟湖上一片暗沉、无边无际。

范雎在草庐中秉烛夜读,突然听得有人突突敲门。

在赵国,总是他去游说别人,鲜少有过访客。他心中略有迟疑,但既然房中并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他仍泰然地过去开了门。

开门一惊,敲门人身着织锦黑斗篷,宽沿的斗笠上围了一圈黑纱遮面,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人黑色斗篷的下半截似乎都被血水浸染,暗红发硬。

范雎凝神透过那人的黑色纱巾,朦朦胧胧看见他的容貌。

这一见、哪怕范雎一向沉稳冷静,都不由惊诧失色。

他身体一重,双膝齐齐向那人跪去。

来人竟是秦王。

☆、生逢绝境

一个时辰后,范雎驾着马车、载着秦王,在黑夜凝彻中急急向西方秦赵边境驶去。

秦王伤重,腿上的鲜血尽染车内蒲垫。他隔着车帘问,

“你不问寡人为何会在赵境么?”

“可是因为宣太后废止‘父位子承’、而改行‘兄终弟及’的王位传承之制?”

秦王未作答,似是默认。

范雎叹道,“王上太心急了!”

“寡人本想秘密会晤赵王,其父与我、渊源颇深……不料未等到赵王、却遇死士追杀,寡人与近卫全被冲散。”

范雎又一甩马鞭道,“只怕那些刺杀王上的死士便是秦人。所以现在绝不能去求助秦国死士营在赵境的暗士。为今之计、王上必须尽快回到秦境。”

“你有几分把握?”

“雎虽是文弱书生,但雎有平原君赐的通行令牌。况且,那些追杀死士应该想不到秦王会在一个赵国文客的马车中。”

秦王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到正有往来巡查士卒截停了他们的车架。幸而范雎沉稳应答,士卒和和气气地验了平原君府的令牌,又和和气气地放行,并未生枝节。

失血使秦王的视线愈发恍惚,他强撑了片刻,但还是陷入昏迷

……

天微微透亮,青山古道,杳无人烟。

范雎独自立于天地间,一旁、黑马红车静立无声。

他掀开车帘,凝视车中昏死之人。视线瞬间被他腰间那柄剑吸引。他从未使过剑,但此时却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诱使他拔出那剑、刺向那人。

其实,他要向秦人报仇,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秦王昏迷不醒,就连他这个文弱书生亦能一剑刺死他。

但那样、他就真的满足了?其他那些仇家他又要如何去杀?而秦王若暴毙宫外,公子市必会得逞称王,秦王的子嗣一个也逃不过杀戮,朝中臣子更会经历一轮清算亲疏的屠杀...他们与他并无牵连,那些命将来又要算在谁的头上?

不可鲁莽,当谨慎行事...

范雎抬手扣在额角,深深叹了口气,抑住心中那一波杀意,沉沉一甩车帘、切断他凝视秦王的视线……

秦王再醒来时,朦朦胧胧觉得胸口很闷,路途似乎更颠簸了。但睁开眼细看,他竟不在马车中,而是伏在一人背上,那人背着他在崎岖的山岭石径上艰难攀爬。

“范雎?!”秦王惊道。

“王上醒了?”

“你……为何弃车不用?”

“此处已是秦赵边境,关卡盘查甚严。王上腿上刀伤太深,绝难掩盖。王上不会想让世人皆知、王上孤身离宫、又在敌国受创了吧?”范雎喘息声颇重,想是负荷已极,但仍带着一丝正襟不乱的笑意,听来似乎清雅从容。

秦王语噎一阵,方问,“此处是...?”

“是秋泉山。边境阳城一带是王陵驻守,只要翻过秋泉山,就入秦境阳城了。寻到王陵,他定会送王上安然返宫。”

秦王大惊,秋泉山山势陡峭、是为秦境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而范雎是个俊秀单薄的文人才子,自己又全然迈不动步…

“你不是武将… 怎么可能、背寡人翻过秋泉山……”

暗夜中他看不清范雎的脸,但感觉的到他每一步都迈得艰苦。范雎缓过两口气,叹笑说,

“生逢绝境,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秦王心中感慨,再不能言。范雎又坚持着登了几里地,全身被汗湿透。瞧见一个山洞,似有木柴残留,估计是山中猎人歇息之处,便放下秦王,自己亦瘫软在洞中。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真真是狼狈百态。范雎哂笑出声,眉目却犹自流转芳华。秦王无法像他那般释然,便报以一计惨笑。静默良久,秦王忽然开口缓缓而言,

“寡人自幼不受母爱、被父王送去燕国为人质,即使父王薨故时,寡人都不能回秦国一拜。王兄即位后,不过四年、也大去了,母后执意立四弟公子市为王。寡人本以为、再无机会重回秦国,却是赵武王派赵军入燕,强行迎立寡人入秦为王。母后虽然迫于压力同意,但寡人知道,她定然恨寡人抢了四弟的王位。所以这二十年来,母后始终架空寡人的权利,要寡人活得像个傀儡一般……如今,她又将传承之制改为‘兄终弟及’,恐怕、是她对寡人动了杀念。”

范雎满心惊诧,不意秦王竟会对他说出这些过往秘事、宫闱深忌,周身竟不自觉有些发凉。

他沉寂一会儿、只说,“王上同公子市皆是宣太后所出,宣太后应该不至于要置王上于死地。”

“…宫廷之中,哪有亲情?”

“宣太后在秦王宫有的是机会加害王上、又何必等到王上秘行入赵?王上在赵国遇刺,想来是公子市所为。”

“你是说,寡人的近身侍卫中有公子市的暗间?”

范雎静静点了点头。

“是啊,寡人做秦王这许多年,能相信的人竟然一个都没有... ”秦王忽然沉沉苦笑,面色愈发怆然。他似怀着一丝希望、又似带着一点犹疑,淡淡的目光拂上范雎的脸,“寡人……可以相信你么?”

范雎脸色一怔、转而笑得更苦。君王的命运是否都是如此,这或许也是一种轮回。

他别过脸,并不作答。秦王眼中霎时染了肃寒,却看见范雎遥望着洞口外那一弯冷月,漠然道,

“王上现在别无选择。”

秦王一惊,不料他竟然不肯答是,却又令自己不可置否,这样的臣子当真是第一次遇到。

范雎施施然又问,“王上连自己的兄弟都信不上,却想要去信赵王?”

“寡人只是寄了一丝希望,当年赵武烈王既然肯出兵为我夺下王位,如今的赵王,不知是不是也会与寡人结为盟友,助寡人稳定王权。”

“王上差矣!太后不肯将王权交与王上,只怕就是担心赵人因有恩于王而挟制王上、藉此插手秦国内政。若王上再与赵人交好,太后真的要动杀念了!”

一语道破,秦王心中甚乱。但转念之间,又激赏范雎看事何其通透,愈加觉得与他相见恨晚。他不由地盯着范雎隽逸完美的侧脸曲线,良久不能撤目。

歇过一晚,第二日范雎依旧背负秦王继续翻山越岭。但秦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周身烧得厉害。范雎低头看去,见他腿上刀伤已经泛起恶脓,必是伤口的炎症导致高烧,若不处理只怕有性命之忧。

而秦王陷入很深的梦中,似乎很久没有睡得这般沉溺了。唯一痛苦的,是烧灼欲裂的额头、和愈加冰冷的四肢。他伏在范雎身上,梦境随着范雎的脚步颠簸震荡。但渐渐的,一切似乎停摆,他的梦界一片苍白安宁。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永远睡去、再也无知无觉...但忽然,他感到腿上一阵剧痛传来,却又兼有一阵清凉酥麻。他费尽气力,半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漆黑山间的一片草坡上。模糊间他又看见范雎跪在地上、俯身以嘴贴上他的腿伤脓烂处,一口一口地帮他吸出腥脓。

他见范雎每吸一口,转身唾于身后,他原本美奂如玉的脸庞上,尽染黄褐色的脓血、污秽不已。他吸过几口,亦会忍不住蓦地扑于草丛中、深深作呕,直呕得脸色惨白憔悴,但他依旧强自忍下,抬袖拭口,下一刻、冰凉的唇又毫不犹豫地覆上他的腿伤。

秦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心中震撼、激荡难抑,眼眶中静静有泪水溢出。自从十几岁即位以来、他为王二十载,尽管有臣子会在他面前巧言谄媚,但更多的人、是在背后看轻他的傀儡之位,甚至谋篡他的性命,即使他的父王、母后,也不曾看重他的安危、反而将他质于敌国不准召回……又何曾有过一人、在他身边时寥寥谨言、却在他昏迷不醒时掏心掏肺地待他如珍?

秦王心中怆然,很想伸出手、触上雎的肩。但他浑身无力、敌不过寒热肆虐,再次沉沉地被梦魔拖回苍白梦境。

最后一眼,天地淡去,他只记住范雎躬身于地,寂寞如雪、却疏雅如风的峻峭风骨

……

范雎背负秦王终于翻过秋泉山、摸索进阳城边邑,天空忽然落起瑟寒大雨。范雎心中隐隐有丝不好的预感。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撞进王陵的军寨。立时便有士卒涌上、手持长矛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大喝道:“谁人闯营?!”

多久没有听到人声了?这一声、催命催心,范雎再也立不住,訇然倒地。小卒们拿矛尖戳了戳他的肩,他说不出话来。此时王陵与副将们闻声赶来,范雎努力指了指亦倒在地上的秦王,匍匐着爬过去,取出秦王腰间的满玉玉佩。

王陵见佩大惊,噤口不敢声张,立刻着人将秦王背去大帐,延医疗伤、加强护卫,忙作一团。

雨越下越大,空荡营地上只剩范雎一人匍匐着、虚脱力竭、无人理会。他苦苦嘲笑了自己一声,他的复仇心、玲珑心、医者心,最后所得的仍是一片寒心。

他竭力向一棵大树下爬去、想要暂避寒雨,却忽然听见王陵厉声喝道,“来人,将那厮拿下!”

立刻有士卒奔来将他绑住、揪进侧帐。帐中几员副将分列两边,王陵立于正中,目光阴沉冷豫。范雎倒被这目光激起心中傲气,摒着一丝游息、强自挺胸站直。

王陵冷幽幽地扫了他几眼,看他面容似乎朝中见过,不觉眼中微有犹疑道,

“你是...张禄?”

“正是微臣。”

王陵向来不喜文人说客,厌恶他们在君王身侧谗言、以致君王往往不顾将士在沙场之苦。此时见了这个没上过几次朝就连晋四爵的说客,心中更是鄙夷,喝道,

“好个乱臣贼子!说,为何大王竟会在此处,又为何会身负重伤?!”

“大王自有机密,恕微臣不能多言。”

范雎一身憔悴,目光仍然清傲,王陵瞧着满心怒燠:

“你好大的胆,身为御前参士,不好好待在宫里伺辅大王,居然私自诱王出宫、致王重伤!这当与谋逆同罪!”

范雎仍不答言。他怒道,“跪下!” 范雎却侧过头去,置若罔闻。

王陵哼了一声抽出根长鞭猛地甩在他前胸。他连日体力透支,这一鞭刮过、他全然抗不住,鞭声未绝,他已跪倒在地。几员武将都哈哈大笑,嘲文人一无用处。

但没想到这个落魄文人忍着痛又颤颤巍巍地勉力站起,冷冷清清道,

“你是武将,我是文臣。你我同级同品,秦廷之中并无文臣跪武将之序。”

王陵见这文人小子不肯招出实情、还耍起嘴皮子,倒横了心非要用武力教他跪下,抡起长鞭又是几鞭抽去。范雎强撑不住,再次跪倒,身上渗出道道血痕。

王陵正哼笑间,忽见范雎抬起脸、幽幽然扬起一丝邪惑笑容,又抿嘴摇了摇头,那般不屑、仿佛只是长辈面对一个顽劣的孩童。

范雎重又摇摇晃晃站起,漠然转过身。他虽然身受绳索之缚,但那般长身肃立、姿容凌厉,满帐人皆有些被他的气势怔住。他背对王陵,反而双膝一拢,正正朝着帐门外跪去。

不跪主将却跪帐门,王陵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王将军只以武力相逼。王将军难道不知,自古天下,并不崇武力,唯有王权至上。微臣是以只向王上而跪。”

王陵恨极这些文人做什么蹊跷怪事都有蹊跷怪理可说,当即不想再与他费唇舌,着士卒将他拖去军牢,这文人小子临被拖出去时、却仍不忘回头邪笑道,

“待王上醒来,将军宜多求自保。”

☆、不得探帅

两日后,秦王终于低了烧,渐渐醒转,看见自己已在王陵营中...原来范雎竟真的背着他翻过整座秋泉山......秦王想到他瘦削的身骨、伏地为他吸出腥脓的侧影,心中酸痛、百感交集。

医傅将秦王扶起,王陵躬身将药盏递上。秦王问,

“范...张禄呢?”

王陵一拱手说,“此人心怀鬼胎,引诱大王深入秦赵边境,末将以为他必是赵人的间谍、图谋大王性命。末将已将其擒住、押入大牢。”

秦王勃然大怒,将药盏猛然掷地,“黑白不分、明细不察!张禄于寡人有救命之恩!”

王陵被吓得脸一白,又听秦王令道,“速速将他放了、带来见寡人!”王陵连忙诺下,揪着医傅惶惶退出营帐。

半盏茶的功夫,帐帘再被掀开,一道灰色的修长身影静静立于帘下,清冷而又萧索。秦王抬头看去,见范雎眼眶深陷、唇无血色,身上道道鞭伤暗红刺目,一种残落的痛意顿时嗜住心头。他在梦中想过许多次的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出口。

范雎遥望秦王,见他向来庄严的脸上胡茬参差、兼有荆棘刮痕,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果然亦是胡茬扎扎。两人看着对方、想到自己,知道彼此都是一副落魄模样,不禁相对一笑,轻叹劫后余生。

范雎收了眼神、缓步走近,正要跪下行礼,秦王忽然撑起身,一手扶住他,一手从怀里取出一卷锦帛递到他手上。

“这是... ?”

“是寡人血书的免罪诏。寡人信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教你再受今日之辱。”

范雎神色不惊,却轻轻将那锦帛重又还到秦王手中,平静道,

“雎不能收。王上不该如此轻易信人。”

秦王心中惊诧,范雎却低下眉眼,避开他的视线说,

“王上身为一国之君,当慎政斗险恶、诸侯叵测。雎不过救过王上一程,王又怎知雎并无他图?免罪诏太过其礼,王上不怕他日滋长朝堂上的垄霸佞臣?”

秦王愕得说不出话,半晌、方是疏朗一笑,叹道,

“寡人真的不懂你...”

“相处未久,自然不懂。”

秦王越是盯着他,便越是欢喜他低眉顺睫、却周身清傲的模样,仿佛是一朵白雪飘来,明明婉约如春日花容,却又带着刻骨的冰寒。

秦王语声凝笑道,“相处未久?也好…… 来日方长。”

范雎颔首一笑,惹秦王愈加惜爱。

“雎离开邯郸已有多日,必须尽快赶回平原君府,以免他人生疑。”

秦王点了点头,但又担心地瞧着他苍白的面容说,“但是你的伤...”

“雎生来是飘泊之人,鞭伤棍伤都挨过不少,应无大碍。”范雎自嘲地笑了笑,拜了一礼说,“范雎就此拜别。”

他立起身,缓缓退出帐去。秦王的视线相随不舍,他似有感知,于帘下翩然回首,散披于肩的长发斜斜倚拂在他的面颊上,将他的隽秀清颜勾勒得愈加生动摄人,

“王上......务必尽快回宫。”

他只说了短短一句,便转身离开

……

而同一日,虞从舟等众人抵达西境驻守边邑。远离邯郸的一路辛苦略去不讲,单单是这西境的楼烦族的姑娘们,就带给虞从舟消受不起的连番“艳福”。

只因西境偏远、黄沙漫天,长得清俊的男子本来就少,更不要说长成虞从舟这般“天下奇俊”的美男子了。楼烦族的女人们自从他们到的第一天,见到虞从舟就个个狼化,眼冒爱心,嘴角流涎。

她们总是三五成群的远远跟定他,骑驴、乘骆驼,无所不用其极。又时常趁他出营用膳的时候围住他娇笑、或送一堆他一辈子也用不上的东西,或是在他带领将士操练的时候,站在山坡上遥唱着他听不懂的小情歌,乱了他的口令,只得喊咔、连累全队重练。怒得晁也等人在营外遍挂“不得探帅”的标牌。

但挂再多“不得探帅”,也阻止不了楼烦女人们的“探帅”热情,毕竟久旱逢甘露,他的帅颜已似星火燎原,没有什么能熄灭。

不过,楚姜窈对此倒是喜闻乐见,还总是趁他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时候,在一旁咧嘴嗤笑,因为这些女子至少证明她不是最花痴、最不顶事的那一个。

这一晚,虞从舟和众人在附近小镇上吃过晚膳,不紧不慢往回走着。见到夕阳未落、霞光漫溢,反而不敢回营。一般这种时候,追截围堵的女子最多。于是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时间还早,不如,去山腰转转吧。”

杜宾和沈闻互相一对望。他们可是见过公子爷在褒山上、因为楚二小姐被冻伤而满副心碎神伤的模样。二人此时互一暗笑,料想公子是想跟楚姜窈亲近亲近,便抱拳说,“我等还是先回去了,楚二小姐陪公子爷去就行了。”

“不要不要!”楚姜窈急忙摆手,“要去一起去啊,别只推给我一个吖!”

什么叫“只推给她一个”,虞从舟心中暗火中烧,难道在她心中、他这么快已经只剩一个“冤大头”形象了?

“楼烦族的女人若见到我和他一对一、落单相处,肯定恨死我的!”楚姜窈骑着她的小矮马,在杜宾和沈闻身边左转右转地游说,“我、我以后还是男装打扮比较安全。”

晁也在一旁笑道,“你是公子的妹妹,不会误会的,你安全得很!”

虞从舟眼睑平平如线,目光冷冷一斜。晁也这家伙,此时跑出来多什么嘴?!他闷声骂了句,

“不会说话怪爹娘,跑出来乱说话怪修养!”

杜宾见状只好出来打圆场,“既然非常时期,我们还是众人同行吧,保护公子最要紧。”

樊大头还是搞不清状况,嘟囔道,“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不就散个步嘛,听得我麻烦死了!”

众人笑笑没理他,都转了马缰、向山腰行去。越行越高,透过茂密树林俯瞰山谷,别是一番风景。

到了太阳落山,天色全黑,虞从舟终于吐了口气,想那楼烦的女粉们应该都散了,便转过马说了声,“总算能回营了。”

众人淅淅落落地跟着他原路返回。忽然,楚姜窈听到几声鸟叫,她心中一紧,这不似平常鸟叫,倒像是他们暗人行道中私用的口技呼唤,难道这林中还有其他人?

她警觉地回头探视,未见异常,但突然那鸟叫声又起,虽与秦国死士营所用的口技声很像,但明显不是。她循声望去,远远处真有几个黑影闪过,似乎轻功颇佳,未惹出任何声响,连虞从舟、杜宾等人都未发觉。

她连忙一拉虞从舟的风氅,并不说话,只用眼神暗示,以马鞭在肩侧向后略指。虞从舟见状,知道有蹊跷,他回眸望去,亦见到远处似有黑衣人以轻功闪过。

虞从舟即刻以手势暗语知会众人,杜宾会意,领众人回身疾追。只剩虞从舟不紧不慢,另加楚姜窈、因马儿腿短本来就跑不快。

那些黑衣人武功全然不是杜宾等的对手,一阵工夫就被追上,双方围斗起来。等虞从舟、楚姜窈赶到,七八个黑衣人已经挂了大半。虞从舟翻了翻眼,郁闷道,“我要活的!”

剩下几名黑衣人闻言夺路而撤,向山林深处奔去。晁也等人自是紧追不舍。虞从舟勒停马,并不心急,原地立等。

“杜宾,我有话问你,你莫追了。”

杜宾即刻收了剑风,旋身回至虞从舟身侧。虞从舟问道,“一番交手下来,以你之见,可是秦人在此鬼祟?”

“他们身手怪异,我亦说不上是何门何派,至于是不是秦国暗人… ”

“不是不是的,”杜宾疑惑不决,楚姜窈反而替他顶答。

果然多言惹事,两双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你又凭什么?”虞从舟居高临下打量着她,一丝犹疑的目光如阴云绕顶。

“这… 这个… ”楚姜窈干笑了两声,忽然想到一件事,转睛道,“秦人同赵人一样,穿衣都是右衽的,我瞧见那几个黑衣人是左衽,他们肯定是塞外的,是匈奴、或林胡派来的暗人。”

听她如此说,杜宾倒也会想起这个细节,点头认同。

此时,晁也,沈闻等人押了一个瘦小的黑衣人,从林子深处返回。晁也报道,“属下失职,为首那个暗人,一路逃上山顶,我等差一步就能将他擒拿,竟被他跳崖坠江死了。只剩了这个最瘦小的。”他推搡了一把,把那人抡到地上。

樊大头亦在一旁骂骂咧咧,“我娘的!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楚姜窈一寻思,接着晁也的话说,“哥哥,我们一定得寻到那人的尸首!”

虞从舟心中正如此想,笑笑看了她一眼,“你是说… ”

“说书的人不是常讲,暗人身上一般都带有剧毒么。他为何不吞毒而死,反而这么麻烦跑上山崖、跳河而亡?除非他身上带着秘密之物,不愿尸首落入你的手里。”

晁也听楚姜窈这么一说,即刻抱拳对虞从舟说,“楚二小姐说得在理,在下马上领人去寻。”

樊大头踹了地上那黑衣人一脚,习惯性地和楚姜窈抬杠说,“那这厮怎么没有吞毒而死?!”

楚姜窈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他肯定级别太低,还没轮得上这么多配置。毒药也是要花钱的!”

樊大头撇了撇嘴,表示不信、且懒得理她。

虞从舟示意众人回营,挥了挥手道,“樊大头,这厮就交给你,总要给我问出些什么来才好。”

及至回到了主营,满营都能听见那黑衣人的惨嚎哀嘶,看来这樊大头果然用刑狠辣。难怪虞府抓来的人向来都是樊大头负责拷问。

也对,脑子不好的人,也就会这点力气活儿,楚姜窈暗想。

一时三刻之后,樊大头笑呵呵跑进虞从舟的大帐,嚷道,“那厮招了,那厮招了!”

“我就说他是级别太低的暗人嘛,不然哪会贪生背主、招给你听呢?”楚姜窈故意撩他生气、逗他玩。

☆、对坐陋室

樊大头对她吹胡子瞪眼,又生生忍下。他大步向虞从舟跟前走去,说,“那厮招说,他们都是匈奴人,最近匈奴单于听闻一计,欲以最厉害的瘟疫之病感染中原牛羊,使中原士兵因瘟疫横行而不攻自毙!他们此次就是来打探赵国用于军队补给的主要畜牧之所。”

虞从舟听完他一席话,眉宇轻皱。他修长手指划过额间,停在剑眉朗目之间,继而回头看向其他诸人,“以瘟疫之计暗攻赵国… 你们觉得可信么?”

沈闻不知如何作答,杜宾和楚姜窈微一沉思,一先一后皆答道,“我不太信。”

虞从舟浅浅笑道,“我也不太信。匈奴本就以畜牧为主,若瘟疫控制不当,反成掣肘,一旦染上他们自己的牛羊,大单于岂不是无可应对?”

杜宾点头说,“没错,游牧部族最忌瘟疫。世人大多持强而攻弱,又怎会以自己最忌讳的事情来作战术呢?”

见一旁姜窈并不言语,虞从舟眯看她道,“那你呢,又为何不信?”

姜窈本欲收声不说,但虞从舟既然已经问上了,便想了想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本就是‘为间之道’。那小厮若的确是匈奴间谍,从最初的最初,便知道难逃一死,又怎会临死、反而和盘托出?我是以不信。”

虞从舟哼笑一声,“你倒真是听了不少说书人的段子!”

楚姜窈特意满腹得意地笑了,说了声,“那是,我还作听书笔记的呢!” 其实她心里也慌,若教从舟瞧出端倪可是要命的事,她此刻也只得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第二日清晨,仍不见晁也他们回来,想是江水湍急,不易打捞。

众将士在营外操练,虞从舟巡视已毕,与樊大头返回大帐,眼光一瞥,看见姜窈坐在她的“加影”身边,一边给它喂食饲料,一边对着那马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虞从舟想起昨晚,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一丝怀疑,只是他不知疑从何起。他走近几步,唐突说道,“昨夜你发现那些黑衣人,也算立了一功,可想要些什么奖赏?”

楚姜窈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稳了稳思路,鬼灵精怪地指着他身旁的樊大头,笑道,“哥哥,上次樊大头抓了个小头目就晋了一爵,我这次既然也算立功,哥哥也请奏给我晋一爵吧!”

樊大头哼哧一声,瞪了瞪眼。

“嗯。” 虞从舟却淡淡一笑,温暖的手掌抚在她头发上,化去她的警觉,“只是女子晋爵、本国无前例,不如待会儿与你去酒坊,我敬你三爵吧。”

樊大头笑了,楚姜窈蔫了。她怏怏点了点头说,“好吧… 男与女,真是天差地别,竟然一个晋官爵、一个只得敬酒爵?”

在这西境偏壤,白日间酒坊大多歇业未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酒坊,却酒质不佳。但既然是虞从舟连番敬她、想要她醉,她自然不会推却,连饮三爵。

她没吃什么早饭垫肚子,又这么连连干杯,很快就双颊泛红,额间发烫,头眼昏沉。

楚姜窈借着酒兴,从上到下细细看着从舟每一寸,不羞不赧。他眉眼的棱角,他鼻子的轮廓,他嘴角的弧度,一切都那么完美。上天造人果真是有偏爱!而她,已属幸运,此刻能够和这天赐一般的“邯郸虞君”对坐陋室、共饮共醉,夫复何求。

她娇俏一笑,说,“哥哥,这酒不好,待我们回了邯郸,哥哥要带我去一士安!好久没喝到一士安的醇酿了… ”

“一士安… ”听到这名字,从舟心中惙惙,那里是江妍第一次主动邀约他的地方,也是…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窈的地方。

一切恍如昨日,只因百般蹉跎,却似翻作前生。

“好。我也喜欢一士安!”他举起一爵,突然全部饮下。劣酒烧喉,他觉得胸口有痛。他抬眼看了看姜窈,她方才连饮三爵,不觉得烧痛么。

“哥哥为什么喜欢一士安?”姜窈仍然侧着头看着他,眼波中漾着酒色轻灵。

“不为什么… 就是,偏爱它的名字!”从舟苦笑几声,又倒满一爵,仰首饮下。

“‘一士安’?好名字?我不喜欢。”姜窈接过他倒剩的那酒壶,贴嘴即饮,直饮得双眉落寞而锁,双眼无望而闭,

“……乱世不安,何来一士之安?”

她扔了那酒壶,哧啦啦碎了一地。她绵软地侧趴在桌上,眼眶中忽然湿润,想是酒气蕴逆。

“你真的是小乞丐么?你何时识得说这些话?”虞从舟也侧趴在桌上,隔着酒杯酒爵,逆着地平线、对望她的双眼。

姜窈又妩媚地笑开了,“缺什么才乞讨什么。我乞讨的是人心,又不是诗书礼经!”

她忽然站起身来,晃晃悠悠踱到从舟身边,诡异地笑道,“我若考哥哥几个字,只怕你还答不上!”

从舟仰转头,哼笑一声,“说来听听!”

姜窈眨了眨眼,故弄玄虚道,“尧、舜、禹的‘舜’,加上‘日’偏旁,念什么?”

从舟心想,有这么个字么?好像有吧,他脑海里飘过“瞬间”的“瞬”,那发音一样啊,不知姜窈又在搞什么鬼。

“还念,舜…?” 他试探道。

姜窈不置可否,稍点了点头,从舟不屑地笑了。

姜窈突然再战,又问,“那尧、舜、禹的‘尧’,加上‘日’偏旁,念什么?”

从舟酒意阑珊,在桌案上蹭了蹭头,笑着喊道,“还念尧!”

“‘摇’个头,是破晓的晓,念‘小’啦!” 姜窈嗤嗤笑着,得意地转了一圈,终于立稳,眼光氤氲地看着他。

他也忍不住笑了,自己总是轻易就着了她的道。

他不服气地说,“是我醉了!”

“我也醉着,所以还是哥哥输了!”她又笑了,笑得比酒还令人发热。

他心中按奈不住,倏地立起身、故意嗔道,“长幼有序!敢跟哥哥顶嘴?”

姜窈仍不知深浅地坏笑着,从舟两步上前、浅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见她噘着小嘴,便说,“既然你醉了,我抱你回去。”

“哥哥也醉得厉害,可会半路将我扔了?”她双手紧拉他的衣襟,顽皮地将侧脸全贴上他的左胸。

“扔了你也还是得把你再寻回来,我何必麻烦。”从舟挑眉一笑。

姜窈放心地闭上眼。在他转出小酒坊的时候,她在他怀里、挥霍着酒意,憨憨笑唱道,“今朝且醉今朝酒,明日问罪明日泅… ”

……

到了下午,晁也他们终于回来了,并寻回了那人尸首。仔细寻查之后,却只找到一卷无字绢帛,再无它物。

樊大头说,“会不会掉进江里,字迹被水泡没了?”

杜宾和楚姜窈在一旁笑了。樊大头喊道,“笑啥!”

楚姜窈不吱声,杜宾说,“若入水即会消失,这暗人也不必跳河自杀这么麻烦,舌头舔几下、在这锦帛上抹点唾沫不就成了。”

樊大头砸了砸嘴,没再说什么。

众人围看那卷无字帛,想不出所以然。那帛甚薄,亦不似内有夹藏。

楚姜窈想起在死士营里曾见过一种紫色汁液,可用来在绢帛上写字,待到干透,即会了无痕迹,绢上空白一片。因而极适合暗人间传递信息,只需将绢帛靠近烛火略微加热,字迹即显。

但这种暗人行道上才用的事,她如何能说的出口呢。

她出了大帐,转悠了一大圈,回来时他们还是研究无果。她挤到晁也、杜宾身后,跳啊跳,但无奈他们二人个子太高,她什么也瞧不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但是都没有提到加热的方法。楚姜窈心里痒痒,说不出来。

她心念一动,故意像个抢不到玩具的小孩一样喊起来,“给我看看嘛,你们都看了那么久,我还没瞧过呢。”

不过没人理她。她顽皮的从晁也、沈闻两人中间钻了进去,一手抢住那绢帛一角。樊大头抓着那帛,毫不松手,“你个小孩子家,看什么看!”

“就看一下嘛!”楚姜窈耍着小无赖。

“不给!”樊大头向后一扯。楚姜窈借机稍一用力,也偷偷猛然拽了一把,“嗤”的一声撕下了绢帛一角。

楚姜窈呵呵笑着拿着那一段绢帛钻出人群,听见众人“诶呀!” “毁了!”,此起彼伏,由以樊大头那声“你娘的!”最有气势。

她跑到大帐最远一角,假意为了偷得片刻,实则因为那角落最暗,她最有理由靠近烛火。

众人向她压来,她倒不紧不慢。一道道紫色痕迹在烛火热燎下渐渐隐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明明有图嘛,为什么你们都说看不见?!”姜窈假装好奇地说。

众人不信,但走近一看,方才分明纯白的绢帛此时的确显出各种线条。

沈闻道,“这些线条,怎么会突然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靠近烛火,遇热则显?”

沈闻急忙把樊大头手中另一大半绢帛拿来,也贴近烛火熏煨。片刻之后、帛上果然亦现出连绵线条。两幅绢帛合在一块儿,似乎有些像地图,又有些像卦谱。若是地图,似乎是在三道山脉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那河流在三道山脉相辖的盆地处分开两条支流,一条流往西南,另一条流往东南。河流分支的地方有紫红印记写了一个识不得的符号。

众人不解这幅图究竟是何意思。虞从舟沉思片刻说,“此事蹊跷,我必须回一趟邯郸,呈给王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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