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自己演技好,‘兄妹’第一回合交手就这么过了,楚姜窈心里暗嘘一口气。.5
他走回主桌落座,交代道,“只是,若秦人或匈奴人知道营中无帅,很可能集兵来攻。尔等要小心备战,尤其沙陶那两个山卡要埋伏兵力。”
“黑衣人全被我们杀了,公子爷放心,主帅离营的消息绝不会走漏!” 樊大头道。
虞从舟哼笑一声,“穿黑衣的是暗人,不穿黑衣的、更有可能是暗人。”
这句话听得楚姜窈身上一冷,面上仍故作镇定。
☆、和氏玉璧
虞从舟走后那几日,边境并无异常。但到了第九日,匈奴将军谷巴廷果然率众来攻。至于原因,或许真是因为获悉赵军主帅离营,也有可能是那多名匈奴暗人无一人返回,因而领军前来一探虚实。楚姜窈将事情一一禀报给主人知悉。
赵军的各处暗伏的确钳制住匈奴人的几波进攻,但匈奴人海战术,来势不绝。幸而五日之后,虞从舟返回西境,并且率领一支人数不多、却是赵军最骁勇的胡服骑射之军,大破匈奴主军,歼敌两万有余。匈奴主将谷巴廷亦在乱战中被射死,剩余匈奴部军四下溃逃
……
转眼到了来年初春,东线战事捷报频传,廉将军连下齐国十数城,直捣齐国都城。
直至此时,齐王方才发现苏秦竟是燕国派入齐国的间谍。因而苏秦多年来怂恿齐王废黜贤良、政令残暴、穷兵黩武、私吞宋国,就是为了使齐国陷入内忧外患,挑起其他诸国对齐的愤懑、使五国结盟来伐。齐王盛怒之下将苏秦车裂处死。但齐国此时已然兵败如山倒,难敌五国联军之厉。
廉将军与燕国大将乐毅合力之下、攻破临淄,齐王仓惶出逃,逃至莒时被近臣所杀。五国很快瓜分齐国七十余城。这一仗后,齐国势力大减,终难东山再起。
伐齐大军悉数回到赵国,西境空匮的压力也大为缓和,赵王即招虞从舟返回邯郸。
此番夺得齐国诸多城池,廉将军功不可没。赵王欲拜他为上卿。相邦平原君出列上奏,称虞从舟严守西境,击退匈奴来犯,使赵国不至于腹背受敌,令东线将士可稳定军心、聚力伐齐,亦是大功一件,理应晋爵。
赵王欣然点头,以为二人共升上卿,乃赵国双喜,宜择日同拜。
虞从舟正欲出列谢绝,忽然触到赵王幽幽一个眼神,他又收了脚步。或许,王是怕廉将军独大、日后会有专权之忧,因而亦同升他为上卿,是为君王平衡御臣之术。
不过群臣中自然有好事之人、为廉将军不平,在朝堂上造势,说虞从舟区区小功,怎可与廉将军的奇功相比,居然也被升为上卿。
虞从舟并不理会。既然王要的就是稳中有乱的朝堂,自己便做那众矢之的又如何。
一些本来就喜欢拉帮结派的臣子于是蜂拥来到廉将军的府邸,贬虞抬廉,欲博得廉将军的青睐。不料反而惹怒廉将军,全遭“送客出府!”,廉将军立于府门口,冷冷睨看诸人说了句,“大王亲政,虞上卿功不可没。去年此时他就该升做上卿,尔等宵小休要误国!”
一语激起千层浪,赵王亲政究竟与虞从舟有何关系,坊间于是流传开各种传闻。但写史之臣只字未提,那一段事终于还是一个传说。
虞从舟心中感激廉颇,但一个谢字太轻飘。因而朝上事务,他总与廉颇商量会意,朝下相遇,他亦总是恭敬礼让。廉颇因此曾与近臣笑道,“与虞卿同朝为臣,颇之幸!”
虞从舟心中平和,他知道这正是王上最想要的平衡关系:廉颇与他互相欣赏、也互相牵制
……
而不久之后楚国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缘起三百多年前,楚文王在位时只对申国的亡国国君情深如寤、予取予求,临终,他怕申候不见容于太子等人,遂将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赠与申侯,嘱其逃命他国。
失传了几百年的和氏璧在这一年春天忽然又重现乱世,原来仍为申候后人申桤所持。楚王以此为耻,闻信勃怒,派兵剿杀申桤、并欲夺回和氏璧。
申桤一路逃命,携璧北上,直奔赵国,更将和氏璧献与赵王,以求庇护。
赵王得此传世绝宝,欣喜之余,在王宫大宴群臣、共同赏璧。
那一日,虞从舟本以为楚姜窈定是最想凑热闹的那一个,但回到府中,楚姜窈却来向他辞行,说她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要离开几日,等办完了,她自会回邯郸。
虞从舟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错落感觉,这么多日子以来,似乎有些习惯她在身边。他很想知道她所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也很想问她、究竟何时才能回来。但这些问题都卡在喉间,问不出口,终是平添堵郁
……
而和氏璧在赵王怀中尚未捂热,秦王便已得悉此事。范雎建议秦王假意用十五城向赵王换璧,以挑起事端。
秦王很快遣使赴赵,以十五城为饵,请赵王换玉。赵王踌躇难定。秦国这一招以礼相请、以城换玉,不答应怕是行不通,那样便给了秦国口实,或引起攻伐。但秦王分明没有诚意,只怕送去玉璧,却连空城也得不到。
此时近臣缪贤推荐其门客蔺相如为使,护玉入秦。蔺相如为人坚毅有智,但他毕竟是一届文臣,使其在明,必须要有人暗中相护,方能保全和氏璧。
平原君闻知此事那日,虞从舟正在他府中。平原君疾步转去后园,远远看见从舟坐在亭中,他蹙眉喊道,“是不是、又是你去?!”
从舟彼时正在饮酒,听见赵胜声音,稍一停顿,但仍是没有答他,只一仰头饮尽杯酒。
“为什么你每次来我府上,都是为了离别在即?”
从舟笑着给他也满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那下次不来了,可好?”
“虞从舟!”平原君气恼地不肯接酒,“究竟是王兄想要你去,还是、你又主动请缨?”
“有分别吗?王所想要,便是我想做的。我不想见王担心忧虑。”
“那我想什么就不重要吗?每次见不到你,我都担心忧虑!”
虞从舟神情一憷,面有尴尬,不知从何说起。
“这事不能让廉颇去么,你是上卿,又不是暗人!”平原君急道。
从舟笑了,“廉颇也是上卿。”
见赵胜不语,从舟走近他,缓缓拉起他的左手,在二人间摊开,又跟着展开自己左手掌心,以掌缘靠上赵胜的手、低着头说,“你忘了?从小你总说、我们掌心的纹线是一样的,”他抬眸望着赵胜,笑容比月光更加清隽,“所以不用担心我,我会活得和你一样长”
……
秦王催促甚紧,蔺相如与虞从舟一行即日便要护送和氏璧出发。只是与楚姜窈分别日久,她仍未回来,虞从舟心中焦虑,却无人可咐。
还有几日就是清明节,虞从舟整理了祭物,到禾山为娘亲提前扫墓。之后,又行至楚氏墓园,祭扫江妍之墓。他坐在墓碑前,从府中新卉、到宫中逸事,都娓娓道来。唯独姜窈的近况,他心中有太多感受却说不出口,捱到最后竟一字未提。
说着说着已是天黑,他一愣神、才发觉这几年来,每逢春分、清明,楚姜窈总是有事外出、不在邯郸。细数之下,她竟从未在清明节里来给楚氏墓园上过坟。
他心中微微有种说不出的恼意,难道祭拜亲人对她来说就这么不重要么?即使她自幼与家人走散,但如今毕竟认祖归根了,怎么竟连最起码的孝道都不知守呢?
可是他永远也不知道,姜窈此时、孤单一人瘫匐在几百里外的莫梨山谷中,浑身浸血,体无完肤。自从多年前、姐姐在她血脉中埋下‘命追’之毒后,每年春分至清明这十五日间,都是她的炼狱之劫。
春花开的越烂漫,她身上的毒性便越烈、漫骨烂肤,叫她全失人形、如鬼如魅。
她害怕被人看见,因而每年春分之前、就躲进空寂幽暗的莫梨谷中。那里野兽少、不会将她叼走,人迹更少、不会被她如鬼般凄厉的哀嘶声吓到。
这一日始终有雨,雨水落在她的裂肤上、嘶嘶沙沙地痛。她早已无力挣扎,任痛意烧灼全身。呼吸之间、全是血腥之气、混杂着泥水的苦凉。毒性亦令她的骨骼多处断裂,她无法行动,勉强爬了几尺,抓过草丛中的几只蘑菇塞进嘴里充饥。
待雨停时,已是深夜、山谷里漆黑无光。她左手指尖摸上一颗小石子,努力将它推到旁边的一堆小石块中。
她又重新数了数,已经七块石头了,她僵痛发麻的脸上淡淡映出一点笑。毒发之痛常常令她的意识忽沉忽悬、难分晨昏,她只能靠清醒的时候、每夜堆叠一颗石头以记录自己熬过的日子。
已经熬过七日了……过去一年她无大功亦无大过,主人总算赏了她今年的解药。她看着石头子、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再熬八天、毒性就会消散了… 不知道小盾牌是不是也得到解药了呢?
想来可叹,她与小盾牌相识于人间地狱、早看惯生死,但每年此时,却反而最怕让对方见到自己垂死凄苦的样子。
这许多际遇她永远都看不懂。就像当初在魏国大梁,若不是为了救淮哥哥、她怎会被姐姐投入死士营?但若不是做了死士、负伤垂危,她又怎会被姐姐看见身上胎记、认回亲人?
她涩涩地笑了笑,想起姐姐那张绝美的脸… 意识愈加痛苦沉沦。毒血缓缓从她溃裂的皮肤中渗出,染红了身下整片草坪。她像一只坠进陷阱的幼兽、呃呃哀叫、无人听闻。她双手深深抠入泥中,一遍一遍忍过痛意肆虐。直到天色微亮时,她仿佛被撕裂了全身的骨骼、终于再无意识、重又昏死过去。
☆、来势汹汹
入秦的道路颠簸难行,这一日,蔺相如、虞从舟等人终于要过函谷关,众人都格外谨慎,不论军阶,皆装扮成蔺相如的随行侍卫,下马下车、一律步行。
虞从舟欲与杜宾等人一道步行,被樊大头粗鲁制止,“爷您长成这样、就别出来招蜜蜂蛰了!车里坐着吧!”
他见蔺相如也忍笑点了点头,只得坐进了马车。
似乎所有过关的车旅,都被严格盘查。蔺相如担心秦人会以强抢璧,因而不敢用政客通行文书,而打算用普通的商旅通行文书。听见秦兵守卫向他们的车走来,虞从舟和蔺相如在车内皆微微紧张,不知是否会被守卫盘问出破绽,却忽然听见、在车头回答问话的不是驾车的晁也,而是一个说着流利秦国方言的人。
蔺相如吃了一惊、脸色突变。虞从舟却心头顿暖,不由以拳按唇笑了起来。他见蔺相如怪异地看着自己,尽量忍了笑,向他示意不必担心。
一盏茶后,果然全队车马顺利通过函谷关。待行的稍远,虞从舟终于忍不住,一掀车帘,拉住晁也身边那人的衣袖,笑道,
“你总算知道回来!”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欲笑未笑,却身体发软,加上从舟的那点扯袖之力,那人忽然栽进车中,身体的重量压得车帘裂开坠下。
从舟此刻大惊,眼前分明是女扮男装的楚姜窈,但她一脸苍白、唇无血色,全然不像往日那张红润明媚的熟悉脸庞。
“你怎么了?你病了?!” 从舟扶起她,各种担心、理不出头绪。
“快好了,” 她在他臂弯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双眼沉重,很想闭上眼歇一会儿,若从舟他们再晚两日过函谷,她就不会让他发现这狼狈模样了……于是她强打精神,看着他笑了笑说,“见到哥哥,我就全好了。”
但她终于还是沉沉睡去,一直到天黑了才醒来。烛火昏暗中,她看见从舟焦虑的眼神、紧紧凝视她。
“得了什么病?竟如此来势汹汹?”
楚姜窈早想好了借口,笑道,“春天容易得风寒呐。但我就快要好了,别担心。”
“胡说,风寒怎么可能这般沉重?!”
“越靠近秦国,这风寒流疫便越是厉害。秦国的东西都狠得很!和别国的不一样。”
虞从舟正要开口,忽然一只绿头苍蝇飞进屋子,停在她的床架上,姜窈坏笑着对他说,“你不信?我赌秦国的苍蝇不怕人,就算你拍它、它也不会飞走。”
从舟本来就闷恼,看见那苍蝇便更恼,一掌拍在床架上,床架震得厉害,但那苍蝇果然没飞走。
姜窈得意地笑了,说,“凡我赌的,没有输的,哥哥你总不信我!”
虞从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暗使内力,又拍了一掌,内力震荡,那苍蝇终于飞走了。
他正要再问姜窈的病,那苍蝇居然飞来停在他脖子上,他抬手一掳,想赶飞它,没想到秦国苍蝇真的不怕人、愣没飞走,径直被他掳死了,搞得他满脖子都是虫虫肠肠。虞从舟本就是爱美爱干净之人,这一来,恶心得他一夜都吃不下饭。
第二日起身,虞从舟再探姜窈,见她真的气色好很多,虽然眼神仍然疲惫无光,但整个人看来毕竟不是毫无血色了,他这才有些相信她只是风寒感染。
从舟怕人多反而引人注目,于是让杜宾等人赶去茔城等待接应,他一人陪蔺相如赴咸阳。他本想让楚姜窈也去茔城歇息将养,正犹豫着说不出口,姜窈忽然耍着小性子说,“这么久没见到哥哥了,才一日又要分开呀?” 这话一下子戳到他的软点,他便假装沉着脸、默许了她。
坐进马车,楚姜窈带着些试探地问道,“哥哥离开邯郸的那几日,小盾牌… 他可好?”
虞从舟回忆了一下说,“好像那几日里我都没有见到他,可能是你不在,他嫌闷,出去玩了。”
楚姜窈脸色倏地变暗,眼神略灰,溶杂忧虑之情。从舟起了疑惑,但见她愈发神思飘忽、不言不语,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数日后终于到了咸阳。马车驶入赵军的驿馆,蔺相如与虞从舟卸下行装,略拂风尘。正待入馆,忽听一阵疾奔的脚步声、打破周围静谧。他回头看去,是楚姜窈奔向驿馆院外一人,啜泣着喊了声,“小盾牌!” 她双眼水汪汪,急急抓起小盾牌的手,上下打量着他说,“你… 没事吧?”
小盾牌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呢,还好么?”
楚姜窈用力点了点头,额头触上他的臂膀,在他青袖遮挡后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们二人各有一段劫后重生、难为人道。小盾牌虽亦伤感,但他感受到周围人疑惑的目光,立刻紧了紧她的手,嘻嘻笑道,“那么久见不到你了,我不晓得上哪儿去找,” 他坏笑地指指虞从舟,说,“后来一想,他要去的地方,或许就是你会在的地方,所以就到这儿来等喽。”
楚姜窈亦缓过神来,抬头悄悄看一眼虞从舟,稍显羞赧地笑了笑
……
三日后,蔺相如持和氏璧,入秦王宫、殿会秦王。虞从舟只能在宫外暗侯,心中焦虑难安。两个时辰后仍不见他出宫,正不知他是安是危,忽见他神色严肃地行出宫门。蔺相如略去一节他差点触柱而亡的惊险,只说他已经劝说秦王,必须斋戒五日,再行大典、礼迎和氏璧。
他与虞从舟商量之下,料想五日之后秦王也决计不会按约送出十五座城池,为今之计,必须趁这五日间护送和氏璧离开秦境。
蔺相如自然仍需要留在咸阳遮人耳目,虞从舟等人则持玉璧即刻潜回赵国。既然要离开,当然是瞬息必争。好在他们一路行至茔城,都颇为顺利,得以与杜宾等回合。
虞从舟作了些部署,派人沿渭水各处备下船只,以应不时之须,而他与楚姜窈仍以寻常兄妹身份从小路返赵,杜宾返回咸阳保护蔺相如,其他十几人则扮作马队、沿官道大路与虞从舟平行返赵,以引开注意
……
但楚姜窈却有不安之感。方才过茔城城关时,她似乎瞥见暗处一队蓝衣锦卫,看衣着马饰,很像是公子市的手下。难道公子市得知了虞从舟他们欲潜回赵国之事,也想染指和氏璧?
楚姜窈悄悄叫过小盾牌,与他低头耳语一番,小盾牌将信将疑地说,“非得支开我么?还是、你故意想跟虞帅哥单独一块儿?”
“怎么会呢?你也是帅哥啊!”
见小令箭一脸诚恳地说了这句他早就想听到的话,小盾牌忍不住一扭头、浅笑了起来,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听你的。”
小令箭又说,“公子市或许想要利用这和氏璧兴风作浪,宣太后只怕也不知情。若公子市得了玉璧,赵王定然以为是大王强抢玉璧、又不愿换赠城池,只怕会发兵攻秦。大王不但得不到和氏璧,反而自吞黄莲。”
“我明白。公子市觊觎王位已久,璧既已入秦,如若遗失,无论落入谁手,都是秦王负曲。”小盾牌沉着地拍了拍她肩膀,说,“我会见机行事,你也多小心。”
小盾牌转身离开,隐入丛林,小令箭便也赶紧回去收拾了东西,与虞从舟一起继续向东而行。
离开茔城半日,两人肚中正饿,楚姜窈看见小镇街头有热气腾腾的馒头铺,那香气向她扑来,她忍不住就要奔过去,却被虞从舟一把扣住手腕。他故意严肃着脸说,“我们去吃面条。”
“我想吃馒头,好不好?”姜窈摇晃着小脑袋说。
“为何只吃馒头?前面就有家面馆。”
“手边就有个馒头铺嘛!”
“我喜欢吃面条。”虞从舟执拗起来不管不顾,偏想让她尝些别的。
“但我喜欢吃馒头。”姜窈也学起他的表情,皱着眉、抿着嘴。
从舟叹了口气,松了表情说,“好吧,”他有点无奈,“那就去吃面吧。”
姜窈得意地点点头说了声“好”,说完才发现不对,赶紧改成摇头,但已经来不及了,手被从舟紧紧扣着往那面馆拖去。从舟偏偏还得意笑说,“长幼有序,你自然该听我的!”
楚姜窈心想,妈呀,这什么人啊,长得是大美人,演得是大好人,做得是大恶人。她满眼留恋地回头又眺望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馒头铺。
但进了面馆,她见从舟吃得甚香,不由肠中辘辘,便也跟着吃了几口,发现味道的确不错,虽没有馒头的清香,但也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只是吃完正欲离开,她忽然觉得头沉沉重重,身体酸痛无力,还没来得及说声“有毒”,就已经倒在地上,脑海中最后闪过一念,
“居然这么快就着了道… ”
两人齐齐中毒,虞从舟体质强,比姜窈早醒许多。他睁眼打量四周,他们被关在一间地牢里,两人双手都被拴在木柱上。从舟心忖,他们潜出咸阳之事竟走漏了风声、被秦王知晓?但为何一路行过那许多城关都未被阻拦?秦王究竟演得是哪出?
“这么快醒了?甚好,省得我久等!”他听见有人阴笑着踱进昏暗的牢室,随即有士卒点亮了火把。他看清来人,一身玄衣,脸上三分贵气、三分纨绔、还有四分阴毒。
从舟没有见过这人,此刻心中仍摸不出头绪。
那玄衣人将手指指甲一一掠过挂成一排的各式刑具,金属与骨质相触、发出叮叮之声。他依然阴沉地笑着说,
“若不想受刑受苦,只须交出和氏璧。”
“休想。” 虞从舟冷冷地将那人的目光反盯回去。
☆、难辞其咎
那玄衣人看见他栗色的瞳眸,忽然有点发怔。他走近几步,一瞬不瞬地盯着虞从舟的双眼,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这容貌,倒有些像… ”
这样的联想让他觉得有些冷,他立刻一闭眼,甩去一些回忆,心绪重又回到和氏璧上,
“怎么,当真不想说?!”
他身边一名军士低头抱拳道,“在下搜过他全身,的确没有和氏璧。”
“我得来的消息不会错。璧已不在蔺相如身上,定是被这小子藏匿在何处!”玄衣人冷冷转过身,扯下一根长鞭,悠然自得般、将鞭子在盐水中涤过。他回过头、看见虞从舟神色桀骜、眼波微横、反而有些挑战之意,心中不由恼怒,突然将鞭子抛给他身边那军士,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军士接过鞭,猛然手起鞭落,用力劲道,那鞭深深刻入虞从舟胸膛,血水立时溢出,与鞭上盐水交混一起,一阵煞痛、漫入他心肺,煞得他浑身僵尅。
一息尚未提上,那军士下一鞭又已挥到,虞从舟紧闭双眼,屏息苦捱。但一鞭一鞭不断砸来,皮开肉绽之下,各道伤口相叠相扯,刺心之痛令他脑中嗡嗡作响,喉间似被尖锥扎破、腥血翻涌。
数十鞭后,那军士暂收了手,虞从舟终于破出一口气,疾喘不迭,气息带着喉中血痰,在他胸间上下磨梭。
盐水仍在他血脉中蔓延噬咬,虞从舟无力睁眼,只听玄衣人说,“若你还是不说… 哼,这几鞭只是开始!”
虞从舟努力睁开眼,发觉自己视线分外模糊,但他仍旧狠狠睨向玄衣人的方向,不肯输了气势。和氏璧不在他身上,因而他并不担心。
但朦胧间,他隐约看见、另一边柱上被拴住的楚姜窈仍在昏厥之中。他心中霎时漫起忧虑,若一直与这玄衣人耗下去,只怕他们也会对姜窈用刑,他自己虽然尚能强撑,但姜窈嫩皮薄肤的女孩子家,怎么受得了各种刑罚。他心乱如焚,只盼她再多昏迷一会儿。
但偏偏越担心的事来得越快。楚姜窈居然在这时、“嗯啊”了两声,轻轻摇了摇头,手腕挣扎了一番,似乎觉得被绑着很不舒服。虞从舟心中暗急,“这小祖宗竟真的要醒了!”
玄衣人也听到她的动静,吩咐那军士道,“这丫头身上也搜一搜!”
军士诺下,扔开鞭子,向楚姜窈走去。她昏昏沉沉刚睁开眼,就看见那么个凶神恶煞的人立于面前,不禁浑身一抖,顿时全醒了。
而那军士二话不说、便在她身上粗鲁地乱摸乱扯,甚至撕开了她的几片衣布,他粗糙的手指狠狠擦过她的胸前腰间,从头到脚的掳索过去。
楚姜窈又惊又屈辱,但此时人为刀俎,她只得闭上眼忍住,浑身微微僵冷。
“别碰她!”她忽然听见虞从舟充满怒意的声音,循声看去,竟见虞从舟也被绑缚在另一边柱上,身上血肉模糊,显然受了鞭笞之刑。她忽感心神焦灼,呼吸微窒,脑中飞速地想着如何方让他脱困。
她主意稍定,顿时便哭得像个泪人一般,满脸又心痛又害怕的样子,“哥哥!哥哥!”虞从舟从没见她失声哭成这般模样,心中也愣了愣。
玄衣人缓缓向她走去,楚姜窈透过泪水,看见他的模样,心中吃了一惊,眼前之人竟然就是公子市。他居然为了和氏璧,亲自来到茔城、拷问虞从舟,想必他肯定也有暗人潜伏在赵人中,从而得到了确实的消息。
但死士营一向直接上报与宣太后、并不归公子市统辖,她倒不担心公子市会认出她来。此时,她既不想和氏璧最终落入公子市之手,也不想虞从舟再受体肤之刑。
她继续像个小孩一般对着公子市边哭边喊,“为什么抓我们?为什么打我哥?”
公子市忽然觉得这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娃是个比虞从舟简单许多的突破口,便冷冷笑道,“小姑娘,你有没有、听说过‘和氏璧’?”
楚姜窈面露怯意,顿时收了声,不敢哭也不敢闹的样子,只是战战兢兢地垂了头。
公子市见她听到‘和氏璧’三个字就怕成这样,显然是知道此中事由,立刻狠狠逼近她怒道,“你知道‘和氏璧’在哪儿?!快说!”
他见楚姜窈不声不响,却怕得浑身直颤抖,料想必能从她身上拷问出些什么来,于是更加阴沉地喊道,“你若不说,就让你也尝尝那鞭刑滋味!”
“不要不要!” 楚姜窈害怕地连忙抬头求饶。
虞从舟见她一副挨不了刑的样子,心中发寒,她明明不知道和氏璧的下落,却偏偏害怕过了头,倒让那玄衣人以为她也知晓,现在如何是好,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
“快说!”军士忍不住也喊了一句。
楚姜窈很是迟疑不决的样子,她越迟疑、越害怕,公子市他们便越会相信她会说真话。
公子市指着地上染满从舟鲜血的皮鞭,对军装男子说,“你帮她、好好想想!”
军士诺了,拾起鞭子,立时向楚姜窈身上抽去,她惨叫一声,顿时萎顿下去,显然受不住那疼痛。
第二鞭还未打到,只听楚姜窈残喘着轻声说,“别打我、别打我… 那玉壁不在我们身上,杜宾拿走了!”
虞从舟心中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他的确不忍心她挨刑,但他既没有想到,她竟这么懦弱、一鞭即招,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知道他已把和氏璧交给杜宾这件事。
“楚姜窈!!”他心中失望,混上愤怒,勃然吼起她的名字。
原来在茔城,他命杜宾回咸阳保护蔺相如只是一个幌子,他告诉众人他与楚姜窈仍扮寻常兄妹、护送和氏璧返赵也只是一个幌子,其实他悄悄将和氏璧托付给杜宾,令其独自护璧归赵…
“杜宾?”公子市一听这个名字,恍然大悟,看向虞从舟笑道,“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他一甩袖袍,沉沉盯住楚姜窈说,“杜宾现在在何处?说!”
“我… ”楚姜窈左右为难的样子,看着虞从舟冒火双眼,又似不敢再说,呢喃了一句,“我不知道… ”
“再打!”
又一鞭落下,虞从舟听见她身上皮肉撕裂的声音,心痛犹在胸口盘旋,又见她嘴唇发抖地说,“不要… ”她痛苦地喘了口气,说,“他… 他沿代山南麓走了,会和我们在代峪镇汇合。”
公子市见她完全不堪受刑,便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一摆手,对牢外两队士卒说,“走!立刻追!”
楚姜窈见公子市就快离开,心中暗舒一口气,只要他走了、也带走大部分士卒,他们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这两人如何处置?”军士请示道。
“先押下去!”公子市目光如刀一般盯着楚姜窈,说,“若有不实,我叫你生不如死!”
……
二人被卸下链索,关入地牢深处。虞从舟脸色显然比公子市还冷,他不看楚姜窈一眼,独自盘膝而坐。
见到他这般生气,她心中也很害怕,自知百口莫辩、实难挽回。她向他挪了两寸,轻轻叫了声,“哥哥… ”
虞从舟瞬时紧闭双眼,对她不理不睬。他周身透散的恼意让楚姜窈不敢再动弹半分。
隔了半响,她憋出一声,“我……”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从舟怒道,
“我从没像现在这般看不起你!”
“我… ”楚姜窈鼻尖酸酸的,她知道这回从舟是真的不原谅她了,虽然刚才预感到了,但此时心中还是凉了半截。
但看见牢外那看守之人正盯着他们,她又连忙耍赖耍娇地说,“可是不说,会被打的… 打了,还不是得说么,那不如少挨顿打,直接说与他们… ”
“你住口!” 虞从舟一眼扫过,寒意逼得楚姜窈不由向后退了退,“蔺相如将生死置之度外,守住和氏璧出秦宫,护的只是一块玉璧么?护的是家国尊严!你身为赵人、却在秦人面前如此贪生怕死,楚将军若还在世,定为你羞愧!”
她缩在一边不敢说话,虞从舟紧紧一捏拳砸在自己膝上,“若此番和氏璧在我手中丢失、落入秦王之手,我百死难辞其咎。”
他又狠狠盯住姜窈,冷冷笑说,“到那日,你亦莫要埋我,因为我即使死、也对不起家国、对不起王,唯恐脏了赵国青山!”
楚姜窈被他骂得抬不起头、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向虞从舟爬过去几寸,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哥哥… 那如果… 如果你现在能逃出这地牢,你真能赶在公… 赶在那玄衣人之前找到杜宾、保全和氏璧吗?”
“当然!”
楚姜窈见他那么自信,心中便稍许释怀,她继续轻声说,“哥哥,那你别生气了,我有办法帮你离开这地牢。”
虞从舟不肯信她,依旧沉着脸不去理她。
她不依不饶地拉着他衣袖一角、说,“那说好了,若我真能助你离开这里,哥哥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虞从舟料想她又来耍娇手段,懒得与她多说,抿着嘴沉默到底。
姜窈凝神看着他,原来,他就算生气恼怒、那完美的侧脸轮廓也依旧好看得让人屏息。她轻轻笑了一笑,此时此刻、她也只能将他的无言当做是他默认了这交换。
她背对牢门坐下。虞从舟从余光看见,她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一个绿色小瓷瓶,又从那瓶子里倒出大小不一、各种颜色的小丸来,她取了其中一颗,将其它的又塞回衣襟。
他忍不住冷淡地问了句,“这是什么?”
楚姜窈略带尴尬,指了指牢外那看守之人、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极低声地说,
“毒药。”
想要毒死守狱之人、谈何容易,虞从舟见那看守之人离他们有五六丈远,怎么可能对他投毒。况且,那人虽然看起来不聪明,但也绝对不至于笨到自己吃下毒药。
但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眼前一晃、顿时看得他脸无血色,心头忽有无数筝弦轰鸣,却只一拨、便齐齐挣断。
他无法置信、却看见楚姜窈把毒药放进自己嘴中,一抿唇,吞咽了下去。
“你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他猛然扑过去,拉住她拿药的手,但毕竟晚了,药已不在她掌心中。
☆、古刹梵钟
“你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他猛然扑过去,拉住她拿药的手,但毕竟晚了,毒药已不在她掌心中。
“哥哥,待会儿那人要来验尸、一定会靠近牢门。杀了他拿到锁匙… 这地牢困不住你。” 她一边说着,脸色已然发青。
“你胡说!你敢!莫要再同我开玩笑了!” 虞从舟顿时语无伦次,他感觉得到,她的手在他的掌中渐渐冰凉。
她胸口开始发痛,如刀割绳绞,排山倒海般压迫而来,她欲抽回那手,却教他紧紧拉住,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顶上胸口。
那一刻,她竟看见从舟眼中闪着水雾,她强忍着、笑了笑说,“机不可失,只此一次。待会儿… 等我… 哥哥莫哭我、倒忘了撂倒他。”
一阵痛意从腹中翻涌而上,她霎时痛得睁不开眼。从舟的双手正欲抓上她肩膀,但她全身发软发冷,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已向后倒去。
她听见从舟失声喊道,
“孰重孰轻,你怎么总是分不清!”
顷刻间,从舟只觉百般无助、千般无奈,娘亲曾是这般在他怀中痛苦而去,江妍也是这般在他面前离世,难道,姜窈也会……不要… 不要… 他心中拒绝去想,胸口更生闷痛,仿佛寒石被岩浆熔烧而过。
所有回忆聚在这一刻、将他心中封藏的泪水大滴大滴地逼落。
他的泪落在她脸上,他见她勉力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尚未说出,一口黑血霎时涌出唇角,在她纯白的脸颊上划出怵目的一道暗红。
“解药呢?告诉我解药在哪儿!你一定有解药的!” 他心中仅存这一线希望。
楚姜窈淡淡笑了,淡得仿佛嵌在璞中的一枚透玉、教人看不真切。
她努力抬起手,食指轻弯,以指节平缓处拭过他的一滴泪。她弯嘴角笑着说,
“解药… 原来在哥哥眼睛里。” 她把食指搁于双唇之间,吮去那滴泪水。
他看得出她瞳孔已渐空洞,她只是望着他的方向,却映不出他的影子。
那药一阵一阵发作,她浑身仿佛置于火上燎烧,忍不住间或抽搐。她再笑不出来,无力地闭上眼,而喉间血腥却一波一波激涌。
他见她紧紧砸上嘴唇,呕出的血全都含在嘴里。她不再说话,浑身软得像一片纸,双手悴落在地,眼角眉梢的痛楚、终于渐渐消失不见,连最后一缕游丝亦散入空气。
他心中怔冷,那一刻、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想不清自己身在何方。他下意识地摇晃她,心中苦求,不要走,不要离开…
但一切并未转圜,她没有醒来,只是方才咬唇含住的血液终于从她微松的双唇间缓缓溢出。
“姜窈!姜窈……”他怔怔跪在地上,浑身僵痛得再动不了。
狱卒听见异常,走过来巡视,见那女的脸色惨白、口涎黑血,而那男子泪流满面、失魂落魄,倒也惊了惊。狱卒害怕有诈、弯下腰伸手去探,那女子体肤冰凉、已无鼻息,他怪诧道,
“莫名其妙,怎么就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犹如古刹里的梵钟,訇然咒压在虞从舟的身上,钟锤从四面八方袭来,震得他的世界铮荡碎落。
狱卒就在他两尺之外,虽然隔着木栅栏,他若抬手出招、毙他绝非难事。但他仿佛魂魄游离、只是一动不动地跪着,似乎周围一切再没有什么与他有关。
狱卒正要起身离去,那一刹那、虞从舟以为自己幻视,竟看见姜窈忽然睁开眼。又微微张开嘴,一道黑色气雾从她口中袅袅吐出,那狱卒鼻息离她甚近,吸进那黑雾,顷刻间、唇脸惨白,四肢抽搐,痛苦地倒在地上不停翻滚。但很快他便无力动弹,只剩胸口梗塞起伏,最终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断了气息。
这狱卒的中毒症状似与楚姜窈如出一辙。
但从舟尚来不及想这些,他仿佛在深海中看见一根浮木一般,立刻扑近姜窈身边,拉起她双手。而她真的微睁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
从舟急忙调息运气,将内力一点一滴的送入她体内,但她心肺间总有一股恶寒阻挡,令他的内力无法深入。
他心中越急,掌力加剧,她忽然承受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你怎么样?!”
她缓缓睁开眼,脸色仍是惨白,但她竟然笑了笑、断断续续说,“哥哥真厉害… 我居然… 又能说话了。”
从舟见她差点被孟婆牵走,竟然还在这当口嘻皮笑脸,心中顿时怒气酝生。他颤着声音厉色道,“你是诈死,是不是?!”
楚姜窈最怕他如剑般凌厉的目光,立时浅笑干涸、垂着眸子答了声,“是…”
“你竟拿生死之事欺我!” 虞从舟心里又忿又冷,猛地挥起右手,心痛地一掌掴在她左颊,她应声向右边倒下,不敢言语。
“所以这厮中了你的虚毒、亦不是真死?!”
姜窈略一迟疑,还是答了声“是”。
从舟本就在气头上,立时抡起一拳,打在那狱卒胸上,分不清是怒气还是真气,反正混作一块儿、将那人震出丈余。
丁令令几声脆响,他掌风一转、一串锁匙从那人怀中被吸出,正正落入从舟掌心。
他打开牢门,忍着怒火、转身对姜窈说,“还不快走?!”
姜窈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石板地上,“ …我中了这毒,怕是三个时辰之内、浑身都动弹不得。哥哥你先走。”
她所用之毒虽假,却如此狠烈?他若弃她不管,秦兵又怎会饶她活路,真毒虚毒此刻还有什么差别?
虞从舟喉咙一酸、蹲□,楚姜窈瘫若蒲草,想看他一眼、但做不到。从舟伸手将她缓缓扶起,委实不忍再看她惨白面容、他别过脸,双臂略曲,将她驸于背上。正要站起,听她浅声道,
“不用,哥哥别理我,我全身动不了会拖累你。哥哥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你的办法、我再也不会信了!”
虞从舟声音冷冷、却带着酸涩的破音。此时她的手臂耷拉在他肩上,皮肤仍旧冰凉,与死人无异。虞从舟深深叹了一息,心痛之情又渐渗透,恼意旋而消匿不见。他蹙着眉、心疼地说,
“为什么你的办法,每一个都聪明的那么笨?!”
……
此时有两个兵卒似乎听见动静,下了地牢来检视。虞从舟虽然背着姜窈、胸口又受了鞭伤,但应付几个小偻偻还是无甚可惧。他立刻夺过墙上尖利刑具,左扫右刺,三两下即除去二人。此时打斗声起,引来更多地牢上面的兵卒,从舟目光沉稳,招招尽向那些人要害之处,因他知道,此时不能放走一个活口,不可让那玄衣人知晓他已脱困。
少顷功夫,小小地牢中趴满死尸。虞从舟扔了那刑具,背稳姜窈,大步走出地牢。在狱门口,他看见自己那柄紫晏宝剑,一把取过,仍佩于腰间。
来到地面上,他发现此处原来仍在茔城。来时路上他曾留意过,此地往南几里,有一个渭水渡口。他便立刻寻了小道、向南走去。
姜窈趴在他身上一声也不敢吭,方才从舟的生气模样叫她心里打颤,而且…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重呢?
正想着,听见从舟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和氏璧在杜宾身上?”
“我只是… 乱猜的… 蔺大人身上已无璧,哥哥却派杜宾回咸阳保护他,想来只是掩人耳目、声东击西,那… 和氏璧、应该就是在他身上… ”她支支吾吾地说。
虞从舟叹了口气。有些人干脆一纯到底、一呆到家,也就忍了,最怕就是像他背上这个时而很二、时而又很灵的小妖精。
“那你又怎知他会从代山南麓走?”
“我… 随口说说的,我只想… 骗骗那人。”楚姜窈心里暗抖,她当初只是想,从舟与她走北面小路,其他人扮成马队从官道走,那基本也就剩代山南麓那条路了。
见从舟不语,她知道自己‘弄巧成拙’,惺惺然道,
“哥哥对不起… 那现在怎么办呢?”
“他们不知道杜宾行踪,只能骑马去追,而这一路都是崎岖山路,马速必减。之前我派人在渭水各渡口安排船只,现下只须找到一个渡口,搭船顺流而下,船速甚快,必然能在那些人之前赶到孟塬、见到杜宾。”
原来从舟是要去那渡口,楚姜窈忽然忍不住闷笑两声,虽然声音极低,但还是逃不过他的耳朵。
“你笑什么?!”
“喔..那个.."她想着应对之话,忽然一转眼珠说,“我敢打赌,那渡口肯定既没人等你,也没船接应。哥哥赌不赌?”
“不赌!”虞从舟一听到赌字,又想起那只恶心的苍蝇,立刻凤眼变圆点,剑眉成倒八。
楚姜窈没料到他那么大反应,便不再吱声。两人沉默了一阵,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从舟脚下踩着细土的些微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