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迷谍香》作者:惜夕西兮【完结】 > 迷谍香.txt

  饶是自己演技好,‘兄妹’第一回合交手就这么过了,楚姜窈心里暗嘘一口气。.7

到了殿中,赵王微笑问道,“寡人不知道女子喜爱什么赏赐,所以特地带你过来。你可跟寡人说说想要什么,寡人都会尽力赏你。”

瞧这待遇、比赐给蔺相如的都高啊,楚姜窈又小得意一番,不过心想低调方是正道,便行礼答说,“谢谢王上错爱!姜窈倒也想不出缺什么,只不过、这一路都只闻‘和氏璧’之美名,却未曾见过,心有遗憾。不知王上能不能让姜窈瞧瞧那玉璧?”

赵王瞧她小眼神儿古灵精怪的、说话倒挺朴实,还毫无贪念,心下颇是喜欢。便温和一笑,招手叫她过去坐在身边。

楚姜窈毫不扭捏,乐呵呵地柔步上前、倚坐在君王身侧,简直把自己当作资深宠臣一般,看得虞从舟心中莫名升起两股酸意、纠缠冲撞。

赵王柔柔笑着、从怀中取出和氏璧,放在姜窈手心、任她把玩。趁她全神贯注时、抬眼又去打量虞从舟。从舟连忙眨了眨眼,泯掉一点醋味、换了往日的从容倜傥。

楚姜窈不敢相信稀世绝璧就在自己掌心,温如月、润如蜜,还散着魅惑柔光,不由觉得头脑晕眩、小脑袋往赵王肩上蹭了蹭,蹭得从舟也跟着头脑晕眩起来了。

正六神难控,忽然听见姜窈自言自语道,“‘和氏璧’… 如此美玉,我觉得应该叫‘连城璧’。能变出匕首的玉叫‘匕首玉’,能换十五座城池的璧就该叫‘连城璧’嘛。”

赵王一听、抚掌笑道,“好个‘连城璧’,此名甚好,雅中有豪气。楚姜窈,既然你不要赏赐,寡人就依你说的、将这和氏璧改名作‘连城璧’,也算这玉与你的一段佳缘,如何?”

姜窈自然是双眼泛光,感动不已地连连点头。

但两丈之外的虞从舟、却是心中发慎、周身发凉、脑中轰轰然。“能变出匕首的‘毕首玉’……” 竟然、会从姜窈口中听见这句话……

他左手紧紧压在腰间,隔着衣服摸上他怀中的‘毕首玉’,姜窈说得仿佛她亦见过这枚‘毕首玉’的机关变幻。他想起娘亲临终前的殷殷叮嘱、素手相执,都是为了这枚玉。究竟为何,姜窈亦会知晓此玉?他脑中一片真空

……

出宫回府,虞从舟心中总有细细密密的不安。

究竟是何前缘,楚姜窈总会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勾起往事沉淀,勾起他仅有的那些关于娘亲的记忆?

回忆如重峦更迭,阻挡他的视野。

他想起在一士安、他与她初初相见时,他从她怀中误取的那截鹿笛、宛如一对,

他想起五国攻秦、她因李兑几乎被冻死,伤寒发作、神志不清时,唤他的那一声“小虞儿”,

他想起在秦国山林,她浅唱低吟,那些秦语和魏语的曲子,他经年未闻,却依旧如此熟悉,与娘亲哄他入睡时所唱无异……

而今日,连他与娘亲之间最深的秘密、她都可以随口道出。

她究竟是谁,为何竟似与他娘亲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一双谪仙

虞从舟沉沉阖上双眼,耳边却不断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一句,“能变成匕首的玉叫‘毕首玉’,能变出十五城的璧该叫连城璧… ”

他不能再等,他该问个清楚。只是,他该去问爹爹,还是、直接问她?

第二日午后,晁也、沈闻等在园中下棋,楚姜窈坐在一旁,浅描素写、画着回忆中的一些画面,嘴角不时扬起一抹痴笑。

一阵脚步由远而近,诸人抬头看去,是杜宾从前厅走来。他脸色肃穆,问道,“你们可知公子现在何处?有件事刑狱使已查出些眉目来,但我一上午都寻不见公子。”

晁也、沈闻互望了一眼,又各自摇了摇头。楚姜窈也没见到他,但转念一想,便笑呵呵地问,“府门口的侍卫见他离府了么?”

杜宾说,“问了,说没离府,这才奇怪啊。”

姜窈笑着放下手中的画,说,“我大概知道他在那儿,杜将军等等,我这就去找找。”

她绕过几处厢房,转到湖边,远远看见假山树荫中似有人影,心中更加笃定。这假山似乎是从舟躲开喧嚣、独自思考的专属天地,只是,已被她打扰过好几次了。

她沿着湖边向假山走去,走到数丈之外,见从舟眉目深凝,看着手中一样物什,似乎神思缥缈。

她正要见礼问候,忽然被从舟手中“吡嗒、吡嗒”有规律的声响所吸引。她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件东西…

只是这一眼、却看得她心神麻痹,整个人不安悸想。

他手上拿的,分明就是淮哥哥的匕首玉,白玉透光、一抹红韵犹如脂血凝嵌,她怎会认不出?更何况,那玉中嵌含匕首,匕首合拢即成半圆玉佩,弹开又可做利刃,如此设计,天下少见,此时那“”吡嗒、吡嗒”作响的,就是从舟揿动玉珠,使匕首时开时合的声音。

下意识中,她摒了呼吸,不禁向后退了几步。淮哥哥总是将匕首玉随身携带,不敢离身,究竟为何竟落入从舟手中,难到淮哥哥出了什么事?

她忽然忆起方才杜宾说,有什么事、刑狱使已查出些眉目来……莫非是和淮哥哥有关,或是,他在赵国做暗人之事,已被察觉?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全然忘了帮杜宾找从舟之事,旋即转身离开,向府外奔去。

虞从舟依然坐在假山石上,没有动。余光中,他看见楚姜窈仓促离开,未有一语,不觉心绪如云、却忽然抽紧。

原来,她真的与这毕首玉有着莫大的关联?

他缓缓站起身,踱下假山,杜宾向他走来,行了一礼道,“公子,果然如你所料。可要我派人跟住她?”

“不必。”虞从舟看向她跑远的方向,沉沉说,“我自己去”

……

楚姜窈取了‘加影’,一路向子期草庐驰去。若淮哥哥真的已被赵人所擒,她该如何营救?她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虞从舟或远或近的跟在她后面,不一会已到洺烟湖边。此处幽静,他立刻下马,对‘逐曦’作了个手势,示意它安静离开。

楚姜窈亦翻身下马,沿湖奔跑。从舟见她奔入一间草庐,不知寻些什么、却未寻到。待她再走出草庐时,却是满脸不安。

她似乎有些无措,眼角眉梢略微颤抖,但她定了定神,又强打精神、沿着湖继续奔跑。她究竟在找什么?虞从舟凝眉揣测,不觉亦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但那一刻,却突然听见她边跑边大声呼喊,“淮哥哥!淮哥哥!”

虞从舟顿时懈了步伐、乱了心境。“淮哥哥”……难道,她如此心急要找的,就是那个她在睡梦中都会呼喊的人?就是那个她向来痴心膜拜的“神仙朋友”?

原来她和她的“淮哥哥”,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过往,而是似水相连的当今?原来她会梦中记挂、不是因为远隔天涯,而是因为近在城下?

他忽然驻足,无心再追。追到看到又如何,或许前谜未解,新乱又起,他忽然觉得疲于了解。楚姜窈身畔时常缭绕谜样的薄雾,或许只是因他关心才乱,若如此,那他又何必在乎!

她衣袂翻飞的紫色身影愈见模糊,就要消失在树影之间。虞从舟闭了眼,横心转身。却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子声音:

“小令箭!”

从舟顿时睁开眼,尚未思索、已然回首望去。

是他,怎会是他?他和姜窈,竟然相识,甚至、不止相识?

那男子,正是范雎。他一肩挑着鱼竿,一手提着竹篓,长发如墨、白衣翩翩,倒影在湖中,竟成一双谪仙。

楚姜窈瞬间停下脚步,霍然转身,脸上紧张神态终于放松,她欣然喊了声“淮哥哥!”,一路雀跃、奔至范雎身侧。

“淮哥哥,我差点以为… ”

“怎么了,竟急成这样?”范雎温和地看着她,放下竹篓,淡淡笑着,抬手抚摸她的发际,拭去她额头细汗。

“大概是我多想了。”小令箭仰望着他,笑容闪亮得仿佛阳光下凝出的晶露。

“啊,可是,”她忽又紧张起来,“淮哥哥,你的匕首玉呢?没有丢么?”

范雎疑惑地摸上腰间,说,“没丢啊。”

“真的?”

范雎见她焦急,微笑着从衣襟深处取出那玉,递到她手中说,“如此可放心?”

小令箭见了那玉,又怕是被人偷梁换柱,她按上玉珠,玉中“吡嗒”一声弹出尖锐匕首,果真是淮哥哥的匕首玉,她舒了口气,扮了个鬼脸,抱歉地向范雎眨了眨眼。

虞从舟在远处望见那玉,一身血液似被冰凝住,不由急喘一息,世上果真有一对一样的毕首玉?只是、另一枚竟在范雎身上?!

他的声息并不太响,但楚姜窈跟在范雎身边时总很警觉,她突然喝问一声“谁?!”,转手已然从范雎鱼竿上退下三根未弯成鱼钩的银针,矢劲一抛,速度快过羽箭,转眼两枚银针深深没入虞从舟掩身的那棵树上,另一枚,穿透绿叶、从他耳边咝咝掠过,消失在空气中。

虞从舟背倚在树上,身后仿佛有磁石吸络着他锈钝的心、沉沉下坠。他此时之惊、更冷厉过初见毕首玉的那一眼。

姜窈她、竟然会‘锐雪飞针’?从速度和准度来看,功力非浅。她为何要向他隐瞒会武功之事,为何总是装做不经世事的小家碧玉?她究竟,有多少事隐瞒着他?

他心中悲寒。此时湖风吹过,拂起柳叶翻飞、婆娑有声,他听见范雎安抚她说,“只是风而已。小令箭,你怎么了,今日如此紧张?”

“我… 我看见一枚… ”楚姜窈想起虞从舟手中那玉,顿了顿、还是没说下去,打岔道,“或许我看错了。”

范雎柔柔抚上她肩膀,轻声说,“我总是让你担心,对不起。”

二人缓缓沿湖而走,耳语声轻如无物,漾入纯澈碧湖。虞从舟并不想听,他依旧背身定于树后,无力挪步。

天色渐黑,小令箭向范雎别过,正欲离开,范雎说,“要走回去么?很累的。”他食指与拇指轻扣,置于双唇间吹出一声奇妙哨声,片刻间、两匹一高一矮的马驹从树林中奔出,都向范雎跑去。范雎笑着说,“原来‘加影’同你一起来的,我还想让‘林风’送你回去呢。”

那两匹马互相一见,不禁互相吸引、耳鬓厮磨,竟比它们的主人们更显亲密。小令箭呵呵笑道,“‘林风’!眼里就只有‘加影’,不要小令箭了么?”

那匹乌黑高大的骏马立刻低了头,乖顺地走近姜窈身边,用额头在她手臂上蹭来蹭去,发出“哧哧”的喘声。楚姜窈从怀中摸出什么、塞到它嘴里说,“给,你最爱吃了。”

她抚了抚林风的马鬃,终是低了头、牵过加影,再次向范雎别过,缓缓离开。

虞从舟并没有跟她离开,此时此刻,他居然害怕与她持近相处。是因为他不了解她么?还是因为,他更恼她不想让他了解?

马蹄声渐远,范雎独自一人、在夜幕下沿着湖边静静漫走。虞从舟被某种意识推动,远远跟在他身后。

他该怎么想、他能怎么想?娘亲直到临终,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当年哥哥曾被人救出。娘亲嘱咐他收好毕首玉,来日或许藉此寻到哥哥。那是娘一生的牵挂、一生的遗憾。

他冲动着想奔至范雎面前,一问究竟。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湖边落日下、他们两人两马依依不舍的黑色剪影……那仿佛围成一片他无法落足的禁区。

自己在姜窈面前算什么,在范雎面前又能算什么?他站在夜色中,眸光欲暖还寒。

☆、为间之道

第二日清晨,楚姜窈和小盾牌正在园中对踢着毽子,忽见虞从舟与杜宾、晁也脸神肃穆,行色匆匆,直直向门口走去,楚姜窈收起毽子,屈身行了个礼,笑着问道,“哥哥这么早,要去哪儿呀?”

虞从舟心中郁堵难散,本不欲理她,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走出数步,忽然思绪一变,他停下脚步,一回身、冷冷向她走去。

他似笑似怒,眼中毫无温度。他几步逼近姜窈,俯首紧紧盯着她眼睛说,“平原君府的门客范雎,约我相见。”

他果然看见姜窈眼中闪过一抹慌张。她几乎脱口而出,“别去!”

从舟心中炙寒交迫。楚姜窈,难道一听见他的名字,你连忍一忍、装一装,都自控不到了么?!

姜窈说完亦觉失礼,她该如何对从舟说呢… 淮哥哥如今的身份是秦王派入赵国的暗人,他为何要见虞从舟?可是有何谋算?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安。

“为何?!”

她脑中混沌,却听见从舟沉沉问道。

“嗯… 其实… 哥哥不是说他一身邪气么,你正人君子遇上他、会吃亏的!”楚姜窈鼓着小嘴,憋出几句。她既担心淮哥哥,又担心从舟,可是却什么都不能说。

“哦?”虞从舟冷笑一声,想起当日她趴在虞府墙头贪看范雎背影的一幕,道,“原来你早知那人便是范雎!”

他狠狠一甩袖,大步向府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谁会吃亏,你未必说得太早!”

楚姜窈心里有些怕他的样子,总觉得从舟今日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不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心中怅然若失。

直到天色全黑,也未见从舟回府。楚姜窈转来转去,不觉走到园中的湖心小亭。本想拿石头打几个水漂解解心闷,但看见水面上有许多蓝绿色的蜻蜓,舞着透明的翅膀,她想若是砸到这些小家伙们、委实不好,便握着石头块儿,只在手中捏来捏去。

此时杜宾从远处走来,他脚步很缓,一直都走到姜窈身后了,她才听见声响。她回头看见是他,起身问了声安,却见他脸有愁色,仿佛满腹心事,她担心地问道,“杜将军… 你怎么了,有事烦忧?”

杜宾在亭里坐下,看着水面半响无声。楚姜窈不敢多问,便在一旁站着。杜宾叹了口气,忽然开口说:“白日间,王上有了口谕,要派公子入燕。明里是与乐毅互为将相,实际上,就是要让公子爷去燕国做暗人… ”

楚姜窈蓦然一怔、心中陡寒。赵王要从舟做间谍?入那种生死之局?她忍不住脱口问道,“哥哥答应了??”

但只是转瞬,她忽然想到什么,全身又轻快了。她笑着说,“放心,你家公子爷做不成间谍的。”

“什么意思?”杜宾略惊,他觉得自己演得挺像回事的,难道哪里被她看穿了?

姜窈笑笑说,“他可是‘天下七俊’,树大招风、锋芒毕露的,谁能安心让他去做间谍呢。除非想用美人计,呵呵… 再说… ”

“再说什么?”

“反正我知道王上是绝对不肯让哥哥去做间谍的。所以、王是逗他玩呢,要不,就是你骗我玩呢。”

杜宾一时语塞,尴尬中往亭外树林里望了一眼。

虞从舟此时在亭外隔树而立,借着夜色遮挡,在黑暗中打量着楚姜窈的每一个眼神。

姜窈没有注意到杜宾的尴尬,她的笑容里明显僵着一丝羡慕,她仿佛在自言自语,“王上如此牵挂他的安危,又怎肯让他去做间谍、让他九死一生?”

杜宾见她望着手里紧紧攒着的一块石头、目光定定,似在出神,便借机探问道,“若王上、想让你去做间谍呢?”

这一问,楚姜窈敏感地缓过神来,她脸上又不失时机地绽放出明亮的笑容,说,“我去啊!”

“你不是说,九死一生?”

“我是无牵无挂之人,有何不可?”她在杜宾边上坐下,摇摆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说,

“我虽然诗书懂得不多,但从小街上混大的,酒、艺、赌、毒,都还略通一二。况且我又会好几国方言,呵呵,王上不找我去做间谍,真是浪费呢。”

杜宾看不清她这到底是不是欲抑故扬,又追问道,“难道你放着虞府的小姐不做,倒愿意做间谍那种为人不齿的事?”

‘为人不齿’这四个字深深刺中她的心神,她霍地站起,忿忿看着杜宾说,

“‘为人不齿’?杜将军,间谍和将军,究竟有何不同?间谍在敌国冒死潜伏,收集情报、动摇敌心,你才能堂堂正正做将军、在沙场无往不利。将军和间谍,到底要怎分贵贱?一个留美名,一个背骂名而已!但你若问王上,他又能缺了谁?”

杜宾被问得哑然,虞从舟在亭外亦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有如此反应。

楚姜窈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火,她扯了扯胸前的小辫,有些无措地走到水边,面对水天一色的漆黑,轻声喃语,

“你们做将军的,一身繁华、耀如天上明星,又怎会看到为间之人,心神倾轧、命如暗夜无边……”

“你难道,看得到?”杜宾冷冷地问。

楚姜窈回头一笑,“我只不过听多了坊间苏秦的故事,时常想到他惨烈的收场,心有唏嘘而已。”

“你小小年纪,竟会崇拜苏秦?”杜宾带了丝平淡的笑容,眼神深邃地望着她。

“嗯,他可是为间之道的极致!” 姜窈倒也不躲不掩。

“在你心目中,何为‘为间之道’?”

“嗯… ”楚姜窈微微一侧头,思考了一下说,

“周之兴盛,因吕牙在殷*;燕之兴盛,因苏秦在齐。此是间道之盛。

“但即使苏秦身掌四国相印之时,亦早知等着他的不过车裂之刑,他依然一生对燕王信如尾生。此是间道之烈。

“而以一己之悲剧收场,谋一国之昌、甚至天下一统,此是间道之义。”

“你一个女娃娃… 居然… ”杜宾眼光如琢如磨,不知眼前到底是顽石还是隐璞。

楚姜窈呵呵笑道,“我一个女娃娃,没法心如磐石,想这些也是可望不可及。还是洗洗睡了……”

她向杜宾道了晚安,也不管他打量的目光,甩着小辫走开了。

杜宾叹了口气,便也离开了湖心小亭。见他走远,楚姜窈忽然无力站稳,沉沉地蹲□来,眼光平平,看着湖面上依然在跳跃的蜻蜓。杜宾为何会对她说这些事?是不是虞从舟有些怀疑她了?她恼恨地握着拳头敲自己的脑袋,明知有此可能,为何刚才还对杜宾口无遮拦?明知他或许转身就会去说给虞从舟听,为何还使性子只想一吐为快?

可能只是… 只是太想天上的亲人了,父亲、姐姐,还有她的家族里其他为间的人,那些为间道赴死的人。那“为人不齿”四个字,竟这样轻易的成为她不可承受之重。

虞从舟透过树林,静静看着她。楚姜窈,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你说的、你做的,和你脸上的单纯顽皮总是那么格格不入。

有一只蜻蜓停在姜窈面前几尺的地方,他看见她默默伸出手,手指驻留在离开蜻蜓蓝绿色翅膀几寸的距离,缓缓地、隔空抚摸着那透明的曲线。看着那小昆虫,她的眼中,竟流出泪来。

清风吹过,蜻蜓腾飞离开。楚姜窈抱着双膝,哭得无声,却不忍不止,她在蜻蜓曾停留过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把手中的石头埋进泥里。石头的结局,真的只能是暗夜无边吧。

她心中暗想,“如果… 如果从舟真的怀疑我了,是不是就到了,要与他离别的时候了?”

……

第二日晨色朦胧,虞从舟与沈闻在后园对招练剑。沈闻只觉公子今日戾气过盛、防护不足,不像往日剑气优雅从容。他正欲收剑,恰见杜宾、晁也、樊大头等人走近。原来是有消息传来,三日后,有韩人与赵人联档,在邯郸酒坊办纵横之会,群邀各国游说之客,和身处高位的赵国朝臣。名为论说纵横之道,实际上,只怕有诸国暗人潜入,欲以三寸不烂之舌、鼓惑赵臣行差踏错。

“知己知彼… 我们也该去吧?”沈闻问道。

“当然。我正好奇、不知道那些暗人说客近来又有些什么新的说法。” 虞从舟哼笑一声,旋剑入鞘。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湖心小亭,脸色渐暗,道,“楚姜窈呢,叫她过来!”

虞福诺了,转身去寻。晁也抚掌笑道,“各国说客、暗人都混在一堆,怎可缺了她这位好翻译?”

虞从舟似乎没有听到,神思飘忽间,自言自语说,“‘为间之道’?… 我倒想看看、她到底是纵是横。”

不一会儿,楚姜窈和小盾牌一起跟了虞福过来,手里还捏着晨市里买的小零小碎。晁也同她说了个大概,姜窈向来爱凑热闹,一听什么说客、论会,不由眼里都闪光了,点着头说,

“好啊好啊,听上去就很有趣呢。”

沈闻见她毛毛躁躁的神态,忍不住想笑,但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说,“那论会上,皆是男子,她一个姑娘,如何能带在身边?”

晁也闻言,咂了咂嘴,倒没想到这点。

虞从舟目光淡漠,一眼扫过楚姜窈,忽然冷冷地开了口,“那里既是天歌酒坊,最多的,就是歌妓。”

言下之意,他要她扮成妓|女……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

《孙子兵法》 “用间”篇

☆、冰火之间

言下之意,他要她扮成妓|女……这个口味好像重了些,众人望向楚姜窈,她神色略僵,眼神空荡中飘过一丝惊惧。

“要她扮妓|女?不行决不行!”倒是小盾牌抢先拒了。

姜窈被他这一喊,唤回神来,立刻又像往日那样顽皮笑道,“小媚贻情,扮回歌妓有何不可?”

“小令箭!”小盾牌焦急地盯着她, “你不是最怕…”

她赶紧扯了扯他衣袖,转身对他轻声说,“我已经… 不怕了。”

小盾牌眼光中甚是不解,但小令箭如此说了,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再多言。

此时倒是樊大头跳出来说,“不行不行,这成何体统。俺们公子爷去酒坊,怎么能搭她做歌妓!”

小盾牌小令箭俱是一愣,没想到樊大头也有说人话的时候。樊大头却瞟了她两眼,粗着嗓子说,

“俺家爷此等倾国容颜,纵是天下绝美的女子也比不上,怎么可能去‘调戏’她这等平庸姿色的妓|女?”

小盾牌脸色一青、已然有怒,小令箭挡在他身前,反而乐呵呵地接道,

“即是如此,不如我扮成平庸公子,你家爷扮倾城美|妓?”

诸人忍不住闷声想笑,但眼一瞥、瞧见公子爷脸色沉如乌云,即刻强压笑意。

大庙里的佛座不笑,和尚们岂敢偷笑。

楚姜窈倒心无顾忌,料想自己这辈子反正也就只有扫地僧那点修为,合该参不透佛座深意…

……

转眼三日,已到纵横论会那夜。楚姜窈换上虞福送来的衣裙,自己看了都浑身起鸡皮疙瘩,艳红艳紫倒也罢了,关键是曝露太多,想来关外那些缺衣少粮的胡人也不过如此……幸好百合粉够给力,手臂、肩头的那些旧伤疤不至于露了痕迹。但胸口那朵莲花纹身是如何也遮不掉的。她衬了点白纱在衣衽下,又紧了紧腰带,强打勇气、对自己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有从舟在的!”

虞从舟等人从正门进入天歌,楚姜窈扮作歌妓,自然从后院潜入,混在其她歌妓一道,端酒端食,鱼贯而入。她见其她女子都左扭右扭的,自己也不得不学着扭两下。只是别人扭的是臀,自己蠢蠢的,好像扭的是肚子。

每个歌妓都寻桌坐下。虞从舟的俊容能把瞎子都点亮,自是鹤立鸡群,好几个歌妓立时蜂拥而上、抢伺他那桌。楚姜窈瞄见觉得甚乐,抿嘴一笑。

她随意在一桌边坐下,为那客人斟酒。又见其她女子个个带着媚笑,她也学着笑,只盼莫被人识穿方好。她觉得媚笑似乎比扭臀容易一些,无非就是把她平日的笑颜降得暗一些,把眼眸眉梢调得弯一些。

虞从舟侧眼掠过她,惊见她与往日判若二人,是因为她平常总穿布裙、今日着了绫罗么?是因为她平常不施粉黛、今日点了绛唇么?还是因为,她对他,从未如此妖娆地笑过?

楚姜窈自觉和这里极会扮靓的姑娘们比起来,自己姿色平平。但或许是偏生碰见个好色无术的说客,她侍酒的那客人也不好好听人辩论,只顾眯着小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两杯酒过后,那人更是上下其手,一时揉揉她的脸蛋,一时摸摸她的胸口。她不是没有熬过羞辱的人,但那人的神态动作、不断将她逼入过往记忆。她脸上兀自撑着笑容,额头早已细细密密渗出冷汗。

沈闻瞧见,轻声对虞从舟说,“楚二小姐那边,可要我去解围?”

虞从舟心中忿恼,却突然想起她在洺烟湖边那一手绝好的武功、哪里还须他人解围?他脸上强装淡淡、冷道,“她有的是办法,连有都能变无、连死都能变生,又何须你费心。”

这边厢刚说完,那边那人忽然扔了酒杯、一计熊抱,将楚姜窈整个搂入怀中。她顿时脸色苍白,眼带惊恐,但又不敢挣脱。她对小盾牌说过,她不怕了、忘记了,但显然、她误解了尘封与忘记的区别。

那人粗糙的手掌拉上她的手,欲让她也环上他腰间。无奈她此时浑身僵硬,无论他怎么拉,她都没有迎合。

那人猛然恼起来,一扯她的长发,另一手狠狠一推掷,瞬间将她推出数尺。她摔在地上,身上仍在颤抖,听见他说,“不会伺候还做什么歌妓!”

天歌的老板赶紧迎出来向那客人赔礼。楚姜窈害怕被老板识破陌生面孔,赶紧跪伏在地上认了声错。幸得此时沈闻向老板喊了声,“她不会伺候那桌,就让她来伺候我们这桌罢!”

那恼怒的客人见虞从舟、沈闻那桌人物颇多,也不敢叫板。楚姜窈如释重负,仓惶地窜到从舟他们桌边,苍白着小脸对沈闻笑了笑,轻声道了句“谢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姜窈一颗悬心尚未歇稳,忽然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她侧眼望去,竟是范雎!他正在游说几名赵臣,当趁秦国与蜀国和义渠国战乱不歇之际,集结兵力,攻打魏韩的城池,以扩大南面版图。

楚姜窈心头大惊,若叫淮哥哥看见她此时这般暴露妖冶的歌妓打扮、绝不是闹着玩的。她下意识中忙将左手一抬,以衣袖遮面。

虞从舟早已看见范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但现下等到了,却偏偏看在眼里,郁在心头。他恼怒自己简直是自寻烦恼。究竟在烦什么他也说不上,但心里就是看不得她那么在乎范雎。

他冷冷命令道,“斟酒!”

旁边两个歌妓抢着给他倒酒,他未看一眼、一抬手沉沉挡开。他眼中带着戾气,直直盯着姜窈。

楚姜窈觉得他今日似乎特别厌恶自己,但又理不清头绪,怏怏中以右手给他倒了点酒,左手扔自遮着脸。

虞从舟猛一拍桌道,“斟而不敬?!”

楚姜窈心中叫屈,大哥,我又不是真的歌妓… 但想来他肯定是白日里在哪儿吃了火药,就莫再招惹他了。她赶紧双手奉杯,敬到他面前。

他缓缓掠过手,却不是为接过酒杯,反而将大掌牢牢扣住她双手,令她无法再得抬手遮面。他另一手掳过酒杯,贴在唇边,欲饮未饮,只沉沉撂了一句,

“别的歌妓做的,你全都要做!”

他眼中有冰,掌心却火烫。楚姜窈在他一冰一烫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此时忽然似有疾风掠过,一人向她大步走来,惊诧间夹着愤怒,怔喊了一声,“小令箭?!”

她的心神立时由寒暑之间被推向极冷地带。竟被淮哥哥瞧见她此般狼狈摸样!她脸色霎时尽红,口中喃喃说“完了完了”,一下子来不及思索,猛地从虞从舟掌中脱出双手,惊惶地向酒坊侧门夺路而逃。

奔出酒坊尚未几步,她的右手手腕被范雎牢牢擒住,将她整个身子向后一带,力气甚猛,她几乎摔倒。

范雎看清她面容,犹自不敢相信,他从未见她施粉戴妆,更不要说如此艳色。他心中珍藏的那份清纯,怎会在眼前消失殆尽?

“小令箭!” 范雎语音梗塞,“你在做什么?!你在这里… 做歌妓?你疯了!”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你才不让我去找你?所以你才不肯让我知道你住在何处?!”

“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小令箭想起说书段子里最雷人的片段就是这几句,今日竟都被自己用上了。

“不是那样又是怎样?!” 忽然一个冰冷却带挑衅的声音从范雎身后传来,却是虞从舟摇着羽扇、不知何时从酒坊中踱出。

他冷眼静观眼前二人,突然哼笑一声,几步上前,反手扣住姜窈手腕,劲力一扯,将她拉出范雎掌心。他不理范雎眼中愤怒,只一收手臂、猛地牵过姜窈,她踉跄着栽进他怀里。

范雎强压心火,沉声道,“虞上卿,放开她!”

“为何?”虞从舟故意邪魅一笑,侧眼瞄着他说,“我现在在‘天歌酒坊’,她是这里的歌妓,我为何握不得她?”

楚姜窈委实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今夜即被从舟看穿她与范雎相识,又被范雎撞见她假扮歌妓、难以解释,直觉自己身处水火之间,好生流年不利。

她窃声对虞从舟求道,“放开我吧放开我吧,他真的要误会了!”

不说还罢,这一语既出,虞从舟怒气更上一层楼,难道此时你只怕他误会你我,倒不管我是否误会你与他这一场相识相瞒?!

虞从舟更紧地捏住她的手,一双眼冷厉如鹰喙、令楚姜窈一阵心栗,仿佛六魄尽被他勾噬。

他几乎吼道,“误会?!小令箭,今晚你是我的,我看你才误会了!”

他抬手擭住她的脸庞,紧紧盯着她不知所以的双眸。他对她的误会报以一记冷笑,霎时在众人眼前、俯身直直吻上她绛红色的妩媚双唇。他闭上眼,不管她如何挣扎,他都不停在她唇齿之间、掠夺他想要的专属之感。

他感觉到她的脸在他掌中战栗,但她甜润的唇舌冰冰凉凉,他难以自控地纠缠相触,令他浑身越来越麻,想要抽身避开却被牢牢吸住。这般神魂颠倒的感觉仿佛他早已向往许久,但一定有些什么东西错落了,不然为何他心头会层层叠叠地缠上一种失落。

他慢慢睁开眼、却并未松了口。他看见姜窈的脸庞如此之近,却愈发看不清楚,她眼中惧色、他从未见过,那似乎将他推开几重遥远。

触及那神色、他瞬间松开手。姜窈终于挣脱,眼中似乎满是难以置信的陌生感,她睫毛微颤,惊慌地看着他。

虞从舟心痛难抑,却冷冷笑道,

“装什么惊讶?!你我纵情深吻,又不是第一次!”

说罢,他扫了一眼范雎,不禁从失落中又寻回一丝得意,原来‘片语胜九鼎’的说客,也会有茫然失魂、无语凝噎的时候。

忽然,他感觉到姜窈在他掌中微微一颤,失声喊了句,“啊… 从舟!”

他心中冷笑,怎么,一次吻罢了,又要扮什么可怜?直呼讳名,现下倒不怕范雎误会了?

此时他恼意全在姜窈身上,直到杜宾、沈闻等人亦齐齐在远处喊道“公子爷小心!” 方转过神来,却是太迟,只听马蹄得得之声迅猛而来。他一回头,竟见姜窈那短蹄马跑出平日两倍的速度,双眼怒得喷火、竖着鬃毛向他冲来。

他方起手意欲格挡,还哪里来得及,那护主心切的“加影”同学早已扬起前蹄,怦怦两下、猛然向他踹踏下去。他只觉胸口闷极,椎骨震痛,眼前一黑,在“加影”的一声嘶鸣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这件事实证明,腿不在长,有志则赢。

而虞从舟在昏过去之前,痛苦地想到一件事:他堂堂“天下七俊”,今日竟在众人眼前,被一匹短腿矮马踩在蹄下,气场全失,来年在天下俊榜上的排名估计要跌到底了。

☆、不得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从舟幽幽醒转,发现自己趴在虞府的床上。他微微想挪一挪身体,却觉得后背似火燎山压,痛得厉害。他只得继续老老实实地趴着。

熬到天亮,杜宾等人都陆续来看他,不过也不敢劝慰,情知公子折了颜面、定然忿恼在心。

他也不说话,始终抿着嘴。众人散去后,他咬牙切齿地琢磨着、待会儿楚姜窈来谢罪求饶的时候,该如何惩教她。

可是等了大半天,也未见她来。难道她知道他不会轻饶,怕得不敢来见他了?

还是、她被昨晚那粗暴的酒客骇得心神难缓?

他想到昨夜、自己因为心中有气,并没有出手帮她,此时忆及,连连生出些愧意。

他忍着痛,坐起身来,费力地穿上件衣裳,强自下了床,一跛一跛地走去姜窈的厢房。但并没有人在房中。她会去哪儿呢?难道,又去寻范雎了?他心中一阵如火烧,一阵如灰冷。

他沿原路返回,此时才发觉,每一步都扯着背上的伤处,痛得他连呼吸都不畅。偏偏就在这当口,他又听见那令人极恼的短腿马的嘶鸣,心头明明正要发怒,脸上却不自觉笑了起来。既然短腿马在,楚姜窈也一定在府里。

他循着马嘶声走去,果然看见楚姜窈牵着‘加影’,在院外墙边慢慢走着。她又换回原本的装束,一身冰沙色的纱裙,隐约可见内里翡色束腰罗裙上淡淡绣着的蜻蜓花纹。他欢喜她的清新纯净,不过昨夜,她那般姹紫嫣红也很娇媚。他忽然想起她说的,“小媚贻情”,总觉得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来、很是可爱。

不过可爱、可恶总是一线之隔。她此时抚摸着那匹马,宽慰着它,柔声说,

“别生气了,他不是欺负小令箭,他是在跟小令箭闹着玩呢。”

虞从舟顿时怒得想吐血,这楚姜‘妖’一整天没有出现、不来慰问他的伤势,居然是在安慰一匹马,还是罪魁祸首那匹马!他觉得这辈子也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忍不住吼道,

“楚姜窈!”

她浑身一颤,立时抬起眼来,看见是他,慌不迭就向后退了几步,倒是加影不管不顾,又嘶叫起来,扬起前蹄,在空中划拉两下,向脚下败将示威。

姜窈紧紧拽住加影的缰绳,生怕它再冲出去,这回定会被虞从舟打晕的。但从舟眼中布满血丝,又吼了声,“你休要以为有恃无恐!” 竟似忘了身上的伤,向她迈了两大步,这才突然觉得肩背荦荦似散、有几分站立不稳。

楚姜窈见他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急忙奔上前去,双手抱住他腰间,使他不至跌倒。加影显然糊涂了,主人此刻怎生投怀送抱了?虞从舟于是鄙视了它一眼。

而她身上的温度、嵌入他怀中,他只觉一整天的烦躁不忿都化了绕指柔。

他对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嘴唇摩挲在她前额发间,说,“你就无话同我说么?”

楚姜窈知道他说的是淮哥哥。她吞吞吐吐地说,“我… 范大哥……是、我早就认识范大哥了,在魏国就认识了。”

“他就是你的那个‘神棍朋友’、也是你梦里都会喊的‘淮哥哥’!”

怎么连这个都被他看穿了,这实在不大安全,姜窈身上一哆嗦,“你… 怎知……”

虞从舟冷笑一声,双手紧紧抠在她背上,不让她动弹,“‘范雎’?!… 这两字左右各大卸八块,合在一起就是你的‘淮’了!”

“你… ”姜窈听到‘大卸八块’,害怕地慌了神。

从舟看天边乌云密密压来,说,“不想说他。回房。要下雨了。”

她不敢多言,转身扶着他腰间,慢慢向他卧房走去。从舟说,“为何从前骗我、不让我知晓?”

“嗯… 范大哥不让我同别人说。”楚姜窈只好胡诌。

虞从舟想到范雎思虑诡秘,居然有些信了。

走到他卧房前,回廊上有几格楼梯,姜窈怕他吃力扯痛伤处,紧紧以肩撑在他侧胸。她这一撑一搂,霎那间竟叫从舟的心无所适从。一路行去,他愈发觉得这般场景似乎在梦中经历过:她拉着他的手,用肩膀抵在他的前胸,脸庞上蕴着少女的羞红之色,他随她一步一滑地走在冰上,彼时她的笑容如玉茗花开,暗淡了周围一片苍茫白色……

那真的是梦吗,只是梦么?但若是梦,为何在梦境中他亦闻到她身上的百合花香?

他怔怔望着她,神思漫离,脱口而出唤了一声,“小令箭…… ”

她抬起头,见他目光飘浮、眉宇间忽然换了温柔,不禁痴痴有些出神。

从舟愈发觉得那梦境过于真实。他心有冲动,想把她搂进怀中、或许那样、一闭上眼就可以再度入梦。

只是还未来得及,倏地听见一声响雷轰然袭来。她在他胸前微微颤抖,突然缩了双手,整个人从他臂弯中抽离,退到廊柱边、半晌无语,忽然却说,

“我、我最害怕打雷……我回房了,哥哥也早些歇着。”

她垂着长睫,不敢去看他,但依然掩不去她的目光闪烁。她绞着手指,转身跑进雨中,甚至没有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这个傍晚太过沉闷。乌云集结、使天色犹如暗夜。而雷鸣声一浪一浪袭来,虞从舟在房内忍不住担心起她来。她如此怕雷,更不该让她一人独处,就像在山林那几夜,她也并未弃他不理。

他拿过一壶醇酿,忍着痛往她厢房走去。将到之时,却见一人身着黑色夜行衣,从她房中奔进雨里。此人轻功甚佳,在雨中仍如轻鸿破风,足尖三步点地,已腾起几丈,轻易翻过虞府高墙,又倏忽几步飘逸、身影渐渐在邯郸城中层叠的屋顶上消失不见。

虞从舟心中骤恸,无力迈出一步。

那人竟是、楚姜窈。

她一身黑衣,本该掩于夜幕之中、无人知晓。为何偏偏,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每处细节。

但即使没有闪电,他就猜不到了么?她的身形,他早已浑熟于心。

他苦笑着捏碎酒壶,走进滂沱雨幕。雨水沿着他唇角,渗入喉间,似乎比烈酒更灼,烫伤他胸口。

原来她怕的不是雷,而是心头的秘密……原来她会的不只是轻功和飞针,而是瞒天过海的骗术。

为何他越想信她,她越不可信。为何他越想留住她,她越不可留

……

洺烟湖边。子期草庐在电闪雷鸣中震抖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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