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3
也罢。这一低头,抹尽爱恨余念;这一垂眸,刻断生死牵连
……
虞从舟拂袖擎袍,转身远去、身影决绝却又脆弱。
空寂的风在校场肆意吹过。一声‘行刑’令下,楚姜窈身形微颤,不由自主地咬紧唇瓣。
第一杖拦腰砸下,震得她五脏六腑似坠似裂,她随着杖力猛然摔倒,在空中掠过一道弧线。
杖棍一棒一棒接连而下,遽痛刺骨,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匐在沙土上,左脸抵地,在杖下浑身抽搐战栗,地上石砾尖锐,很快在她脸上、身上挫出道道血痕。
她心中哀忖,那毒药 “血红缚”为何还不发作,难道是她算错了时辰?还是从前谎言说多了、连天都要罚她生生痛死。
楚姜窈此时最后悔的,是昨日在狭荣道中、为何没有多挡过去一些……只差五、六寸,那箭便能直接射入她心脏,而不仅仅只是射在手臂上。
如果那时一箭穿心,她是不是就能像姐姐那样、在从舟怀里死去?是不是就能赢得他一点点的怜爱,和一生的怀念?是不是他对她就不会再有怀疑、而只剩留恋?
☆、心窒无风
作者有话要说:小虞儿的追悔愧歉得要一浪接一浪,这章5500字只是一个抛砖引波滴开始~~ 至于“身心俱虐”,只能说下一个轮到的是淮哥哥,小虞儿的虐戏份要到下半本压轴的重点了 ^_^
小虞儿很快要全面进入追求窈儿的时代乐~~
但世间没有如果。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如今、她在三军之前,如俎上鱼肉、任人脍胾。尘土遮面,脸颊上血水泪水都混到一块了。相比姐姐死都死得那么凄美,她这一生简直糟糕透了。
杖棍依旧不停地砸在她背脊上。楚姜窈忍不住痛、张口促喘,砂砾灌入她的喉间,呛得她眼中漫出灰色的泪来。
突然有一杖打落在她被链锁反剪的手上,‘十指连心’、岂是妄语。钻心之痛、令她的上身从地上冷不禁弹起寸许,“呃……”一声暗哑喊出喉,她顿觉全身血液似冰凝寒封、杵在心间,猛一阵寒意逼上颅骨、她不自控地睁大了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了。跌回地面时,她终于失去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
将至黄昏,雷雨大作。
虞从舟蜷坐在一个小竹亭中,半倚在柱边。雨水顺着亭柱蜿蜒而下,灌入他的背脊。
沈闻执簦从雨中而来,轻语一声,“公子… ”
“走开!” 虞从舟立时吼道。
沈闻并未退后,反而缓缓又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管翠绿色的玉笛,递到他的眼前。
竟是那鹿笛?虞从舟身上发麻,喉间发酸,眼前又纷纷满满地忆起他与楚姜窈初初相遇时、她在一士安外倔强的眼神,和那一句,“你无权相问,我无须作答!”
他手指颤抖,不敢接过,一双眼睛定定地凝着那鹿笛。
“早上提她出牢的时候,她求我转交给公子… ”
多年前在那陋巷之中,她死死拽住他的马缰,即使被樊大头的马鞭抽在臂上,她也执意要讨回这支鹿笛。如今,她却托沈闻把这笛子交给他?
沈闻又道,“她说,这是她一个朋友的东西,很宝贵,不能随她埋进乱石。”
不能随她埋进乱石……虞从舟轰然落泪,可是自己逼她说出这般涩语?难道这世间、她竟还不如一支笛子珍贵?
他口中喃喃,“朋友… ”
“我问过是谁,她不肯告知。她说,她是死囚犯,说任何人的姓名、只怕会连累别人。”
虞从舟声音颤颤,“那她要我如何还?”
“她说,她那个朋友似乎和公子有缘,将来或许自会相遇… ”
……
连她都察觉他和他有缘?要理清一切,他怎么竟忘了他?
虞从舟快马加鞭,在雷雨中疾驰,少顷已入骞岭城中。奔至一处灰色矮楼边,他一勒马、旋身下鞍。
他示意门口士卒退下。抽出门栓,他起手推开木门。
房中似乎空无一人,他微微拧了眉心。此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房中短短一瞬。
他惊诧地看见范雎脸色发青,双手捂耳、缩在屋隅,身上不停发着抖。
虞从舟急忙上前,紧紧握住他抖得厉害的双肩。
他听见范雎虚弱地唤了一声,“小令箭?”
范雎急切地抬起头,却正正对上虞从舟的双眼,“怎么是你?!”他手一横费力地拨开从舟的牵扯,嘶喊一声,“走开!”
就在这一刻,漫漫响雷又訇然而至,范雎顿时头痛欲裂,他紧紧闭着眼,头不停地往墙垣上砸去。
虞从舟见状、立时明白、他似乎是因雷声而引发了头疾。他马上将一双大掌、捂在范雎的耳边。
这一捂一隔、雷声轻去,范雎头痛稍缓。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见从舟跪在他面前一尺之外,用双手拢住他的耳朵,那姿势与小令箭一模一样。
他渐渐缓下心神,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从舟。他不能与他相认,但同样的血流在身上,今生今世又怎么可能与他疏冷。
过了一刻时光,门外雷声渐停,雨声细缓。范雎轻声道,“我没事了,放开我。”
虞从舟略一怔,惊觉二人靠的如此之近,彼此面庞之间充盈着对方的气息。
他马上松了手,挪开一尺,也倚墙而坐。
“你怕打雷?”
“我不是怕!”范雎喘斥道。
“是痛?你是痛入骨髓了,才会怕入心邃。”
范雎听他淡淡道来,反而一时沉声无语。
“我… 我怕夜行山路… ”虞从舟又道。
范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岔开这样一句。从舟侧头看着他说,“人总有惧怕之事。我所怕之事也告诉你了,我们扯平了。”
范雎心中淡淡笑了。他扶着墙、勉力站起说,“小令箭是在邯郸,还是随你来了骞岭?”
“她… ”虞从舟不禁声音发颤,眉心深陷。
“她还在邯郸?”范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望着门外细雨,眼光中晃过担忧之色,“不知邯郸是否起雷… 你把我软禁在这儿,她找不到我,此刻必定焦急。”
虞从舟忽然忆起她那时在回廊下焦虑急迫的神色,和那句慌张的“我害怕打雷!”,难道,她不是怕雷,而是怕范雎因雷声引发头疾……他半似探问、半似自语,“她知道你怕雷?… ”
“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人是鬼,她最清楚。”范雎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几乎每次雷雨大作,都是她陪着我。”
“十日之前,邯郸亦是一夜雷雨滂沱,她可曾去找你?!”
范雎点了点头,声音却渐次轻了,“我却把她骂得满脸是泪… ”
虞从舟心房亦是紧紧一抽。
他蓦地站起,从袖中取出鹿笛,递到范雎眼前。范雎果然一扬眉,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双眼,“小令箭的鹿笛,怎会在你身上?!”
“她说,是你的,要我还给你。”虞从舟按捺着胸口窒闷,探视他的眼神。
范雎哼笑一声,紧紧盯着他,“不可能!我送给她的东西,永远都是她的。”
原来真的是哥哥的… 虞从舟从袖中又取出一支笛子,只是略粗一些,但通管翠绿莹润,与方才那支如同一玉所雕,甚至、两支笛尾处皆雕了一只小鹿。他将两支鹿笛在范雎眼前对合,细巧那支恰好能嵌入另一支粗笛中,两笛互相嵌套在一起,笛尾两只玉鹿隔笛对望、且皆浅抬一足,此时方显出可作扣合之用。
“连她都说,我和你是有缘人……”虞从舟喃喃道。
范雎目光灼灼,胸口起伏、语声渐轻,“竟然、还有一支鹿笛?”他抬手触上从舟手中这一对玉笛,不自禁道,“这可是母亲给你的?”
虞从舟点了点头,摊开他手掌,要把一对笛都放入他掌心。范雎凉声一叹,转念间却霍然一收手,不肯接过。他向后退避了半步,脸色生戾,
“我们之间,没有缘分可言。笛子一样又如何?我早已将它送人。”
虞从舟墨眉肃萧,不意他仍是冷言相对。他五指紧紧捏住那对笛子,一撤手道,
“好,今日不谈你我,只谈小令箭。你那日尚未答我,你与她,究竟是如何相识?”
范雎心中讪笑:如何相识?宿命而已……
范雎眼光涣散,仿佛又看见那灰黄的战场上尘烟弥漫,干涸发褐的血色浸染丘峦,咸腥的血雾中一声嘶哑哭唤,他只觉刹那又重返当年。
“小令箭… ”他仿佛陷入一个久远的世界,“是我在战场上捡到的。那年,赵魏在合泽交战,尸横遍野,她不过是个一、两岁的小孩、刚会走路的年纪,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血污,蹲坐在许许多多腐臭的尸体边,而小手里紧紧攒着十一支血箭,想来是从尸体里□的… 我把她抱离战场,却不知道她姓名,所以从小就叫她‘小令箭’… ”
“收留我的老乞丐终于也同意收留她。” 范雎苦笑一声,“于是,我便害得她从此风餐露宿,无饮少黍。”
“那个老乞丐,可是从秦国流落至魏的?”虞从舟怔怔插了一句。
范雎一拧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她连这都告诉你了?”
虞从舟摇了摇头,“她只是偶尔提过一次,收留她的‘甘叔叔’……”
范雎不想再多提这个名字,席地而坐说,“至我舞象之年,须贾收我做了门客。后来我随他出使齐国… 却被人栽赃,诬陷为叛国通敌之罪。”
他冷冷看向虞从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被魏国相邦魏齐判以笞刑处死,是小令箭冒死劫法场、救我性命……”
虞从舟被他盯得心房猝闷。那明明是受他栽赃、被他构陷,曾经的事实如烫铁一般烙在他心上,想必哥哥亦早已看破,哥哥可是因此才不肯与他相认?
但虞从舟只是全然未料到,劫刑场的人、竟是楚姜窈…
他促声道,“你是说… 难道,那日刑场,那个射袖箭的蓝衣女孩,就是姜窈?!”
范雎呵呵几声冷笑,“那天,你果然也在?也是,须贾本就是你派去魏国的暗人。让他挑起齐与魏的事端、再嫁祸于我,都是你教他的吧?你怎会错过收尾的好戏?!”
虞从舟被他问得脸色僵白,深知自己亏欠他甚多。
范雎仰头靠在墙上,并不去看他的神色,“后来,秦人王稽将我救至秦国。我改了姓名叫张禄,营营偷生。只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和小令箭朝夕相处。她劫了刑场,不敢再留在魏国,辗转到赵国,却也是因缘际会,她在赵国遇见了她的家人,他们认出她身上胎记……我一直以为她是魏国人,原来她是赵国人。”
“她……真的是赵国人?她真的是楚家人?”虞从舟颤声问道,手指不由自主捏皱了锦袍下摆。
“这你该比我更清楚。”
“我?”
“你的那位未娶之妻、是不是赵人,难道你不清楚?”
“她是。”被范雎如此一问,错乱、痛苦、懊悔,说不清的种种情绪堵在他胸口。
范雎又道,“是她认出小令箭身上胎记,是她认小令箭为妹妹的,难道她没有同你说过?”
“她说过……” 虞从舟怔怔答了三个字,他甚至还记得江妍那时眼眶里的泪珠… 江妍还对他说过许多别的话,她说,请不要伤她、杀她,她还说、绝对不要爱上她……江妍仿佛早已预见今日这一幕!
只是竟然,他答应她的,全都没有做到。
他往日隽秀英气的眉,全然失了洒脱从容,紧紧纠措在一起。他低声问道,“姜窈救过你… 她真的会武功?”
“当然。”
“你完全不会武,姜窈与你自幼一起长大,她怎么会?”
“是甘叔教她的。”范雎不易察觉地叹一口气,“甘叔从小就把我视为亲子,教我诗书、教我兵法,但我幼年时,身体孱弱,始终不能习武。所以甘叔收留小令箭后,就传她武功,甚为严苛… 他养她、是为了要她用一辈子来保护我。”
“为何她与我相处这么久,却始终向我隐瞒她会武之事?”虞从舟的无名指与中指紧紧地按在悔痛欲裂的额头上,但颤巍巍地、无论怎么拓也拓不平额心皱峡。
“人的偏爱,有时对他人来说是件太残忍的事… ” 范雎的声音幽暗得仿佛花谢苔上,“甘叔曾经要她发下毒誓,他传给她的武艺,只能用来保护我… 因而她少年时、即使被恶少打的浑身瘀青,也不敢出手自卫……”
她的性命、她的武功只是用来保护他……种种哀恸从虞从舟心里腾然升起,原来她由小到大,生命里早已被烙上这一道符,所以即使临刑之夜,她还心心念念要淮哥哥撑住、要淮哥哥快走。
人的偏爱太过残忍?虞从舟心中翻江倒海,那么他的偏信偏疑、对姜窈来说又是何等残酷?!姜窈分明从襁褓婴孩开始就随哥哥在魏国流落,直到哥哥逃过刑劫入秦后,她又漂泊入赵、遇见江妍、被江妍认回亲人。如此来看,她的人生里根本没有片刻与秦人有交集,又怎么可能是为秦人卖命的间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哥哥棱角分明的面庞,暗压住胸口起伏,凝眸道,“当年王稽将你带去秦国… 所以,你才是王稽派入赵国的暗人?”
“我是暗人,但与王稽无关。我直接上奏与秦王。”范雎不掩不饰,反而嘴角一勾,寒薄一笑。
“你如何传递密信?”虞从舟盯着他又问。
“有竹简中空、曰‘笽’,可嵌入密信,卷成书卷,再投入书局。”
“何人是你的同伙?”
“我一人还不够么?又何须同伙?”
虞从舟顿觉心房紧缩,范雎的话与姜窈所招供的竟如出一辙。而此时两国对立、三军对杀、恨浓于血,范雎为敌作间,又居然把话说的如此轻松自在。他哑声道,“你为什么敢告诉我?”
“你既想认我为兄,又岂敢弑兄欺长?”范雎唇角一提,浅笑如云雾霭霭。
虞从舟忽然迫近他,眸光沧沧凉凉,凝冻二人面颊间三寸间罅,“这一切,姜窈可知?她到底知不知道?!”
范雎依然语音淡漠,“我说过,我是人是鬼,她最了解。即使她是赵人、我是秦间,我对她、也从不隐瞒。但我从来没有、也绝对不想把她拖入秦赵之间的浑潭。”
虞从舟浑身麻软,他费力地站起身,却不知能走向哪儿。
记忆中,那日清晨在府园里,她曾眼含担忧,求他别去见范雎,那时她说,“你不是说他一身邪气么,你正人君子会吃亏的… ”,以她对范雎的这般生死追随,还能用此婉转之语提醒他,他为何无心感受、只是一再怀疑她……
但她若不是暗间,为何要统统认下?!他只觉胸口闷恹,一股重压将他沉沉拖入牢狱之中。而在那牢狱一隅,又有她的身影在晃动,她带着几分玩笑、几分顽皮地说着她的小理论,
“不招,是要被打的啊,打了,还不是得招啊?”
她何时说过这话?似乎是他们二人被锁在秦国的地牢里时… 她明明是个那么怕痛的小孩,从小到大连耳洞都不敢去打,在秦狱中她就丝毫不堪熬刑、挨了秦人一鞭便立时张口招供了。而昨日牢狱里… 那种种酷刑… 令她遍体鳞伤,叫她一个小女子怎么忍受?!她招认所有、根本不像一个惯于熬刑的死士。如今他才明白,她只是害怕若不认下会受更多折磨,她从头到尾仍然只是那个在秦狱中怕痛无助、只顾招认求饶的女孩。
原来竟是他自己,生生将她屈打成招?!
难怪即使他几次三番地说、只要她招出秦人据点、其他线人,便会饶她一命,她仍旧只是沉默。根本不是她不肯坦白、不肯招供,而是她无话可招吧?因为她从来都不曾是秦国间谍,除了求他信她、她又还能拿什么来换自己的性命呢?
人心里的假定,原来可以这样轻易地摆布脑中的判断。虞从舟忽然认定、是他的内心早已将她钉上黑签,才置她于绝境,她无论再挣扎、再辩解,也不过成了以墨描花、难得清白。
昨日地牢中血腥的景象与对话又一幕一幕泼淋在他眼前。她曾经求过他、信她一次、就信她这一次。是他冷语斥骂,让她终觉无望?那时、竹签刺入她的鞭笞裂处、樊大头的大靴踹上她的穿箭之伤,她心生绝望、再不堪忍痛,才会在恐惧中掏空记忆、把她所能记起的点点滴滴全都供了出来?
不管是他加诸于她的罪项,还是她从范雎这里听说的小技,她都原原版版地招认在自己身上。或许她也是怕范雎会有危险,想要替他顶罪?只是问她联络暗语、聚点、同伙时,她全然答不上来,所以她才会一边哭着说她真的不知道,一边却又反复说她确是暗人、求他杀了她?
他用言语盘剥她旧事时,她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心死无言罢。即使她曾想过解释那雨夜离府之事,他自己那一句“你就编到我相信!”,立时封杀了她。
她明明以身相救、替他挡了一箭,箭深透骨、昨日若差五六寸她便会一箭穿心而死,这又岂是事先预谋得准的?但到头来、她却只能在他的重重怀疑之下、供说自己一直在伪装、一直都想害他。她分明句句都非实情、只是顺着他的诘问在认,她不是事败在坦白,只是不堪重刑、一心求死,自己为何就不念不察?
若是他自己以命救王、却被王判下通敌叛国之罪、反以诸般厉刑加诸于身,他也会绝望到噤声、心痛到求死吧。
只是那时,他误把她的无语当作是默认,错把她的绝望当成了心虚。
他的眼泪如浪卷荼蘼、在黑暗中跌落潮滩、朵朵花碎。
他怔怔一转身,面对范雎、双膝沉沉、突然重重跪下,
“哥哥,我错了、我错的无可饶恕!请你,救救姜窈!求你,救救她……”
☆、失水之鱼
从舟与范雎,两人两骑、在林中急行,一前一后,无言无语。
……三个时辰前。
执杖的那两名士卒用马车将楚姜窈载了,也是沿此山道,向西北方向狭荣道驰去。
但那马车行至半途,绕过一处山坳,忽然减了速度,向左一转、奔入密林之中。那密林深处有一座青色竹屋,彼时、虞从舟与一名他极信任的刘医傅已等待甚久。
昨夜、虞从舟寻了这两名心腹士卒,令他们落杖时只打她痛穴,莫伤及腑脏,若她痛晕过去,即可判她已经气绝,将她即刻‘葬’去狭荣道。
不是没有其它的方法,他可以轻易地放她出牢,但是、她若是暗间,即使他想保她性命,秦人也绝不会放过她——既然她是一个、身份已经败露的暗间。
昨晚在夜风中,虞从舟只想到一个念头:唯有所有人都认为、她已被当众处死,她才能真正安全地活着。
但天意耋耋,庶人怎解。他本以为假行杖刑、即可虚演生死,怎料到这边苦戏唱罢、那厢她已谢场。刘医傅搭上她脉搏诊了诊,又拨开她双眼看了看,竟皱着眉跪在他面前说,“虞公子,这姑娘… 这姑娘已没了脉息… 实在是,已经故去了……”
他那一刻如雷轰顶、脸上却强作镇定,他紧了紧臂弯、她瘫在他怀中,苍白的面容淡杳得仿佛一株在冰山上沉睡千年的雪莲。但这一抱令他心神稍缓,因为她身上、明明还是暖的。
“这姑娘… ”刘医傅眼中略有疑惑,说,“她双瞳下眼白发紫,似乎是、中过某种缓性发作之毒… 所以这姑娘或许并非是因杖毙,而是毒发身亡。”
虞从舟再听不得毙、亡二字,脱口喊道,“她没有死!她还没有死!”
但医傅是说,她中了毒?虞从舟想起她在秦国地牢里曾以毒诈死,或许此番她又是以毒自保?他连忙托起她身体,一掌抵在她背后,丹田运气、想要像那次一样为她输入真气,或许她就会醒来了。
他依然记得,那次他将真气逼入,曾在行到她心肺时,受到一股极强的寒气阻挡。但这一次完全不同,他的掌心竟像压在朽门上一般,她体内如同槁木、无血肉相承,真气完全无法灌入。
是另一种毒么?他愈加慌了神。刘医傅方才说、是缓性发作之毒… 她究竟何时中的毒,究竟是谁下的毒?
他心中如冰水倒灌,但止不住、意识中总有这样一个强烈的念想:既然是毒,一定有解药。
又或许,如同上次一样,不需要解药,几个时辰后她就会醒来…
他把她搂在怀中,她身上明明还是暖的——他不断对自己这么说。这是他心里唯一还能依赖的一点温度……
直到在竹亭中,沈闻那一句、“她那朋友似乎与公子有缘”,一下子将他激醒。平原君和姜窈都提过、哥哥通晓医理毒经。他心里多了一分希望,甚至庆幸离开邯郸时、将哥哥劫了来。既然他在、一定能救回姜窈…
……
此时已离竹屋甚近。看见屋里的烛光,范雎在马背上一回头,厉色目光扫过、直直剜在从舟脸上。虞从舟敛着神色点了点头,示意姜窈就在此间。
二人翻身下马。虞从舟砰地推开门,一时间却不敢跨入。范雎一把扯开他、迈进房去。
但只三两步,范雎亦如锥石触地,定在当下。十日前、还曾见过小令箭,但那次他头痛眼昏、无法看得真切,雷雨声中,他只顾狠话劈去、她只是流泪语塞……怎曾想、再别再见,她只剩下这点光景。
他憋着一口气,走到小令箭榻边。见她左臂被一箭贯穿,未得上药缝合,此刻已发褐泛浓。腰间不知被何物割磨,多处伤口深及寸许,而她原本雪白的颈项、他本连一吻都不舍、此时淤肿着一道长长的深紫勒痕。
他如同刘医傅一般,切过她的脉搏、又拨看她双眼,一时间手指发颤、脸色蜡黄,眼眶里却强忍着泪。他摸索着摊开她的双手,见她掌心一团黑青之色,他突然猛吸一口气、眼中泪水不由啪啪坠下。
虞从舟怵在一旁、看见范雎如此哀绝的神色,顿觉骨骼碎恸,瘫跪在地。
范雎冷冷的视线扫过、透过泪水的寒光,直直地刺向他。
范雎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从舟垂着头、只能看见他飘飘摇摇的袍摆,和紧紧捏实的拳。从舟悔恨地闭上眼,此时倒希望他能杀了他、就可以到地下去向她赎罪。但却并无疼痛砸在他身上,他听见范雎沉闷吼了一句,
“你还可以再残忍一些么?!”
哥哥的话如透钉一般钉在他心底,他此时只觉头顶被深水淹过,最后一丝希望也已如细沙般被浪卷走。
“为什么对她动刑?为什么要绞死她?!为什么!”
虞从舟怔怔忪忪,如魂游魄外,“那时我以为… 她是敌人… ”
“若她是你敌人,你亦是她敌人,她可曾这般对你?!”
责诘如锥。虞从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房中沉寂片刻,忽然听见范雎撤步走回榻边。少顷,一阵温柔悲凉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
“小令箭,是我,你听见我了么…
“你要我来,我来了,你不要再睡了… ”
范雎嘴角抿着一抹苦寒的笑,眼神如薄雾漂浮、拢在她脸上。
虞从舟看见他这般神态,心中忽寒忽紧,是哥哥伤入心魔,还是…… 他急切地跪行几步、脱口问道,“她尚有一救?!”
范雎浅浅抬起头,冷戾嘲谑地望着他,眼中是一道怒到极处的幽暗,
“你杀了她、才把她的命来赌在我身上?!”
虞从舟心中一哽,双眼怔怔。
范雎的目光愈发尖利毒刻,“仅这一次,你赌对了……”
范雎转过身,两手抚摸着小令箭的掌心,忽然深情地纵身俯下、亲吻住她。当温暖的双唇贴上她干裂苍白的嘴,他心中苦涩如潮。曾经幻想过一百种与她初吻的愿景,怎能料到、竟是在她魂若游丝时。
虞从舟此时枯如木石。若是十天之前,有人在他眼前强吻姜窈,他一定难以克制、会一把抢过姜窈。但现在,自己是杀她的凶手、是全天下最没有资格吻她的人……
范雎以舌尖相探、撬开她的双唇,使自己与她气息相通,他的唇瓣依旧贴着她的嘴摩挲辗转。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庞,一滴眼泪滴落,滑至她的泉窝。
他齿间一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鲜血瞬间涌出、口中满是腥涩。他一点一滴的将血喂给小令箭,又怕她身无知觉、会被呛到,他用手按压她头颈的穴位、使她咽下。
得了那血,片刻之后、小令箭忽然眉目紧皱,一声黯吸,胸口顿时有了起伏。她真的又有了气息?!虞从舟惊诧地不由自控向前迈扑行了一步,但突然难敌心中罪恶愧疚、定在那瞬。
范雎并不松口、依旧执着在她苦凉的唇齿之间,胶濯碾拂。他同时一手滑向她的腕骨、仔细去摸她的脉息。
似乎强渡了那最险的一关,范雎紧紧闭上眼、感恩般缓出一口气。他轻轻游离她的唇,以额间点触在她眉心,心痛难抑、但又庆幸她重有了脉息。
他听见虞从舟颤音发苦,“是我杀了她……我是魔是鬼… 哥哥可是神仙,当真能起死回生?”
“她中了我的毒。我自然知道毒理。”
“你的毒?”
“她昨日一定给自己服过‘血红缚’。那毒六个时辰后会发挥药效,一旦遇到外界重创,便会令她闭息停心,血如冰、身如槁,再也不知痛楚、与死人无异。”
虞从舟呆了半晌,上一次她诈死、是被他连累的,这一次却是被他逼到绝处。他怔怔道,“上回在秦国、她为了助我脱困、也用过另一种诈死的法子……”
“诈死?!”范雎锐目剑眉一挑,刺向他的眸心,“虞从舟!你可知这毒不可能自解?若毒发五日之内、无人与她以唇抵唇、以舌绕舌、撬开她闭息、度她一气、喂她饮血,她就会受冰血怵寒而死!但试问世上除了我懂此毒理之人之外,又有谁会去亲吻一具死尸?更不要说根本无人会寻至狭荣道乱葬谷中。她根本不是在诈死!她是换了种方式去等死!她只是惧怕你的酷刑之痛,才出此下策只盼以毒解脱!”
虞从舟被范雎斥得喉间腥气翻涌,立刻封了嘴、咽下那口血沫,再无他言。
哥哥骂的对,‘以毒解脱’… 是他对她的狠、残厉过冻血僵心之毒,她才会自己对自己下毒,不求生还、只为避痛、只为解脱……
竹屋之中,一人眼波横荡、一人眉目成烬。
忽听小令箭在榻上‘嗯嗯’发声、欲呼难呼,她喘吸渐促,额间冷汗涔涔。二人皆心中一紧,盯向她、害怕又起何变故。忽然她睫毛剧颤,似乎全然恢复了痛觉,整个身子在床榻上挣扎抽腾,却又无力逃脱。仿佛一尾失水之鱼、被摔在泥岸上,窒痛挣弹、却连翻身都不自由。
小令箭痛苦的惨呼声越来越响,越想逃脱却越失了气力。范雎急得手心濡湿,不知道她究竟何处最痛。她在昏迷中竟努力挺直头颈、双肩离榻,似乎使她得了一丝缓解。但她无力撑住,再落回床上时,立刻喘得愈加痛苦。范雎连忙双手一托,将她全身抱起,搂进怀中。她的头耷拉靠在他肩膀上,终于长长吸了口气、缓去了怆呼,微微哆嗦着又沉沉昏去。
此时她背上的伤痕方才全部显在范雎眼前。憷目深红、鞭痕道道,竟翻开寸许、深辟入骨,腰间背上亦因杖刑而血肉模糊。范雎顿时泪如雨下,臂弯不知该轻该重,想抱紧她又无处落手。他眸若冰刻,盯着从舟低沉泣道,
“原来你真的可以更残忍!你还不如一剑杀了她!”
虞从舟脑中轰鸣、再睁不开眼、蓦地曲身匍在地上,“哥哥,你一剑杀了我!是我罪孽深重……”
范雎置若罔闻,尽量轻柔地将小令箭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便往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走去。虞从舟又慌又痛,不自控地追上他颤声问道,“哥哥… 你要去哪儿?”
“回秦国。”
“不要走… 你、你是赵人……爹爹他一直在寻你。”从舟拉住他的衣袖,跪在他脚边垂泪、却又不自禁道,
“也求你、不要带她走……”
“我是赵人……”范雎垂眼苦笑一声,复又凝视他道,“我与赵国无关,我是秦国暗间。你想我留下来、继续蛊惑赵人?”
“你… ”
“怎么,你也要将我杖毙?”范雎冷冷一笑,“在魏国大梁,你已经诬陷我于死罪、累我被杖毙过一回。你欠我一债,还想再来一遍?!”
虞从舟窒了呼吸,不敢再求。又听范雎的声音冰冷刺来,
“我怀里的,是你欠的第二债。”
沉过须臾,范雎一字一顿道,
“让开!”
前孽后债、确实都由他起,从舟心生绝望、自知再无可解,缓缓松了手。
☆、雨后绸缪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小窈要苏醒乐 ^_^
某人要得惩戒乐~
范雎驾着竹屋外的马车带小令箭离开。从舟看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色密林中,苦涩无力地闭了眼。
视线黯淡,方觉双膝早已痛若针刺,麻若朽木。可能是这场大雨湿气太重,膝患又如蛊虫发作。
从舟耳边却不自觉地想起姜窈当初清灵温暖的声音,“是不是刚才地牢里太阴湿了,你的风湿又犯了?”
他喉咙一酸,这世上除了叶医傅,姜窈是唯一一个察觉他膝痛顽疾的人。他还记得她撕下自己的裙子包裹在他膝上,他还记得她那时寻来的那头驴子。哥哥斥问的对,若她是敌人,可曾对他残忍?
膝痛… 地牢… 虞从舟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想起昨日在地牢里、从她怀中掉落的那一对护膝。那是……给他的?
他翻身上马,驰回骞泠。再入地牢时,阴湿之气扑面而来,双膝更如错骨般疼痛。他扶墙走进刑室,地上还残留着姜窈的血。在墙脚,他看见那对护膝。
拾进手中,虽然已被撕得残破不堪,但仍然触感柔软,带着蓬松的暖意。此时细看那黑白参杂的纤维,似乎是她在秦国山岭上顽皮地剪下的牦牛毛。那时她挑着眉笑道,“有用哒,等我弄好了再告诉你。”
她那时便想编一对护膝给他、让他不再受寒犯疾?昨日却一字未提……但是当时,就算她说了,又会改变他的怀疑吗?
是那竹签之刑太酷栗,让她不敢再惹一丝‘感情签’之嫌。虽然她说,除了感情签、她早就一无所有。
他忍着酸哽把护膝揉进袖中,起身时,看见那根被他扔进枯草堆中的她的银色软剑。他也将它盘起,别在腰带上
……
三日后,晁也回报、已找到范雎下落,他住在蒲水镇的一座郑氏空宅中,看样子、是想等小令箭有些好转,便入秦。
虞从舟命杜宾监管全军,自己与晁也不着痕迹地离开骞泠,向蒲水镇而去。
入夜微凉。虞从舟轻身腾跃,翻进郑宅时,见书房华灯明亮,房门大开,范雎端坐案边,读着一卷文书。
他走到书房门口,范雎嘴角牵了一抹冷笑,抬眼看了看他。全无惊讶,似乎在等他来到。
虞从舟吐了口气,也并未打算藏匿。他立在阶下,说,“哥哥,姜窈她… 好一些么?”
“你不是就怕她不死、吊完绞刑、又施杖刑么?今日怎又生了慈悲?”范雎的眼神幽幽转转,并不锋利,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箭。
虞从舟定在原地,无语向问。但看见范雎悠适的神态,他猜想姜窈应脱离了极险。
“你、你不能带她去秦国。”从舟沉声道。
“她早已死在你的杖下。此刻,你有何资格同我说‘不能’?”
虞从舟气息翻腾,语速渐快,“她若真是秦国死士,如今任务未成、身份暴露,秦人怎会留她性命?”
“她的生死我做主!”范雎腾地站起身来,目光冰冷地剜了他一眼,
“自不会让她、像在你身边时那般,落得个‘救人反被毙’的下场!”
范雎转身向窗边走去,看着窗外明月,负手而立,“何况,你不是至今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秦国暗人么?”
虞从舟一瞬间语塞,紧扣双唇,范雎句句戳中他痛处,半响,他方转圜道,
“若她不是秦国死士… 那她是赵人!赵国是她的家,她哪里都不能去。”
范雎抚掌笑道,“好个‘赵国为家’!若每个人都有这么温暖的‘家’,这世上又何须敌人?”
虞从舟一时间竟双手发软,长剑在他手中悚悚颤抖。
二人相视对立,落默为境,将一门内外,站成沉浮两界。
虞从舟看向青黑夜空,见月上亥时,心知晁也等人应该已经得手。他心里明白,自从知道范雎是兄长后、便再也说不过范雎,只得一低首,向范雎道,
“哥哥,我想带她回赵国。不是要你应允,只是… ”虞从舟压了语音,“ …想到长幼尊卑,向你禀知一声。”说罢,他也不等答,转身便离去,不敢再看范雎一眼。
对从舟势在必得的性格,范雎也有几分了然于心,听他这般说了,竟也不惊讶,依然闲适地倚在窗边,“是你亲自下令杖毙她,待她醒来,你觉得当真留得住她?”
虞从舟在小径上一顿脚步,眉眼之间像折了骨翼的风筝、悲沮绸缪。
好在哥哥瞧不见,虞从舟强自稳住声线、低沉应道,
“我自会还她。”
说罢他紧紧握住剑柄,稳定身形,依然大步流星走出郑宅。
虞从舟走得远了,郑安平绕出门帘,走至范雎身后说,“公子,您真的不带小令箭入秦了么?”
“看从舟这幅心神… 小令箭在他身边此时应该是安全的。”范雎双眉深锁,重重心事此时才翻涌而出。
“公子在担心什么?是怕王上… ”
“我不是怕王上,更不是怕王稽。只是…
“我命寡福,只怕我会拖累了她……”
范雎扶额一叹,语音愈发轻了,
“从前我以为小令箭真的是赵国人。但如今看来,她似乎瞒了我许多。从舟说的没有错,小令箭若真的是逆了军命的秦间,一旦入秦、定是凶多吉少。”
他抬头望月,眸光比夜色更凉,
“何况,有从舟照顾她,我才好去替她寻解药,她剩的时间不多了… ”
……
再次回到邯郸,已是初夏季节。虞从舟在虞府东北边的巷市中秘密地置了个小宅子。那宅子名叫“弥叠香”,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姜窈会喜欢这个名字。
虞府中人只道公子怕热,整日都待在半醒楼中,因那儿地势高、风大。其实他每日每夜都在弥叠香园中,只留了几个亲信,帮他一起照料姜窈。
楚姜窈始终沉沉睡着,仅有偶尔几声梦呓、让他相信她一定会醒来。但她果真醒来的时候,又会如何面对他,他又能拿什么留住她?
他把姜窈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喂进清晨这一盅药。晁也进屋来报,从乡下找来了楚伯。如今,他可以信任来照顾她的,也只有从前楚天庄的人了。
楚伯刚进屋的时候,面色颇紧张。毕竟几日前刚有诏告,他家二小姐竟是秦国间谍、被当众处死了,正惴惴不知虞公子突然要他回邯郸是何用意。此时看到二小姐躺在虞公子怀里,方知事有隐情,立刻跪下行了一礼。
虞从舟抬手让他站起,觉得有满腹问题想问他,却不知从何问起。
“楚伯…”他终于开了口,“当年,江妍她、究竟是如何与姜窈相识相认的?姜窈与楚家相认后的这几年里,可曾有何怪异之事?”
事隔多年,楚伯奇怪虞公子为何当年未曾问起,今日却雨后绸缪。他垂着手低头说,
“…那时候,二小姐从魏国流落到赵国,有赵国恶人欺生,把她伤得甚重。但也合该是有缘,大小姐正去普合寺拜佛,路上见到她昏迷不醒,便叫家丁抬去寺里救命… 没想到,大小姐给她上药时,看见她身上竟有那红色胎记,即刻请老爷赶过去看了,老爷顿时哭成泪人。她年纪相符、模样也颇像夫人年轻时那阵儿,那胎记更是断断不会错的,她竟然正是楚家日寻夜盼、十几年都找不回的二小姐… ”
是,该当是如此,从前江妍说过的零散片段、哥哥从姜窈处听到的经过,也都大致如此。到底有何可疑?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哪里有蹊跷。
又或许,是他自己、因姜窈那一句“我从没说过我是楚姜窈,是你自己把我认作她的!”,被激将激昏了头。
还有什么、是楚伯可能知道的呢?他忽然问道,
“她流浪甚久,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为何会惧怕女子,甚至不敢要任何丫鬟伺候相陪?”
楚伯的脸色十分纠结,头垂得更低了,“这… 实不是小人可说… ”
原来楚伯真的知道… 虞从舟蹙紧双眉,低沉恳求道,“楚伯,求你告诉我,姜窈的事、不论巨细,对我都很重要。”
楚伯为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虞从舟的眼神、和抱着二小姐的姿势,远不止替大小姐照顾妹妹的模样,犹豫地在原地踩了几碎步,终于出声道,
“小人也只是听说… ” 楚伯握紧了手,不觉手汗涔出,“因二小姐幼时走失,不记得夫人的模样… 她从前在魏国行乞时,曾有女子与她相认、称为其母。二小姐自是满心欢喜,但其实… 但其实… ”
这两句‘但其实’已足够从舟猜出经由,他立时心沉如石,跌入黯境。
越害怕听到的越会被证实,“那女子竟将她贩入妓院… 那里的女人打她逼她… 后来… 后来她虽被朋友救出,但那已经是多日之后了… ”
他心里很冷。从前,姜窈常常笑得很顽皮很天真,让人误以为她真的心无沉疴。
但其实,有一些人撑得久了,就真的成了把伞,烈日也好、滂沱也罢,总是锈钭成很亭亭玉立的模样。
“…从那以后,二小姐就惧怕女子,更不要说、与别的女子贴身共处一室了。”楚伯的声音渐渐在他耳中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