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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8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8

“若王上不信我,我不需要得信他人。”

秦王微微一怔,心弦若拨...懵懵中又听范雎道,

“加之宁妃之事如何处置、本就是王上的家务事。雎不想由魏冉裁决、伤了王上的颜面。”

秦王愈加欣赏他的细腻心思,反而替他更多寻了借口,“所以你藏下宁妃所刻的这枚假兵符,也是怕倘若他人知晓、将来或许效仿宁妃,篆刻假符以乱军纪?”

范雎爽朗而笑,“雎明知符假,仍以假乱真、号令三军......雎便是违乱军纪的第一罪人。”

“乱得好!寡人生于乱世,做这傀儡君王也已经二十多年。不乱不得生机,不乱无有契机!

“不过你这一介文臣,竟然仅以口舌之利,便能凭着一枚假兵符令那些武将都信了你!”

秦王眼神激赏,范雎哂笑低眉,

“他们不信。所以我令快刀手立斩其中一名,其余的便立刻信服了。”

“你果真是个狠角儿!”

范雎容色简蔚、笑意清泠,“再狠也没有魏冉狠。我是为王上图疆土,他是为自己图王土。”

两人对视一笑,越说越觉得投机,秦王忽然感慨道,

“攘外难、平内也难。雎可有何良策,能令寡人摆脱宫中朝中的傀儡之境?”

这终于问到范雎心中积血最深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伏跪在地、凛声道,

“若要雎真心相答,唯有一路可循:杀公子市、废宣太后、贬逐魏冉。”

秦王全然未料范雎竟说得如此直截了当。那毕竟是他的胞弟、生母、和母舅,更何况、每一个都是秦国权势中天之人。

范雎不待丝毫犹豫、又道,“王室之事,犹如百年老树,若枝叶繁密、必定外强中干,主杆日益负重、却反而杆形难现、主神难聚。王上要使自己主干强势、必须削枝、方能固杆。”

“固干削枝”、这四个字果然深深打动秦王,那似乎是他盼望多年、又始终想不清、不敢想的事。范雎见秦王神思游离恍惚,即刻俯首更低、虔诚道,

“臣明白,臣今日所言,是匡君王行忤逆之事、更是置尖刺于皇家骨肉之间。但若王上信臣、用臣之言,必定有益于秦国。

“至于臣… 即使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也在所不辞。** ”

范雎语带怆然,而每一个字又极具定力。秦王立刻被他的情绪感染、急忙扶起他低跪之身、卸下最后一丝防备,向他询问可行之计。

“离间。”范雎吐出两个字,“王上也是宣太后的亲子,只不过少年时被送去燕国为质子、疏远了母子之情。如今只要让宣太后相信、公子市有了反心、早已出乎她的控制,她必定不会再亲睐他,王上便可寻机会绝了公子市的王储之位,甚至、杀他以绝后患...无论如何,对此三人、离间之后再各个击破、便容易很多。”

君臣二人正商议着,侍官传来急报,“宁妃被押至天牢的路上、夺了宫卫的短刀,已割颈自尽了。她宫里那侍卫亦触墙自绝。”

秦王对范雎之辞愈加深信不疑,“原来最深的暗间,真的就在寡人身边!”

范雎暗暗庆幸、又算准了这一回,宁妃果然是赵王安插在秦王身边的暗间。他不过捏造了一些伪证,就足以令她忧惧受刑逼供之余、会牵连他人,居然自尽以绝后患。

赵人刚烈、秦人硬骨*,果然箴言。

“以后朝中诸事,寡人必相问于你。”他听见秦王幽幽道。

秦王靠近他,用指腹抹开他腕间被铁链磨出的血迹,一抬手,径自涂上自己的左手背、殷红触目。

范雎大惊,血污浊浊,怎堪折煞君王身。而更令他不能相信的是,秦王盯着那抹殷红、缓缓抬起左手,以双唇相触,竟将他的血尝于舌尖,

“寡人这一生,没有尝过血的味道,却一生都在生死边际上争着命和权。寡人今日第一次尝到血的苦涩,是你的血、是你为寡人流的血。寡人是以绝不忘与你之约。”

☆、心腹劲敌

次日,范雎获释回府,秦王宣其无罪,甚至派了御医为他诊疗刑伤。

苏辟亦被放出牢狱,第一时间便赶至范府。待那御医走后,苏辟方进了范雎寝室,叩行一礼道,

“范大人究竟对王上说了些什么,王上居然、放过我们?”

范雎容色虚弱,眼睛仍然透亮,“没什么,也算实话。我对王上说,此番效仿前人围魏救赵,是为得信于赵,若能与赵国结盟,才能真正使齐国为秦所控。”

“齐国?”

范雎靠在榻上,饮下旁边一碗苦药,苍白的双唇染成淡淡褐色,“这些年秦国占了齐国诸多城池,但赵国隔在秦与齐之间,秦对齐鞭长莫及。若不与赵人结盟,只怕所得齐地尽成鸡肋。”

苏辟脸上慢慢松了疑云,范雎又笑说,“如此说王上倒也信了。如今却有一桩难事。”

“何事?”

“王上限我半月之内与赵国达成盟好,否则仍要拿我问罪… 但我曾在赵国做过多年卧底,此时就算拖了这副残躯勉强去到赵国,亦难解赵人心结,又何谈玉成盟好。”

苏辟凝了凝眉,忽然一抱拳道,“范大人若信得过苏辟,苏辟愿前往赵国,议谈盟约,定不辱使命。”

“苏兄果然深得我心,“范雎用力向上撑了撑身体,想作揖还礼,却力不从心,勉强压下几声咳喘,说,“当年苏秦与赵王交从甚密,你既是苏秦的三哥,于赵王面前也好开口些。”

苏辟见他喘得厉害,递上一块巾帕帮他拭了拭唇角,又笔直挺起身道,“既如此,范大人好生将养,在下这就去准备,即日出发。”

“苏兄… ”范雎冰凉的手指突然握在他腕间。他目光清澄,嗓音暗哑,“…几日前苏兄冒死相救,范雎铭记于心。”

苏辟不语,只是静静一颔首,须臾、又再次做了个告辞的手势。

苏辟走到门口,正欲开门,忽然又止了动作,回头问道,

“范大人… 当时范大人执意转攻魏国,真的只为了与赵国结盟这件事?”

范雎静静一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苏兄的眼睛…… 我确有私念。”

他以手撑在额角,缓道,“我曾为救秦王甘冒生死,又为他数年潜伏赵境,他不过只给了我一个客卿之品。朝堂上太后、魏冉当道这么多年,我等实难有所作为。其实我亦生了去意,此番救赵,是想向赵王示好。”

“范大人欲往赵?”苏辟这一惊非小,范雎果然有异心,还明明白白说与他听,不知这一番是试探还是信任。

“但我不甘屈居人下。若要入赵,我意在得上卿之位。”

苏辟眉间蹙得愈紧,“上卿之位仅在相邦之下,似乎… ”

“也并非不可能。”范雎打断了他的话,对他惬意一笑,

“从前我在平原君府做门客,平原君颇欣赏我才识,此番攻魏以救虞从舟,他对我亦有了拉拢之意。若得他二人之言,赵王自会赐我上卿之位。”

苏辟压低声音说,“范大人就不怕赵王忌惮你曾为秦人效力?”

范雎脸上仍无血色,但眼梢泛笑却胜□。他一字一顿道,

“我若是对敌,必是劲敌。若成心腹,必是良傅。对赵王而言,如何二选其一、并非难事”

……

苏辟果然不辱使命,半月后带着秦赵无战盟约回到秦国,一并从赵国带来的,还有赵王绶请范雎为赵国上卿的诏书。

魏冉怒甚,进见秦王说,这一卷诏书,分明就是范雎为赵国反间的罪证,如此公然要秦使带回,辱秦甚深,要秦王立刻处死范雎。

秦王淡淡施笑,“若他当真已成赵人羽翼、为赵国反间,赵王只需一道密令命其回赵便好,又何必封他为上卿,还要秦使带回封诏?”

魏冉抽动着脸皮,一下子又说不出什么。

秦王捻了一枚棋说,“赵人明显求雎若渴,欲以此诏离间寡人与他,既向雎示好,又令他在秦国无法立足… 寡人岂会偏听偏信?”

……

傍晚,范雎躺在房中休憩。他体质生来单薄,此番受过魏冉数度酷刑折磨,即使得御医调治,也仍是常常力不从心。

身不堪用,心负甚重… 就算在梦中,范雎也总睡不踏实。

那仿佛行于半空、站于云渺,稍有踏错,便会坠落千丈、万劫不复。

身上的伤口仍然痛楚,如密密针扎,他全身渗出层层冷汗。似乎有人为他一遍一遍擦汗,他想睁开眼,却陷在梦里。

那人在他膝上敷上温热的续骨药膏,药力渐渐深入,发烫发辣,如勾线钻入神经、刺激着他曾被刑棍夹破创裂的皮肉,痛得他抽搐闪避。他借着那一个激灵,凝了意识、脱出梦魇。

他缓缓抬眼,看见梦中见过、却不敢冀盼的脸。是虞从舟… 风尘仆仆,穿着秦国侍卫的服饰,双眼熬得通红。

范雎知他潜入秦国全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心头一酸,说,

“太危险,你这又何苦… ”

从舟脸上微有戚凉,掠过眉眼,看向他一身刑伤,深深浅浅、愈久未合,不由苦涩叹道,

“那哥哥… 你又是何苦?”

想到他兄弟二人竟在这犟扭脾气上如此相像,范雎不由喟然一笑,

“是你先起了赌兴,我不过是加赌一局,碰巧,我们的赌注都是我的命。”

“我那时只是想逼你留在赵国,没想到… ”虞从舟心里急,又说不清,终是叹了口气求道,

“哥哥,我知道你心怀高远、才华横溢。赵王当真是惜才明君,哥哥何不接受赵王之邀,回赵国做上卿呢?”

范雎眼尾微扬,笑意中含着凛冽,

“虞卿可能这几日行的急了,还没听到消息……秦王两日前已拜我为秦国相邦。”

从舟猛然一怔,举目直直盯着范雎。范雎却仍旧幽幽笑说,

“此事多谢虞卿相助。若非虞卿游说赵王、以上卿之位迎我,秦王只怕仍在犹豫之中,未必这么快就会下定决心、以相邦大印来笼络我。”

“你… 你在利用我?!”从舟脑中飞快地回忆近日之事,却思绪混沌,似是看见他布下的陷阱,又看不清具体的因由。

“不敢… 只不过、心怕失去才知珍惜,我只是利用了君王的占有之心。”

范雎又扬起下颌,一点一点凑近他说,

“况且,你既然让苏辟在我身边做伏间,先是假递军情让我为你忧心,后又不远千里来救我于危难、为我做了伪证,我总不能一点消息也不透露给他,辜负了你那一番期盼。”

原来哥哥早已看穿… 从舟本是又恼又忿,此时被他一句戳破,反倒怔默无言。

范雎不依不饶地笑着,“苏辟原本就是你潜伏在王稽身边的暗间吧?为了留个眼线在我身边,你倒也舍得这颗潜藏多年的棋。”

“你要杀他?”从舟的脸很冷,声音有些抖。

“不。他脑子还够用,心肠又直,留在我身边作个浑不知情的反间,当真不错。”

“你莫以为我会被你玩弄两次!”

范雎瞧着他被惹红的脸,眯着眼、无辜地问道,

“哦,不知第一次是何时?可说来听听?”

“……”从舟全然无语,深吸两口气,一甩袖看向别处。忽然他又想到什么,警惕地问道,

“所以你告诉苏辟的都是假的?那你究竟对秦王说了什么,他竟会放了你?”

范雎并不回避,闲适地说,“我告诉秦王,伪造密诏、要我调兵转攻魏国的人,正是他宫里的宁妃。而我,是无辜的。”

从舟顿时轰的一懵,这才联想到几日前听见市井秦人议论,秦王的宁妃——当年从赵国嫁来的联姻公主,突然病逝宫中。原来病逝是假,却是范雎…

“宁妃是谁,你比我更清楚。”范雎声音冷淡,“她的真名是铭儿吧?想来应该是从前赵国相邦肥义的女儿。肥义为救赵王,舍生赴险,死于公子章手下。赵王念其恩情,将铭姑娘封为公主,留于深宫长大。

“她对赵王想是早就情根深种。从前李兑霸权时,她放着公主不做,改名换姓,心甘情愿扮作风尘,为了赵王潜伏于李兑身旁。李兑自尽后,赵王主政,她又拾起公主身份,路远迢迢嫁至秦国,名为联姻、实为伏间吧。你与她自幼相识,当是了然于心。我说的没错么?不然,仅凭我几句编造的指证,她怎会心虚自杀?”

虞从舟身形摇晃,脑海中回忆起少年时候,铭儿、王上、与他三人在宫中互依互伴、谨慎度日的一桩一件。那倾城美丽的容颜,那份在王上面前深藏不露的隐恋… 她曾对他执着地说,“我是爱王上,但他只是我的王兄。你永远不要让他知道我生了情愫,我对他说过,这一切都是父亲临终前嘱咐我做的事……我不想让王抱憾,也不想让王牵挂。”

而如今,铭儿香消玉殒,王再也不会知道她心中的爱恋。从舟满胸悲痛,眼眶泛红,他愤恨地看着范雎,全无往日沉着,

“所以你为了异国的高官厚禄,故意嫁祸于一国同胞、逼她自尽?!”

范雎幽幽不语,令人猜不透他的心。

从舟怆然而笑,笑而不止,突然解下佩剑,连剑鞘一并扔向范雎道,

“若你一心只想在异国平步青云,我的头颅,应该比宁妃的命更能帮到你。你是长兄,你若要杀我,我绝无怨言。”

范雎忽然神色冷酷、别开头答道,“我构陷她、只是因为她是赵王的人,除掉她,亦可救我自己,一石二鸟之事,我何乐而不为?”

“我也是赵王的人!你何不除掉我?!”

范雎抬手抚摸那镶着宝石的紫色剑鞘,深邃的双眼盯着从舟说,

“你?你是我的人。”

☆、梅花已谢

楚姜窈发觉、自从虞从舟由咸阳回到邯郸后,总是沉默寡言。她几番询问,他只说没事。姜窈便也不再多说,常常只是默默陪在他身后。

那晚星星不多,虞从舟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喃喃而语,

“你说,如果知道前路千险万阻、必死无疑,最后的时日里该如何待你爱的人?”

“……”楚姜窈神情霎时一愣,僵了片刻,立刻又缓了目光、抬眼望天,忽然扯起笑说,

“那,要看他爱不爱我啦。”

“哦,会有区别?那,如果爱的人不爱你、是该如何?”

楚姜窈眨着眼说,“若他不爱我… 那就藏得离他远远的,不让他看到,那样就算死了他也不会知道。以后他有空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想到我一下下。”

“为何要藏起来?”

“死前痛苦的样子很难看吧,死后会烂诶,更难看了。不想让他看到… 他原本就不爱我了,最后的印象还那样儿,呓~~”她咧着嘴发了个抖,“那下辈子估计都不会爱我了。”

虞从舟潸然一笑,又问,“那如果他爱你呢?”

她眼珠溜溜一转,反而得意地跳上石头说,“那当然就要对他‘强取豪夺’啦,想抱他就抱,想啃就啃,想睡就……诶诶,反正天天都要和他在一起,趁着还有时日,把天下有情人想做的事情都一一尝遍。这样将来逊了才少点遗憾。呵呵,反正他心甘情愿、予取予求的嘛!”

从舟叹笑出声,她的话语不无天真,听来让人不悲而暖。他忽然想起,在邯郸见到她的第一次,她也是这般得意地跳上赌台,天真洒脱。数年过去,她忘记过往,却一如那日,依旧明媚快意。

从舟作了个揖微笑道,“女侠,你这般洒脱,真是女中豪杰……在下佩服。”

楚姜窈好不容易逮住次机会能居高临下看他,乐呵呵说,“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虞从舟又陷入沉思,会怎么对窈儿呢?他也不知道,或许…

“…我会想办法让她忘了我吧,希望她再也别想起我。这个世界没有我,她也应该过的很快乐,她只需要记得将来更爱她的人就好。”

他长袖一拂,坐在那石块边,侧头靠在她的腿上,说,

“因为让人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记忆”

……

冬日将尽,冰雪初融时,韩王遣密使至赵国邯郸,欲求与赵国合纵,以韩从赵。

赵王知道,此时若与韩合纵,在秦国看来必为挑衅。因而意欲拒绝,却仍有犹豫,当下召虞从舟进宫商议。

大殿之上,虞从舟略显心思飘忽。赵王说了说韩王的密信,问道,“韩国请求附从赵国,从舟,你以为当行么?”

虞从舟听见王唤自己,方凝了眼神,微微抬头看向赵王。思虑片刻后,容色淡漠道,

“韩王请求从赵?… 韩王犯了大忌、是韩王之过。”

赵王点了点头,舒了口气说,“我也以为不妥,所以我并未诺许。”

“王未诺许?”虞从舟眼神里忽然起了波折,向赵王走近一步道,

“…那就是王的过错了。”

“韩国请从,你说是韩王之过,我不应许,你又说是我之过。究竟这合纵当行不当行?”赵王愈发疑惑,不知从舟今日到底在想什么。

虞从舟静静一笑,栗色的眸子泛起润色光华。他知自己方才魂游神外,未说清楚,便又解释,

“古来小国与大国合纵,有利益则大国享其福,有坏处则小国受其祸。如今韩为小国,却请求从赵,韩王乃是自请其祸。而赵国为大国,王上却拒绝韩王之请,乃是自辞其福。所以从舟才说,韩王错了,王上也错了。”

赵王凝眉细听,思绪一下子清明起来,不觉淡淡哂笑。原来从舟看似心不在焉,思路仍是缜密。

赵王赞同地点了点头,“好,既如此,我就诺许韩王之请。韩王会秘密入赵、与我共商盟约。不如就定在成邱相晤。具体事宜,你多打理些罢”

……

回到虞府,从舟远远看见窈儿立于梅花树旁。她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男式长衫,发髻上两抹银丝飘带随风翻逸。

枝上梅花,浓艳如血。

枝旁玉人,莹白如雪。

他向她走去,唤了一声“窈儿… ”

他看见姜窈小手冻得通红,掌心里盛着几瓣蔫萎的梅花。她双眼空空洞洞,忽然怔怔说了一句,

“梅花… 要谢了。”

……那么,就快要到春分清明了…

“小傻瓜,梅花谢了,春天就到了,到时候会有更多更美的花,又何须感伤?”从舟怜爱地笑着,世人向来伤秋,不曾想他的窈儿竟会伤春。

她没有答话,侧过脸去,望向别处。

虞从舟又道,“到春分时,晴暖花开,莺飞草长,我们一起去踏青采桑,可好?”

听见‘春分’二字,她心中炙痛难熄。她依旧别着脸,半晌轻轻说了声,

“好… ”

见她的小耳朵被寒风吹得通红,从舟臂弯一揽,将她搂进怀里。这才发现她浑身抖得厉害。他心疼地说,“若冷,怎不多穿一些?”

窈儿忽然也张开右臂,紧紧地搂住他,仿佛要在他身上汲取所有温暖。在那一刻、从舟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真的很重要,他染着绯色地笑着,颔首在她额上印上一个吻。

忽然听见她问,“邯郸的春天,很美的,是吗?”

“对。等你看到了,说不定就记起来了。”

“嗯…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从舟抚摸着她润滑的发丝,又说,“到了清明,我陪你去给你爹娘、姐姐扫墓吧。过去几年,清明时你总不在邯郸… 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

她沉默不语,将整个脸抵在他胸口,牙齿紧紧地咬在他的衣襟上。他的衣衫渐被润湿

……

是夜,从舟将案上卷折阅完大半、便和衣卧在榻上浅寐。

檀木在铜盆中暖暖地烘烧着、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像是春风拂动枝桠的声音。

半暖如雾熏,一梦到舒春。从舟不知不觉已沉入短眠。

梦里景致很美,是春天的模样。窈儿在他面前踏歌而舞,吹起点点橘色的蝴蝶、飘在她身边与她共舞。从舟浅浅弯起唇角,心中溢满憧憬。

即使在梦中,他仍旧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目光靠近他、注视着他,因为他的梦境里忽地耀起了暖阳。他潜意识中、便觉得那是窈儿。

他越加舒展了寐姿,双唇微启,带出一张最迷人魅惑的睡颜。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似乎眷恋他的每一寸身姿。他很想伸出手搂住她,又怕惊乱了她的心思。

他很享受地侧了侧头,在姜窈的目光中寐意虚幻,任她凝看。

忽然一滴液珠淌落在他脸颊,他的梦境瞬时阴沉、似乎风雨欲来。他惊得全然醒了,一把抓住眼前人,果然是姜窈,他怔怔问了声,

“你哭了?”

“呃... ”姜窈未料他是假寐,果然身上颤了颤。

远处案上的烛光太弱,他看不清她的脸。她起身去点起榻边的一支红烛,再转回来时,脸上甜美地笑着、全无一丝泪痕。

虞从舟半跪在榻上,将她搂紧,担心地打量着她。好在她一反日间的清冷疏颜,笑得妩媚任真。

她似乎被瞧得有些羞赧,红润了脸、低头道,“没哭,是、是淌了口水... ”

虞从舟愣愣眨了眨眼,又听她笑着解释了一句,“就像狐狸看到肉,看久了就会淌口水...”

从舟哭笑不得,蹭了蹭她的嘴角,把脸颊凑在她唇边说,“那,你咬一口好了,莫谗坏了。”

姜窈珍惜地亲吻上他的左脸,婉转缠绵、不愿离唇,倒吻得从舟脸颊发烫、体热难忍。

“从舟哥哥,你的左脸真好看。”吻罢,姜窈笑意盎然,在他怀里总结了一句。

虞从舟得意魅笑,听她一句赞、如飘万里山。

但忽然又一压眉问道,

“难道我右脸不好看吗?”

“喔,你右脸没有酒窝,所以没有我好看!”姜窈咯咯咯地娇笑。

从舟没料到小妖精居然跟他比美,真是近墨者黑、臭美之态赶上他自己了。

他情|欲四起、一转身将她反压在身下,不停地揉吻她右颊的酒窝,吻得她又痒又酸。她一边扭着身子大笑、一边连声求饶,“放了我...呵呵.. 放了我!”

“不放!我偏爱吻你,若把你右脸的酒窝吻平了,我就配得上你了!”

他邪邪地笑着。姜窈作势还想抽身逃跑,从舟看着她痴嗔慌张的小模样、心中更乐了。

小妖精半夜三更自己送进房来,还想逃?当他‘邯郸虞君’是寡欲清君?

他一把捞过她、贴在胸前,左手一撩、拨开金帐勾,一帘青纱帐悠悠扬扬飘落、笼在他们周围。

房中絪缊,恰合春情。他引着她渐渐入戏,在她最舒适时执着地令爱意深浓。

与快乐人做快乐事,他极珍惜自己融在她身体中的感觉。

他以最纯粹的激情、燃起榻上的百合花香,花木交|合、以百姿嫁接,花露如沸液急蒸,烫意在二人周身一波一波的升腾。

在这冬末的夜里,有人急切地向往春天,有人绝望地惧怕春临。

他曾经承诺过自己,要将每一次和窈儿的欢悦都当作初夜般珍惜。但没有人告诉他,这已是最后的缠绵。

☆、失约莫梨

再过几日,韩王就要秘密入赵议盟,虞从舟与杜宾、沈闻等众将在半醒楼商议成邱一带的安全排布。

分派暂定,从舟推门走出楼来,忽觉习习和风拂面,将春寒薄峭掀开一角。

虞从舟心中暖暖一笑,虽然尚未春花烂漫,但他脑海中已经满满都是带上窈儿踏青访春的画面。

是了,等赵韩合纵之事定下,他便带她包一条船坊,畅游水上。衔柳为环,结花为髻,他的窈儿,一定像花仙般美丽。

他正得意地想着,一瞥眼,窈儿正正站在他面前、疑惑地问道,“从舟哥哥,你自顾自在傻笑什么?”

“唔… 没什么没什么。”他尴尬地摆了摆手。

再仔细一看,她身上背着个小包袱,从舟不由紧张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淮哥哥和我有约,梨花开时在安汾的莫梨亭见一面。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正要去赴约。”

她说的坦白,虞从舟心中各种酸溜,却没理由说个不字。他牵住她的手,呐呐说了声,“那你… ”

“我很快就回来,就几天。”窈儿好像猜的到他的心思。

她说会很快回来,从舟心里松了口气。她心里还是把这里当作她的家的吧。

“春分之前一定要回来。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去踏青采桑。”

“嗯,一定回来。”

但从舟忽然又皱紧眉头说,“你不能一个人去。安汾靠近秦国,万一又有秦人追杀你、怎生是好?!”

窈儿恬婉一笑,“放心,秦人不会再追杀我了。”

“你怎知?”从舟的眉拧得更紧了。

窈儿眨了眨眼,调皮地说,“没什么… 我的直觉。”

从舟见她故意卖关子,郁闷了一下。转念又想,或许是哥哥已经打点好秦国那边,所以不再有人会追杀于她?他只好说,

“就算是这样… 放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还是放心不了。你上回自己走着路还跌到山洞里去了… 这次我有军务在身不能陪你,就让晁也陪你同去罢。”

窈儿爽快地答应了。过了中午,便同晁也一起辞行离去。虞从舟心中顿时空荡荡的

……

安汾临水,有亭如画。

亭外十株梨花树,密密丛丛,枝上已结出嫩白的花骨,再得几日春风度暖,应会有一片纯白烂漫。

小令箭在那亭中守了三日,却仍不见范雎赴约。心中棘麻,愈发有些不安。

第四日傍晚,远处的山丘小径上有一个人影缓缓走来。小令箭清澈一笑,提裙就要向他奔去,但再仔细一辨,那身影虽远,却分明并不是淮。

小令箭心中陡凉,立于亭中怔怔发呆。那人走近,原来是郑安平。

“郑大哥…”她木木地行了一礼。

“小令箭… 公子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那为什么,他不来见我?”窈儿淡墨的瞳中闪着一丝失落。

“公子近日政务缠身,实在抽不得空。所以叫我过来跟你说声抱歉… 你先回去吧,公子得了空,自会来看你。”

得了空… 她身上微微发抖,紧紧抿着唇,喉间忽然略觉酸哽。这个春天为什么这么冷,比冬日还要冷。

窈儿眼中惘然,心中怅然。

瞬间落寞,却不知能说什么。虽然几月之前见过淮哥哥,但此时、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想再见他一面。

她垂下眼眸,怪自己为何生了贪念。淮哥哥如今已是秦国相邦,一定有很多事务等他处理。梨花之约、本就是为了互报平安,既然他平安……她又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也罢,见不到或许是天意。不然见过一面,又会奢望再得一见,但此生恩情亲情感情,再如何都欠下了,难有了断。倒不如见不到,干干净净。

她向西面跪下,淮哥哥此时应在西面千里之外的咸阳城中,她对着那个方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夕阳耀眼的霞光晃进她眼里,刺得她流下温暖又带血色的泪。

她起身将两条绣得仔细的腰带交给郑安平,一条茶色的绣着暗纹的银丝梨花,一条橙色的隐约绣着一只小鸟飞于云端。

“几月前遇见淮哥哥时,我看到他的腰间佩带有些磨破了,所以缝了两条给淮哥哥替换。”

郑安平点点头,默然接下,眼睛发酸,不敢多看她。公子和小令箭都是心苦的人,又偏偏死都不肯让对方担心,他夹在中间,洞悉一切,却什么也说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相为对方将自己的性命放到比尘埃更低微的地方。

楚姜窈再无言语,转身离去,背影寥寥,逆风飘摇

……

咸阳,秦王宫。

秦王捏着一卷奏折,又看了一遍,忽然怒意上涌,猛地将这卷竹简甩落在地。一旁宦侍惊得屏息宁气,伏地垂首。

这卷奏折是相邦范雎所上。这几日来,秦王愈发看不透范雎。上个月初,他才刚刚上了一本密奏,一步一步阐明如何固杆削枝、如何铲除公子市与魏冉在朝中的势力、以求三年之内还政于王。而如今,密报传来,魏冉夺下了几处齐国城池,居然掩盖消息未曾上报,分明欲纳为自己封地。公子市则更甚,堂而皇之地上了道奏,请秦王赐息岚等四座城池为他的封地。这二人狼狈为奸,全然未将他的王权放在眼里,只欲夺之而后快。秦王本以为范雎会有良策应对,却不料他在此时却一反常态,上奏说、公子市和魏冉各有军功,王上理当封城赏地。

“传范雎来见寡人!”秦王怒吼一声。他早体会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此时倒正要刨开皮来看看,范雎心里到底是狼是人。

宦侍爬过来颤着声音答道,“相邦他已经称病多日,连早朝都不曾上… ”

秦王眯着眼,掠闪过一道震怒,“装病欺君!”

难道当初他对他所说的一切忠意之言全是为了骗他信任?如今他已得相邦大印,也要转身为敌了?这一世为王,竟真的没有一人不是敌人?

原以为范雎来到身边,可破这咒魇,却仍是自己一厢的执念?

秦王豁然起身,冷笑一声道,“来人,与寡人更衣!一并叫上闻太医。寡人现在就要去看一看,他这一病,是死是活!”

几顶黑色的舆轿行入城东范府,并未引起多少路人关注。而范府中人听了通传、却个个慌慌张张,府门一闭,众人齐齐跪地叩礼。

秦王下了舆轿,瞥了一眼地上众人,并不示意起身,反而冷冷地对身后的闻太医说,“若范雎并无大恙,就是称病欺君,寡人必以欺君之罪斩他!”

这话一半说给闻太医听,一半说与范府众人听,要教他们不敢有半点欺瞒。地上众人听了果然更是战战兢兢。

秦王一路向内院中范雎卧室行去,步伐炀炀,玄色衣氅曳地摆荡,如乌云翻滚,山雨欲来。

行至范雎房前,秦王目光一扫,见门外放着几碗药盏,盏中浓药却皆未饮过,疑心更甚道,“这些为何放在门外?”

“大人的病…痛得厉害,这几日都不准我们进房伺药。”一个小丫头跪着回答。

秦王哼笑一声,范雎,你究竟所为何来,又究竟在装什么诡秘?他一抬手,猛地推开门,三两步跨进房中,直奔范雎寝榻而去。倒要好好看看,他这病痛,演得像是不像。

走近才发觉,榻上却没有人。秦王心中更疑,蓦然凝眉。此时方觉,房中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不知从何而来。

“范大人!”忽听闻太医一声惊呼,秦王转身看去,却见昏暗的房角边,蜷着一个扭曲的人影,身上似乎血迹斑斑。

秦王惊诧地走近几步,这满身是血的人,难道是范雎?他急急命人掌灯,幽暗的房间轰然透亮,他这才看清,地上、榻上都是点点血痕,暗褐发黑。

秦王不可置信地看向范雎,他袖中露出的两手,皆是皮肤皴裂,仍在渗着鲜血,脸上眼角、嘴角处亦是皮开肉现,身上那件淡茶色的袍子处处都染着幽红,想必是全身都在溃烂。

“这、究竟是什么病?!”秦王怔怔急问。

闻太医急忙上前探脉,又掳起范雎长袖,见他手臂弯弯扭扭,竟是连骨骼都已碎做几段。闻太医用手指在他臂上一点一点按去,忽然回头对秦王说,

“范大人并不是得病,而是,中了‘命追’之毒!”

“什么‘命追’?他怎会中毒?!”秦王此时早已乱了方才的怒气,范雎满身的伤痕,不知为何、教他心上亦如刀刻一般。

“此毒向来是王稽大人在死士营中所用,用于死士身上、来操控束缚他们的傀控之毒。怎么竟然、竟然范大人亦会中毒…”

“死士营一向直属于母后管控…”秦王恍然大悟,心头又悲又苦,“必是母后不满寡人私定相邦,是以对范雎用毒,既为傀控范雎,又为警告寡人……”

秦王在范雎身旁蹲下,将他向自己肩上揽了揽。他周身的血痕把秦王双瞳映成暗红。秦王惨然一笑,说,

“母后竟对寡人怀恨至此… 范雎,是寡人连累你了。”

一阵皮肉撕扯的震痛,范雎倚在秦王身侧挣扎闷喊。闻太医见状以拇指掐住他的人中,他眉宇间数度痛苦难耐,终是缓缓睁开眼。

☆、以雎试剑

“王上?”范雎虚弱地轻轻一声。

秦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内疚道,“是不是母后派人对你用毒?你受苦至此,寡人还险些冤枉了你… ”

范雎艰难地摇了摇头、一石二鸟之话脱口而出,

“不是宣太后… 是公子市。”

“公子市?他又怎会有死士营的毒药?”

“死士营监掌整个秦国的间谍网系,公子市早已有心掌控死士营。王上还记得几年前赵国所经之险吗,那也是公子市以死士之手欲害王上。”

“你是说,母后并不知情?公子市知你欲助寡人固杆削枝,所以对你用傀控之毒,令你不敢与他为敌?”

范雎点点头。

“既如此…”秦王思绪渐清,眼神中透着积存的恨意,“寡人定有办法救你性命。寡人这就去见母后。母后管控死士营、一定有解药。”

秦王正要站起,范雎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袍角,指骨本已碎裂、遇力折断,痛得他周身渗出一场冷汗。

“……王上,”他坚持着喘道,“此毒有两种解药,王稽喂给死士的,是一年一解之药,来年复发、还需再解;另一种才是终身解药。若太后只肯给雎前者… 王上,请你立刻杀了我。”

“你… 这又为何?!”

范雎淡淡一笑,似有牵挂,却无不舍,

“一年一解之药,公子市已经给过我,是我自己不肯服。若我用了那解药,就真的成了受控之傀儡。但我绝不想一生受公子市的牵制,反而令王上的主政之路更多一个敌手。”

秦王耳边忽然响起范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出世之英才,若不得己用,必先除之。’他又怎会不懂。那时叹范雎冷酷决绝,但此时听他含血说来,他竟对自己更狠三分,秦王顿觉心口撕痛。

无言可诉,秦王抿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已过子夜,咸阳城中一片死寂。范雎在房内忍痛暗咽之声在郑安平听来越发清晰刺耳。他终是推门而入,看见范雎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滚爬,不由心痛地喊了声,“公子… ”

范雎睁眼见是他,忍下周身悸恸,强自曲在地上不动不喊。

“这‘命追’之毒已是狠厉,公子又何苦再饮饕毒?”

范雎摒着胸口闷痛,吐出一口血腥之气,说,“若非以饕毒为引,‘命追’要到春分才会发作。到时即使得了解药,我只怕、赶不及在清明之前带给小令箭。”

郑安平泪水涟涟,早已哽咽,“公子又怎知‘命追’之毒必有终身解药?”

“我也不知。我只是赌一赌… 宣太后既然将此毒给了王稽用于死士身上,她必然留着某种终身解药。不然,若有死士将此毒埋进她的血脉中,她该如何救自己?”

“可是、若太后只给你一粒终身解药呢?”

“一粒足矣… ”

范雎怆然而笑,自从埋入‘命追’那日起,他并未想过要救回自己。世间安有双全策,若能换小令箭一命,他已经算是赌赢了。

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住郑安平,“若真能得了那药… 你要替我、带给小令箭。”

“公子!”郑安平泣喊出声,“你真是不要命了!?”

范雎静默一笑,

“我不是不要命,我只是,不肯赌她的命。”

不知为何,他心里并不觉得苦,但此时却真的有涩涩的水液从眼眶中涌出。这一生,他活得太累,爱人不能爱,亲人不能认。本以为总有一天能行到巅峰,除敌复仇,却才发现,他这一路早已拖累得心中爱人半生尽毁、一命虚渺。那他从前所做的,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此生不幸,不如让命运来清场… 至爱不幸,不如让他来清偿…

……

再次醒来时,范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密室中,没有窗,没有梁。他想,这里应该是在地下。

视线中一片血红,隐约晃过一道光芒,一个玄服金冠的人影由远而近。

他开口一声,“王上…”,咽喉撕痛之感仿佛一柄血剑割在他喉间。

秦王应声停驻脚步,立在他几尺之外,怔怔地,面容透着悲凉。

范雎心中骤寒,努力抬眼想看清秦王的眼神,待看清了,心已冰透,

“……宣太后不肯赐雎终身解药?”

秦王没有说话,双手却紧握成拳,无声无息间,青筋涨现。

范雎沉沉一闭眼,眼帘在他脸上刻下一双月勾般的弯影。

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只是输的彻底时,他却无法释然地随风而去。

小令箭,对不起,我到底还是赌输了,到底还是赔了你的性命…

那夜在林间,她在‘子悬晓’的幻梦里仍固执地对他说,‘你若走黄泉,我便去奈何桥。我总想… 要以命还命才好’。那时他失狂斥她,但兜兜转转,原来还是被她说中。

范雎心中苦笑,一念罢,一生罢……

这样,也好。既然救不了你,我便先去奈何桥边等你,必不教你一人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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