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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9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9

下一世,再也不要生来复仇、再也不要孤军奋战、再也不要与你分离。

秦王缓缓走过两步,摊开掌,掌心是一颗深蓝色的药丸。他语声滞缓地说,

“这是母后赐你的一年一解之药,寡人替你收下了,范雎… 你… ”

范雎抬手将那解药推开,淡笑着摇了摇头说,

“怎么,连王上都要试探我么?”

“不,寡人并不是… ”秦王没有再说下去,却已知他必不肯服,终是叹了口气、指尖一捻,将那药丸捻成粉碎。

看着蓝色粉末飘飘摇摇,坠落地面,范雎眼中淡了恩怨,全然没有希望时、倒也不再觉得痛苦。他幽幽道,

“王上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外忧内患中振兴大秦,世人皆看在眼中。只不过因为太后的偏念,圈锢了王上的作为,使王上谨慎有余,狠霸不足。但其实,王上早已有了主政朝纲、一战天下的能力和魄力。

“雎本欲竭一生之力辅佐于王,却终是不得天意眷顾,不慎被公子市落毒。

“既无法相辅,绝不愿为阻。今日,就请王上以雎试剑,杀了雎,除掉王上归政之路上多余的一块羁石。”

一气勉力说出,范雎唇角又滑落点点血沫。秦王双拳捏得更紧,却一语未答。

范雎举目凝视秦王,眼底澄澈坦荡:

“以王之剑,歃雎之血,雎引以为幸。若能有一魂留于剑上,今朝别过,雎仍与王同进退。”

范雎在秦王瞳眸深处留了浅浅一笑。

到底勘不破宿命,道不破红尘…自己曾经一心要杀秦王复仇,而经年相处,才知道在公子市与宣太后之外、秦王并非宿敌,到头来,却反而要秦王杀了自己。

秦王紧闭双眼,时间久久凝浊,他终是点了点头说,“好……寡人成全你。”

秦王一挥衣袖,一名宦侍躬身上前,手中托盘里是一爵毒酒。

范雎自幼痴迷医药毒草,自是识得百毒,此时那酒中辛烈之味奄奄散开,在密室中更是呛人心肺。范雎闻味已辨,苦笑道,

“是鹤顶红,与断肠草?”

秦王点了点头。

“王上终究心慈,要给我全尸?”亦或许,终究并不信他,不愿让他的血、染了他的宝剑。

那宦侍将范雎扶起,倚在墙上。范雎忍痛抬手,接过那一爵毒酒,向秦王敬了敬道,

“谢王美意。”

他一抬头,饮尽满爵毒酒。瞬息之间,只觉五内翻搅,呼吸被缚。鹤顶红、断肠草与‘命追’混纠一气,在他体内肆意窜行嗜咬,不到痛极不肯罢休。他欲以手掩口,却早已失力,身体一滑,沿着墙垣摔倒在地,半昏半醒中他再忍不住、松了齿关痛喊出声,几口鲜血从腹腔涌至喉头,喷泻而出。

一片混沌中,他的视界渐渐透明,人世间最后一眼、隐约看见衣饰华贵的宣太后掀开一道黑色幕帘,缓缓走到秦王身边,面色隐沉地立在他的面前…

……

春日渐暖,到了约定的日子,韩王与重臣秘密入赵国,与赵王会于邯郸城外五十里的成邱,以求签订盟约。成邱在一处山谷中,平日少有人来人往,此时万木抽芽、绿荫掩映之下更显幽僻。

为掩人耳目,韩王只带了六百兵士护卫。赵王便也只用六百守卫、以显交善互信之礼。

两王相会、尚不到一个时辰,忽听一阵鸣金裂响,大帐之外陡然起了刀剑互斗之声。竟是一名赵国将军引着八千骑甲由山谷夹道杀入。

这些兵士全都身强马壮、刀阔剑利,下手极是狠毒,不但击杀韩国士兵、连赵王的护卫亲兵也全不放过。营帐外那区区一千多名护卫顿时乱了方寸,不知偷袭者究竟是哪国军队。

嘶喊拼杀中、众士兵仔细看去,那引兵而来的将军竟然是沈闻,此时厮杀狠厉之态哪里还有往日的温和亲善,全然不顾念多年来在赵军中的兄弟之情。众人俱惊,没想到赵国大将竟是他国间谍,潜伏之深、令人寒栗。

八千骑甲将韩兵与赵兵团团围住,人数悬殊,眼看两国的千余名护卫要被沈闻引来的军队蚕食殆尽。忽然间、山谷四周战鼓雷雷,如山洪倾泻、越震越响。明明晴日当空、那鼓声的阴沉激荡之势却令众将士觉得狂风骤起、山雨正来。

沈闻与八千秦兵抬眼望去,四周山峦高处现出黑压压众多骑兵,立马扬弓、气势如虹。沈闻大惊,本想利用这次赵韩密会、护卫兵少的机会刺杀韩王、嫁祸赵国,以挑起赵韩战乱,竟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惊神的功夫,山峦上的骑兵乘着鼓声浩浩荡荡杀下山来,当先一幅大旗飘扬着刚柔并济的一个”虞”字。

☆、没齿之恨

谷中被围的赵兵见是虞将军的大军来救,重又振奋精神、与韩兵一起突围反攻。一时间,沈闻与八千秦兵反而腹背受敌,毫无退路,渐渐被逼至一个小圈中。

猎猎风响,一声鸣金之声穿透青谷,赵军得令收势、只围不攻。

二王密会的大帐中缓缓踱出二人,皆是蟒袍金冠、隽容贵胄。但三方军士仔细眺望,那二人并非赵王与韩王,竟是虞从舟和平原君,各自面带淡笑、神态轩翕。

虞从舟走到近处、立于高台上,由上而下审看沈闻。一身蟒袍的王者装束、映得他愈发英气逼人。

只是想到多年军旅兄弟,走到底、竟是一场瞒欺。从舟面色随思绪微黯,淡淡说了一句,

“等你很久了……”

见虞从舟早已对自己起疑,沈闻已知这场二王相会不过是个圈套。如今身陷囹圄,倒也不做他想,他苦笑一声、翻身下马,向众秦兵作了一揖道,

“沈闻行事失利,连累众位了!”

方才一番震天杀声此刻陡然换了萧瑟沉绝。虞从舟广袖一挥,四周的泱泱赵军尽举弓箭,箭心直指八千秦兵。

沈闻并无惧色。虞从舟道,“二王会盟、是在昨日。今天再演一场,只是作给秦人看。沈闻,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秦国的暗间?”

沈闻仰看着他,并不言语,反而傲气地笑了笑。

“所以当初、我持和氏璧潜行离秦的消息也是你传给秦人的?”

“是。是我传给公子市的。公子市对我父亲有救命之恩。”

虞从舟沉默了,良久方说,“我原本不会怀疑到你,只怪你太心狠。若不是你急着在尚璧雪山下、就要除掉姜窈,我还没有那么快查到你。

“你要杀她,一来是怕她万一知晓你的身份、会向我透露,二来,你也想嫁祸给她,对不对?狭荣道之战,根本就是你泄露的军机。我要处死她时,你故作姿态、试探我口风。数月后、你发现我并未真的将她杖毙,知我对她消了怀疑。所以你招秦人在我面前追杀她,就是要我相信,她确实是秦国暗间、狭荣道遇伏与她脱不了干系。”

沈闻眉间皱得很紧,但仍旧一言不发。

虞从舟眼中衍过丝丝灰蒙,“你我第一次相识,是在匈奴战场上。素昧平生,你却冒死将我救回赵营…… 后来共历无数争战,你始终在我左右… 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像?”

“公子待我不薄。但沈闻是秦人,祖祖辈辈、都是秦人。”

祖祖辈辈都是秦人…… 原来轮回之前就已注定了这一世被叛、这一场绝杀。从舟苦涩一笑,垂下眼睫道,

“若不是七国纷争,你我本可以是好兄弟。”

沈闻脸上的那丝骄傲忽然黯去,眼中渐渐水汽遮弥。

即使是暗间、即使并非同国,但这么多年来的战场互救、出生入死却也全都历历在目,又怎么可能丝毫未曾刻进心中?

虞从舟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捻搓。持弓赵兵皆注视着他的手势,只待他一挥手、便会万箭齐发。

他有过一刻犹豫,但为了大局、已无法软下心肠。

此时有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人翻身下马、提步奔来。

他识得那脚步声、心中一急,下一个瞬间右手已被那人紧紧抱住,“从舟,别杀他们!”

他一回头,果然是一身青衣、男儿打扮的姜窈,她发髻松散、发丝飞扬,显然一路奔波辛苦,额上已是细汗淋漓。

窈儿怎么会来这剑拔弩张的危险地方?他一抬眼望向紧随她而来的晁也、狠狠地瞪了晁也一眼。

虞从舟凝着她、压低声音道,“这是两国军务,窈儿,你莫管。”

但她只是愈加焦急、抱着他的手不肯放,又说不出别的来,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别杀他们……”

“他们是秦兵、是秦国间谍。你若为他们求情,会被牵连获罪的!”

这里毕竟危险,窈儿又出口没遮拦、万一被旁人听见倒生冤罪。虞从舟抽出手臂、一扬声、对旁边两名侍卫令道,

“把他带下去!”

侍卫们只见将军铁青着脸,并未听见他低声对这青衣小生说的话,现下得了此令、立刻上来扭住这小生,大力就往后拽。姜窈却仍拼命想挣脱,欲语难语间、不觉泪水已漱漱滚落。

虞从舟本已下定决心要迫使她快些离开,但那些侍卫见她挣扎抗命、欲绑住她将她押走,绳索竟要捆上她失残的左臂,从舟顿时一痛一急,奔上几步一把扯开那两名侍卫、掳开绳子托住她的手、将她搂进臂弯。

这敌我对峙阵前、虞将军穿着王上的蟒袍,大喇喇上演搂青衣、爱小生的戏码,看得旁边一众将士面色灰灰红红。

他依在她耳边道,“他曾经诬陷过你,尚璧雪山下、亦是他遣人追杀你!你为何敌我不分?”

“他…… ”姜窈眼神怔怔,颤着嘴唇只说,“要杀我的人……或许不是他。”

见她眼神中甚是犹豫、言语间半吞半吐,虞从舟心中倏地发冷,一个最坏的念头忽然窜出、寒意漫向经络百骸,他一把将她按在胸口,

“窈儿,你究竟、为什么要冒死替秦兵求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秦人还在要挟你?”

他语音虽轻,语调却是深刻的不安。姜窈的脸色蓦然苍白,似乎未想好对答。

从舟的心像是枯了兰膏的灯、挣扎明灭,

“你知道的,我此生与秦人生死难容,我若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即使这样… 你也还是要拦我么?”他的声音愈发滞涩。

二人正僵持、却听沈闻向楚姜窈道,

“不必为沈闻求情。狭荣道一役,我已经连累过你一次、害你熬尽苦刑。那时我就对你说过,终有一日我会拿命来还你。如今,沈闻能像一个堂堂正正的战士、以真实的身份死在战场上,夫复何求?间谍终其一生,最好的了断不过如此。”

这秦人在他身边做了一生间谍、到如今却一番大义凛然?!虞从舟再联想到秦人或许至今仍在操控姜窈、立时怒火遽生、几乎将没齿之恨都聚在秦人身上,他对沈闻忿怒喊道,

“成全你!!”

一转身已反手抽出利剑、箭步流星就要与秦兵短兵相接、厮杀作一处。楚姜窈急忙奔上几步,从他身后牢牢抱住他,贴伏在他背上道,

“不能杀他们,他们是… 他们全都是……”后面四个字却生生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从舟转身盯着她、眉宇间迭出种种挣扎涩痛、独独等她下半句。但沉寂片刻,她还是噎了回去,转而求道,“至少、求你不要亲手杀了他们,把他们交给赵王好吗?让赵王发落……”

“你以为王上就会心软放了他们?还是,你以为在押回邯郸的路上,还可以找来秦人、解救他们?”

姜窈不停地摇头,泪花飘散进空中,“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秦国暗间,但我现在真的没有为秦人效力。”

虞从舟眼前也渐渐灰蒙、整个世界在他看来都在飘摇,

“那为什么要为秦人求情?窈儿,就算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假装失忆、就算你至始至终都只是为了秦人才留在我身边,我都不在乎… 我只盼着你能渐渐信任我、或许终有一日你会卸下面具与我坦诚相对……但为什么你选过一百次、还是选择瞒我?”

窈儿脸色懵懵,淮哥哥与她本是不想令他平添苦恼、才会一再欺瞒,但哪曾想只是造成另一种怀疑…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名秦兵抱着破釜沉舟之心、趁虞从舟的注意全聚在这青衣小生身上,猛地向他掷来一柄弯刀。若能将赵军主将刺毙,就算八千秦兵都战死谷中、亦是值得。

幸好晁也眼明、迅即大力射了一箭,击中弯刀、将其准头射偏,那弯刀割过虞从舟肩头飞掠开去。

赵军见主将受伤、千百弓箭手们立刻放箭如雨,被围在圈内的秦兵无处可逃,血染翠谷,哀嘶遍野。

楚姜窈满目望去全是血色,眼见八千秦兵死于从舟手下,而从舟又因秦兵血染衣衫,她突然间只觉得周身发麻、骨骼顿时发痛,她把持不住自己,视野一黑、失了意识全身瘫软下去。

虞从舟一惊、忍着肩痛将她打横抱住。但四周赵国将士见她反应如此之剧,都心存怀疑、疑她究竟与秦人是何关系。

此时秦兵皆亡、唯有沈闻身上未中一箭。这是赵军向来的做法,要让宿敌的主将亲眼看着手下的将士兄弟都死于他眼前、一点一滴剜尽他的心、才肯给他一死。

沈闻眼中并无泪水。他走到一名士兵的尸体边,拔出自己的宝剑放进他手中道,“你一直想做将军、一直想有一把宝剑,而今、我这把给你……”

他想到楚姜窈为他们求情时声泪俱下的模样、又一转身望向虞从舟,面色平静无澜,

“公子,就算是我起了心杀她,要杀楚二小姐的又何止我一人?若她是秦间、当初却将狭荣道的军机密而不报,那她早就犯下叛逆之罪,她的主人又怎么可能留她性命?”

说罢,沈闻抽出面前那士兵的一把小薄剑,面朝咸阳,自刎于茫茫秦人尸海之中。

☆、孤单末路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要让虞君知道,是他当初最以为无暇的江妍、亲手给姜窈埋下毒针、毁她一生 ~~

疼痛渐渐淡去,但楚姜窈还是无力醒来。又过了许久,她微微聚拢些气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倒在一个山洞中。

她撑起身,深深吸了几口气。这里究竟是哪里?自己怎么会掉进这个山洞,她全没印象。

楚姜窈捡起旁边一块小石头,在头上砸了几下,微疼使她醒透。她看见左面不远处有几道月光洒下,或许、那里是山洞出口?

她走到洞口下,仰面望去,洞很深,映得月亮也愈显高远。她伸手去摸腰间,这才发现她从不离身的软剑竟被人拿走了。

她怔了怔,心中没有底。以她从前的轻功,若还有软剑在手,应该能够逃出这深洞。但现在,她左手废了,已难御平衡,又失了软剑… 要攀出洞去,只怕很难。

幸而洞口有几株长长的绿藤蜿蜒蔓下,几乎垂到洞底。她眼中一亮,右手拉了拉那老藤,很结实,应该能支撑她爬到洞顶。

姜窈把衣摆缠腰一系,双腿紧紧盘住老藤,右手努力抓住藤枝向上爬去。只是毕竟不能两手交替,一尺三滑,她攀爬的速度很慢。不一会儿,粗糙的藤枝就在她的右掌上刻出深深血迹。

她爬到老藤三分之一的高度时,洞口石块在藤条压力之下变得松动,噼啪坠落,她将脸往石壁上埋去,勉强躲过几块大石,再仰起头时,却看见两名侍卫的脸,趴在洞口向下探视着她。

她忽然心头彻凉彻凉的,原来…她并不是不小心掉进山洞的,而是被…

神色僵在脸上,却被那两名侍卫盯得窘迫,她只得抿出一个笑说,

“呵… 我还没喊救命呢,你们就听见我了?”

侍卫直愣愣的语气说,

“姑娘,虞卿让姑娘在这里暂住… 姑娘不要为难在下。”

楚姜窈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听了侍卫这一句话,涩涩地笑了笑,再说不出什么,便渐渐松了手,顺着藤滑回洞底。

她刚在洞底站定,见那两名侍卫互相商议了些什么,突然抽刀就将老藤砍断,藤条坠落山洞,发出嗤嗤的怨声,在洞内回荡。

姜窈倒抽了口气,这老藤或许有千年修为,就因为她一摸一爬、转瞬便没了,估计那藤精若有灵气也不会放过她。

见他们又要去砍另外几根粗藤,姜窈赶紧仰起脸摆手说,“别砍别砍,我不上去,我不爬了。”

那两人神色中仍有些犹豫,楚姜窈马上退了几步,退到洞里没有月光的阴暗处,示意她真的不再觊觎这山洞口了。一瞥眼,看见脚边地上有一只食篮,她想那应该是给她准备的,便拿起食篮往山洞深处走去。侍卫见状这才罢了手。

走到之前醒来的地方,她才发现方才太过迷糊,竟然都没有发觉自己是昏睡在一张垫着锦被的石床上,床边还放着一盏烛灯。

她点亮了烛灯,四周望去,石床之外的地面上都湿漉漉的,是石乳滴水酝湿的缘故。石床右边叠放着好些她的衣裙,左边堆着各种野史书卷。连从舟书房的那张她最喜欢的竹榻也被搬到这洞中,上面铺了一层白色的羊羔皮垫。

她以为,从舟是要把她一直这样软禁在这洞里了……她心头空荡荡的,但没有怨恨。是她自己身份不明,从舟问她的、想要知道的,她全都无法回答。换了谁都不可能相信她了吧?

她坐在石床上,回忆起从当初那场昏迷中醒来后、这将近一年里的点点滴滴。这一路、竟然真的一直有从舟陪在她身边,他看她笑,她看他痴、看他将自己紧紧拢入怀中,点上一吻、说他爱她……何其幸甚,安敢复求?

一帧如一画,一语如一歌,那些仿佛都是从尘缘镜中偷来的时光。

在白芜崖底时,他曾经问她,“你敢不敢爱上我?”

……敢不敢?从舟,我不敢,但我早就已经爱上你,情丝如魔,缚我今生。

只是这一切,她说不出口。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最后的幻境。

视线中似乎闪出几朵泪花,她连忙抬手拭去。

转身打开食篮,她淡淡一笑。里面有几个馒头,还有好几碟精巧小食,都是从前从舟极力推荐她吃,但她一直没敢尝过的。这一回,她没有吃馒头,反而把那几碟小菜小吃各尝了尝。

这都是从舟最爱吃的,她努力想记住这些怪怪的味道,想象从舟中意它们的原因。

第一口吃清蒸鲥鱼时,她心里真是有些泛恶。在水里滑滑溜溜的鱼,就这么被剥了鳞拿来嚼?她捂着嘴,赶紧不去想那些,哼了几声不成调的小曲、假装淡定无惧。

咽入肚中,那鱼的味道,她形容不来… 确实有些绕喉不散,令舌根发痒,想再尝一遍。

原来,从舟常跟她说的,“鲜”,就是这样的么。她微微笑了笑。

她又尝了些别的,尝到”雪莲羹”的时候,着实令她惊艳了一把,世上竟有这般香甜美味、入口即化的东西,她不禁一口接一口的喝了下去,喝完仍自留恋不舍。她舔了舔唇间余香,后悔从前没有听从舟的话。不过从另一面想,今生也算喝过”雪莲羹”了,倒也少了件遗憾。

吃过各碟,她将食篮收好,起身接了些洞中石乳的滴水,仔细洗了洗脸,将方才攀藤时沾的灰土拂去,方觉得清爽无浊。

走回石床边,那叠衣服中,最上面的便是她最喜爱的那条鸢紫色裙子。她用手来回抚摸,很喜欢那丝缎滑润的触感,但最后还是没舍得穿,弄脏了挺可惜的。

她拿了一条素淡的布裙换上。看见袖口绣的那只小鸟时,想起从舟说过的,他曾许愿,想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自由随心。其实… 她也很想…

楚姜窈随意捡了一卷书躺在竹榻上翻阅起来。却越来越觉得浑身焦热,全身皮肤上似有针刺,刺得她紧紧皱了眉眼。

再睁眼时,却看见有血顺着竹简一滴一滴淌下,她放下简,发现手背手臂上肌肤已开始溃烂。

一种噬心的恐惧忽然压抑全身,仿佛最后的审判已破云而来。

还未来得及反应,胸腔内一阵恪恪的闷声,她顿时痛得眼前发黑、全身弓起。那疼痛仿佛是胸骨挫裂,有细碎的骨刺一根一根戳在她肺上。她越觉得缺氧、越想要张嘴呼吸、那痛意就越是深深地刺进体内。

她断断续续吸到一丝气,却在那霎那一口血从胸口涌上,满嘴腥苦。她急忙抬手捂住嘴,口中溢出的乌血和手上溃烂的鲜血混在一起,将她手心手背都染成红色。

她下意识地从竹榻上翻起身,想要向洞口走去,但毒性侵入腿骨,她支撑不住自己,猛地摔倒在地。寒意从冰冷的石面伸出魔手,混着毒素,抠住她的四肢百骸,似要将她全身撕破,那力量如此之大、让她痛不欲生。

她一把抓住竹榻的支脚,仿佛抓着一根浮木,借力忍住胸中痛呼。

咽下一口血,睁开眼时,视线却落在那只食篮上。她盯着那食篮看了片刻,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她全身毒发,心知洞口更去不得,洞太深,上面又有从舟的侍卫把守… 她抬头看向洞中四周,似乎最阴暗的那一边有一个小小的侧洞。她尽力点封住身上几大穴位,让身体对痛感略微麻痹一些。摒着全身气力,向那侧洞爬去。

爬进侧洞,这里似乎很深,看不到尽头。她心中反倒微微安宁了一些。

浑浑噩噩中她只是不停地想要向这侧洞更深处爬去,越行越暗,也越来越狭窄,乱石嶙峋,撕磨着全身绽裂的皮肤,步步犹如刀割,她苦笑着体会、何为步履维艰。

此处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她手脚机械地摸爬,不知坚持了多久,终是触到一处绝境,周围全是石壁,再无深路,她揣测,是到了山洞尽头了。

漆黑中,她摸着石壁蜷缩坐下,回望来时路,全然不可见,方才石床边那盏烛灯的光亮更是完全无法传到这侧洞尽头。

虽然没有出路,但如此绝境,也算是最好的末路罢…

若他日,从舟派人下来检视,应该不可能会找到这么隐蔽这么深的地方。寻不到她尸首,他们一定会以为她已乘侍卫疏漏时,靠轻功逃出洞去了。

这般想着,她脸上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酒窝渐深,全然不觉眼中溢出的泪水。

最好从舟会相信,她是逃到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去了。或许、将来他有空的时候,还会想到她一点点…

她带着这点希望、绝望地闭上眼,从舟收走了她的软剑,此时她就算想要自行了断亦不能够。只能煎熬着、任身上肤烂骨裂的痛感越来越深地刻进血脉。

身边石壁嶙峋,身上山石叠嶂。百尺高处,可会是个小山坡?苦腥的血水从她嘴角涌出,她难忍呜咽,却忽然想到,就快要到清明了,小山坡上一定已是晴暖花开,莺飞草长。

从舟说过,邯郸的春天,很美的… 可惜她从未见过。

她一再地把回忆推回到那天的梅花树下,他曾对她说,要带她一起、行船望柳,踏青采桑……若一切都停在那一瞬间,该有多好。

……

从成邱回到邯郸虞府,杜宾忍不住道,“公子你这样会害了自己!私纵死囚、假造身份,你这已是杀身大罪,这次几位将军亲眼看见她一心向秦,皆生怀疑,公子总要给将军们一个交代。”

“杀身之罪,在我不在她。除了王,我不需要向谁交代……”从舟立在半醒楼外的风口,目光被风吹得飘摇破碎,“就算她还在为秦人效力,也必定情非得已。我已将她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我要暂时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绝不让秦人再缠上她、再威逼于她。”

杜宾摇头叹息,“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公子,其实是想给她寻一个再无嫌疑的理由吧。”

虞从舟身形笔直,脑海中却一阵眩晕。杜宾说的没有错,他将她暂时藏起来,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实在是在这风口上、他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保护好她,究竟怎样才能让她不再沾上任何‘伏间’的杀生之祸。

晁也沉声道,“楚二小姐是不是受了秦国死士营的威胁?不如立刻抓一个死士营的人拷问清楚!”

杜宾摇摇头说,“死士营的人大多受过百种刑熬,口硬如铁,即使抓了回来,只怕也不会开口。”

虞从舟低着眼轻声揣度,“那死士营中,有什么样的人,既知悉密情,又容易开口呢?”

虞从舟与杜宾对望一眼,眸光一闪,忽然同时一悟,“…营中医傅?!”

☆、蝴蝶葬心

杜宾、晁也立刻带人行动,很快抓回一名常年游走在赵境的医傅吕老头。吕老头的表面身份虽是游行客医,但实际上效力于秦国死士营,往往有死士在赵国行事受伤时,都是他秘密前往救治。

吕老头个矮身薄,起先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但几番受刑下来,皮开肉绽,立时只剩了三分残息。再拖上一个刑架时,他终于松了嘴,无力地点头说愿意招供。

侍卫将吕老头拖至一间黑屋子,虞从舟命人抖开那幅江妍与窈儿的姐妹图,指着右边淡蓝衣裳的楚姜窈说,

“吕医傅,我并不想与你为难,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吕老头大口喘着气,抬头仔细看那幅画像,点了点头说,

“见过,这两个女子,在下都见过。”

突如其来的回答,虞从舟措不及防,顿时浑身一寒,一颗心更是被挤推到悬崖边。这吕医傅甚至见过江妍?难道江妍她……

晁也亦听出蹊跷,喝道,“你说什么?!两位姑娘你都见过?你可是受刑不够、倒坏了记性!”

吕老头依旧看着那画像,面色怅然,

“这两个女子,在下见过两回,都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怎会记错?”

“何时见过,快说!”从舟的手指紧捏着袖缘,几乎要把持不住。

“头一回,是很多年前,在魏国。那时候王稽大人收到消息,说魏国要处决一个通齐叛国的门客,就是如今的秦相、范雎范大人。王稽大人听闻范雎才识过人,连齐王都有意拉拢,便率人潜入魏国营救,在下亦受命入魏。在大梁驿馆,就是这个红衣女子已在那里等候。”

吕老头抬手指了指左边的楚江妍,继续说,“在下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传递消息之人。她告诉王稽大人,她在赵国探到消息,并非范雎通齐叛魏,而是赵国人秘密构陷于他,王稽大人便更是打定主意要救此人以图利齐魏赵三国……在下记得,当时都不敢直视这位姑娘,因她着实美若天仙。在下听见众人称她楚大小姐。”

从舟身形微晃、如蒲草飘摇于海中,无根、亦无方向……楚大小姐,魏国大梁… 原来不仅窈儿,甚至连江妍都是秦国暗间?这么多年来,原来他从头到尾爱过的、信过的全都只是幻梦假象…

他忽然想起、江妍始终对他若即若离,而那一年,却主动要求和他一起去魏国大梁。在客栈中不见她身影的那几个晚上,原来是去密晤王稽…

吕老头顿了顿,指着画中右边的楚姜窈道,“行刑那日,秦人成功救下范雎、带回驿馆。而到了傍晚,在下见到这个蓝衣女娃,浑身是血,捱进驿馆,原来她是范雎的朋友,为将他从刑场劫出,肩头中了两道刀伤,颇深颇险。

“当时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但似乎视范雎大人为生死之交。她见范雎因笞刑之酷,昏迷不醒,不停磕头求王稽大人和楚大小姐救他性命。在下记得,她好像叫… 好像叫小、小… ”

“她叫小令箭。”杜宾跟了一句。

“对,小令箭。王稽大人和楚大小姐见她劫法场时武功颇俊,箭术、轻功亦可,最称心的,是她无父无母,根底干净,又对范雎生死相承,遂动了念头欲把她收进秦国死士营。王大人以范雎的生死相逼,那时小令箭也别无选择,只得发下死誓、为秦国死士营效命。楚大小姐便在她血脉中埋进‘命追’毒针,那是死士营专用于死士身上的绵毒,一生难除。王大人和楚大小姐知她再也无可反悔,方令在下为范雎大人治疗刑伤。”

虞从舟顿觉胸口五海翻腾,炙火掠烧。原来窈儿之所以会变成秦国死士,竟是自己一手造成!当年,是他令须贾离间齐魏、嫁祸范雎,而窈儿不过是个无依无助、只能以命换命、想要救下淮哥哥的小女孩。

未曾想,沧海一笑拟生风,卷落蝴蝶葬一生,到头来却还责怪蝴蝶为何飞不过沧海……

从舟喉咙一腥,血气的涩味弥漫在口中。他怔怔向后瘫软了几步,仿佛海水已经退潮,巨浪拍下、要将他同那蒲草一起卷裹而去。

原来自己猜中了结局,却从未猜到开头。在大梁初遇的那一面,竟是她一生中最后一天自由。从此以后,她身心都被钉在炼狱里,他竟毫不知情!

错了,自己真的都错了!从前总是怪她什么都不肯说,可是从未替她想过,即使她说了,也得不到想要的解脱。自己除了伤她,又为她做过什么?

“你见过她们两回,那第二次呢?”他听见杜宾问。

“第二回,是一年后在赵国。那时死士营的一批人进入赵国执行任务、却失利遭截,那批人中,只剩几个生还。楚大小姐急招在下去普合寺中医救伤士。

“在普合寺里,在下看见楚大小姐和楚庄主痛哭不止,原来,楚大小姐给伤士疗伤敷药时,看见小令箭腿上那颗朱红胎记,她年龄又吻合,这才惊觉,她竟然就是他们楚家十几年前在战乱中走散的楚二姑娘。楚庄主抱着那小令箭边哭边摇,但她那时毫无知觉、生死难料……

“当时在下也心有不忍,只叹这乱世残破,竟是姐姐亲手给妹妹埋下了‘命追’毒针,及至发现相认,终是来不及,死士终归只能是死士… ”

从舟霎时明白,原来窈儿不是不敢回楚天庄,而是根本回不了家,她早受傀控,注定在外以命拼杀。而楚庄主当年寻了一个算卦之人谎称她与楚家相克,也不是全然为了骗她,而是为了骗庄中众人,给她无法回庄找个借口。

他曾想过许多种可能,但从未料到窈儿的命途竟然惨绝至此。从小飘零,与家人失散多年、再得相聚时,却被姐姐亲手埋下‘命追’绵毒…

而多年后,在与他相处的每一天中,他把她的姐姐当作完美一般怀念,她却独自忍着真相、将自己埋到比逝者低微许多的尘屑里,还要逼迫自己在尘埃中绽出笑颜如花……

‘此毒一生难除’……这一句、忽然像一道电芒扎进他的胸口,灼心裂肺,从舟猛地站起身问道,

“她中过命追之毒,那如今… 仍会发作?!”

“自然。所谓命追,不到命绝、不罢追疟。每年春分到清明之间都会毒性大发,嗜肤蚀骨,教死士紧记毒发之痛、不敢妄生异心。而死士营在每年春分前,都会给有功无过的死士赏赐解药,清明之日即可毒消。而得不到解药的,就会受肌肤寸裂、百骨寸断之苦,死于清明。”

春分?!现在已过春分,将近清明…那窈儿她…

“难怪楚二小姐春分之前去了安汾,或许就是去领解药的。”杜宾在一旁沉吟,“公子,这倒是最好的验试。此时去软禁处察看,若楚二小姐安好无恙,说明她仍效力于秦国死士营,早已得了今年的解药了。”

虞从舟耳中一片空匮,再听不见什么别的,几步冲上揪住吕医傅的衣布、全身战栗地问道,

“若她没有听命于秦人、是不是无法得到今年的解药?!”

“是。”吕医傅点了点头,

“若如此,还有几日便是清明了… 只怕她已经… 烂得厉害。”

……

一种空前的恐惧如饕餮袭来,虞从舟几乎把持不住,此时此刻,他反而彻头彻尾地希望窈儿真的仍旧效力于秦人、已得了那粒解药…

他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急急离府,赶去那个山洞。众人随他入洞,点起火把,但四下望去,却只有一张空石床,完全没有窈儿的影踪。

虞从舟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尽乱,全然不知该如何作想。

杜宾望着他说,“公子,看来你不信她是在骗你、只是自欺欺人。想必她早已得了秦人解药,是以才有法子施展轻功、趁侍卫疏漏,攀壁逃出洞去。”

那么说她已经得了解药了?她身上的毒暂时得解了?虞从舟怔怔吸了口气,至少,她现在还是安全的。

从舟拖着脚步,应该离开吧,既然她不在洞中、已去了天涯。但没来由的、他总有种惴惴不安。

他转身环顾四周,漫无目的地打量,忽然,眼神一震,凝在那竹榻的支脚上。他几步上前,蹲下细看,那颜色虽已发褐,但分明全是风干的血迹。

方才那种恐惧的巨压,又在他四周激荡,訇然束紧、将他魇住。他有直觉,窈儿仍然在这洞里,他急切地再次四下找寻,却什么影子都看不到。

“公子?”晁也见他神情古怪,紧张地问了声。

“她还在这洞里,她受伤了…”虞从舟如一头野兽般仓惶地低喃,目光急速在洞中扫视。为何只有竹榻一角有血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去,地面上湿漉漉的蒙着水,或许地上的血迹都被石乳的滴水溶淡了?

他一把夺过晁也手中火把,在石洞中奔跑寻找,总会有一点痕迹,总会有的。他第二次跑过那个侧洞洞口时,忽然停下转身,只有这里没有寻过,难道…

他一弓身、钻进侧洞。杜宾等人都觉得公子略有疯魔,楚姜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钻进那个矮洞中,又所为何来?

他几乎也觉得自己太过疯魔了,这侧洞越行越窄,乱石障阻,极不易行,他必须手脚并用,才能踉踉跄跄向深处爬去。窈儿怎么可能在这里,还是自己心神太乱,才乱了方寸?

从舟心里松动了想要放弃,四肢却仍在向前攀爬。

不知又爬过多久,他听见几声极微极沉的呜咽,如孤魂游荡,又似是幻听,他心中一震,更不顾一切地向前找去。

行至侧洞尽头,火光照亮了洞中石壁,也照见一个血肉混沌的人影儿,蜷在一块大石下,没有神志地痉挛,没有生气地吸喘,一身素衣尽被染红,身侧石块上亦是乌血滴淌。她的右手兀自抓着石缝里蔓进的一截树根,用力之狠,使根须阴森森地刻入掌中。

一眼穿心,从舟手脚骤麻,胸中如被冰凌戳透、寒冻彻骨,僵在五尺之外再挪不动身体。

到底是多痛苦多绝望,她才会爬到这么深这么黑的石洞底,寻求最后的一点庇护、最冷的一点倚靠?

求生无助,求死无路,而她在这石壁下尽受苦楚时,他却在府中查探她的曾经过往?!

几步跪爬,他扑到她身边。她脸上溃烂模糊,若不是她身上的气息、和他对她的熟悉,仅从面容五官他简直认不出她来。

他双手颤抖着将个血人儿抱进怀中,却听见她骨骼轻轻碎裂的声音。

☆、89撕心裂肺

“窈儿……”从舟顿时泪如雨下。他不敢去想,却又止不住地想,这几日来,她始终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这无边的漆黑阴冷中,在百尺石下,捱着毒性一寸一寸噬咬她的生命,唯一能借到一点气力的,只有一截老树根。若再晚几日,或许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黑暗的乱石洞穴里化成一滩脓血,再无人知。

他的泪水淌落、滴在她身上,瞬间渗入伤口,沙痛之感令她钝钝地呜咽了几声,又返了一点意识。

她微微睁开眼,眼内充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一眼已认出他的轮廓。

他感觉到、她忽然浑身颤抖了一下,略僵了片刻,她惊惶地撇过脸去。

“窈儿!窈儿… ”虞从舟只觉喉中卡着木契,再说不出话来。

静滞中、她痛喘着气,似乎极想逃开,但骨骼碎成百段,再难动弹,她知道自己此时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恐惧和仓惶都不能带她逃离。她渐渐死了心,说,

“能不能… ”

她的声音沙哑难辨,连自己都被惊到。她咳出一些喉间血沫,挣扎着说,

“能不能… 给我……”

一阵痛意淹来,她紧紧皱了眉,右手拉着那树根吡啪作响,吸不到一丝气,更吐不出一个字。

“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我全都去寻……”从舟只觉暗痛如锥,一寸一寸地碾扎在他心上。

她的身体似乎又飘浮了几分,抽搐渐止,命息渐弱。

她半睁开眼,目光中,弥弥哀求,漫漫痛绝,开口却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从舟怔如寒石,她的索求,仿佛一盆盐水沿着尖锥灌淋在他心间。当年一念之差,他间接地害了她的一生。时至今日,他能给她的,难道只有…

他看见姜窈朦朦胧胧地、望着他腰间的佩剑,流露出绝望的期望。或许受尽折磨后她最奢望的是一死解脱,但亲手杀她… 他怎么做得到。

她抬眼看了看他,视线模糊,看不清他面容。

她在等,却等不到他回答。她虚弱地闭了眼,惨笑着说,

“那… 你可不可以、至少让我知道,这毒… 到底还要烂多久,我才能死?”

从舟浑身一恸,窈儿的语气中,竟似是认为他才是那个给她下毒的人……他自以为爱她入骨,却原来、自己只是在她心中留下恐惧残念。在她纠结无解的命线中,自己与一个将她缠钉在地的恶魔究竟有何不同?

他思绪翻腾,这才意识到窈儿是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在死士营中的经历。而在她毒发之前,是他将她软禁在此,是他质问她是否仍是秦国暗间,而她最后吃下的食物,更是他派人放入这山洞中。一切在她看来,都显然是他已给她定了罪名,要以溃烂之毒将她处死。

他忽然明白,或许正是因此,她再痛也不肯出声喊,更不曾向洞外求救,因为她以为、是他要杀她,她就算喊了求了,也不过是死得更卑微些。

所以她反而爬进这深邃零乱的侧洞,或许抱着一线希望、这暗洞里或有通往外界的生机,但毒性太烈,黑暗太深,她的前路未有转圜,终是绝境。

“不是我下的毒… ”从舟深深埋下头,像是一声最后的忏悔。但话一出口反而想到,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姜窈昏沉的眼中却掠过一点微光,疑惑地说,“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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