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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0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0

“…是许多年前,秦国死士营为了逼你作死士,在你脉中埋下这‘命追’之毒。你失忆前,因为怕令我陷于埋伏,没有将我出兵狭荣道的军情传给秦人,以致你连遭追杀,亦得不到‘命追’的解药。是我一直都在误会你,却不知道、那个害你在危险中越陷越深的人,根本就是我自己!”

姜窈僵直的眼神怵怵地望进他眼里,听他从头说来,仿佛一道闪电、将她黯黑的半世今生照得通亮。虽然,耀闪过后仍是漆黑。

怔愣之中,泪水汩汩溢出,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破碎的脸颊一滴滴淌下。

她忽然微微笑了笑,眼神留恋却又释然。她的语声涩哑,语调却带着往日的几分明媚,

“……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恨我。就算… 你要我死,也不会… 给我用这么狠的毒。”

她含着笑意,嘴边淌出暗血,唇角却牵起一点满足。从舟压抑得直想仰天长啸。他弓着身,紧紧贴在她脸旁,

“我怎么可能恨你?我爱你,我早就爱你入骨。我只恨我自己……”

他看见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脸上带着浅笑,眼帘却愈发低阖。

虞从舟豁然清醒,所剩时间不多,更要抓紧。他小心翼翼将窈儿更深地拢进臂弯,膝上使力,尽量柔缓地站起身来。但这一点提抱,仍然撕扯她身上断骨,她痛彻心扉地凄喊一声。从舟流着泪、几乎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被吞噬,

“窈儿,我们一起去死士营,不管是抢是求是换,我一定从王稽那里给你寻一粒解药。”

楚姜窈没有力气摇头,促喘间努力睁开眼,急说,

“不要去… 危险… ”

“最险不过命抵命。王稽不是多年前就想杀我么,我求他如愿!”

见从舟一意孤行,姜窈的眼泪顺着残破的眼角漫开,语声渐轻,

“不要去… 我已经……”

痛意像丝丝利线,勾扯她每一处神经肌骨,也愈发将她的意识勾向虚无,她凝着最后一点气力说,

“不值得了… ”

在她最后沉昏晕去的时候,她感到他冰凉的唇覆在她耳边、透着被泪水浸透的破音道,

“值不值得让天意做主,是生是死我都与你一起。”

……

虞从舟驾马车一路向西,直往秦国而去。行得慢怕来不及,行得快又怕太过颠簸、姜窈再也经受不起,以致手中马鞭每一鞭都挥得颤抖。

驿道上是一望无边的灰黄,映得天色也黯淡无望。

天地交朦之处,隐约有一骑绝尘,疾速向他驰来。那人白衣白氅,衣袂翻飞,如云擎风,却难掩他瘦削身形。

从舟手中一紧,勒缰收鞭,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看见他。

那人须臾便行到他面前,白衣一扬,翻身下马。

从舟怔怔喊了声,

“哥哥?”

范雎面色苍白至极、似有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直直地打量了他一遍,并不言语,跃身踏上他的马车,起手便去掀帘。从舟一阵惧怕,下意识就想去拉他的手,但范雎眼神如剑,亟亟一扫,从舟被震得手脚俱僵。

范雎掀开帘。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她全身的溃脓污血、扭曲身骨,还是犹如狱火倾覆,荼烧于心。范雎身形微微摇晃,一把拉住从舟衣袖,借力稳住自己。

从舟满心愧疚难赎。当初哥哥救回窈儿性命、而他却固执地将她带走时,分明说过定会护她安好。而今、一年不到,她的境况竟比那时更加不堪。

“你要带她去哪儿?”他听见范雎沙哑地问。

“我… ”虞从舟见范雎似乎早已知道窈儿中毒,不再细说,颤声道,“我想带她去秦国,向王稽换一粒解药… ”

“这么迟才发觉她中毒么?这么迟才想到要寻解药么?!”

范雎怒气燃起,再也控制不住、挥起马鞭向从舟甩去。虞从舟身形微晃,一声不敢发。

看见一道血印子由从舟侧脸向颈间渐渐渗出深红,范雎又有些怜惜从舟的痛心无助。

他叹了口气,八年来,小令箭瞒得很好,自己何尝不是多年未察,又岂能尽怪从舟。

范雎捏着马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说,“立刻带她回你府上。”

从舟惊诧地抬眼看他,满眼不解。

范雎一字一顿道,“我已有解药”

……

转回虞府,从舟将姜窈抱入自己卧房,小心置于榻上,焦急地望着范雎。

范雎从怀中拿出两只小瓶,拔开瓶塞,一股辛呛之味散入房中。他取过一碗,将其中一瓶尽数倒入碗中。

虞从舟虽不解药理,但看那液汁浓黑如墨、泛着亮红,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亦看出此是剧毒。他顿时心一颤,倾身上前,急拉住范雎道,

“这不是解药,这分明是毒药……”

范雎面色平静,修长手指拨开从舟的手,指向碗中毒酒说,“此是鹤顶红,“ 又指着另一瓶道,“此是断肠草。”

他苦笑一声说,“命追是绝狠的毒。这是以毒攻毒的办法。”

原来当日秦王要他以毒酒自尽,是为了救他、更是宣太后为了试验他的忠心。宣太后多年来不愿还政与秦王,多是因为他是当年赵武烈王强逼秦国册立的君王,宣太后怕赵人以此干政,使朝局失控,因而从始至终架空他的权利。但这些年来,秦王的作为与胸怀,宣太后亦深记于心,反倒是公子市私欲熏心,沉迷于宫斗,越行越远,愈发教她失望。而今她亦相信了范雎之辞,认定公子市甚至以死士之毒傀控相邦,她开始清楚地意识到,若真的大政归他,反而会令日益稳健的大秦朝局重陷混乱。

范雎赌的就是宣太后的这份怀疑。秦王与公子市都是她的骨肉,只不过秦王自幼质在敌国,而公子市承欢膝下,宣太后自然对公子市更多信任。但若公子市越发不受她的控制,而秦王向来隐忍顺服,她心中的秤杆会倾向哪个儿子,亦并不难猜。

地室中最后那一幕,他决绝地拒绝一年一解之药,反而毫不犹豫地饮下剧毒,已全然让宣太后相信,他真心向秦、一心为王,即使死也要助王主政天下……

范雎抬手将断魂草亦倒入碗中,两毒相溶,佌佌有声、令人发怵。

他心中苦笑,这制毒之人当真通晓人心,鹤顶红与断肠草皆是世间剧毒,有谁敢以命相试,更不要说两毒共服。是以命追虽有终身解药,但绝不用担心会有死士发现得了。

他缓缓走到榻边,慎之又慎地将小令箭扶起、拢进怀中。碎骨错声,钝钝入耳,他与从舟皆心如刀割,而小令箭早已没有知觉。

虞从舟僵在原地,见范雎端起碗就要将毒汁给她喂下,刹那间还是失控一喊,

“不要!这试验… 赌不起…”

范雎目光沉穆,静默片刻道,

“我已经试过了。”

“哥哥……?”从舟全身憷寒,瞬间失语。

哥哥究竟为窈儿试了些什么?难道,他曾拿自己的性命去试绝世绵毒命追、又以残溃的身体去赌天下至毒鹤顶红与断肠草?

怔怔看着范雎撬开窈儿的嘴、将毒酒灌进她的喉中。窈儿没有意识,但身体还是本能地起了反应,毒酒在她口中、胸中灼烧,她从喉咙里呜呜隆隆地发出哀声闷喊,似乎挣扎着想要避开酒碗,但范雎紧紧圈锢着她的身体,掐住她的下颚,她无法逃脱。范雎又按压她颈间的穴位、她只能继续一口一口将毒全部咽下。

一碗尽,范雎双眼通红含泪。他太清楚这其中的痛苦,自己都不敢再次回想,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小令箭在他眼前受同样的折磨。

果然她身体剧烈痉挛,苍白的嘴唇颤抖地翕合,吸到的空气却如火苗、烧透胸肺。三毒并起,煎熬全身,溃裂的皮肤渗出丝丝黑血,周身滚烫红肿。范雎没有勇气再看她挣扎痛苦的脸,一伸手将她的头埋向自己前胸。

她虚弱发颤地不断以头垂撞他的心口,暂时瘫软了片刻,忽然连声惨叫,撕心裂肺,潜意识地想咬牙忍声,一扣嘴却紧紧咬住了范雎锁骨下的皮肤,痛得他亦倒抽一口冷气。

鲜血从范雎肩口淌出,渗进小令箭的口中。她多日未进水粮,此时这丝丝腥甜如斯温暖,叫她难掩贪恋、竟矢口吮吸,更叫范雎心痛万分。

但她突然松了口,似乎明白这是他的血,转而扭过脸避向外侧,死死咬住唇。

“不要忍,求你不要忍……”范雎轻声泣喊。他宁愿她咬痛他,让他与她甘苦与共。

忍到尽头,她再也忍不住,一张嘴、连番呕出褐色胆汁,全身抽喘、似乎要将一个被禁锢多年的灵魂一起呕出。

那灵魂似乎终于得了解脱、得了安息。须臾之后,她的侧脸沿着他的臂弯无力滑下,再也没了动静。

☆、90错落三生

她的灵魂似乎终于得了解脱、得了安息。须臾之后,她侧脸沿着范雎的臂弯无力滑下,再也没了动静。

从舟站在三尺之外,心如冰凝。这房中片刻,竟似十年。他怔怔地盯着姜窈,却再看不到一丝生气。周围的空气顿时窒泄,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不断扩大:他方才答应过她,无论生死、他都会与她一起,此生早已欠她良多,此刻不能让她久等。

他一手怔怔地摸上佩剑剑柄,范雎举目看向他,从舟毫无察觉。范雎忽然伸手,用力扣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拽到榻边。从舟一步踉跄险些摔倒,扶榻稳住时,范雎已将他的手指搭于小令箭的手腕脉上。

虞从舟神色渐变,忽一抬头,如看神灵一般看着范雎,痴喃道,“她还有脉… 她还有脉?”

冰冷的泪水沿面颊滑落,悲她之痛、喜她之留,喜极悲极,从舟像个雪中忏悔的孩子,蜷身跪在范雎身旁。

范雎站起身,取了湿巾轻轻擦拭小令箭身上血污,又拿出一瓶褐色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破碎的肌肤上。全身都有伤口,他一直忙到黄昏。又怕她骨骼愈合错位,范雎用布条在她身上缠裹固定。

虞从舟跪在一边,看范雎额上渗着汗,愈发惭愧自己什么也帮不上。

在从舟面前,似乎渐渐起了一道冰墙,隔在他与他们之间,将窈儿与哥哥围成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窈儿与哥哥一起共有出生入死的患难,青梅竹马的回忆,和彼此间心甘情愿、以命换命的舍得。

他悚然觉得,自己永远进不到那个世界里,在窈儿和哥哥之间,他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多年前,是陷害他二人的幕后操手,而多年来,是一个棒打鸳鸯的恶棍?

范雎的声音打断了他,“再找些软布和绳索来。”

他立刻应下,寻了东西再回房中。范雎将软布垫在她四肢上,随即以绳索将她手脚皆绑在榻板上。

知从舟不解,范雎说,“断骨复接、溃肤愈合时会奇痒难忍。我怕她没有意识时、若死命抓挠,会使接骨扭曲,皮肤留疤。”

从舟不敢想象,只怔怔点了点头。

一个激冷,他抬眼细看范雎的脸庞,玉面本无暇,而如今,却可见淡青色的道道疤痕,虽已不明显,但还是喧嚣着当日那场皮肉皴裂、血水满面的残酷。

“哥哥… ”从舟心头疼痛到麻木,愧疚到颤栗,“我再也不会和你抢了……若不是我当年嫁祸于你,又怎会几乎害死你和窈儿… 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她… 也害了你… 我一错再错,要怎么偿才偿还得清?……”

范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静静摇了摇头,“我不怪你,即使没有你构陷,我也会寻别的机会入秦… 是我拖累了她,是我一心只想做自己的事,却不知道连累她不得年少飞扬,反而被死士营羁绊一世。”

他们二人早就听闻,秦国死士营中,死士都要经受各种恶刑、苦训的煎熬,许多死士熬不过的,立死营中。侥幸存活的,也往往在执行任务时难逃一死,即使成事,只怕下场亦不过是兔死狗烹、事后遭人灭口…

姜窈都因那一日之变,经历过一些什么… 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从舟潸潸泪下,自己与她相处五载,见多了她眼角漾笑,眸中明媚,就忘记深察她的隐苦,如今方才明白、其实是她越知时日无多,便越想留下明朗的影子。

“哥哥早就知道她是秦国死士?你早就知道她被埋‘命追’之事?”虞从舟怔怔问道。

早?再早亦是迟了,范雎侧身看向小令箭说,

“一年前从你手上救下她时,我才发现她脉中被埋了‘命追’之毒,那时才开始怀疑、开始去查……她瞒了我整整八年。”

一厢沉默,二人无语。

忽听虞从舟又问,“你都查过……那,楚江妍呢?也是秦国死士?”

范雎略一侧目看着他,并未答话,良久,终于还是换了视线。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不是死士。”范雎想不出别的话来劝慰他。

“但她……确是秦国暗间?”

范雎沉默了,虞从舟栗色的瞳眸愈发黯澹无光。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逝者已矣,我不忍你白白受失落煎熬之痛。而且楚氏一家都是秦人,那女子与小令箭一样,生来没有选择。她既然曾经是你的至爱,这乱世中留一份完美不容易,我不想毁了你心中那场完美。”

完美?从舟苦笑抑痛,他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但的确因为逝者已矣,他曾经为了维系江妍在他心中那一场飘忽的完美,下意识地便将察觉到的瑕疵都推迭到窈儿身上。

“况且,”范雎又道,“你要绞杀小令箭时,她只消说出她不过是替她姐姐做着相同的事,你都不见得真能下得了手杀她。但她并未透露分毫。所以我知她也不想让你失望痛苦。她当初濒死都没说过的,我怎会违了她心意。”

濒死都未曾说……她宁愿错落三生,也不想让他失落痛苦,但这却是最让他失落痛苦的。因为那时他来不及让她深信,他早已爱上了她、最爱的只是她

……

夜黑有风,湖浅无声。

虞从舟与范雎坐在湖边假山之上,从舟的酒葫芦十七八只、散堆在石上。二人沉默,只顾饮酒。

“哥哥,”从舟借着酒意壮胆,忽然打破寂静说,“你有没有… 问过窈儿,她… 真的不记得过去和我一起的事了么?”

范雎冷冷一笑,墨瞳中跳着粼粼的光芒,仿佛湖面的月华,

“她和我之间,从来没有秘密,所以我不需要问她。”

“你是说,你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失忆?!”

从舟满脸怔诧,范雎瞧了他一眼,目光深邃道,

“真与假,到底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满足你的好奇心而已。若她真的不记得了,你和她可以一切从头,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福气,在一生里和心上人相处两世?若她其实还记得… 她情愿在你面前掩饰过去的痛苦,她情愿笑着往前生活,那其实是很难很累的。你又为何要去挖掘她想掩埋的东西呢?”

从舟低了头,蹙着眉眼,玉肤俊颜上泛起愧红赧色。

范雎仰身躺倒,看着月弯在云中时隐时现,淡淡说,

“面对她,我从不想探究,我只想迁就。她若安好,我便安心。”

从舟潸然失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的话,叹息自己究竟不如哥哥爱的宽容。

他也跟着躺下,二人眼中是同一片天地。此间星光璀璨,月色温柔,许久以来,他都盼望能与范雎亲近相处,一同赏月饮酒,却不料是在窈儿伤得遍体鳞伤之时。

从舟看着星月西去,轻声问道,

“每天里,你最喜欢什么时候?”

“我最喜欢,二更夜。”

“二更?那不是上榻睡觉的时候?难道哥哥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盼着睡觉?倒不像你的作风。”

范雎亦跟着他淡淡地笑了,

“是,是常盼着。黑暗里躺在床上,我总能幻想出和她一起的各种场景。她奔跑时扬起的裙裾,她痴笑时右脸的酒窝……二更天时总是清晰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即使她并不是真的在身边,我也能和她有各种对话,因为我太了解她,她的回答我都猜得到。”

从舟黯然一笑,倾羡之意在眼中结成点点雾气,

“哥哥,那今晚,你可不可以问问她,她,会原谅我么?她有没有… 像爱你一样、爱过我?”

范雎眼神中掠过一丝苦意,蓦地坐起,冷冷睨了他一眼,忽又一仰头,饮尽半葫酒,

“她与我相隔天涯,与你近在咫尺,你还需要问我?!在高阳城外洛水河边时,我就已经从她眼神中看见……"

范雎再说不下去,手一扬一掷,将葫芦抛向很远,连回音都听来疲惫。

“我不信你这么久了还会看不清!我说过,对于她,我只愿迁就。所以,” 他转身看向从舟,字字沉音,“所以我才会迁就她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和我!”

……

午后,范雎走过从舟的卧房,透过窗,他看见从舟守在小令箭榻旁,拭去她额上冷汗,一边为她周身重新敷药,一边不停轻声絮叨着从前往事、试图唤醒她。

又是时候该离开了……范雎心中艰涩,想要道个别,但他也清楚知道,既然牵挂说不出口,道别只是一场伤别。

他轻轻转身,步履沉沉、却也无声。

但虞从舟竟似有直觉,忽然回头看去,看见窗外他瘦削清冷的背影。

“哥哥,你要走?”

听见他的声音,范雎停住脚步。

“能不能再多留几日?窈儿从前、每天都盼着见你。”虞从舟站起身,隔窗相问。

范雎不答,凝身未动。从舟鼓起勇气,对着他的背影开口道,

“而且… 哥哥你都回到赵国了,能不能… 过些日子和我一起去见见爹爹?”

从舟语声渐轻,知他最不爱提这件事… 果然范雎刹一回头,眼神冷冽地扫过他。从舟身上一个激愣,眨了眨眼,低下头再不说什么。

“我又让你误会了么,虞上卿?若不是小令箭有难,我根本就不想… ”语音最响处嘎然而止。

从舟抿了嘴角,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见到我。”

虞从舟这才忽然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他杵在窈儿榻边,哥哥才不愿进屋来。他连忙推开门走出房外,落落垂了手,略有尴尬地说,

“你陪着她吧。我去前厅,不会过来的。”

范雎叹了口气,侧过脸,却似仍旧要走,虞从舟急道,

“你不留下来等她醒么?”

“知道她会醒就足够了。”

虞从舟眉间一紧,追上两步说,

“每次救她的人都是你,每次她醒来看见的人却是我… 你,你不会舍不得么?”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让她爱上你?”范雎瞬时停了脚步,回转身来盯住他,“世上一切感情都有可能转变成爱,唯有恩情不会。我不想让她再记我什么恩情,我从来都不想做她的什么恩人…

“…最初的最初,阻挡在她和我之间的,或许就是合泽山相救的恩情!”

从舟定定地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似乎懂了。但这一气喝出,范雎反觉自己心中更加浑沌一片,自己明明舍不得,却为何一再退舍……

虞从舟紧紧捏着自己锦袍一缘,轻声道,

“那阻挡在我们之间的又是什么?哥哥,为何你始终不肯认我?究竟要世上何物才能让你接受我?你告诉我,我都会去办。”

范雎墨黑的瞳中、堪堪拂过寂瑟的风。不是山水千重,不是赵军秦宫,那究竟是什么隔开他们亲生弟兄?

……

虞从舟等不到他的回答,却隐隐听见房中姜窈轻唤一声,“从舟… ”

“窈儿?!”虞从舟的惊诧溶着欣喜一起全漾在脸上,“窈儿醒了?”他迫不及待就想冲进房去看她,但哥哥就在眼前,长幼有别,他不敢乱序,忙一伸手去拉范雎衣袖道,

“你进去看一看她吧。”

☆、91遗世公子

小令箭气若游丝的声音亦令范雎一怔。他终是踏进卧房,走到小令箭身边,低身坐在榻缘。

从舟立在远处,视线越过范雎的肩头凝在窈儿身上。

她并没有醒,仿佛是在噩梦之间,冷汗濡湿了她的细发。她紧紧皱着眉,痛苦地左右挣扎。似乎感觉到手脚被绑住、她越发想用力挣脱,却身不由己,只剩连声咽喘,涌出一行泪、无助地滑落。

从舟心中拧痛,她这般模样,令他想起在成邱谷中,士兵要绑住她将她带下去时,她也是这样挣扎、也是这样泪如泉涌。

“从舟… ”姜窈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想应下,又听她哭道,

“别杀他们… 从舟,不要杀他们… ”

范雎一蹙眉,回头扬起微寒视线,钉入从舟眼中,“杀谁?”

虞从舟有些慌神,撤开目光没有作答。虽然他始终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如今知道楚氏一家皆是秦人,让她亲眼看见那八千杀戮,终归是自己太过疏忽。

此时却听近卫在屋外敲门喊道,“公子爷!”

虞从舟心绪颇乱,不想让他入房,只说,“何事?!就在门外说!”

那近卫便遵令道,“前几日在成邱射杀的那八千秦兵里,竟有五人逃匿了出去。杜将军刚刚将他们擒获,俱已正法。”

范雎闻言,视线忽然变得灰淡,虽仍落在从舟脸上,目光却慢慢涣散开去。

“从舟… ”他低低叹了一声,再说不出别的。

“…是,我是在她眼前杀了八千秦人。但我没得选。是秦人欲行伏击偷袭,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赵人!”

是,他是没得选… 范雎本一心想让他简简单单地梦在梦里,以为这样前世纠葛就不会乱他今生、他的梦想依旧可以在梦中安全,但岂知一梦必有一醒,他为他造了梦,却忘记梦回时、那只会让他更痛苦。

范雎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什么要强行帮从舟选择?可知错上加错亦不成一个对字。

“从舟,你当真想我与你相认、哪怕那兄弟之路会是一条不归路?”

范雎说得沉缓,虞从舟却讶得乱了方寸,几步上前蹲在他膝前,不敢置信地仰望着他,见他说得严肃认真,立刻点头不止,又怕他反悔,蓦地站起一把抱住他,隔着他肩头时而苦笑时而唏嘘。

他笑得温暖、抱得强势。到底血浓于水,亲情暖意侵入怀中,范雎不由眼眶发烫,心中又暗暗唤了几声‘从舟’,终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既如此,我就再留几日,待小令箭断骨接合一些,我便随你去虞家老宅,拜见父亲”

……

数日后,邯郸城郊,虞氏老宅。

“虞荣,爹爹呢?”

管家虞荣正在虞宅收拾前园,忽然就听见公子清越的声音,抬眼一看,果然是公子回府,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来迎道,

“公子回来啦!老爷,老爷去桃花丘采花,说要封一壶桃花酿… ”

“好,知道了。”虞从舟左右打量了一下从小长大的院落,不知不觉眉梢间泛起感恩之意,

他垂着长睫舒雅一笑,转身又出了门去。

家丁、丫鬟闻声都涌到前园,却没见到公子,虞荣也正兀自疑惑,不知公子怎又出了宅去。

正在大眼对小眼,突然就看见公子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个昏睡不醒的女子进了门,径直抱去了公子自己那间房。

虞荣和一众丫鬟侍从都惊得下巴磕地,公子一向不沾风流,如今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迷晕个女子,直接回宅入房?

不过既然公子带着喜意急着来见老爷,应该是认真的。众人又互相瞥了瞥,忍不住乐得笑了。公子早就该成家立业,现在有了中意的姑娘也好。虽然那姑娘瞧着并非绝色,但也算得清秀。公子喜欢最要紧,若总惦着容貌配不配得上公子,岂不是为难了公子的倾城颜色。

虞从舟安顿好窈儿,转身又奔出庄去,全然未见众人饶有深意的嘿笑。

众仆正眯着眼、等着公子再进门时好好给大伙儿说说与这姑娘的好事,却见公子面色温柔、两袖生风地三进宅门。这回,右手竟隔袖牵着另一位白衣公子的手!

众人心跳一紧,公子今日到底唱得是哪出?起先是抱个昏迷的姑娘来见老爷,如今又牵了个如画的公子… 而那位公子的容貌,的确扣人心魂、男女通杀,说不出道不明的好看,叫人愣愣舍不得眨眼。

尽管他们看惯了自家公子的无边俊颜,但眼前这一位、不争眉眼,胜在雅风连连,宛如坠世谪仙。

却见从舟融融一笑、望着那白衣公子说,“爹爹在桃花丘,我带你去见他。穿过宅院,后门出去甚近。”眼底尽是温馨。

虞荣等人再次惊得下巴磕地,这回真是脱臼了。原来公子要带去见家长的不是那姑娘,却是这个男子?

虞荣的嘴合不拢,大着舌头问,“公子,这位… 是… ?”

虞从舟很认真地说,“这位是大公子。”

众仆互相怔怔一觑,原来还有姓‘大’的人家?

从舟牵着范雎、一路脚底生风,穿堂越宅,不一会儿出了后门。远山岱岱,染着粉色春意,一眼望去,那小丘上似有数百桃树,端的是盎然美景。

走近了,范雎已见一位须髯老者在桃花林中除草拾花。从舟兴奋地就要喊出声,范雎忽然将手一抽,反而紧紧握住从舟的手腕。从舟当他又要反悔,脸色瞬间发白,却见范雎凝住他说,

“从舟… 哥哥做错的地方… 你莫记恨。”

“怎会!”虚惊一场,从舟又缓下心跳,眉眼弯弯、勾勒出比桃花更璀璨的笑容。一转身,从他掌中抽出手,向林中老者奔去,边跑边喊,“爹爹!”

虞愿清直起腰,见到是从舟,慈祥一笑。未及与他叙叙近况,余光中看见桃花丘下,一人白衣如水,郁郁而立。他心觉异样,不由凝眸细看。

虞从舟欣喜地一挑眉弯,握住虞愿清的手道,“我寻到哥哥了!真的,他有毕首玉的另一阙,他还有支碧玉鹿笛,与娘亲那支正成一对!哥哥已与我相认,今日他同我回家拜见爹爹!”

虞愿清闻言大惊,眼神中愈加带了一抹警惕,手上几分力道全紧紧握住了从舟。

范雎缓缓步入花林,衣袂掀风,枝头桃花瓣瓣飘起,似有自惭之意,在他身后虚虚浮浮,慢慢凋落。

他在虞愿清面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虞愿清全然不似从舟那般喜上眉梢,反而冷冷打量着他。

范雎从怀里取出半阙毕首玉,虞愿清眼中倏忽闪过苍凉。他将那玉递在虞愿清眼前,清声道,

“先生可是、当年赠我金玉笔、缔兰扣的虞太傅?”

“哥哥?”虞从舟一愣,笑容僵作诧异。

虞愿清瞬时呼吸起伏不定,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两步蹒跚向他迈去,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双眼。二十几年过去,他再认不出他儿时容颜,但那金玉笔、缔兰扣… 若非是他,又有谁会知。

“你是… 你难道真的是… 公子淮…”

范雎眼眶泛红,却只是垂了眼,嘴角衔着一抹隐忍,微微摇了摇头说,

“我早已不是什么公子。”

范雎向后退了一步,躬身作了深深一揖,

“当年那场惨祸… 想来定是虞太傅救了我母亲,更是救了我弟弟。大恩难言谢,请太傅受我一拜!”

说罢他双膝一曲,定定跪在桃花丘上,俯身便向虞愿清叩首。虞愿清大骇,亦慌忙跪下,双手扶住范雎急道,

“公子!公子折煞老朽了!”

虞从舟在一旁早已失了思绪,见父亲居然对范雎下跪,惊喊了一声,“爹!”

“从舟… ”虞愿清转身看向他,眼中满是怜惜与慈爱,但此中太多事由,要如何才能说得清…

他复又望向范雎道,“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公子,公子和从舟… 还能相认为兄弟。苍天有情,人世留恩……大王和魏姬天上有知,定然欣喜宽慰!”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究竟在说什么!”虞从舟目光游移,凉声滞喊。

“虞太傅,过往种种,我自会说与他知… 虞太傅快请起!”

虞愿清点了点头,与范雎相扶着站起,含泪而笑,“魏姬娘娘生前常说,她总觉得你还活着。本以为她只是给自己留个念想,没想到、真是母子连心…”

范雎潸然一笑,“当年我被逼喝下毒药,自以为再无生路,却是洪太医偷偷给我喂了解药,又辗转打听到我被埋的土丘,深夜将我挖了出来。待甘茂将军携父王灵柩回到咸阳后,洪太医又把我藏在甘将军府中… 父王在洛阳临终时,猜到定是宣太后、公子市等人对他下毒以谋权篡位,因此他将三军的兵符、和毕首玉的上半阙悄悄交于甘将军保管。甘将军为保住虎符、也为着我的安全,一路逃避樗里疾的追杀、带我辗转各国,流落至魏。”

“原来是洪太医、和甘茂将军…”虞愿清明白,公子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其中艰辛险难,必是罄竹难述。

“公子、从舟…”虞愿清一手牵住范雎,一手又去牵从舟,但从舟仓惶地抽身向后倒退了几步。虞愿清叹息一声,心中无计可解,只默默道,“老朽至今仍藏着大王与魏姬的灵位… 老朽这就去取来。”

虞愿清的身影渐渐行远,从舟双眼紧紧剜住范雎,目光激执浓烈,却分不清是何情绪,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范雎并不答他,反而问道,“从舟,你可曾听说过,如今的秦王之兄、秦武王,当年入周拜见天子,竟在洛阳突然两目出血、绝膑薨亡?”

从舟的目光愈发惧冷,怔怔点了一下头,“…史书有记,‘秦武王与孟贲比举龙文赤鼎,两目出血,绝膑而亡’。”

范雎极目天边,彤云映彻,却苍白了他的脸颊。

“那一年,秦武王不过二十二岁。举鼎而亡是假,被人落毒是真……你又可曾听说过,秦武王唯一的子嗣在他亡故那夜也突然夭折于咸阳宫中?”

虞从舟胸中促喘难平,缓缓吐出两字,“从未。”

“你当然不会知道……今后世人也都不会知道。因为史书早被宣太后和国舅魏冉改去:‘秦武王身后无子嗣,遂诸弟争位’。”

范雎眼神空茫,唇边极苦一笑。他静静立于桃花林中,仿佛生来已在此中与世长隔,

“我就是那本该夭折的孩子。我的父,是秦国武王,我的母,是魏姬含香。

“我姓嬴,名淮,

“我本应是,公子淮、太子淮、秦王淮。”

☆、92向来未懂

虞愿清取来灵位,远远看见从舟目光空洞地倚坐在一棵桃花树下。范雎迎了过去,接过灵位、小心翼翼置于西面,与虞愿清二人一前一后、向那灵位跪下,深深叩拜。

虞愿清直起身,轻唤一声,“从舟… ”

“不…不……爹爹…”从舟仓惶地摇头,他知道爹爹是要逼他向秦武王灵位叩首,他一寸一寸向后挪去,身体却冷得僵硬。那一瞬间,冰凉的泪水涌出,泄下他过往种种热切,不住失控泣喊,

“我是赵人… 我分明是赵人!… 我明明是一生一心都只愿效忠赵王的上卿… 要我在赵境、向秦王叩首,这样怎对?!”

虞愿清知他难以接受,满心爱怜化作老泪纵横,“从舟,我不是你亲生父亲……你与公子淮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你也是嬴姓王族,是先王的儿子。当年宣太后与公子市欲夺王位,趁先王入周,在洛阳毒死了先王,又在秦宫放火焚烧魏姬殿宇、并赐毒与你王兄。幸而先王曾为魏姬埋过殿下密室,李宫娥留在殿中替死,魏姬躲进密室得以逃过一劫… 事后我帮魏姬扮成宫女偷偷逃出宫,待捱过风声,便辞官入赵。那时魏姬已怀你在身,她只好与我假做夫妇,为的全都是保全你这一脉先王骨血啊。”

从舟双手捂住耳朵,但一声一句依旧穿荡着透入耳膜。

“你们不是父子……我们、也不是父子?……”泪水淹住口鼻,他只瑟瑟地摇着头,重复低喃。

范雎站起身,想要去扶他,腰间一块玉璧在虞愿清眼前晃过。虞愿清见那玉璧分明是秦国重臣方可佩带之物,忍不住问道,

“公子已回秦国为臣?公子… 可是要复仇?”

范雎顿下脚步,点头认下,“我是嫡子… 父王母后深仇大恨,岂能忘却。从小到大,甘将军对我说得最多的话,便是‘父母大仇、无一日可忘!’”

“只是从舟他… ”虞愿清眼中似有乞求,“魏姬娘娘这一生,都不想他卷入朝堂纷争,她临终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微臣,莫要让他起复仇之心。娘娘实是不想让他……”

“母后不想让他不快乐、不想让他活得沉重。”虞愿清尚未说完、范雎轻声打断,“我明白,我早就明白。”

“公子?…”

“他的名字……‘船溯逆流,道阻且右;鱼游从舟,行畅且悠’。从他的名字,我就明白了母后所盼。所以我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愿与他相认。”范雎面色淡若林花。

他伸出手,将虞愿清缓缓扶起,眼波中满是恳切之意,只盼虞愿清放下心中所虑,

“逆流行船之事,我来便好。从舟他… 我早就明白,他在赵国才是最安全的,我从未想过将他再卷入秦国的宫斗。只是秦赵之间、始终难免纷争。他是秦人,身上流着秦王室的血液,我不忍见他为了赵人、杀戮秦国子弟… 是以此番痛定思痛,才会决定将他身世和盘托出。”

他轻叹了口气,又撩开衣摆,向秦王、魏姬灵位跪去,

“父王母后在天有灵,请原谅淮儿… 前路不管是艰是险,让淮儿一人承担。父王母后,请护佑从舟平安。”

桃花纷纷而下,晕眩了从舟的整个视界,一起纠缠纷乱的,还有灵位、哥哥、爹爹… 眼前愈发苍白,不断幻现出赵王的脸、哥哥的脸、娘亲的脸… 每一个人都叫他不敢正视。

他只觉得一生的笃信在瞬间崩溃,过往画面如浪底沉沙,被一点一滴侵蚀残破。

他挣扎着攀着身边树干,立起身来,跌跌撞撞向后山走去,满心只想逃离,不知何处容他躲避。

范雎疾步追上,一把拽住他的手,

“从舟,你不需要逃避,你的家仍在这里,你仍是赵国上卿。今日我与你相认,只是想求你一件事……哥哥求你,莫为武将、莫杀秦人。”

“莫为武将、莫杀秦人?”从舟痴痴地重复着他的话,忽然仰面悲笑,笑到泪眼朦胧,“我十五岁为将,为赵国征战沙场,我所杀的秦人又何止成邱谷中那八千兵士?!死在我手上的秦人的血,早就可以把这满山桃花染成血红!而现在,你们却说我是秦人,是秦王的孩儿?!……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替你的秦国子民报仇雪恨!”

范雎没有说话,一行泪顺着他微有青疤的脸颊淌落,将他的瞳映成透明的苍凉。

虞从舟哽咽地苦笑,忽然想起窈儿曾经想劝他,“他日你若领兵,莫要攻秦,你若屠城,莫杀秦人。”当日他还误会她仍旧受秦人所控、想要借情惑乱他心,却原来,那全是因为他自己才是秦人,她不想让他将来负疚抱憾!

……眼泪更迭,笑容狼狈,愧疚如锥。

“从舟,那不怪你,从前你并不知情,莫要自责。”远处飘来虞愿清微颤的声音,“所有亏欠,皆因我欺瞒了你,我一命还不尽大秦,来生再还… ”

虞从舟听得一阵发寒,虞愿清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匕,全无犹疑地扎入自己胸中。

“爹!”漫溢的血色顿时激散虞从舟心上的懵昧错幻,他疯狂地奔向虞愿清,却仍是太晚,他接住他软顿的身体,血流从他指缝滴滴渗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爹爹!”

范雎亦是大惊失色,未料虞太傅竟会如此决绝。

虞愿清微弱地摇了摇头,眼光涣散中仿佛又看见从舟少年时可爱跳脱的模样,他淡淡笑了笑叹道,

“你我半生父子,一世君臣……

“…我身为秦人,却藏身在赵国为官。也是因缘际会,那时赵武王竟选我为太子傅、教辅太子何。我知你是王室血脉,与太子何又几乎同岁,便生了私心,请赵武王准你为太子侍读,可让你也受王室典教、习太子骑射。却怎料,你便从此与太子何成了生死之交… ”

从舟早已泪水成线,又在此时听父亲提起他心底最脆弱如幻的过往,不觉浑身悸颤。

“可能这是天命注定……但毕竟,你是秦武王的次子,他是赵武王的次子!我实在不愿你为他伤了自己性命。所以他年幼即位、未满舞勺之龄、又内忧外困之时,竟封你为中卿,我只怕你为他挡了锋芒、却成为众矢之的… 我那时不许你为赵卿、固执地辞官退隐,还对你说过许多狠话… 今日想来仍是愧疚……”

从舟狠命地摇头,“爹爹一片苦心,是从舟向来未懂!”

“你母后生前,最不愿你复仇、不愿你因仇恨活得不得洒脱… ”

虞愿清紧紧攒住他的手,鲜血黏住二人指间,

“我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知你身份。只盼你,莫受前尘往事之累… 但假若你当真想要回秦、索你应得之位,你怀中的毕首玉、碧鹿笛,足以为身份之鉴证,你可进可退……”

可进可退… 爹爹在世最后一句,竟是以己一命、要他可进可退。可笑他早已经身陷囹圄、进退维谷。

虞愿清的身躯在他怀中渐渐冰凉。范雎心中煎熬,伸出手,轻轻抚上从舟肩头。从舟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全身一紧,猛地回头颤抖着冰寒目光,

“是你逼死他!”

范雎早有愧意,当不住他的怒视,向后踏空了半步。

但从舟忽又全身萎顿下去,虚弱地抱着虞愿清、断断续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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