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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2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2

说着他一寸一寸地吻过她的发丝,又吻上她的侧脸。怀中的小人儿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夜风酥凉、湖水戏波,还是因为他的抚摸揉乱了她的心。

看着姜窈闭着眼,仰起头想要贴近他、更贴近他的模样,他一把圈住她的腰,微翘起唇角,贴着她的脸疏然笑道,

“原来我峥嵘一场,散过为你疏狂…”

……

数月后,咸阳城北。

秋风上,意悲凉。有一人黑发低束,白衣长迤,在黑夜荒郊三步一跪礼、九步一叩首,直直往北,向永陵叩行而去。

地上的荆棘刺破了他的手掌,他浑然不觉,依旧叩拜下去,额上亦是殷红。

许多年来,范雎总在这一天、独自一人悄悄于夜间祭拜永陵。永陵里埋葬着他的父王。今夜,是父王的祭日。

他是他堂堂正正的孩儿,却不能堂堂正正地来祭拜他。唯有等日光消匿,人烟散去,才敢只影凭吊。

拱形的陵丘越来越近,高耸的陵碑益发苍凉,范雎这一步跪下去,身上虚脱,几乎站不起来。

他坚持着弯下腰、埋首磕头。直起身时,恍恍惚惚看见陵前一道灰色身影,夜风吹过,扬起那人及腰长发,在空中画出诡谲波影。

范雎心中惊诧,跪在原地一动未动。二人相隔十丈开外,各自无声。

☆、96沉香袅袅

乌云掠过,雨水细细密密地淋下,范雎额头的血丝混着雨水曼延滑下,汲入口中,他尝到一点腥咸。

陵前那道人影忽然弯了腰,跪伏在碑前,一声暗压的抽泣从雨中透来。

“从舟…”范雎怔怔喊道。

那人回过头,见是范雎,泪水愈发漫泻而下。他膝行着靠近范雎,两人四目对望,泪水雨水隔在中间,各自忆起回不去的从前。

心中发酸,范雎伸出手将从舟抱入怀中,慢慢拍抚他的背,宽慰他的哽咽。他感觉到雨水顺着从舟的面颊滴滴淌落、没入他的发丝。

雨越下越大,兄弟二人并肩而跪,在雨中同拜永陵。

“父王,是孩儿不孝,迟了这许多年。”他听见从舟躬身低喃。

星辰向西方流尽,一缕曙光透云而来。二人膝下早已都是一片泥沼。沉默良久,从舟忽然开口,

“哥哥,这么多年来,你真的只想为复仇而活?”

范雎被问得心中怵寒,怔怔望着陵碑说,

“复仇……我当然想复仇。但我最想做的,是父王假若还活着、会想要做的事。”

“那是什么?”

范雎沉默一阵道,

“所盼所求,天下合一。”

“……既是如此,哥哥能不能放下仇恨?当今秦王毕竟有治世之才,而他如此赏识你,定能令你施展兼并天下的抱负。但若有人察觉你是父王的嫡子,即使秦王惜你才华、也敌不过你对他王位的威胁,他绝不会留你性命!就算你能杀死秦王、杀死宣太后和公子市,父王在九泉之下就会安心了吗?秦王故去,旧时阴谋公之于众,秦国必会有大乱,这并非你所求,亦非父王所盼。”

范雎无语对答。从舟所说,他怎会不知。更何况,复仇之路走过几程、方知秦王并非害死父王的仇人,当年那场惨祸他并无参与,他分不清他可算受害者、还是受益者。

一旁虞从舟秉直腰背,仰望永陵道,“父王,从舟今日在父王陵前说出此等不孝忤逆之话,若父王有怒,就叫从舟不得好死,莫延怪哥哥。但若从舟能苟延残喘,便是父王亦希望哥哥勿以仇恨为执念,想要哥哥善待己身、事以国先。”

说罢,他又沉沉叩了三个头。范雎面上无波,心中毕竟还是动了容。从舟忧心他的安危,竟以自己性命赌下毒誓。

天色越来越亮,他二人不敢再在永陵前久留,直了直跪麻的双腿,微有踉跄地向咸阳走去。

遥遥可见城北那座十里长亭立于黄坡绿水间,范雎忽然怔住了,他望见一抹紫灰色的身影、等在亭边。

“小令箭?…”

“是她带我来的。她说每年父王祭日,你都会夜拜永陵。”

昨夜就该料到的… 他只是故意没有去深想。

虞从舟淡淡一笑说,“你和她许久未见,必有话要说。我… 回客栈去了。”

从舟说的坦荡,范雎反而不知如何自处。他唤住他的名字,从舟只是回头舒雅一笑、挥了挥衣袖,心无芥蒂、身姿如云、冉冉向东而去

……

范雎与小令箭一前一后,在咸阳城中漫走。她楚家祖祖辈辈都是秦人,却世世代代在敌国伏间为谍,从未回过咸阳,即使死后,尸首也不能埋回秦国。范雎心中一叹,若他为身世恩怨抱恨于心,她又能对生来命定作何感想?

所幸小令箭并未触景伤情,对一屋一宇都颇有兴趣,街上有人摆唱,她也驻足细听戏文。

黄昏将近,范雎问她要不要去范府。小令箭摇摇头说,“我去会给你添麻烦。”

一抹隐忧一闪而过,她又笑呵呵地拉着他的衣袖道,“城西还没去看过,再去逛逛吧。”

未走多远,路边是一座小小的尧帝庙。天色晚了,已无人拜祭。小令箭整了整衣衫,走进庙中磕了几个头。范雎亦跟了进去,行礼、上供、燃香。

二人在庙中相对静立,沉香袅袅,缭绕身侧。范雎忽然打破沉默问,“尧舜禹三帝之中,你最崇拜谁?”

“我不懂这些… 淮哥哥若定要问我,我仰慕尧帝多些。”

范雎哂笑,“可是因为、我们在尧帝庙中?”

“不不,我… 也仰慕舜帝。”

“为何?”

姜窈凝眸一阵,微微仰头说,

“尧帝虽有子嗣丹朱,但他却开创帝王禅让之先,以舜有才,禅位与舜。舜帝亦有子孙,但既识得禹有治水之才,舜帝以天下之忧为先,禅位于禹。此等胸怀,何人可有?

“当世君王,多少罔顾百姓疾苦、多少沉沦权位之争,再如何才智高绝,也难比尧舜那般胸襟如天、德仁如云。”

范雎微微愣住,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支未点之香。他知道小令箭不敢像从舟那般直言谏陈,但此时却是在以尧舜之德为借、劝他放下复仇之争、以国家忧患为先。

“你想劝我勿杀秦王、不再报父母之仇?”

“我、我不敢…”她果然略带惶恐地垂了眼,纠结了一阵又说,“只是、魏姬娘娘既然一生都不想让从舟哥哥被过往恩怨纠缠,或许,她也极不愿你冒此危险、不愿你一生一心都被复仇所累。”

范雎沉思一阵,终是默默走出庙去,在路边一口枯井上倚坐下来。小令箭站在他身侧,不知该说些什么。

范雎忽然笑了笑说,“你一向最爱笑的,怎么今夜如此拘谨?”他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在他身边。

姜窈见他似乎缓过神来了,神经一松。老实了一小会儿,忽然扬起笑逗他道,

“对了,说到尧舜禹… 我考淮哥哥一个文字小把戏好不?”

“考我文字?”范雎笑得低了眉眼。抿着唇点了点头。

“尧、舜、禹的‘舜’字,加上‘日’偏旁,念什么?”

范雎看着她期盼的小眼神,故作思量状,说,“还念‘舜’吧。”

姜窈见他没有勘破,不禁得色洋溢,又问,“那尧、舜、禹的‘尧’字,加上‘日’偏旁,念什么?”

范雎宠溺地笑了,他已经猜到了她的小把戏。但是,凡是她赌的,他又怎会令她失望?

“是念… ”他微微斜着头装作思考,轻轻地以耳廓触着她的发说,

“是‘窈’,无论如何都是‘窈’!”

姜窈果然大笑着跳起来,“原来连淮哥哥都猜错啦,不念‘尧’,是念‘小’啦!”

范雎抬头假意惊诧,仍然满眼温宠地看着她,“哦,原来是‘小’,小令箭的小。”

范雎一手轻轻拉过她,仰望着她的小小得意,轻声在心底唤着她的名字,

‘窈儿… 小令箭… 为何无论让我猜什么,猜的都是你?’

……

他目光如水,莹莹煌煌,柔波在上,遮挡暗涌的悲凉。

小令箭似乎也看出他神色渐黯,却不知是何缘故。她敛去笑容,指尖轻轻触上他额头昨夜被荆棘刺伤的疤痕,说,“淮哥哥… 很疼吧?”

范雎摇了摇头,蓦地站起身,双手拢住她纤细的身体,他胸口的起伏不定让小令箭微微有些心惊。

“小令箭,”他的声音沉得好似深埋千年的灵魂,却又带着最低柔的恳求,

“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嬴淮?”

他感到她在他怀中微微一颤,没有发出声音。

嬴淮… 从她儿时起,这两个字不知在她心中喊过多少遍,那是她心底最深厚的依赖,却也是、最遥远的禁地。

“叫我一声,好么……”他喉间酸哽,强忍着不想让她听出颤音。

“我… ”‘不敢’二字深深咽在她喉中,眼眶早已泛红。

范雎双臂一紧,她的侧脸撞在他的胸口,泪水倏地淌落,脱口而出那再熟悉不过、却从未敢喊过的名字,

“嬴淮……”

她转过脸埋头在他怀里。他听见她压抑地抽泣,口中含着哭声、时而低喃,

“为什么… 嬴淮… 为什么……”

他抬头望向遥远天边,一颗流星一闪而逝,刚刚点亮他的双眸,又带走他所有的温度。

时光荏苒,若他在多年之前就放下复仇之念,抱她入怀,对她说爱,与她天涯浪行,江山畅游,她是不是就不会中毒、就不会做死士、就不会爱上别人,那他与她,今生会是多么不同。

只可惜,错过霎那,转瞬天涯。

“…我知足了。”他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天际飘来。

他黯然笑着,轻轻抚过她的长发说,

“小令箭,我答应你,此生此世,我姓我名,只在你一人口中。仅你一人称我为淮。”

姜窈怎会猜不到他的心念,他这一诺,便是在答应她,从此放下复仇之念。

世上再无公子淮、世子淮、秦王淮。只有魏人范雎,大梁流落,秦国为客,纵然再得秦王赏识,终究不过、一名乱世说客。

☆、97忘却自由

第二日午间,范雎送小令箭去城郊客栈。未与从舟说道别之言,三人只是默然于心。临行,范雎问虞从舟,“打算去哪儿?”

“还是回赵国。可能,去瑞得小镇吧。”

范雎点了点头,目送他二人离开。小令箭在马上回头望了望他,他站在客栈边的橘林中,似乎迈了两步,但后来还是停在树下。距离越来越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橘子红红点点似要熟透,却衬得他一身白衣愈发寂寥。

……

虞从舟与楚姜窈离开咸阳回到赵国,在瑞得小住数月,又从瑞得取道向北,到得离石,路上虞从舟与姜窈时而扮作渔夫,时而扮作樵夫,有时姜窈亦做男装、二人化作一对赶考书生。一路倒是走的趣味盎然,似乎要在隐归的日子里、演尽百态人世。

这一生,又有几人能够放下自己的包袱、演作他人的人生…

但不管作何装束,都难掩虞从舟一身风姿卓绝,往往一个随意颔首、一回侧目浅望,都会引来路人各种回首注目,有的痴痴,有的莞尔,似乎不信乡村小径上竟会有此等人物。

姜窈故作不懂,低眉一笑,贴在他耳边说,“是因为你模样俊,还是因为我气质好?”

从舟盈盈一笑,“是因为他们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

“自然是羡慕我有你相伴!”

姜窈明明忍不住晴朗一笑,偏偏嘟着嘴扮出嗔意。虞从舟最受不了她嘟嘴而笑的诱惑,于是道上路人纷纷止步、惊讶地目睹了书生强吻书生的劲爆一幕。

不觉在离石已住下半月。傍晚间,二人一道徜徉山中,白日里,从舟则潜心纂写兵法政论。在瑞得时已写下几卷,现下越写越畅。

对从舟而言,经年所思得以汇聚、参政所悟得以抒发,常常令他觉得心头淋漓畅快。

一日午间,忽有人敲门,二人都颇觉意外。从舟开了门,立刻喜上眉梢,

“哥哥?!你怎会知我在此?”

“我有心寻你又怎会寻不到?”范雎在门外浅笑,转而有些腼腆道,“那夜在永陵,你说… 想要冬至节一起过。”

从舟霎时感动,雨中说过的话,原来他一直记着。

姜窈在屋内福身一礼,脉脉笑着望他,并不多言。范雎亦微微颔首,牵挂释然都在浅笑之间。

冬至是阴阳转换之日,便如过年一般,姜窈购置了酒菜,尽量弄得丰盛些,满满摆好一桌。她心知两兄弟难得欢聚,便编说有事出了门去,留他们二人聚聊。

不知不觉虞从舟与范雎饮尽好几坛酒,酒意上心,感慨于胸。他们本是骨血相连,却自幼分离,初初相识时,互相间总有敌意,及至后来知道身世牵连,仍常常无奈对立。多年过去,这却是兄弟俩第一次聚在一起、过个冬至。

从舟起兴打了赌、赌谁能够喝得多。从舟便饮得急,范雎只是慢慢啜。半日下来,从舟渐渐有了醉意,脸颊边煜煜飞红。

虞从舟又抬起酒盏,摇摇晃晃仰头对饮,酒液倾下、溢出嘴角,还是湿了衣襟。范雎淡淡笑着,他这般饮法、似乎一心求醉……他抬起手,两指轻轻抹去从舟颊上酒露。

“咸阳话别时,你说过要去瑞得,怎么却在这离石住下?教我多寻了些时日。”

从舟揉了揉眼,说,“何将军突然重病,樊大头顶了他的职位,来此守卫离石、蔺祁二城。我怕两军交接事务繁杂、此番又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总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范雎呵呵笑了,半嘲半揄道,“你就擅长领兵了?自己都理不清,还担心别人… 呵呵。”

“你!”从舟见他竟小瞧了自己,腾地跳了起来,忍不住就想拿出近来写的书稿、好让哥哥瞧瞧他撰写的兵法政论。

不过一激动酒气乱蹿,他强压了冲动,想想还是全写完了再让他好好‘刮目相看’。

他憋着气,又坐□,忿忿道,“再怎么说,我十五岁起就领兵南征北战,我既做得赵国上卿,总不会是池中之鱼……哥哥也忒小看了我!”

“赵国上卿?那是因为赵王幼时、只认识你这一个侍读吧?”

范雎愈发起了捉弄他的兴致。

从舟果然被他激得两颊酡红,往常美得极致的明眸闪过点点恼意,像个被欺侮的幼兽,怒得想要出击,却偏又对他带着敬畏。

范雎笑得更加毫无顾忌,一双迷醉的眼弯挑得从舟紧紧攥住了拳。

“罢罢罢!”从舟在桌上一捶拳,咯着牙道,“斗嘴,你完胜,斗武,你完败!我不过因为你是长兄、让着你罢了!”

“你武力真有那么强?”范雎收敛了笑,伸出食指朝他挑衅地勾了勾,从舟竟然真的不自控就向他靠去,好似中了他的魔,

“我可是见过,你被我的马一踩就倒了呢!”范雎幽幽笑道。

“那是中了你的计!”虞从舟心头遽怒,那次明明是为了救他!

范雎不以为然,挑了挑眉道,“那我还见过,你被小令箭的短腿马一踩也就倒了呢!”

虞从舟脸色忽青忽白,那时强吻窈儿,本想在他面前卖出气场,却反而被那矮种马踩得好几日胸闷,那是他人生最大囧事,此刻被范雎一一数来,更是气得想要吐血。

他望天,回想自己怎么样也是赵廷上能言善辩的一大能臣,怎么一遇到哥哥就只能咬了牙和血咽呢。他直觉自己这一辈子真的栽在他手里了。

“…我们、能不能不要谈马的事?”从舟忿忿中带点恳求的意味。

“好,不谈马,那谈人。”

从舟略微放了放心,却听范雎说,

“你堂堂赵国上卿、从前最信任的将军还是我秦国间谍呢。”

“他… 你…”

范雎又学着他的口吻,主动说,“好好,不谈男人,谈女人……你堂堂赵上卿、前前后后最倾心的女人都是我秦国间谍呢。”

若不是在哥哥面前,从舟真的要蹲个墙角、抱膝哭去了。他捏紧了拳头憋屈道,

“哥哥你这是伤口撒盐!”

“不撒盐了不撒盐了,说点甜的……”范雎兄弟情深地看了看从舟气闷得到微肿的脸,笑说,

“你本想找个大哥,把他变成安插在秦国的赵国间谍,结果、自己还变成了待在赵国的秦国间谍。”

“我不是秦国间谍!”从舟再憋不住,愤然大喊,但他见范雎似乎又待开口,连忙摆手止住他说,

“哥哥,你还是、说马的事儿吧……”

二人吵吵闹闹,不觉也是一夜。范雎笑得舒畅,从舟忍得胸痛,还好酒够多,他大口灌下,想着快快醉了,哥哥就捉弄不到他了。

见他醉得深沉,范雎扶他床上躺下,从舟闭着眼还在那儿嘟哝,

“哥哥,下次冬至再一起过吧,不赌酒,赌谁的话少!”说完还嘿嘿怂笑,在梦中仿佛自诩赢了下局。范雎宠爱地叹笑,牵过被子掖了掖。

待他睡下,范雎赶紧转身回到前面厅房,一推开大门,风雪扑面而来,寒冷凛冽。范雎四下查看,果然看见小令箭绻坐在一根廊柱下,拥着一件棉袄似乎睡着了。

范雎快步走去,脱了身上裘衣,拢在她身上,再轻轻将她抱起。

但小令箭向来睡浅,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看着他的脸,不觉唤了声,“嬴淮… ”

范雎心疼地说,“外面这么冷,为何不进屋来?”

小令箭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他猜的到她的心思,便更心疼。她其实、害怕夹在他们兄弟之间。

他抱着她进屋坐了下来,一边搓着手去暖她冻得发红的小耳朵,一边问道,

“所以我气他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令箭忍不住呵呵笑,点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说,“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会更恼的。”

“他没恼,方才还央我明年再与他一起过冬至呢。”

两人相对又笑做一团,小令箭说,“他肯定庆幸,小时候没有与你一处长大,不然从小就得是个受气包。”

“我已经处处都让着他了。”范雎笑着轻叹。

二人忽然都有些敏感,对望着默不作声。

“你、帮我一件事好么?……”范雎忽然凑到她耳边,对她低语了几句。

小令箭不解他的意图,但还是点头答应,又问道,“嬴淮,你想要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他留在这里。”范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解释。

小令箭虽然猜不透,但也没再多问

……

第二日清晨,虞从舟微微睁开眼,房中很空很静,寂寥得让人心怵。

哥哥已经离开了,屋里亦不见窈儿。他眼神涣散、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想念着窈儿如冬日雪梅般的笑颜、恍如隔世般叹了一息,眼角渗出一滴泪。

他强撑着头痛侧了侧身,这才发现原来窈儿并未离开、只是伏在他床角睡着了,身上披着范雎的绒氅。他心中陡然一酸,沉夜的酒意倏忽涌上、紧紧梗在喉咙。

窈儿,昨夜我明明喝醉了,你明明可以跟哥哥走……哥哥如今、是秦国相邦,而我却似浮萍流浪…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清,我明明该让你生活得更快意更安定…

我本想着,他来了、我醉了、你可以割舍的,但你还是选择我了么?

我以为是我曾经自私,

却原来是你忘了自由。

……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又快到月圆之日,从舟搂着窈儿说,“这回月圆,我去置办一些圆圆的团团,你一定爱吃的。”

“好啊,团团圆圆,听上去就是好兆头呢。”窈儿侧头在他怀里想象着,一抿嘴又笑道,“啊对了,这里向东五十里,有一条大河,宽阔平静。月圆之夜,我们去那儿泛舟赏月可好?”

从舟眼露憧憬、点了点头,但又斜着唇角眯眼笑道,“五十里外的事儿你都知道,你可是这一带的土地公公?”

窈儿在他怀里嘟了嘟嘴,咕哝说,“坏人… 从前说人家是仙女公主,才没多久、就成土地公公了…”

到了那一日黄昏,两人共乘一骑,悠哉悠哉向东而去。离石、蔺祁的城郭渐渐在身后淡隐不见,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二人漫步夕阳下。

窈儿偶尔抬起头,看着虞从舟痴痴一笑,从舟却是目光坚定,每次她一抬头、他就毫不犹豫地印一个吻在她唇上。

到了河边,早已有一叶扁舟侯于岸旁,连酒肴都已布好。原来从舟自打听窈儿提过这处河景后,就提前寻了船、打点好一切。

二人乘舟徜徉水上,话不多,常常只是对望一笑,便胶濯了眼神、移不去别处。

夜色逐渐黑透,嫦娥娘娘方从河中升起,一汪柔光月华倾入水波,唤醒无数小仙灵闪耀于波上。

姜窈正看得出神,从舟捧出好几叠精美食盒,一字排开。姜窈一盒一盒打开,果然都是各色圆圆的团团。窈儿指着一样做成小猪模样的粉米团子说,“这个好可爱,小猪尾巴是什么做的呀,还打着圈儿呢!”

她啊呜咬了一口,转身也往虞从舟嘴里塞了一个,两人口中各含一只小猪团子、半露一条细尾,逗得彼此忍俊不禁。

姜窈一边嚼着、一边又指着另一盒团子说,“这盒甚丑,墨绿色的怪吓人的呢。”

从舟拧了眉头,略有沮丧,这分明是她从前最爱吃的青团。但一眨眼间他脸上又浮了一道笑,

“打个赌不,你从前最爱吃这绿团子,我赌待会这些墨绿团子每个都会缺了一口。”

“呵,从舟哥哥你敢和我打赌啦,那我当然要跟啦。”她晃了晃狡黠的小眼神,一扬手遥指月轮道,

“那我也加赌一个大的,我赌待会就连这月亮也会缺了一口。”

虞从舟瞧着她得意的小样儿忍俊不禁,便欣然应赌,倒有些盼着想看看、他的小赌神是不是当真还能控制日月星辰…

二人又饮过几轮酒,尝了些素肴。虞从舟伸手揽过窈儿躺上他肩窝,一抬眸遥看圆月,却霎的一惊,一双手立时僵在窈儿腰间。

腊月十五的满盈之月,竟然真的缺了一小口。

而那月蚀之象就在万物俱籁中磅礴上演,声息虽渺、却是俯瞰世间。

虞从舟愣得出了神,仰望着黯蚀过月一语不发。他立刻起身抛开佩剑、除去外氅,毕恭毕敬地伏跪在船头,双手摊开、手背触地,额头轻轻点在手心上,长跪不起。

楚姜窈见状好生痴疑,月蚀经年难见,从舟为何却跪在地上、白白错过这等摄人天象?

她一双浅眸迎着月光,看月轮由圆变勾、由勾消旎,正当整个人间都再无光影时,月色又重施恩泽,渐渐露洒光华。

“从舟哥哥,月蚀都过去啦,你、你为什么……”

虞从舟这才敢抬起头,月圆如故,挂于中天,一番彼消我涨之后、似乎天地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却不知道,就在这一场阴晴圆缺的颠倒之间、此中诸人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98十面烽火

虞从舟笑着回头,知道窈儿不解这风俗,便说,“这是我们赵人的习俗。”一语出口,他立感尴尬,但这二十几年来他每时每刻都将自己当作赵人,心里想的太顺溜、只怕再也改不过来。

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换了眼神道,

“就是、赵人相信月蚀之象是月神在彰显法力,所以一定要除去兵甲,虔诚跪拜,待月蚀过后,方可再抬头望月。”

楚姜窈忽闪着纯净的眸子,‘喔’了一声,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卸下腰间软剑,匍匐在船头对月亮拜了拜说,

“姜窈不知轻重,月神莫要怪罪。”

虞从舟看着她娇美的背脊曲线,身上麻麻、心中唧唧,他贴过去把她搂在怀里,点了点她的小鼻尖,

“不过我家窈儿还真是凡赌无输,连月蚀都赌得赢,可见当真是仙女下凡、绝非‘土地公公’那么平凡。”

他正邪邪笑着,忽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漫涌上心头,月蚀之象甚难预测,窈儿怎会猜得如此之准?他身体倏地向后退了一尺,定定看进她眼中问,

“窈儿,你真的只是猜的么?”

她原本浅笑着,被这一问,倒起了些尴尬。

虞从舟见她神色有异,心头一沉,愈发不安,“难道……”他眉宇紧蹙,想起平原君和窈儿都曾大赞过哥哥仰知天文、俯通地理…

“莫非……是哥哥告诉你、今夜会有月蚀?”

“他… 我… ”

见她不敢作答,虞从舟心神立僵、声音微微发颤,

“那,‘向东五十里,有大河、宜观月’,是不是也是他告诉你的?是他… 叫你带我来此?”

见每一个细节都被虞从舟识破,楚姜窈也不敢再瞒,就怯怯地点了点头。

虞从舟心中倏忽飞凉,哥哥做事向来有因有据,究竟为了什么要叫窈儿在月蚀之夜匡他来此?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蓦地忆起冬至那夜、哥哥问他为何在离石住下,他那时半醉半迷,似乎说了离石、蔺祁二城军防交接恐有疏漏、樊大头第一次独领三军,令他放心不下……

难道、竟是为了离石、蔺祁二城?!虞从舟心跳疾速加快、再不言语,立刻将小船划至岸边,抱着姜窈飞身上马。楚姜窈满心不解,想要问他、却见他眼中片刻间已多了道道血丝,她立时感知种种仓惶不安。

两人一骑向西疾驰,可惜来时顺风、此时逆风,寒意凌冽刮在脸上、猎猎生疼。

遥遥尚未看见离石、蔺祁二城城郭,西风之中竟已夹带浓浓血腥气味,乌云掩过、天地间再无星月光辉,姜窈明显感到从舟的手臂在她腰间发僵发颤。

马道一处急转,山谷退却、城墙显现,离石、蔺祁二城之间的小小谷地上黑压压一片冥乱、似坠满乌雀、又似鱼呈浅滩,虞从舟顿觉天旋地转、眼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亦或是、不敢看清楚。

此时云过月显、光洒大地,谷地上三万具赵军尸体血染草木、红得刺眼,霎那间似乎漫山遍野处处浮着冤魂。

虞从舟几乎跌坠着落下马去,他匍跪在地,想要站起身、却是做不到,一路膝手并用,战栗着爬进尸堆中。其中多有他相处多年的兵士,他嘶喊他们的名字,一具一具翻摸过去,冀盼其中尚有人或仍有一息。

但绝望层叠,永无尽头。每一个赵兵都卸了兵甲,连外氅都不曾着,他们大多仍伏跪在地,保持着向月叩拜的姿势,背脊上却有秦军羽箭深深扎入,将他们牢牢钉死在地上。

没有一人生还、没有一人……虞从舟只觉吸不到气、心中肆虐着一种直欲成疯成魔的痛楚。

是他、是他自己泄露了军情,才会被嬴淮利用。嬴淮早已算准今夜有月蚀之象,他当初谍居赵国多年、知道腊月月盈时,赵人会群聚于空地、把酒欢饮、赏月庆年,他亦深知月蚀过境的那一刻时间里,赵人约定俗成皆会卸甲除剑、磕首跪拜……此时若放箭屠杀,连半点反抗都不会有。

嬴淮果然算得极准、算得极狠,连亲生兄弟都算进一程。

此时南北两城的城墙上、烽火连绵燃起,辉映天各一方。霎那间,虞从舟的视界中,夜如昼、血如魔。耳边却狠戾地传来两城中秦人的高歌庆祝。

他窒息着抬头望去,十面烽火耀亮了城头猎猎旌旗,血红的旗帜上、狂书一个“范”字。

他顿时血蒙了眼,拔出长剑,疯魔一般向城门冲去。秦兵守卫见居然仍有赵人未死,急忙从城上放箭。虞从舟全然不用剑挡格,只顾向半未吊起的护城索桥奔去。有箭瞬时刺入他肩头、他竟似毫无痛感、依旧迎着箭雨狂奔。

“住手!”城墙上一人疾呼,正是范雎。弓箭手立刻停了箭矢。

虞从舟由护城河边扬身跃起,踩踏着悬在空中的吊桥,沿索而上,须臾功夫,他一人一剑的冰辉已耀映在城头。

他右肩中箭、便以左手持剑,一步一沉地向嬴淮走去。秦兵欲擒住他,嬴淮反而冷冷命众人退下。

从舟的剑尖顶在嬴淮胸口。但看见嬴淮的眼睛,他方才歇斯底里的厮恨忽然如烟飞灭,只剩下坠入冰潭的绝冷,

“是你… 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利用我、反来害我将士、陷我于不忠、不义、无耻、无心?!”

嬴淮本以为他可以在河上赏月、至少不会看见这一场屠杀洗城,却不料他竟然来的这么快,这谷间尸体还未来得及处理掩埋……

嬴淮心中也有些不忍,却只能沉声道,“他们是赵兵、是秦国的敌人,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是你的敌人……那我呢?!我是赵国上卿,我又是谁的敌人?!”虞从舟郁苦难调,冷剑猛地一挥、架在他的肩胛上。

“你,和我,是秦人,命格如此……”

嬴淮再想不到还能劝些什么,叹了一息道,

“从舟,你又几时真的挣脱的了?”

一语道破,原来从舟不得不面对的、仍是那幅绝难之境。

二人在银剑两端恍如隔世。

短暂的沉默,虞从舟苦笑道,“不过数月之前,你还让苏辟入赵,协签赵秦安合之盟,原来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你只是想稳住赵人、谋时而动……”

“兵不厌诈,我又有何处做错?”

虞从舟长剑微晃,哥哥没有错、那究竟错在何方?

“从舟,那夜在父王陵前,是你劝我、要争我所求、谋父王所盼。你心里早该清楚,六国湮灭、天下合一,就是父王的所求所盼,你岂能维护赵人、反而对父王忤逆?!”

听到‘忤逆’二字,从舟明显僵硬了身体。嬴淮趁此一瞬向他走近、想要缓下他的攻势,从舟却惧怕地向后猛地一退,银剑随之在嬴淮肩头划过、割裂了他的衣布,险些划破他的皮肤。

嬴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剑,冷道,“你要为了赵人、杀我复仇?你若真要复仇,秦王宫里那些人,毒害父王母后、连累我们兄弟天涯相隔、漂泊异乡,他们才是我们要复仇的人。”

从舟心中一颤,自己方才失魂落魄、竟然险些刺伤了长兄… 他促喘着颓了剑式,向后蹒跚了几步,

“哥哥,我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资格去复仇了……我十五岁拜为赵将、征战沙场,我杀戮的秦兵秦将、早已血染山河。他们是不是早该来向我复仇?!而如今,这三万同我出生入死、信我如命的赵国将士……”他颤巍巍地从城墙高处又望了一眼城下血谷,泪水再度满溢、面庞尽湿,

“竟然尽数被我出卖致死… 他们、又何时来向我复仇?”

他拖着剑、步履颠簸,视线空洞,泪蒙了双眼。他转过身走下城楼,“从舟!”嬴淮似乎想留住他去路,几步追上,却见从舟刹那回首,挽起宝剑,银光一闪、已将锋刃架于他自己颈间。

他声调平静如死灰,仿佛世间一切早已浸入冥界,

“你是长兄,我不敢伤你。但我至少、还可以杀了我自己……”

嬴淮不敢再逼他,退后两步,眼睁睁看着他行尸走肉一般踱出城门、重又走入尸谷

……

夜雨霏霏,虞从舟满身皆濡湿寒意,却只是停不下机械般的动作。他将一具一具尸体扶起、背在身上、背去山丘的南面。

赵人喜阳,死后都要埋于山的阳面,最忌讳、葬身积水的谷中……

他往往复复,透支着体力,眼睛渐渐看不清楚、脚步依旧记得路途。

忽然有一只手触到他的肩头,他一惊、似被鬼吏追杀的孽魔、蓦地回首,却看见楚姜窈红肿含泪的双眸。

他却好像愈发惊惶、怔怔向后退了几步,猛地撞在一棵枯树上,

“是他让你留在我身边的?是为了有一天、我可以按他所需、消失或出现?”

他越来越没有自信。窈儿如此美好,凭什么会在哥哥与他之间、选了落魄的他?她自幼便对哥哥惟命是从,或许这段时间来、也是受他所托…

他语声失魂、悲伤难抑,“为什么帮他骗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布了局、动了念……?”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楚姜窈心中澎湃、口中却说不出辩解之话。

虞从舟落魄地又跛行了几步,忽尔目光钝钝、恍然道,

“我怎能怪你… 你也是秦人,为国为亲、你都应该帮他的。”

姜窈心中痛惜如潮水汹涨,她奔过几步,想要将他紧紧抱住,却被他双手握住肩头。

他眼底一抹青灰中满是求乞之色。他看着她、眼睫颤抖了良久,竟是低身跪在她脚下,

“但这三万将士都是我十年里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泪水一颗一颗如珠迸落,“到头来,却是我出卖了他们,害死了他们!… 我… 我真的成了秦人的暗间… ”

他渐渐萎顿、依着她的衣裙滑坐在地,侧脸紧紧贴在她的膝上,

“窈儿,你为什么不告诉哥哥,我宁愿和他们在一起、死在哥哥的箭下。那就再也不用被身份国籍折磨、也不会被天上的父母怪罪。可是我… 他们全都因我而死,而那时、我却在舟上月下、与你赏月品酒……”

他越说越是自恨,倏地悔郁丛生、直起腰背,左手猛一用力,从右肩拔出那支被秦兵射中的羽箭、就想向自己心肺扎去。

楚姜窈大惊失色,起手猛敲他的左臂麻穴,箭被震落在地,她极为后怕地一投身、扑进他怀里。此时满心痛疚,但连一句劝慰的话也讲不出口。

虞从舟的眼神早已麻木,但他的身体仍旧感知到她比他颤抖得更厉害。

他默默低下头,盯着她看了良久。她眼中含泪而又面带愧疚的模样、是他多年来最无法面对的心伤。他最不忍她受这般磨心的痛苦,便搂过她、轻轻点了她的睡穴。

看她眉宇渐松,昏睡在他胸口,他苦笑着望着天上满月,凄然道,

“我是个罪人,是赵国的罪人、也是秦国的罪人。对王不忠、对兄不孝… 我不该再拖累你、更不能让你也受这些熬心的折磨。”

他低头贪看她的睡颜,修长的手指极是珍爱地抚过她的脸庞,

“窈儿,我这一生,杀戮太多,罪孽深重……幼时、害死了娘亲,后来、又逼死了爹爹,更有千千万万的秦人子弟死在我手上,而今夜短短半宵,又是三万条赵人兵魂被我出卖…

“若我这样的人、还能活得平和幸福,那当真是天理不公。

“但窈儿你没有错。是我早被命运圈定,罪不可恕。我不能连累你,和我一起受罚。”

☆、99梦淡离别

姜窈朦胧地睁开眼,周围世界不知何时全都换了荧荧纯白,没有暗夜、没有血色,明明应是寒冷冬日,却偏偏温暖如春。

无风无雪,但一层一层雪白的幔纱在身边翩扬,撩起柔软暧昧的弧度,暖火融融地在远处烘燃,空气中弥蒙着一丝润心的熏香。

这是在哪儿?她的思绪随着那飘渺的熏香忽明忽灭、虚无得、仿佛浮在风中。

背脊暖暖的、有人依偎。她回过头,是从舟的模样,但又似乎不同。从舟向来长发束起,而此时此间,他那一头微卷的长发旖旎泄下,衬得他倾城的面容愈加妖孽魅惑。

那人慢慢贴近,栗色的瞳眸散着温柔的光,这般眼神、动人心魄,确是她的从舟、没有错。

他的嘴角是一弯醇醇的曲线,眉目如拂水清风,淡淡中仍带有几分孩子气息。一身白衣扣搭着淡紫的腰饰,出尘如仙、似乎不染一丝烟火青埃。

“这是在哪里?”她听见自己呢喃。

“这是在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梦里。”

从舟浅浅而笑圈住了她,那笑容仿佛遥遥难及,却又无边蛊惑人心。

她于是信了,这是在她的梦里。没有城郭山谷中的杀戮,没有血海沉浮的尸骨,他不再锥心愧痛,她无须自责难辩。

她满足的沉在他怀中,梦在梦里很安全,爱在爱里很销魂。这般梦境,仿佛是她求过千年、才得的恩赏,她只愿一生都如此沉沦。

她伸手抱住他,心中燎烧着冀盼、盼与他融为一体。

白纱轻旋、拂面而过,留下淡淡的酥痒,她与他在帐幔下百转千柔。他的脸轻轻埋进她胸口,似乎听见她心间的呼唤,他柔柔的含住她的荷尖。

她愈发干渴,他缓缓以指尖慰之以甘露。

他手指翕动,她满心只觉充盈着温暖、并无疼痛,手臂愈发搂紧他的脖子,身体随着他律动。

从前的梦,总是碎的太早。而今夜,梦中处处蕴涵着甜润的熏香,似乎是那香气令这梦境久久不散、令她一再缠绵喜悦。

她本不敢睁开眼,往常的梦中、每一睁眼,就会让心中幻境碎落成屑,但今夜似乎不同……她惴惴地抬眸看他,所幸一切仍旧在未醒的维度中。

面前的他,眼梢如画梁微翘,魅惑至极。她轻轻接上他的唇,柔柔地漫吻,而温暖之下、他的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冲撞着她身体里圆润的娇点。

是他给过她人生最初的欢爱、最真的印记。她的身体本能地将他当作一种信仰。

那无时无刻、不收不敛的悸动带着她的思绪升腾、直到把全身的重量都抛上了云之彼端。

她的身体依旧紧紧含绕着他,不肯放却那段余温。

从舟依恋地凝着她,她却浑然不知。这并非是梦,但他不想让她知道。白幔之外燃着沅珠香烛,迷幻地熏燎着,他只想为她造一场梦境、淡一场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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