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堂惊遇
晁也、沈闻等人已赶至虞从舟身边,挥剑挡落余箭。那边箭势渐息,他二人迅速向射出弩箭的方向追去。
虞从舟只是懵在原地,浑身颤抖,一生中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绝望无从的时刻。他思绪停宕,身形摇晃着蹒跚向她。这是做梦吧,梦是反的吧,怎么可能..
但他把江妍搂入怀中那一刻,粘稠的鲜血漫溢在她胸前,沾染他的五指,哪里有梦中半点虚无。
江妍身子一沉,竟忍痛一笑,偎在他怀里说,“从前不敢对你投怀送抱,如今,却只想死在你怀里.. ”
虞从舟脊背发凉,心肺间血腥翻腾,“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楚江妍的手轻轻扯上他的衣袖,语声飘忽,“从舟,你的怀里好暖。还是我..太冷了?”
“从舟,对不起,我做过许多让你伤心的事,想要一心一意对你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虞从舟双臂紧紧圈住她,抑住喉咙里一注血气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很开心,时常能看得见你我就已经很满足.. 别说话,我这就带你找邯郸城最好的医傅,绝不会太迟!”
他欲抱她起身,伤口稍动、她立时神色痛苦,眉眼纠结,她嘘着声道,“别动我……让我再在你怀里依一会儿..从前不肯让你抱,并非我本心,我..很后悔。”
虞从舟身形愈发颤抖无力,几乎跪都跪不住。却听江妍强忍痛苦,一字一顿道,
“我的妹妹……”
虞从舟知道她唯一亲人仅剩她的妹妹,忍住酸哽点头道,“我一定会把她寻回邯郸……好好照顾。”
江妍却摇了摇头,“我不奢求这个,只希望,以后不管她做错什么事,你都别伤她杀她……好么?”
虞从舟心中痴惘,目光凝滞,急道,“她是你妹妹,我定当竭力保护,我怎么可能伤她杀她。”
江妍眼神中辗转着一丝不安和忧惶,但气息终究渐渐流泄殆尽,“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爱上她……”
他心乱颠荡,完全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说,只是一手紧紧拢着她的手臂,更加贴近她,口中不停喃喃,“我不爱,我不爱!我怎会爱别人,我只爱你.. ”
耳边只觉江妍口中缓出一口寒气,他极惊慌地直起身,却见她已闭上眼眸,再无表情。他两手握上她纤细的身躯,用力摇晃,唤她别睡,但她早已没有反应,在晃动之中头一侧倒、向后仰去,冰冷的双手搭落地面。
一身黄衫仍倚贴怀中,一缕香魂已似枫凋零。
虞从舟再也记不起他是如何飘回邯郸的,此后数日,他从未入眠,也似乎从未清醒过。半魇半醒之间,他似乎听见有人说,
“公子,松开手吧,楚姑娘真的已经去了.. ”
“楚姑娘若不入殓、坏了尸身,要她如何转世为人?”
“从舟,你看看我,想哭就哭出来.. 别这么忍着”
……
虞从舟再次有些清醒的时候,发觉自己在一条乌篷船上。如何上的这船,他完全记不清。如何下的船,他却很清楚。
秋天的江水,冷得刺骨。但他把腰间束带一紧,猛地就扎入江水中。空留船公惊得张大了嘴。
方才在船上灌酒灌到翻胃的时候,他趴在船舷边,欲吐未吐,却在江水中隐约看见江妍的面容……
船公回过神来、高喊“有人投河啦!”,江边人却见那人已漂到岸边,湿漉漉地拖着脚步,从淤泥中翻爬着站起身来。
船公直着眼叹道,“人人都说俺的酒劣,原来竟叫人痛苦到这份上?!”
这一番凉彻骨,从舟的酒意全散。头痛欲裂,眼眶酸寒,他不知该去哪里。不想回虞府,不敢去楚天庄,也不愿再饮酒,酒多臆幻多,他早已无力面对。
这几天来,就算闭上眼,也能看见她仙灵的微笑,就算蒙上耳,也能听见她婉转的声音,就算松开手,也能触及她如脂的柔荑……
两步一懵,三步一蹒,他不知不觉走到当初曾听江妍弹琴的灵溪瀑布。水声依旧,人面何处,春花秋芜,心止成蠹。
是自己害死了她吗?是自己、害死了她……他摇晃着踏入溪水,脑海中重复同一句话。他忽然握紧拳头猛捶头额,但是再用力,也震不散愧疚、打不消愁郁。
他一步一步走近瀑布,猛地一扎、匿身于瀑水中。凛冽寒意、百尺冲力,劈头盖脑地浇来。他忽然发觉这是一个难得的藏身之处,即使他睁眼看,也只能看见汹涌的苍茫,用耳听,也只能听见轰隆的跌荡,奋力抓,也只能抓住辗转的流逝。
他终于,可以有一刻,远离自己的思绪。
一顶舆轿从岸边经过,前面的小厮轻声道,“好像是虞卿虞大人,竟站在、站在瀑布里。”
轿里坐着奉阳君李兑,闻言掀开帷帘,眯眼看去,果然见虞从舟捂身瀑中,湿发淋面。他的嘴角牵起一道鄙夷笑痕。
李兑下了轿,踱近瀑布,“虞卿家,还要节哀啊。只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虞从舟一动不动,似乎视线中并没有他存在。
李兑叹口气,又斜着眼说,“听说行刺虞卿的刺客已然擒住了,竟是秦人..但那刺客当场就吞毒自尽了。想来必是虞卿不肯应了秦人、割地谋和,只一心想合纵抗秦,以致秦人愠怒,才生此一劫。虞卿自是高风亮节的贤臣,只是可惜了楚将军之女啊!”
瀑布水轰响的厉害,他不知道虞从舟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话,但他清楚瞧见他双膝失了力,颓然跪倒在溪水中。
李兑不屑地哼了一声,斜着嘴角那抹冷笑,转身又坐进舆轿中,吩咐众仆起轿离去
……
萧瑟夜,楚天庄。
天边微微发白,此时刚到卯时,虞从舟一袭黑衣,已在庄外静立良久。
杜宾等一行人站在他身后数尺,默默不语。
这几日来,虞从舟不敢踏入楚天庄半步,因为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封藏着楚江妍的身影。他该如何让自己相信,她在最美丽的时候,从他的怀中香消玉殒。
而今日,是江妍的头七。他已避无可避。
他终于一提步,迈过那道不矮不高的门槛,踏进庄内。
秋风卷起冷厉,满地黄叶扬起。往昔充满生气的庄内,回荡着枯叶撞击在墙上、脆弱的生命折断的声音。
他一向玉色透红的脸庞,也染上一抹秋凉的枯黄。
他走进灵堂,满眼望去,尽是飘浮的白色纱挽,和静谧的白色菊花。他看着正中摆放的牌位,反而流不出泪来。这小小的木牌,怎会是她?她那样的绝美之姿,那样的温柔之态,明明就在眼前,为何用块木牌,偏要教他忘却?
他转身环视,堂中案上还放着她弹过的瑶琴,窗台牡丹还有她新栽下的璎珞宝珠,廊边秋藤还挂着她寒食日坐过的秋千.. 而她,却去了何方。
泪水黯然滑落,湿了他的衣襟。杜宾等人亦不敢劝,只得立于厅堂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颓然间,众人忽然听到后面书房似有年轻男子声音,一瞬间划破庄中沉寂,
“这可怎么行啊,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众人心中皆疑,又听那人道,
“我还以为楚天庄的人有多么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众人一惊,莫非是窃贼入庄,乘丧打劫?从舟忍泪斜目,眉间一蹙。
众人轻声移步,走近那间书房。从舟递了个眼神,樊大头领会,起脚破门。众人入室一看,那双窃贼,竟然又是半月前那对冤家!
那个是男人却像女人的,惊慌地站在窗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那个扮男人却是女人的,无神地坐在墙角,听见他们闯入,反而闭了眼、似乎不愿理会。
樊大头看见地上那个入室之贼,虽然今日穿了岩灰色的女裙,但明明就是前些日子偷了爷的密信、还不肯归还的那丫头。楚小姐头七之日,居然胆敢来楚天庄上行窃,此刻被逮个正着、还敢无视他们,简直活得腻味了!他大骂了一句,
“扮男扮女都不是好种!还敢乘丧打劫?!”
虞从舟心中正疑惑,见樊大头已几步上前就拽起那女子,把她往墙上猛然掷去。她虽然不会武功,但上次在一士安,躲得可是灵俐。今日却根本无心躲避,那一掷,她的额角直笔笔砸在墙上,晕出一个红淤,渗出血来。
她摔倒坐在地上,回看众人,却丝毫不理樊大头,反而眼神带怒地狠狠刺向虞从舟,一瞬不瞬。
从舟忽然被看得一阵发凉,数日前,她一番男妆伪饰、看不真切,而如今地上这个女子,那眉眼,那脸庞,除却没有那明朗的笑容,竟然如此像他所见过的… 那个…
他凝神打量她,心中轰然一凛,不可置信地说,
“你是……楚姜窈…?”
气旋仍在胸口凝滞,他一眼看到旁边案上仍推展着那幅他曾见过的姊妹图。曾经,江妍身边那张生动明亮的笑脸,如露朝阳,触到心底,便会让人没来由地漾出笑意。而此刻,画中人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视线,却哪里还有笑容,反而双眼带着恨意,如冰覆月。
众人闻言,具感惊讶,这个几次狭路相逢、古灵精怪的小姑娘,难道会是清冷舒雅的楚大小姐的妹妹?
怎奈乱世乱象,她偏偏正是楚姜窈。
她并不理会他的问话,兀自用力想站起身,一把抓住桌上一个砚台想向虞从舟砸去,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周围的世界瞬间旋晕,似乎将她牢牢魇在中间。她想努力睁开眼睛,却在黑暗中失了意识。
她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砚台,身体却软绵绵向后摔去。
☆、拢被相拥
虞从舟一蹙眉,旋即夺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和背,将她一掌托住,不至猝然坠地。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这女子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左边鬓发边簪着一朵半谢的菊花,身上灰裙间束着麻绳腰带,原来她竟真的是为楚大小姐戴孝之人。
“小令箭!小令箭!” 事情变化的太快,窗边刚被惊得不知所措的小盾牌,见她不省人事,慌忙冲了过来。此刻他缓过神来,凛色指着破门而入的那些人喊道,
“别以为你们虞府势大!这里是楚天庄,轮不到你们撒野!”
杜宾始知是一场误会,向他躬身作揖道,
“我家公子是楚大小姐的挚友,我等是前来吊唁。不想一场误会,误以为房中有贼人…方才各种莽撞,望小哥原谅则个!”
小盾牌见此人说话文雅,口气和顺,方顺了顺气。
杜宾继续温言问道,“这位姑娘不是叫小令箭么,怎么又是.. ”
小盾牌斜眸横眉道,“她是楚天庄二小姐没错。‘小令箭’是她流浪在外时恩人起的名,叫着叫着就成了小名了。”
“那小哥是…”
“我是她…”小盾牌顿了顿,才撇着嘴说,“家丁!”
说着他眼一瞥,看见桌上那碗几未动过的米粥,又气鼓鼓地说,
“大小姐过世,小令箭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我方才又劝、又激将,她也只喝了一点点。你们这帮强盗闯进来,还不由分说把她给砸晕了!”
虞从舟一膝跪在地上,一膝顶在那小令箭的背间。听见这小盾牌的一席话,心中生出愧疚。江妍临终,最念念不忘的是这妹妹。自己保证过会找到她、保护她,却几日来自顾自悲,全然忘了这件事。如今这姑娘亲人尽失、穿麻戴孝、独守空院,却因为他的莽撞不查,反而伤了她。
想到此,虞从舟定了念头,双臂一拢将她抱紧,长身立起,便向房外走去。
小盾牌赶忙一手抓住他衣袖,“你要做什么?!”
虞从舟停住脚步,略一侧头,“触景则伤情,她不可再住在庄内。” 他一转身又对沈闻说,“案上那卷画卷也带回虞府。”
小盾牌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疑惑着没有松手。
虞从舟道,“若不想她再食不下咽,就跟我走。” 说罢也不理他是什么表情,左臂一带、抽出衣袖,径直走了出去。小盾牌只得匆匆跟上。
刚一出门,正撞上管家楚伯从回廊那边走来,手里还捧着一笼米糕,见状惊讶道,
“虞公子?二小姐!二小姐怎么了?!”
虞从舟带着歉意道,“她可能饿昏了,我带她去虞府将养,楚伯莫要担心。”
说完他大步向庄外走去,听见杜宾又问了楚伯几句:
“这位姑娘真是楚二小姐?”
“是啊!”
“楚二小姐何时回到邯郸的?”
“半月多前吧。上次二小姐回庄时,正是老爷病重那会儿,二小姐只待了两日老爷就故去了。所以此次二小姐不愿在庄上住,怕自己身上有晦气与楚家相克..哪曾想,大小姐竟然也故去了… ”
……
一日疲惫,约至黄昏。
虞从舟坐在虞府西厢房中,侧目看着榻上依旧昏睡的女子。
素颜雪肌,薄唇紧抿,眼弯的曲线淡淡柔柔,仿佛清波拂过后的一道涟漪。她竟是江妍的妹妹…… 她并没有江妍那份艳质倾城,甚至没有玉鬟粉妆。苍白的脸庞上,眉如水墨,睫似纤羽,没有一处浓丽痕迹。
他轻轻叹口气,猜测她不肯进食、可是因为怨怪自己给家人带了晦气?这般自我折磨,倒是比他借酒浇愁更甚更伤。
窗外几声雁鸣啾啾,因寒而起,向南而去。
闻声她半梦半醒般睁开眼,隐约看见从舟,略看了看,又虚弱地闭上眼睛,转头向内倚去。
但似乎想到什么,她倏忽清醒了些,又睁大了眸子,侧过脸盯着从舟,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气愤恼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从舟一推手按住她肩头,不让她起身。
她虽不服,但实在也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眼一瞥,见两侧烛台上皆刻着“虞”字,这里竟似是虞从舟府上。此刻她已完全醒了,她冷冷问了句,
“琮山枫林,究竟是不是你邀约姐姐?”
从舟心中一冷,思绪又被带入那日暗境,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盯着她的眸子,未说一语,只是视线僵直、摇了摇头。
楚姜窈看见他的眼神,携裹丝丝无奈与懊悔,清冷而孤郁。
一瞬间,她的泪反而滴滴渗出眼眶,她闭上眼,不再看他,喃喃道,
“我知道,姐姐的死,不能怪你……” 或许,是该怪自己、真的与家人相克,若自己没有回到邯郸,事情也许不会这样发生。
虞从舟见她忽然哭泣,心中局促不知该如何劝慰,不料她忽然又闪过一道冷冷的眼神,直剜在他脸上,“但那肯定与你有关!”
虞从舟眉头深拧,竟无话可答。目光退避间,他看见桌上那一碗粥,想到她几日未肯进食,便扶起她绵软的身体让她倚靠在榻边,小心翼翼取过那碗,叹了口气说,
“你厌我恨我、都理所应当..你..不要和自己怄气。”
说完这一句,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再劝,不觉垂了眼。面对江妍时、他常舌头打结,没想到面对她的妹妹依旧如此。
他目光散乱,略显无奈。不期楚姜窈竟不待他多说一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也不用调羹,直接对饮,只一会儿工夫,就把一大碗凉粥尽数喝光。
虞从舟诧异地瞪大眼看着她。他所识得的女子,大多淑仪文雅,尤其在男子面前顾虑甚多。这姑娘却不侧身、不袖遮,竟似樊大头一般。
他尴尬道,“我以为你不会肯喝,所以都没去热热。这… 凉饮甚伤胃。” 说罢,连他都觉得自己甚无诚意。
但姜窈并不理会,就只说,“凉粥好。热的,吃不惯。”
从舟愈发摸不到头脑。
但姜窈忽然一掀被,便欲落床。从舟赶忙伸手握住她手臂,急道,
“做什么去?”
“我不能待在这!”
“你姐姐临终,最惦记的就是你。我既应承过她照顾你,便不能让你走。”
楚姜窈冷眼看他,“你不怕我天生煞气也克死你?!”
虞从舟怋然掷声道,“那你正好可替你姐姐报仇了!”
他眼光逼视。她亦紧紧盯着他,却渐渐不支,眼神仍自假装倔犟,泪水却不再坚强。
她抱住双膝澘然泪下,蜷进床榻一角。他听见她呜咽自语,“是我克死他们..爹爹、姐姐,为什么要和我相认?” 她从轻声抽泣渐渐变成大声哭喘,“两年前那人就说我不吉利,所以我一直很少回庄。可这次我真的没有进庄半步,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喘得厉害、说不出声,就把头狠狠往墙上撞,又握紧双拳,砸在自己头上。
虞从舟见她这般自责心痛,心中不由生出怜惜。他一把拉扯住她,一手覆上她的拳头、紧紧裹住,一手抚摸着她挣乱的发丝。
若她是他的妹妹,他会将她搂进怀里、安慰解劝,但毕竟不是亲兄妹,怎可肌肤相触..他遂拉起厚厚的锦被,一股脑拢在她身上。他隔着被子搂住她,拍着她的肩背,忍住喉咙酸楚轻声安抚道,
“不是你,不是你,那些和你无关,都和你无关……”
他以肩为枕,隔被而拥,却不知自己身上温暖,又够她撑到什么地方。西厢房中,渐渐陷入一场静谧。他怀中一个泪人,背后两支泪烛,此刻他愈发意识到,除了悲伤,自己更需要坚强
……
月上枝头时,虞从舟轻声退出厢房,再轻轻将门带上。一转身,见小盾牌坐在回廊边,看住他问道,
“她肯吃东西了?”
“嗯。”
小盾牌松了口气,“我听见她… 终于哭出声来了。这几日,我很怕她憋坏自己。”
虞从舟静立不语。小盾牌又问,“她睡着了?”
“嗯。你也去歇息吧,我自会叫两个丫鬟来伺候她。”
“不要!”小盾牌忽然皱了眉,顿了顿说,“她不喜欢女子。更不喜欢让女子伺候了。”
从舟心中暗笑,嘲讽道,“她不喜欢女子?难道她喜欢你?”
“她也不是喜欢我。但她,至少不会害怕我。” 小盾牌撇了撇嘴。
从舟心中疑惑,言下之意、难道她害怕女子?不知那又是何故。
☆、再入枫林
过了几日,虞从舟见她脸色不再那般苍白,不想她总是独自闷着,便领她去后厅,和众人一起吃晚饭。
她既不拘谨、也不在意,拣了最末的尾座。但她只吃馒头,却不吃菜肴。从舟猜她可能胃口尚不好。但后来两日也是如此,他忍不住问道,
“菜式不和口味么?”
“什么?”楚姜窈被问得摸不清头脑。
“不然为何只吃馒头不吃菜?”
姜窈闻言,反而显得有些尴尬,放下手中馒头,低声说,“不爱吃”,然后索性连馒头也不多吃了。从舟觉得自己多言了,便不再多问。
次日,楚姜窈并没有来后厅吃晚饭,从舟略有些担心。去她房间也没见到人,便敲开旁边小盾牌的门。小盾牌正抱着被子在睡觉,听他问起,答说小令箭过了晌午便出去了,只跟他说“出去走走”。他见从舟仍是满脸担忧,便说,“小令箭行走列国都没出过事儿,何况是邯郸城里走走呢,不要担心。”
从舟想到小盾牌是这里最熟悉她的人,既然他说不用担心,应该没事。但转身回房后,踱来踱去还是觉得放心不下。想到这楚二半年前失了爹爹,半月前又失了姐姐,只剩孑然一人,此番心痛,外人难察。若是她也像他一般,跑去什么瀑布借水浇愁,冻僵了、溺水了,叫他如何向江妍交代。他心一急,立刻决定出去寻一寻。
虞从舟纵马行在邯郸各处,甚至还真去了那瀑布,幸而并无人在水中,他心下略宽。但走了好几处酒肆、集市,也找不见她。冥思苦想,却猜不到她会在何处。
夕阳渐沉,一抹余晖漫出山脊,鲜红的阳光刺进他的眼里。这抹鲜艳而残酷的光芒,逼得他忽然双目酸痛,亦瞬间唤起他脑海深处那空荡而又熟悉的声音,
“……夕阳西下,叫人最珍惜留恋的,就是那点余晖”
那一日琮山之上,江妍的话语不断在他耳边回荡,越来越响,刺得他顿时头痛欲裂。他紧紧闭了眼,双手按压住头上穴位,但脑海中仍然不断漫现出琮山上橘红的叶,鲜红的血。
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看清周围现实的世界。头痛稍缓,他迅即策马飞驰,脑中闪过一丝念头,楚姜窈或许就在那儿。
他一路奔至琮山,那个他以为,因为江妍、他再也不敢来的地方。
漫山遍野,依旧如同那日景色,枫叶如虹,夕阳如血。
他眼眶酸楚,不觉模糊了视线,愈发看不清山路,他不得不下马步行。行至山腰,听见有水淙淙流淌。循音侧目,他望见一条清浅小河,蜿蜒在红色林间。
那弯碧水,倒映着橘色枫林,也倒映着一袭白衣。那一瞬间,他终于得以逃脱心头越积越重的苦涩和战栗,仿佛在雪原上匍匐的人终于看到一束有生机的花朵。
他看见楚姜窈一身烟色长裙,外拢白纱,腰系暗紫束带,长发如瀑,亭亭立于河边。他短短喊了一声,
“姜窈!”
他第一次如此喊出她的名。这个陌生的名字,却恰恰和他心中喊过千遍万遍的那个谙熟名字轻易地重叠在一起。
姜窈转过身,眉目如烟。他望见她手中捧着一个红色的小小木船。
他踩着枯叶走向河边,及至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木船,而是几百片枫叶、互缠叶柄、扎叠起来的一只枫叶船。
“这是……”
姜窈声音飘渺,“去年秋天,我听姐姐说过,她最爱枫叶。而今.. ”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枫船,“所以,我想拿枫叶编一个小船,让它顺流漂行,或许姐姐能收到。”
虞从舟看见她手指上几道淡淡青瘀,再细看那枫船,编的煞是精细,红色的大叶都编在外围,黄色的叶子拼成船板,各色小叶子缠绕做成船上的小船楼,甚至船楼两侧还有秋花结成的帘幔。
他心中愧疚。那一日,江妍也对他说过,不爱春花爱秋枫,但他一味伤悲、全然没有想过这些。姜窈虽然甚少回楚天庄,但至少仍记得她去年的话语。
他带着歉意,语音渐沉,“我… 应该和你一起来编的。”
楚姜窈双手一抬,把枫船捧到他胸前说,
“不如,你来放这船吧。你放的,姐姐可能更喜欢。”
他接过她纯粹的好意,小心翼翼捧在掌心。他抬眼望着她平静的面容,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唯有江妍那般冷冷清清才是女子绝美,而如今她的妹妹却独独带着一道单纯的暖媚,令冰寒的心中亦有丝丝暖意流过……正如他第一次在画中看到她时。
他走近水边,慢慢蹲下,将枫叶小船平平递到水面。那船一触水面,便似莲花泛波,渐起涟漪,漂漂冉冉,顺水而下。
两人静立水边,目送小船渐行渐远,如同江妍的美艳,都终不可见。那船那影,飘向山水深处,由枫色隐去
……
回去的路上,因只有一匹马,他让楚姜窈坐了,自己在前面牵着。因而回到虞府时,天色早已全黑。有一名平原君的属下,已在书房等候着他要商量些事情。及至议毕,那人告辞离去,虞从舟想起姜窈尚未吃过晚膳,便起身向厨房走去,她既然喜欢馒头,不知厨房还有没有。
正想着,他望见厨房里还亮着烛光,门也开着,空气里袅袅飘过一丝香甜的气息。他好奇地走过去。
却真的,是她。
他倚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她似乎在用芝麻、糖粉之类调成热熔的糖浆,然后用小木签蘸着、边吹边卷,旋成一个个小球的摸样,待到快要冷凝的时候,又淋上些许桂花蜜。
她是在..做糖?这个不喜欢他府上各式菜肴的小孩,喜欢自己做糖?
自从在一士安与她相遇,他总觉得她身上似乎带着奇思异想的韵味,将一种单纯清澈、和一丝古灵精怪,蕴合在一起。她从前的生活,应该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某一种吧
……
一晃又是几日。那晚他正和几名大臣在书房议事,忽听有人扣门。他打开门,见是楚姜窈。她抿着唇说,
“我一人在房里,有些..怕。你这里人多,我可以在这里待会儿么?”
众人愕然,他们商议事情,向来连杜宾等内客都回避,怎能让个女娃待着呢。
从舟亦有些踌躇,但忽然间想起她一人待在楚天庄守灵、不食不眠的那几日,心中又生了怜惜。他自己怀念江妍时,亦不能勇敢到一人独处,何况是她的小妹妹。
他回头对众人歉然一揖,“她只是个孩子..是故人托孤的妹妹,待一会儿无碍。”
众人见主人家如此说,料此中颇多事由,也不便多言,皆还了一揖。
姜窈进屋,捡了书房深处书架边的一张小椅子坐了。书架上有墨有笔有绢帛,她随手拿了,靠在小茶几上写写画画,并不多看众人一眼。
此后多日,烛灯初上的时候,她就常到从舟的书房,在那书架边,或坐或憩,或写或画。从舟有客时,她并不抬眼多看,从舟独处时,她亦很少言语。
有时虞从舟不免侧目打量她,在那昏暗的烛光中,她的眼角眉梢愈显清丽,肤色雪白更似玉凝。他的眼中,不由把江妍熟悉而遥远的身影拓叠到她的身上,那轻柔似水的姿容,在他心中,刻出既温暖、又失落的痕迹。
这一幕幕,正是他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 他在书房念书议事,她亦在他房中磨墨写字,她不再总是带着那清冷的目光,而是温暖地、与他相守相伴,无言胜千言。
然而如今,画面中的她,却不是江妍。甚至这世上,已无江妍。曾经渴求过一场恬淡的幸福,终是求不得,徒留生死隔。
那一日夜深了,众客散尽,他发觉楚姜窈倚在墙边睡着了。他轻声走近,望着她的侧颜,一失神间,他的宽袖带落茶几上的几张绢帛。
拾起展开,他的目光不觉凝住。
绢帛上,淡墨勾勒的男子,或在品茶,或是望月,或带浅笑,虽简单描绘,但分明,她画的人,是他。
难道她每晚在他书房里,写写画画,都是在绘他?
他看向她圆润的脸庞,清秀柔美。不知为何,今宵此刻,她竟和江妍如此神似。他抬起手,几乎都想触摸上去。忽然他在心底厉声对自己说,“她不是江妍,不是江妍!”
虞从舟深吸一口气,低眼却看见她腰间挂着个翠色锦袋,鼓鼓囊囊。他立刻逼迫自己转移思绪,不再去看她,说服自己只对那锦袋好奇就好。
他弯下腰,打开那锦袋,脸上会心一笑。原来袋中就是她自己做的糖球。他本已好奇,此刻既在眼前,便取出一个放进嘴里。
竟是酥酥软软,触舌即化,甜润入肺,醇香犹在。他吃过许多精致点心,这一颗简单的糖球并无特别,但在这一瞬间,却让他忽然对甜蜜上瘾。
他直接坐在地上、靠在她身边,忍不住又从她腰间的锦袋里拿出几颗来,越吃越觉得香甜。自琮山一殇,这些日子以来,他终于有这一刻能忘却愁绪,会没有缘由、亦弯唇一笑。
他抬眼看着她的睡颜,不觉心中恬然,如今,她是他和江妍之间唯一的牵连。他想他该感激上苍,让她回到邯郸、让她留在他身旁
……
第二日午间,楚姜窈才朦朦胧胧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己房中。昨夜,可是虞从舟抱她回来的?她完全想不起来。
她心忖,原来淮哥哥从前给她的这毒药“封乔”竟这般厉害。她一向晚间很难入睡,即使睡着也很浅薄,有点声响就会醒来。若是装睡、只怕易被虞从舟识破。而昨晚她只不过将一颗“封乔”压碎成粉、以食指蘸了些许、舌尖轻触一下,就沉沉昏去六个时辰,想来应是相当逼真了…
☆、蜜糖苦心
秦国,咸阳。公子市府邸。
一个黑衣人,在沉沉黑夜中,穿行过幽黑庭院,推开两扇漆黑大门,向公子市恭敬行礼道,
“恭喜公子,哦不,属下很快该改口称‘太子’了。听说宣太后即将废止'父位子承'的祖制,而改行'兄终弟及'之法,可见宣太后心中只有太子您一人。或许,太后甚至会除了王上,让太子您早日坐上王位。”
公子市得意一笑,却又敛了神色道,“但母后始终不肯把你麾下的死士营交给我打理,似乎,母后还是防着我的,也并不想让王兄‘死于非命’。”
这话太过敏感,黑衣人不敢作答。公子市又开口问,
“之前让你另寻个暗间潜伏于虞从舟身侧,可都办妥了?”
“早已办妥。属下所派死士已然住进虞府,虞从舟对她毫无猜疑。”黑衣人顿了顿又问,
“但那楚江妍替公子办事向来妥帖,又深得虞从舟爱慕,公子为何杀了她?”
“我养猎鹰,是为了他们的忠心。若变了心,就只能死。不然,难道我等着他们的爪喙有朝一日落在我的身上么?”
“楚家世代为宣太后效力,楚江妍应该不至于……”
“情爱在心,就不一定了。虞从舟对她殷勤有加,她似乎按奈不住、早就动了心了。她已经连续两次未将实情传报与我,还误以为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我再不除她,只怕她就快要变成赵人的反间了!”公子市阴冷一笑,转身又问道,
“听说你手下一名死士,是她的亲妹妹?”
“是,正是属下派去虞府潜伏的小令箭。”
公子市微微皱眉,“不能让她知道楚江妍的死因。”
“属下决不会让她知晓。公子怕她生恨报复?公子不必担心,她们虽是血亲,但我看未必真有姐妹情深。小令箭心中恨她也甚有可能。”
公子市邪佞一笑说,“哦?原来不止王室子弟,普通人家也有此一劫?”
“当初逼小令箭入死士营的,正是楚江妍。那时,她尚不知小令箭就是她家早年走散的小妹。她看中的是小令箭的轻功,我看中的是她孤儿无依、全无牵连……楚江妍以小令箭的恩人性命相逼,小令箭只得屈从。之后,也是楚江妍亲手在她血脉中埋进‘命追’之毒,叫她今生今世再难翻出无间地狱… 就算后来她发现了小令箭身上的胎记、与她亲人相认,小令箭又岂会全无芥蒂、毫不生恨呢?”
……
赵国,邯郸。
这一日下午,平原君带了府上一众门客忽然到访,说是有一阵子没来虞府闹箭场了。沉寂多日的虞府一下子喧哗起来,仆人们整理箭场杂物,杜宾等人也换了射箭的行头,拿了各式弓箭给平原君的门客挑选。
虞从舟心里明白,平原君会忽然来访,想是王的意思。王是在担心他会因江妍之事而作茧自缚?所以兜这么大个圈子找了众人来给他府上填点热闹。
众人比试得兴起,仆人们光是换箭靶都忙得不得闲。从舟不愿拂了王的好意,也取弓侧目,射了三箭,众人连连叫好。
他转身一瞥,看见楚姜窈站在他身后不远,靠着一株柳树,一手拿着个绣绷,一手拿笔在绣帛上涂涂画画。他轻声走了过去…
“夸张!你又在偷画我?!”
楚姜窈一抬眼,见是他,便也不理,继续画着他刚才射箭的样子,
“在你面前画的,怎能算是偷画?”
“为什么..总画我?” 从舟薄薄带了些腼腆地问出口,又自觉奇怪,小姑娘偷画男子,不是应该小姑娘害羞才对的吗?
“你样子好看,世上罕有。所以各种样子都想画下来。” 楚姜窈毫不含蓄地说。
这话着实戳中他心里自恋的萌点,他淡淡笑着,掩藏心中生起的愉悦。
但只听姜窈头也不抬又继续说,
“……到你以后老了、长残了,至少还有画为证,那些年,曾经那么英俊的男子!”
虞从舟嘴角沉沉,扬不起来。他虎瞪她一眼,真想把她举起来像颗石头一样扔掉。
傍晚时分,平原君一众告辞回府。虞从舟不想让王担心,进宫见王。赵王反倒是只字未提他琮山遇刺、江妍身死之事,想是不愿再刺痛他。
只是王同他提到,齐王近日遣使觐见,有意联合赵韩魏燕四国、合纵伐秦。王显得颇为兴奋,觉得此番是打压强秦好机会,更何况,齐王愿让赵王指派合纵长,赵国应可籍此机会,借其他四国之力,安肃西境。
见王有意应允,虞从舟反而愈是心忧。齐国强大,又与秦国相距最远,赵韩魏三国隔在齐、秦之间,为何此时,齐王反而想要联合五国攻秦?此中必有蹊跷。
一路左思右虑,及至回到府中,虞从舟习惯性地走到小湖边,在假山上拣了块石头坐下。他心中思虑不定时,总喜欢在这假山上独自安静一会儿。
假如他是齐王,为何要走这一步棋?他默默地想着。很有可能五国攻秦只是名头,乘其余诸国混战时、齐欲抢占宋国才是真着。虽然表面上由赵王指派合纵长,但此次既然是齐国牵头合成这五国攻伐之势,若能胜下秦国一郡半地,好处仍然是齐国独大。若反而联军败给秦国,齐国与秦之间有赵韩魏三国隔挡,绝不至受挫,赵、韩、魏却不能全身而退。
想到此处,他心中不免愈发烦忧。王所想的也并无错,秦国日渐强大,虽然此次五国攻秦并无取胜的把握,但若错过这次合纵,或许将来再没有可以抗衡秦国的机会。只是齐王私心险恶,又如何避得?
他习惯性地以无名指和中指不停揉按在额头,眉间酸痛,却仍不可解。
一阵桂花香飘过,若有似无,那香甜的味道很像昨夜让他心悦的小糖球。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楚姜窈嘲他变老变丑时,他赌气从她腰间偷偷解下的小锦袋,不禁疏朗一笑。
他伸手从怀间那锦袋中摸了个糖球,扔进嘴里。仍是那般糖丝如酥,纤细不断,入口甘甜,令他烦扰的心情清润了些许。
但忽然听见假山高处竟有人嚷了声,“你偷我银丝糖吃?!”
他闻言一愣,抬头找寻,竟是楚姜窈坐在假山上更高的一块石上。原来她比从舟来的更早,之后见他也走上假山,不想被他看见,便借着夜色坐在原处,不响不动。
从舟脸上忽然带了些腼腆。楚姜窈与他横眉冷对惯了,而他现下那实诚摸样,就像偷跑出私塾的学生被师傅逮了个正着,反倒让她觉得好不习惯。更受不了的是,他想要将糖还给她似的,竟把糖从嘴里拿了出来。
那糖只剩老鼠药那点大了,还沾着他的口水,她正摆手说 “罢了罢了”,不料从舟仔仔细细、左左右右把那糖审看了一番,忽然嘴角一扬,眼神换了丝挑衅道,
“偷?这里面花生、芝麻、桂花,哪一样不是我府上的?”
说罢,他将糖一抛,划过一道弧线,正正落入他嘴中。他大喇喇地嚼了两下,没了,便伸手从怀中拿出她的小锦袋,又挖了颗出来,继续开嚼。
他看见楚姜窈一脸惊诧、摸了摸腰际,才发现原来样品加包装、整个都被他拿走了。她撅着嘴,没话说,直直瞪着他。
从舟边嚼边笑,打量着袋子说,“哦,原来连这锦袋也是我府上的。”
只是他正浅笑间,忽然如鲠在喉,脸色痛苦,双眉紧紧绕在一块,平日一向飘逸俊美的脸庞,顷刻间皱乱了风流。
那糖心不知怎的居然如此之苦!
楚姜窈终于等到这一刻,不禁欢畅淋漓地笑起来,“这苦心可是龙胆草、莲心、苦参,一起熬的哦,煞费我苦心呢.. ”
她一语未完,被自己的笑声呛断,咳了几下子,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从舟被满口苦涩淹得说不出话来。她爽气的笑声,在他听来,如此没心没肺!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刺得他火大。但转念一想,这似乎是她到虞府后第一次笑出声来。这般想着,倒渐渐觉得她欢快的声音,像流星的华光坠入水波一般、风流旖旎,清聆悦耳。
他嘴里含着苦涩,眼中却泛起暖意。
楚姜窈忍住笑,得意地说,“早发现你拿过我糖了!所以今日,先下手为强,故意放了几个苦苦的进去,苦得够爽够劲么?呵呵.. ”
他被她的小得意所感染,不禁莞尔一笑,好个“先下手为强”。
重复着这句话,他心中倏忽想到什么,越想越觉通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划出一个不羁的笑容,眼神明朗灼灼。
他翻身跳下假山,对楚姜窈翘首一笑。那一笑配着剑眉微微上挑,再加上缓缓眨眼的魅惑,姜窈顿时呆了神色,说不清是魔力还是魅力,总之没来由的就被透了魂勾了魄。
虞从舟说了声,“谢了你的‘先下手为强’!” 便广袖翩然,扬身而去,独留楚姜窈一脸诧异、摸不清头绪。
☆、秘密远行
兹事体大,虞从舟不敢拖延,深夜再次入宫见王。他先将之前的种种顾虑与王说了,方道,
“如今之策,从舟以为应先下手为强,乘齐国尚未联合魏国,尽速南下、求见魏王,以结盟好。若赵、魏可先一步结成联盟,则赵可进可退----若齐国真心愿合力伐秦,所得一疆一土,亦尽在赵、魏与秦的边境,与齐相隔千里;若齐国只想趁诸国纷乱,私占宋国,赵魏亦可以齐破坏盟约之名,联合诸国以攻齐。如此一来,我们可得先机,而不会被动受制于齐。”
赵王始终凝神看他,听他一理一据,悉数道来,不由浅浅笑了。
赵王笑意温和、如月色下的皎洁芙蕖,“从舟愈来愈心思缜密了.. ”他站起身,走到从舟面前,“既是如此,你速速安排行程、秘密递送国书,你和我一同入魏。”
“王要亲自去?”虞从舟神色一怔,道,“不妥,合纵之事向来是各国必争之棋,稍有不慎、若被他国暗人得了消息,往往有杀戮之祸。王亲去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