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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6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6

“竟是我错了上下… 从前我总是想着要扑倒你,但原来你喜欢扑倒我!”

从舟再次无语、忍笑忍的伤口内裂。

“我明白了,王宫、平原君府都不好。其实我早该放下架子、住到你虞府中去。”若能像楚姜窈那般好命、与他朝夕相处、哪容他不生情?

从舟定定看着他、又点头道,“若真如此,我家窈儿的手疾倒可以早些得治。”

平原君红着眼瞪住他、再不说一句,从舟这才撤了懵懂眼神,歉然道,

“赵胜,你是君、我是臣,我不该逗你……你对我百般痴护、我记在心里,但今生难还。来生……”

平原君见他渐渐涩然的眼神,心间倏地飞冷,

“虞从舟!你难道、连来生都已经许给她了??”

“我没有。来生的事我说不准,许给谁都只是敷衍。”

从舟的眼神清澈简蔚,没有一丝矫作,平原君忽然绽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圈住他一骨碌坐立起来,

“就凭这句,我没选错人!”

从舟疑惑他的由怒到喜,平原君倒愈发悸动道,

“你不是情圣,我不司天命。你不许我来生,才是真的坦诚待我、一如兄弟!”

平原君奔入亭中取来两杯酒,二人持酒对立,把一番践行唱出结拜的味道,

“从舟,我为寻你而入秦中伏,你为救我也不惜入秦受刑,你待我,亦是百般痴护,只不过你不自知。我能与你自幼相识相处,从不遗憾。”

虞从舟手中那杯践行的酒微微震颤,溢在手上、难辨是烫是凉。

握不住的遗憾,饮不尽的离伤。平原君一抬手、喝完杯中酒,终于转身向赵而去,临行、他爽朗地笑了笑说,

“你不选我并无所谓,你始终当我是兄弟就好。夫妻有什么好,不过是半世的事,只有兄弟、是一世的事。”

……

时至隆冬,又是一夜飞雪无边,嬴淮忽然接到秦王旨意令其入宫。甫一入宫门,他下轿行在雪上、却突然一脚踏空,冰壳下的泥水浸湿了鞋袜。

嬴淮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为何每年冬天,总是有不好的事发生……

果然将将踏进懿宫大殿,殿门就在身后重重扣上,门外的侍卫们脚步沉闷,似乎身上都携着重剑。

懿宫、对嬴淮来说是最无法忘却、也最摄心的地方。二十多年前,在他单薄的记忆中、父王总是在此审卷批奏,商榷朝政。那时、时常会听见母后在殿外遍寻他的声音,但父王总是纵容他钻躲在他的王案之下偷玩,待众臣散尽,才把他捞出来,看着他满脸的墨汁宠爱的笑。

一直到、五岁那一年,父王去了洛阳,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夜雷雨交加,他被携着重剑的侍卫带进懿宫。宣太后冷冷立在眼前,只是纤指一招,立时便有人上来绑住他的手,掐开他的口,逼他喝下灼心的毒酒。

再被拖出懿宫时、他已是神智朦胧、五内翻搅,但还是看得见、母后的寝宫沦于烈烈火海,雷雨再狂、却无法浇灭高窜的火苗,半边夜幕被熏成深红、映得懿宫高高的殿门如陷血云之中……

回忆收拢,人声渐近,是秦王步履沉沉。

嬴淮抬起头,惊见秦王身后、竟是从前他为了救从舟转攻高阳时逃脱的那个王副将。此人见过他手中的兵符、亦知道他曾经起意暗杀他,此时出现、必有煞念。

果然,秦王眼中寒意重重,立在他面前一丈之外再无往日亲和容颜,“范雎,从前你在魏境所用的兵符,究竟是从何而来?到底是真是假?!”

“兵符?如臣所说,那枚兵符是宁妃的侍卫带与微臣的。臣已经交给王上,那符是真是假,王上不是早已有判定?”

秦王取出一枚玉符、正是当日范雎所供出那枚,脸色却更加沉冷,

“你给寡人的,确实是仿刻之符。但王副将所见并非这一枚。你在营中示给众将看的兵符、玉中含血,绝不是你交给寡人这枚!”

“王上是怀疑臣偷取了王的兵符?……雎原以为王上信我,但原来、雎与王副将之间,王上、还是信了他?”

秦王看不清他是真的全然不知、还是假意虚晃。

秦国真正的兵符早在秦武王被毒杀时已丢了影踪,这二十多年来、王宫之中那枚兵符亦是公子市当年仿造,却教他这个秦王如何能说得出口。

他屏退众人,凝着范雎道,“不是寡人偏信王副将一面之词,但多年前、你就曾自信溢溢、一人一骑、竟劝退了逼宫讨真兵符的王、吴、韩三位将军。寡人一直想不通,你究竟凭了什么、说服那三位老将?”

“除非,至始至终、秦国真正的兵符一直在你手上!”秦王声音愈发冷戾,多年的信任、此刻只觉得是被一个幕后强敌始终玩弄于掌心。

终于还是有这一天… 嬴淮心中苦笑,漠然答道,“雎只是一介魏国布衣、怎么可能有秦国兵符?”

“‘雎’…?这当真是你的名字么?还是,你本名叫‘淮’,拆作名姓两边、只以苟且的‘且’字掩饰在中间?”

苟且的且……嬴淮心潮涩涩,没错、生于天宫又怎样、此生还不是只能苟且沦落于地下。

“……臣听不明白王上在说什么。”

“寡人是在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可是隐姓埋名?你可是处心积虑?你可是、我先王之后?!”

☆、110指簪为符

整整一夜,嬴淮在地牢中受尽屈辱,但他只是紧紧咬住“范雎”这个飘零身世不肯松口。死士营的人下手毫不留情,针毡碾过,痛在皮肉、苦却全都压叠在心里。

此生志向尚未能燃尽高远、向来挚爱再不能围护左右…… 一丝一丝遗憾、从心间流落,似乎勾带出血的苦涩,潆在口中。

身心俱痛,但他愈加清楚、不管秦王是否真的能查明他的身世、都不会留他活口。因为这世间对王位具有威胁的任何一点可能、都不会被允许活下去。

秦王再顾惜他,亦不会冒这个险。

他昏昏沉沉的想着,狱卒推开门,秦王步进刑室。见他身上血色涟涟、秦王心中虽生了一丝不忍,但仍旧沉着脸逼问,

“范雎,真的兵符究竟是不是在你手上?!你到底把兵符藏在何处?!”

嬴淮虽然身无自由,但此时忍下浑身痛楚,神色清和平淡、一如青莲立于风中,

“臣不明白,王上为何竟会疑心臣手中有真兵符?难道、王上是在对臣说,王上手中的那枚、的确是仿造的假兵符?”

一语难答,秦王沉默。

嬴淮眉眼一垂,淡淡哂笑。笑得秦王心里发凉、不知他是何用意。

“范雎!”秦王语音刻意狠厉,却强不过嬴淮的气场、甚至也镇不住自己。

“王上,若是如此……此等天机不可泄露,不论雎今日说些什么、招供与否,王上都不可能留雎性命了。那又何必多问?”

他语声苍凉、秦王听着,戾怒的心里反而不自觉的起了相惜之情。

“臣与王上相识之初,王上曾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既然王上怀疑臣,将臣赐死即可,省却一番费心猜疑。王上又何必缚住臣手脚,使臣受那些宵小欺辱?”

秦王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能在此刻心软,猛地向他逼近几步道,

“范雎,如果你真的是公子淮、你蒙蔽寡人至今,休要以为寡人会轻易赐你一死。今日,你必须交出武王兵符,否则绝对生不如死!”

嬴淮闻言、凝视秦王,眼光中刻意流转一丝失望。但旋即玉唇一抿,默默摇了摇头,深邃的眸子里,眼神竟淡得犹如清晨白雾初霁。

他优雅一笑,反问秦王,“王上轮番对雎用刑,竟然只是为了一枚兵符?!”

‘只是’?这可是能率动秦国百万雄师的兵符!秦王双眉紧蹙、没有料到那在范雎口中竟然沾染着不屑之意。

“兵符真假又如何?范雎身世又如何?”嬴淮眼波潆动,似有魔力,一种出尘脱俗的淡然摄心摄魂,

“自秦庄公至秦武王,数百年皆持真兵符,但难道不是、始终偏居一隅,不得东出函谷关?而自从王上信臣之心、用臣之计,即使兵符旁落,亦多年来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群雄之中、唯秦胜局可握,皆因王上与雎君臣同心。之后,西方收蜀,南方平楚,扩疆千里,令世人敬畏。王与雎一场知交、究竟与兵符何干?!

“如今王上手中的兵符,即使真的是当年伪造,也早已以假胜真。雎一心为王上撇清外戚、固干削枝,奋力至今。若得王权至上,真假兵符又何须挂心?

“即使王上明日指簪为符,三军上下又有谁敢违君令?!只是雎不曾料想,时至今日,在王上眼中,雎之心、雎之谋,是真是假,竟还不如一方玉刻之物?”

……

秦王在空荡的大殿之上静立半宵、眉间不得一刻弛散。范雎的种种诘问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中。

听闻死士营仍然对范雎刑讯甚重,但范雎只是一口咬定、生来只是魏国流浪之人。

会不会、真的错了?如果范雎根本就不是嬴淮,他该如何面对?

范雎对他、秋泉山默然相救之恩,囚牢中远交近攻之策,甚至、为了与他的相知之信,不肯屈从于公子市的傀控、饮毒自尽之绝,全都历历在目。

他曾立誓要尊他为众臣之上、免他受党羽之争,但现在,范雎曾尽忠心、他却枉顾誓言?难怪当年范雎曾把免死诏还与他手上,君侧近臣、生死又岂在一诏之上。

范雎或许早已看透,只是他自己、误信了君王的定力?……如今、并无外人相逼、而亲自下旨对他严刑逼供的难道不正是自己么。

但或许,那一切恩情待重,都只是范雎为了复仇的伪装?

倘若,他真的是嬴淮,真的是王兄的嫡子,多年前他要入得朝堂、必要得君信任,他要弑君复仇、必要扫尽君侧亲信,那么,范雎从前那一番远交近攻、固干削枝之辞,便又有了一种全然不同、却又合乎情理的初衷。

此时殿隅暗影中有一人缓步走近,是死士营的主管王稽。他阴着眉目力劝道,

“王上绝不可心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放一个。”

那当年逃走的王副将也正是王稽寻来的,秦王明白他的意思,但是…

“但是雎……又何止一千!千军万马也抵不上他一人。”

王稽见秦王犹豫、立刻凑近他耳边道,

“但范雎毕竟有持真兵符之嫌,他年龄又相若,如果他当真是嬴淮,他便是武王的唯一子嗣、亦是惠文王的正脉嫡孙!即使他肯忘了王位、亦会有诸多朝臣会因此挑事、推他即位,那王上的君位堪忧啊!

“更不要说、当年武王之死,早有流言蜚语,意指王室兄弟残杀,即便王上心中明白,那些都是宣太后与公子市做下的嗜血勾当,但毕竟、当年是王上您即了位啊,群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那弑君篡位的大罪必定全都落在王上身上!”

秦王神色立僵、心中岌岌动容,他从前最信任的人,竟成了要谋他王位、取他性命的宿敌…

他年,他并不曾加害嬴淮父王,即位以来便总以为自己清白,但毕竟他坐着嬴淮应得之位、一坐便是二十多年,而今再守不住那自诩的清白,为了大位安危、连王兄仅存的子嗣也要暗中处死?

这染血的君位、这噬心的血缘… 究竟、该何去何从……

秦王忽然想到什么,一侧眸,问道,“那小令箭、是范雎之妻,可曾扣捕押下?”

王稽庆幸自己早已办妥,“王上放心,范雎入狱当天、微臣便已将她缉拿关押。这般牵连甚重之事,微臣岂敢大意。”

其实王稽早已忧心、范雎会为了当年他逼小令箭为死士之事寻他复仇,此时有此摒除隐忧、断绝后患的好机会,他怎会错过。

王稽引着秦王去了关押小令箭的地室。小令箭双手抱膝坐在一隅,见秦王身影、立刻跪行几步,爬到囚栅边,惶惶求问,“王上,范大哥究竟犯了什么事?为何……要囚禁他?”

秦王冷冷反问,“犯了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他分明从头到尾骗了寡人!你既然与他青梅竹马,对他的身世、你难道,丝毫不知?”

秦王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想要看看、听见‘身世’二字,这女子会有怎样的惊恐之态。

“身世?”小令箭眼中却只是满目疑惑,似乎毫不知情,“自从属下有记忆起,就跟着范大哥和老乞丐们飘零于魏国。老乞丐都说他是魏国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从未听说过别的,也从未有亲人来寻过他。”

“王上不可轻信。微臣已令人撬开当年旸山山谷中隐埋那人的童冢,冢中根本已无尸首!”

王稽轻轻一语,听得小令箭在旁浑身一冷,卑躬屈膝中听王稽又道,

“那人定然还活在这世上,当年那场杀戮,他已五岁、必有记忆。这范雎与小令箭差了八九岁,当年的事他或许连她也瞒了。”

秦王并不置言,仍是凝着小令箭问,“若他是孤儿,那他的名姓又从何而来?”

“是一个老乞丐随意给他取的。就像,小令箭的名字,是范大哥随意取的一样。”

王稽见小令箭答得似乎诚恳卑微的模样,立刻提醒道,“王上,问她没有用处。她做过死士,严刑亦撬不开她的口,何况只是询问。”

秦王忽然莞尔一笑,似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问她是没有用处,但是,范雎曾说、她是他铭心刻骨之爱……她的性命、或许有些用处。”

王稽怂眉一挑、立刻附和道,“甚是!若在范雎面前凌迟小令箭,倒不怕他不招。”

“不。寡人并不想屈打成招。寡人是要……反着来。”

秦王幽幽哼笑了一声,王稽越发猜不透。秦王对近侍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近侍已奉了一只木盒来,放在小令箭身边。

“小令箭,寡人要你现在便去见范雎,亲手把这‘云楚’之毒交给范雎,告诉他,就算只是怀疑、寡人也不敢留他在世,若他不肯服毒自尽,寡人便先杀了你。”

小令箭心思紊乱、难道秦王真的再不给嬴淮一丝机会?她叩首哭求道,“小令箭的命贱如草芥… 王上……”

秦王忽然打断她,“贱或贵,都在他心里。不过,若你敢先行自尽,寡人便当你二人做贼心虚,亦绝不会放过他”

……

离开地室,王稽随秦王回到大殿,不解问道,“王上,这是何意?”

秦王拈起一朵茶花,倏一用力、连根拔起,“既然范雎与她自幼两情相悦,倘若他当真只是魏国乞丐、没有复仇夺位之心,必定不想让这冤案连累所爱、应会愿意自尽,以换她一命。

“但假若、他就是嬴淮,那他这一生都陷在复仇重压之下、早已被仇念懵心,如他这般机关算尽、艰难走来,一个女人的生死必不能阻挡他的大志。”

秦王缓缓侧过头,将那行将蔫萎的茶花塞进王稽手中,道,

“寡人是说,若范雎肯为了一个女人自尽,那他必定不是嬴淮。”

☆、111燕脂如血

嬴淮陷于牢中,失却日夜之分、只见血光之色。身体益发虚弱,心中忧虑却又与日俱增。

他此时的心情仿佛夹在两重矛盾之间,四处尽是绝壁峭岩,层层嶙峋的压力向他逼来,不容他寻到一丝辗转的生机。

假若、他矢口不认,死士营定会布下天罗地网、节节查证。以秦国死士营的消息渠道、刺查深度,只怕很快连从舟的身世都会被牵连掀开。他们一双兄弟、皆对秦王王位有重重威胁,没有谁能逃得过。

但假若、他当真供认不讳、坦白身世,秦王自会诛他以绝后患、从此再不会去查其他人,这般虽可避免连累从舟,只是、他早已在众人面前称小令箭是他妻子,夫妻株连之罪又必会害死她。

挣扎为难、死死掐住他的呼吸、一分一刻渐令嬴淮心力憔悴。复仇之念已然放下,不料竟比复仇之初更加难断究竟该何去何从。此时才真的明白,原来比恨更似利刀、更能割人心脉的,是兄弟血亲、是心底挚情

……

小令箭本以为、这一生都只可能以命相报嬴淮的恩情,又怎会料到,今时今日竟会被人逼迫、要用自己的生死、去逼嬴淮自尽?

苦戏与人生、本难两分,演到戏尾竟要换了唱本……

牢门沉沉打开,隔着长长的走廊,她看见嬴淮奄奄无声地伏在地上。淮哥哥明明已经肯放下父辈仇恨、忘却嫌隙执念,静心辅佐秦王为秦国图谋大计,为何苍天还是要这般狠心待他、拆穿他生来颠簸的不堪身世?

秦王就在牢房暗室中隔墙静观,小令箭不敢有一丝流露之嫌,否则只会更加引人怀疑、欲盖弥彰。

嬴淮本以为是来刑讯的狱卒,漠然无谓,并未抬眼去看。但那脚步声走近,他忽然心头一恸,直觉到心底的某种预感真的要成真了… 他蓦地半撑起身来,眼前立着的、果然是小令箭。

小令箭身上穿着狱卒的褐色衣衫,手足并无镣铐,这更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想。她应该是躲过了秦兵的搜捕,假扮成狱卒、冒险潜入牢中来寻他。

若是从前,嬴淮绝对相信小令箭是要救他脱险。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另一种纠缠着爱意的杀机。

小令箭如此聪明,他这几日来想到的那些忧患、她必定也想到了。

……若他活着,却又僵持不认,秦王彻查到底、拖累从舟只是早晚的事。

嬴淮暗暗对自己苦笑,在从舟和他之间,小令箭又选了从舟了么?即便曾经朝夕相处、经年相护,也敌不过情牵一线的生死眷顾?

那一瞬间,他心口前所未有的挣痛酸楚、却只是平静地望着她,神色淡杳地说,

“你来了。”

小令箭视线变得模糊,看着嬴淮的满身伤痕,她紧紧闭锁双眼,苦涩地睁不开来。

忽然她感觉到嬴淮的手掌柔和地覆上她的手,虽然那掌心很冰很凉,却还是有脉脉暖意渗入她的心脉。

小令箭想起曾经几番盟誓、要一生护卫他的安危,可惜如今竟无力做到,不由低下头、忍着泪涩然一声,

“对不起……”

这一声歉词在嬴淮耳中听来、却是另一番因由,一字一字訇然回响、俨然已是一场虽有愧疚但已然决绝的告别。

他落寞叹息、泯然一笑,但看着小令箭欲说难说的样子,他还是心疼地抬起手,掩在她嘴边。

……别说了,不用说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愿意为你割舍。

他指了指她带来的那一只木盒道,“这是,给我的?”

这一问,小令箭想起秦王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立刻敛起神色,不敢再想其他。她张了张口,但秦王叫她说的那番话,却仍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嬴淮见她愈发为难,便向她挪近几分,自己打开了那木盒。盒中盛着两枚润红色的糕点,嬴淮怅然一笑道,“燕脂糕?”

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与她一起在魏国大梁流落,那时她常常盯着别人手中的燕脂糕、很想吃又从不开口的乖巧模样。他只为她买过一次,那一天、她欢喜地蜷贴在他怀里,来回蹭着他的胸口,说,“淮哥哥,以后所有好吃的,我都要和你分着吃。”

记忆中她娇俏可人的样子始终未变,只是今日,小令箭十指紧扣、死死捏着裙裾… 她心中、也还是有几分舍不得他的吧… 只不过、这丝不舍还是比不上从舟的安危在她心间的重量……

小令箭正踌躇着秦王那番生死相催的话,嬴淮竟然已经拾起一枚燕脂糕,默然放入口中。

燕脂如血。咽在嘴中、是淡淡的甜,蚀进心里、却是殷殷的痛。

小令箭倒吸一气、猛一抬头,怔怔看着他。嬴淮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他已经猜到些什么?

“不要……”这一声脱口而出,早已失了力道。嬴淮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小令箭,情与恩、本就难以两全,当我离开你、当你遇见他,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吗。

那软糯的滋味搅进心口恍如凌厉的剑,原来他没猜错,她给的、真的是毒……他胸口已连连泛腥,欲呕难呕,浑身阵阵憷麻、苦涩难调。

不知道是该笑自己算得太准,还是该叹天命太狠。他感觉到眼前的世界愈发模糊沉沦,他趁着最后仅剩的一点力气,摸索着拿起另一枚燕脂糕。

“不要!”小令箭懵然抓住他的手,一声喊出,顿时泪湿满面。

但嬴淮强忍着促喘,抬手掳开她的阻拦,仍旧咬上那枚燕脂糕、生生咽下。

小令箭连声泣喊、哭得心口闷痛。嬴淮撑不住,身如蒲草缓缓倒下,小令箭扑上几步,将他死死抱进怀中。

“你明明猜到那是毒,为什么还去吃……”

她臂弯里一度一度僵怵的体温、回忆中一幕一幕堆积的温存,都是她难以承受之重。眼泪断线般落下,却又听见嬴淮摧心摧肺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

“我说过,凡是你赌的,我都愿意跟你落注。即使……你赌我死。”嬴淮抬起手,默默拭着她的眼泪,轻声道,“我看不得你忐忑不安的样子… ”

小令箭泣不成声,她怎么会赌他死、她怎么可能忍心落注,“我情愿你恨我!……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吃第二样……”

嬴淮寂寂浅笑,“因为你哭了,你为我而哭,你伤心难过的样子……我若不吃,我怕我死了、你会吃。”

一波一波情愫袭来,小令箭悲伤得睁不开眼,她的脸颊紧紧贴上他苍白的容颜,他的口中尝到一丝丝泪水的苦涩。

嬴淮似乎得了最后的安慰,反而忘却了一些身体的痛麻,嘴角牵起一抹追忆的神思,

“这一生,我最牵挂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小令箭,还有一个……”

“别说了,我都知道… ”小令箭立刻打断了他。她当然明白、他念的是从舟,但此时此间,秦王正隔墙而立……

但既然秦王在听,她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她连忙忍住泪、谨慎地问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怨过他么?”

“怨?”嬴淮苍白一笑,“只怨没有和他早些相识。”

而秦王在暗室中见他毫不犹豫地为小令箭吞下毒糕,心中早已松动、信了他并非武王子嗣。此时听见他这一句,刹那间、已将自己代入那一个‘他’字……

原来自己竟然将范雎误会得这么深?!酷刑加身、逼他自尽,范雎却依旧不悔相识、对他不怨不恨…

秦王心中愧悔丛生,范雎明明为他几次出生入死,拒免死诏不收、拒解药不服,这般良臣知己,天涯难寻,自己不知珍惜、反而轻易怀疑逼迫……

秦王紧紧攒着拳,他如此待范雎,何来王者胸襟、何谈君言无戏?!

但小令箭的声音仍旧不依不饶,“可是他,总是误解你……”

嬴淮的声音在她怀中轻绕、愈发虚无缥缈,“太想信任,所以才会误解… 其实紧要事上,他始终都信我、听我……我又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一字一句都扎在秦王心上,正如小令箭想要的那种撕裂痛感。那一刻秦王几乎想要破墙而入…

一墙阻隔外、又听见范雎咳喘挣扎着说,

“此生唯一憾事……不能亲见大秦一统天下… ”他一臂攀上小令箭的手,最后勉力一笑道,“但或许小令箭能看到,那便也是一样的…”

……

小令箭分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城郊空院的。天空隆隆飘雨,电芒撕破肆虐的风,那正是淮哥哥从小最怕的雷声。

她倚在门后,泪水雨水交溶流下,回忆中,仍是淮哥哥并无犹豫的眼神、默默吞下毒糕的那一幕幕。

回忆的末尾,是她跪在秦王脚下,求秦王信他、信他身来孤儿、信他向来忠心。

秦王又怎会不信,他这般狠厉待他、他仍旧道他只是太想信他,最后的所求所愿、亦仍是‘大秦一统天下’,这般忠心、岂会是一个蓄谋夺位之人?

小令箭其实早就猜到那糕中毒药只是痹痛假毒、也猜到秦王以她性命相逼只为试探,但她没有猜到,嬴淮竟会如此决绝。

“…凡是你赌的,我都跟,即使… 你赌我死。”嬴淮的声音反反复复像一场咒决,禁锢着她、令她头痛欲裂。

最后的最后,她看见秦王眼底水汽雾朦,分明已经动容。他怔怔迈过几步,忘却君王膝下之尊、单跪着抱起毫无知觉的嬴淮,悔痛地道了一声,“范雎,是寡人错了……”

☆、112并非无解

楚姜窈以为一切可以稍稍尘埃落定,却忘了若命途注定崎岖、关隘之后仍会有高岗。

秦王在她面前长身立起,召入王稽与几名死士营的得力干将道,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借寡人之手除去范雎、以断寡人左膀右臂……尔等翻遍秦国、务必为寡人搜捕真正的嬴淮,替范相洗去冤屈、也令寡人安心!”

原来这一场危险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姜窈这才想明白,‘嬴淮’这个名字经年未曾有人提起,但一旦跳入秦王视野,便是勾拨在他心底深处的刺痛,秦王必定会倾力搜寻,绝不会容忍一丝隐忧。

“窈儿… ”雷雨中、传来从舟急切的声音。

他拢上她肩头,虽有暖意、却反而令她怵的一颤,霎那打断她的思绪。她一眼回望、语塞哽咽。

这两日来,姜窈与哥哥突然失踪,虞从舟心中焦灼万分,辗转打听方知是被秦王暗中关押。他隐隐已经猜到怕是与哥哥的身世有关,但一夜之后听苏辟传来消息、秦王已然放了哥哥回府。想不透其间因由,只觉得那些纠葛愈加扑朔迷离。

姜窈忽然牢牢地抱定他,潸然低语,“从舟,若有一天我要害你、欺骗你,你要揭穿我,不要纵容我……”

“窈儿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哭得愈发伤心,“秦王要我逼淮哥哥服毒,我真的去了……我带的燕脂糕,他全吃了… 他明明猜到糕里有毒,他还是吃了!… 他以为我要毒死他、却还是纵容我… ”

虞从舟不知该从何安慰,听不明白事情经过,但感觉的到、姜窈分明陷在一种绝望中。他低下头、拭去她面庞的泪滴,

“别担心,苏辟说、他们已经放哥哥回府了。”

“不,你不知道!”姜窈挣开他怀抱、不断摇头,似乎早已茫然无措,“王稽已经发现旸山山谷中的童冢里、根本没有嬴淮的尸骨,他们已经知道他还活着!秦王绝对不肯善罢甘休,他已经派谴死士营彻查嬴淮的下落… 死士营无孔不入、无往不利,再查下去、淮哥哥还是生死命悬,没有一天能安宁……”

虞从舟立刻明白其中厉害,原来一切只是暂时被掩盖,秦王或许信了当下、但他终究要的是连根拔起……从舟心头遽紧、面上却不敢流露,怕姜窈愈发担忧。

他把姜窈搂进臂弯,想要道几句安慰,忽然发觉姜窈浑身烫热,再仔细查看,她已经陷在沉昏中,竟是不堪意念折磨、烧起了风寒。

雷雨依旧瓢泼淋下,虞从舟立刻将她打横抱起,送入房内,不让她再淋到半分。他迅速为她换了干爽衣裳,一遍一遍拭去她发上雨水。

拭得干雨水、却拭不干她的泪,她在寒热昏迷中,依旧隐隐啜泣。虞从舟心痛无边,听见她时时唤着哥哥的名字、语声无助而又酸楚。

她这般绝望模样,忽然让从舟想起从前在骞泠地牢中、最后临刑那一夜,她也是不断在昏迷中、唤着哥哥、忧心他的安危,甚至全然忘了她自己身上的伤痛。

见她在昏睡中辗转反侧,他紧紧搂住她,面颊贴着她熨烫的额头,但仍然无法缓去她一丝焦虑。

他明白,哥哥是姜窈心底最深的牵挂、与生俱来的付出、愿意以命相换的珍贵。若哥哥倘有不测,窈儿从此都不会再快乐。

…窈儿,哥哥和你、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

……

虞从舟寻了医傅为姜窈看脉诊治、再按医傅所嘱买齐了药,一扇一扇在屋角煎着药。

药汁渐浓、他心中的一种意念也益发浓烈。哥哥陷在生死险境难觅出路、窈儿也沉入无边忧虑不能自拔,而他自己、其实正是那个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人。

窈儿以为哥哥陷入绝难之境、必定无解,但其实那并非无解,只不过她从未想过、世上可以有另一个‘真正’的嬴淮、替他去解前世今生的恩怨。

待那一切了结,秦王会亲手令‘嬴淮’消失于人间,从此、他便再也不会去追查什么。哥哥就可以安全的以‘范雎’之名立于秦廷、永解隐忧。

只是那样、到窈儿知道结局的那一天,又会是一场心痛折磨……窈儿所盼不过只是平安静好,却一生都未得过,若再添上那样一幕,只怕她从此会将那种刺痛刻在心上。

他吹凉了药,搂起姜窈,一点一点喂给她喝,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苦,不曾稍稍皱眉。他心疼难述、他的窈儿吃过太多苦,竟已这般习惯。

忽然想起,从前姜窈也曾问过他,“如果明知前路千险万阻、必死无疑,最后的时日里该如何待你爱的人?”那时他曾答说,“…我会想办法让她忘了我,希望她再也别想起我。因为让人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记忆。”

回忆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他忽然想到一个两全之策,如果、可以让姜窈忘记他的存在,那么,他既可以救哥哥脱离困境、又可以让姜窈不必为他而难过…

…或许、哥哥当日在忘川上教他的那种解脱、冥冥中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个念头忽然漫开、在他脑海中渐渐扎下根,不免还是刺得他有些心酸

……

夜半时分,虞从舟寂寞一人立于忘川河边,忆起与姜窈在这川水上顺流漂荡、静听虫语鸟鸣的那一夜。天地寂寂,那时无言,默契冉冉拢在他们心间,温暖得让人愿意用一生去怀念。

原以为、劫难之后的那番重逢,终于可以平静长远,但命运果真不会就此饶他。一场缱绻、依旧只是一段短暂。

他抬眼去寻旧时影踪,山水空灵,映得他的眸光清冽而又纯澈。想起那夜姜窈始终暖暖地拥他在怀,他唇角牵起柔柔的笑。

……但既然注定只能是短暂,就莫再刻在她心上、伤了无辜的将来。

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为何这忘川中溪水如此清透、却全然没有鱼。因为这是忘川,鱼儿饮过,便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这里,游向大河,再也不记得曾经在这忘川中有过的玢美一幕、再也不会想要回到那出尘入仙的过往。

有风拂过,他身上冷了冷,散逸的长发飘掩在他脸颊,凌乱发丝中透露的那双明眸黯澹了片刻,重又散着栗色清澈的光芒。

他弯□,用竹筒汲了纯净的忘川水,放进锦袋、与忘山上采摘的湮情叶一起、别在腰间。

……

慢慢煎煮,忘川之水、忘山之叶,一室之中飘荡着淡淡茶香,并没有行将抹去一切的哀苦。

从舟息了火,将茶盏置于案上,静静等茶变温变凉。

他与她之间、还剩下,一盏茶凉的时光。

他凝着姜窈,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发丝,从前许多对望,而今一一记取,依旧明丽动人。

若他是先遇见她的人,若他不曾许过“永不爱她”的誓言,他们是否可以、多爱几度春秋?

但即便爱的再早,身世是三生石上刻定的,毕竟还是、逃不过今日这场宿命吧?

为何他偏偏注定秦王血脉、为何她偏偏生于间谍世家……乱世之中,他们两人都是抽身不能、隐世无路。

这时姜窈微微颤了颤,他摸上她额间,体温已经低了些。但她忽然紧张地睁开眼,神志似乎还有些恍惚、双眸不觉又被泪水打湿、怔怔看着他道,

“秦王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彻查下去、一定会发现的……该怎么办?淮哥哥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救救他……”

“他不会有事的,我有办法。窈儿,别担心。”从舟怜惜地抱起她,一字一句向她承诺。

“真的?”

从舟凝着她的双眼沉着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中缓下一些紧张。

姜窈烧了一整日,只觉口干舌躁,望见几案上的茶盏轻声道,“水,我想喝水…”

从舟连忙起身取了茶盏,但走回榻边时,心口还是霎的一紧,手指微微颤了颤,忘川水中的湮情叶又随之沉浮了几圈。

他忽然抑制不住、眼眶中漾起一丝水汽。怕被姜窈看见,他手一揽、紧紧搂住她,禁不住地啜吻她的额头。

“从舟?”姜窈感觉到他疾速的心跳,在他怀中略有不安。

“窈儿,从今往后,你要好好待自己… 别再为谁血脉受毒,别再为谁装哑冻僵,别再为谁认罪受刑,别再为谁作戏替死……你行走列国这么多年,为什么总还是这么叫人放心不下?…”

虞从舟越说越心疼,想起窈儿自幼飘泊,曾经为他哥哥而活,为楚氏家族而活,后来、又为他而活……上天何时可以怜恤、还给她一个清清静静、简简单单的世界,让她只是单单纯纯地为自己好好活?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

从舟忽然想起、姜窈始终都不愿‘忆起’那些过去,连忙将往事重新尘封,“没什么,那些事,你都不记得了。”

他压下眼中水雾,缓缓松开臂弯,姜窈懵然看着他。他尽量像往常一样润眸一笑道,

“不记得了好,不记得的事就再也别去想。”

他把茶盏递到她唇边,喂她慢慢饮下。这一盏茶之后,只盼她的世界中、永远不再记得有他。

☆、113血洗恩怨

待姜窈睡熟,已是深夜,虞从舟换了一身暗紫锦袍、轻声退出小院,一路向公子市的府邸而去。

走到一处高丘、可以俯瞰整个咸阳,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他们宿在画舫中的那一幕,她眸光轻灵地说,“星辰很美、山河很美”,那时、她还笑着叫他“虞美人”,笑着对他说,他是天下最赏心悦目的人。

从舟此刻终于体会到哥哥说过的“最爱二更天”。他在黑暗中前行,脑海里闪烁的都是和姜窈风雨随行的画面,他可以随心地和她说着话,仿佛她就在眼前,可以听见他所有的语言。

窈儿,你说过,在生死一线上、人与蝼蚁一样,都没有选择。但是有福的人,能选择死的意义。我的意义又在何处?

你会怪我,没有为你而活、没有为你而死么?但如你这般懂我,又怎么会怪我?

我是为了亲情、为了换哥哥一命而选择不归之路么?或许可以这样说,因他是我、唯一的血亲,我舍不得见他因王权的倾轧、人心的黑暗而死去。

但是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谙谋略、懂天下、识人心、知进退,而他又身居高位,他是一个能为这乱世中最强的国家操舵的人。若他死了,天下一统只怕又要延晚百年。

若我以‘嬴淮’之名,死于秦王之手,哥哥今生就不会再被上代的恩怨羁绊,他可以抛下前尘、堂堂正正的活着,做一个功垂青史的秦国相邦,强盛秦国、加速天下一统。这是父王的梦想、也是哥哥的梦想。

而我的意义、就是换他一个圆梦的机会,或许能让七国百姓少受一百年战乱颠沛之苦。

到天下合一之时,虽然可能、仍会有我父王母后那样的悲剧发生,但至少、不会有小令箭流离失所、在战场上握箭啼哭的悲苦再重演……

虞从舟迎风眺望暗夜王城,原以为心中已经足够坚强,但远处点滴烛火燎烧在他视野中、还是倏地刺得他落下泪来。

……窈儿,你最懂我,可知我这一生,最觉得无力、无奈的,就是没能早些识得你。

如果我们第一次在魏国相遇时,我就曾握紧你的手、从此不让你离我左右,那样,就不会让你生为死士、韶华暗掩,也不会让我们之间蹉跎数载,伤痕累累。

窈儿,原来走到最后,我最舍不得、放不下的,还是你。

不是社稷,不是天下,而是刻在我心上、刺进我眼眸的你。

事到如今、想到你,我还是会泪流难止,还是会畏惧死亡。因我还想,好好爱你。

我会不会,很没男子气概?我是不是,不再赏心悦目……

……

虞从舟原本没有办法能进公子市府。但因公子市自从范雎一席提点后、常常假着脸皮、殷勤往城郊别院中梳拢虞从舟,因而这一晚、他持着公子市之前赠的玉佩,轻易得了他府上守卫的通报,与公子市会于府中密室。

“你、想要我向王上举荐你?”见到虞从舟求见、和听到这句话同样令公子市大吃一惊。

“我离开赵国日久,如今即使秦人放我回去,赵王也必定怀疑我的忠心。我曾逆过秦王的意、构陷过范相,赵王必不信我能全身而退,必定怀疑我已成秦人暗间… 既如此、那倒不如,在秦国谋一席用武之地。”

公子市眯眼而笑,“虞卿终于想通了。虞卿通晓赵国地势兵力,若肯事秦,必得王上重用,但为何会想到我?”

“范相与我有仇,秦王肯定心中厌我。秦国朝堂、我孤立无援,终不长久。若能与公子结为一党,方可立足。”

说罢他深深一揖,再次恳求公子市引荐他去见秦王,许诺会将赵国胡服骑射虎骁军的兵力图呈与秦王,以求信任。

虞从舟尽量演的谦恭逼真,尴尬之处、便仔细回想姜窈平日假演人生的模样。

……遇见姜窈之前,他从来不屑饰掩真情真性;遇见她之后,他越来越陷入一场戏,不知不觉便会成为其中一个角儿、演得比对戏人更逼真。

公子市听他愿意交出兵力图,心中一喜,若是由他将虞从舟引荐给王上,这也算是他立的一件大功,不枉他这些日子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如此一想,便立刻安排第二日清晨带他进宫见秦王之事。

听闻虞从舟肯归服秦国、并献上赵国虎骁军的兵力图,秦王与宣太后亦觉惊喜,屏退众人、令公子市与虞从舟进懿宫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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