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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7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作者有话要说:入V第一章~ 谢谢各位大大依然点了进来~~.17

秦王见过公子市对虞从舟的狠戾,没想到未出多久、虞从舟已肯向公子市投诚,这倒令秦王对公子市说服人心的能力刮目相看。

这一回虞从舟跪得很恭敬,连眼神中都透着谦卑。秦王笑中有得色,反而允他平身。

从舟颔首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躬身奉与秦王。秦王仔细研看这卷地图,眼角眉梢盈盈扬笑,既然知晓赵国如此军机、不出三年定能踏平赵国、圈逼魏韩。

虞从舟不着声色地向秦王靠近了几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工细琢的玉佩、双手托着献与秦王道,

“从舟另有一枚王室信物,已随身珍藏了多年,王上见了必定欢喜。”

秦王只道是赵王赐予他的军中令信、他也欲献出以示诚意,便也没有在意。两旁侍卫见那是玉而非兵器,亦没有上前拦他。

虞从舟走的近了,秦王瞧清楚那是一阙半圆形的美玉,玉质珍稀,一看便是王室之物。

秦王微笑着正欲取过,一旁宣太后看得真切,那分明是先王的毕首玉!二十多年过去,人逝物非,这玉竟然重现人间,她心中骤然惊惧,瞬间意识到、眼前的虞从舟、极有可能是当年死里逃生的先王之子、嬴淮!

宣太后颤栗着尖喊一声,“王儿小心!”但虞从舟早已料到她会忆起、那一瞬间已然按动玉上机关、弹出玉中匕首,转手一旋、向宣太后掷去。她早被吓得僵在原地,若不是虞从舟故意手下留情,那匕首定然将她心肺戳穿。

一声惨痛尖叫、宣太后右手上臂被利刃刻骨扎透,顿时血溅华堂。侍卫这才恍神来战,虞从舟飞身避过、又摸出怀中另一阕毕首玉,正正向秦王肩头刺去。

百步穿杨对从舟而言都不是难事、又何况只是数尺之遥。但他并不想伤秦王性命,不然、他劝过哥哥的,自己便没有做到。当今秦王应算贤君,他不想乱了秦国朝堂,拖延父王一生所盼的固国强邦。上一代的恩怨若定要用这一世的生死来偿还、连累的只是百姓。

那匕首只扎进秦王肩窝,秦王咬牙忍住。殿上侍卫群起而上,虞从舟假演几番争斗、但最终被缚获擒。

一旁公子市见此剧变,脸色慎得煞白,紧紧盯着秦王和宣太后满身的鲜血、张口结舌。

但在秦王看来,眼前“刺客”正是公子市引荐入宫的,这场弑君,公子市必然蓄谋已久,此时装作惊讶、只怕是他见到刺杀未成、心中唏嘘惧怕。

“乱臣贼子!把嬴市拿下!”秦王怒喊。

公子市惊得软了腿脚,口口声声“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啊!”却只是越描越黑。

一旁绳索加身的虞从舟见公子市被亦擒住,适时地‘愤怒’挣扎几下,配合场景地送上一句,

“放开我四叔!”

这声情并茂的一句‘四叔’、教公子市浑身一抖、直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了。

虞从舟欲擒故纵、仍是不依不饶地喊着,“昏君,是我要杀你替父王母后复仇,与我四叔无关!放了他!”

秦王这才反应到、原来眼前人竟然就是他寻捕已久的“嬴淮”。

侍卫将虞从舟与公子市双双压跪在地,虞从舟不肯屈从、怒目眺视秦王道,

“你弑兄篡位、丧尽天良!而今难道又要诛杀胞弟?你是怕当年你那些无耻的勾当公诸于世,就想要杀我和我四叔灭口?!天网恢恢,你做过的罪孽迟早有报应!”

虞从舟演得那样逼真,就连宣太后都信了,信他就是当年的嬴淮,信他是听了公子市的灌输、以为是当今秦王暗中谋害了他的父王。

更何况,宣太后见到上下两阙毕首玉都在他手中、“毕生毕亲,白首相守”,这世间仅有的一对秦武王玉璧、岂会有假,她对眼前“嬴淮”的身世再无怀疑。

宣太后望着公子市悲道,“难怪他能死里逃生,市儿,原来当年是你私下救了他、你从头到尾就谋算着要把他培养成一枚棋子,就为等今日刺杀王兄生母?!”

秦王更是冷笑,“那日地牢中的一番焚心以火、竟是你二人串通的苦肉计!嬴市,你自己当年做下的弑君之事、却嫁祸在寡人身上?!”

虞从舟依然是眼神狠厉、眼眶渐红的模样,似乎根本不相信他们所说,

“休要以为我会信了你们的一搭一唱,若不是我四叔救我养我、我早就被你们这对母子害死了!今日杀不了你们二人复仇、是我武艺不精,任杀任剐便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我四叔无关,放了我四叔!”

这一番‘慷慨陈词’成了拖骆驼掉进深海的最后一根稻草,秦王与宣太后丝毫不疑、就是公子市培养利用‘嬴淮’为复仇工具,当下便将公子市与‘嬴淮’分别关押在死士营地下的两处暗牢中。

☆、114长幼有序

黑漆漆的死士营地牢中、周围灰墙上浸染着新血旧斑,地上搁置着各种刑具,残酷得令人不敢直视。虞从舟想到窈儿从前或许就在这样的人间地狱受刑受训,不由心如刀绞。

忽然牢门打开,一个浑身痈疮的囚犯被押了进来、关在虞从舟旁边的囚室。虞从舟本未在意,但对上那人双眼时,他脸色一怔,那人分明是乔装的嬴淮。

原来是苏辟打点了死士营旧时相识的狱官,得以让嬴淮扮成囚犯、入狱与从舟相见一面。

时间有限、但嬴淮心中悲急,太多话溢在喉咙却说不出来,只沉沉怒了一句,

“你怎可这般冲动?!秦王已经信了我了、放了我了!”

“我知道。不然窈儿不会回来。”

从舟面容平静,嬴淮心中更惊,

“那你、为何……”

从舟清澈的眸光望进嬴淮眼中,“窈儿说的对,秦王既然发现旸山童冢中已没有你的尸首,一天寻不到真正的嬴淮、便一天也不会放弃追查。你始终还是危险。”

“所以、你要替我去做真正的嬴淮?!”

从舟一下子哽了音,顿了片刻方道,“哥哥,你常说、‘长幼有序’。今日我又乱了尊卑了…”

他抿着唇,落落松了眉宇低下头,

“窈儿曾说,‘乱世不安、何来一士之安’。我这一生,始终有这两重痴念,我想要好好爱窈儿、也想要为天下平民寻得一个一世平安。所以昨日我才下定决心、要以我换你。因为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替我做这两件事,而且哥哥一定、能比我做的更好。

“如果我们兄弟二人都能活下去,我极想和窈儿隐居深林,做一对山野村夫,我也会竭尽全力,给窈儿多点快乐。但现在你陷入险境……你是父王母后的嫡子,若我们二人中只有一人能活,理当是你。况且,你已身居高位,立于强国,兴秦国、平四方,你可以给百年后的天下黎民一个平安盛世。

“这本也是我平生之志,但我心里,只能忠于赵王一人。可惜身世注定,不能再为赵王尽忠……我便为兄尽孝。”

从舟的声音很和煦,听在嬴淮耳中却无半丝春日之光,

“只有我以‘嬴淮’之名死去,秦王才会停止搜捕,哥哥才能彻底的安全。”

嬴淮只觉心中酸痛无解,一场复仇、怎会走到今天这番田地。

从舟轻轻推了推他,敦促他快些离开此地,“我们兄弟二人已经不可能两全,哥哥千万不可流露分毫,否则只是双双伏诛。”

“但……小令箭怎么办?你可曾想过把她置于何地?!”

从舟似乎被刺到痛穴,哑了半晌,方道,“如她般懂我,必同意我、弃卒保帅。若能以一人伤,换天下安,她不会怪我的。七国一统、黎民安乐,总需要有代价。我愿意成为一种代价。”

从舟忽然又苦笑了一声,“而且,她不会记得我,我已经……你教我的、‘忘川水与忘山茶’,我喂她喝了忘情水。”

嬴淮神色一怔,又见从舟带着些微腼腆、浅浅一笑道,“既然是忘情… 她对我用情深一些,所以她忘掉我的机会大一些。”

嬴淮顿觉喉间酸楚,那根本就不叫忘川,根本就没有忘情水,那些都是当初他编来骗从舟的… 可是如今、又怎么可能对他再说那些残酷的话,那或许是他最后一点心上的安慰。

“哥哥,最初她本是爱你的,若不是我当初将她强抢在身边… 你们……现在这样,倒也算是让我们三人都回到最初。你始终爱她护她,我再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见嬴淮忽然泪濡满眶,从舟倚向木栅安慰,“我从未见过父王,或许父王也从来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儿子。所以我也想、以嬴姓子孙之名,真正做一回秦王的儿子…

“而且,哥哥不必为我伤心,我原本就活不长久。”他忽然笑了笑。

嬴淮不解何意,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被他抚得有些发黄的小簪子、眼里隐约是追忆之色,

“许多年前,窈儿曾在褒山遇险、差点被李兑冻死在山顶桦树林中。那一晚她全身僵冷、我一筹莫展。我想起她说过她的小鸟木簪求愿最灵……我便取了她的簪子,许过一愿… ”

“…若苍天能护佑她逃过那一劫,我愿用半生寿命去换。”

他回首看着嬴淮淡淡一笑,“这木簪果然灵验、她终于醒转……所以,现在到我该还愿的时候了。”

那尖簪似乎锥进嬴淮心头、痛意弥漫,这枚小簪子、只是他少年时随手雕给小令箭的柳木玩意儿,后来想要给她雕一枚精致的、却已太晚,她发间已换了极美的一横玉簪……只是没有料到、小令箭某年某月的一句戏言,竟叫从舟信如神灵。

但下一瞬间,又听见从舟说,

“哥哥,这簪子是你刻的吧?”从舟笑得清爽无浊,“刻的难看呢……总算雕刻的手艺上我比哥哥强。”

嬴淮愈发涩到无语,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姜窈说的每句话,他都心甘情愿地相信到底。

“但是窈儿很喜欢,以前每天都戴着,从来也不换。”从舟泯然一笑把那簪子还给嬴淮,“从前我骗她说弄丢了,过些天你还给她吧,就说、是落在你那儿了。”

嬴淮张了张口,还说不出一段整句,又被从舟堵道,“别提我、别让窈儿想起我。我欠她太多,此生却无计可偿。她忘掉我、她不会难过,这样我才不会难过。”

两厢沉寂良久,嬴淮终是默默接过木簪,这一接、便是答应他从此身份互换、生死两隔。嬴淮指间颤抖,再也难抑不舍、双手紧紧握住从舟,泪已涟涟。

从舟连忙抽了手,退后两尺、仿佛要助嬴淮下定决心、忽地向他郑重一跪、肃然诀别道,

“哥哥才识、灼灼其华。我情愿李代桃僵,换你半生桃花夭夭……哥哥务必珍重,莫忘了从舟夙愿。”

……

夜过三更,嬴淮已离开很久。注定一夜无眠,从舟习惯性地又在忧烦中伸手去摸怀中木簪、方才想起身上已经再也没有什么窈儿的东西了。

他忽然还是觉得难忍、觉得极度惧怕、觉得全然舍不得。他闭着眼、倚在木栅边横撞了两下额头,想要敲散心底那种恐惧。

再望向狱火时,他隐约看见窈儿甘美的笑容、那是他这一生拥有过的最珍贵的抚慰,他心神似受召唤,向着那缕火光、脱口呢喃,

“窈儿,今生你画过一个圈,幸成圈住我的茧。来生,若我只能化成一只蛾,但愿只为你一人飞蛾扑火… ”

……

寅时之后,地牢中又有声响,是两名匈奴暗间被关入囚牢,那二人显然刚刚被上刑逼供,憔悴不堪。虞从舟经年与匈奴人交锋,也略懂匈奴语,此时听见年长那人喝斥另外一人,似乎耳语在说、即使死也不能泄露通往秦、赵的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虞从舟猛然联想起从前在西境三郡从匈奴人手中截下的那卷无字绢帛。以前一直想不明白、那幅地图究竟是何意,现在忽然彻悟,弯弯扭扭的三条分岔曲线或许并不是河道、而是匈奴人想要挖掘的地道。若果真如此,匈奴人便可暗中从地道输送兵力,出其不意、长驱直入,直捣赵、秦境内。

这个念头迎面扑来,虞从舟心中一凛,事关重大、必须问个明白…

他向那二人挪了挪,假意神秘道,“地道线路没变么?”

那二人顿时狐疑警惕地瞪着他,虞从舟不慌不忙地说,“我是呼季翰将军派到秦国的暗间,今日听说你们二人被擒,特意乔装来此接应你们的。”

那二人只是更加谨慎不语。

虞从舟浅浅一笑,从袖中摸出从前截下的那一卷无字绢帛,起身走近牢中火把、熏了熏,那帛上的地图慢慢显现出来。虞从舟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绢帛道,“看你们紧张那样儿!这是呼季翰将军给我的地道初设图,这回信了吧。”

那两个匈奴人见他连地道地图都有,直觉他必定是呼季翰将军的重要眼线,这才淡了怀疑,点头道,“地道线路没变,匈奴、秦国、赵国三条地道仍是按这图纸所挖建,都交汇于地宫。”

虞从舟暗暗吁了口气,自己这一猜竟然赌对了……但又听那二人道,“通向秦国的和赵国的地道都已经挖通了。”

他心中大骇、面上却佯装兴奋,“那几时可出兵?我潜藏了三年,早就等不及这一刻了。”

“已经有大军潜伏在匈奴地道中了,只待秦王与赵王会盟于应州那日、秦赵重兵都聚于应州,将军就会打开地宫三岔口的青铜门,连通匈奴、秦国、赵国三条地道,直捣咸阳与邯郸!"

青铜门?三岔口?虞从舟陡然记忆翻涌、回想起与窈儿共游塞外泗牙盆地时、窈儿曾坠进的那个诡异地洞,那地洞里正好也有三道巍峨的青铜门,难道,那就是这两人所说的地宫三岔口?

那青铜门如此沉重,必有机关,否则人力不可能推开,匈奴人修建这三道青铜门,应是怕万一地道叫秦人或赵人发现,至少可以阻隔秦军或赵军逆向而行、反攻匈奴。

虞从舟沉思片刻道,“就是泗牙盆地底下那个地道分岔口么?从前呼季翰将军带我去看过。那时门上机关还没修好,现在都已排定了?”

两名匈奴人见他熟知地宫位置,更无怀疑,指了指绢帛一角的一个曲纹暗记道,“机关都造好了,在每扇门的左下角,就是按这个曲纹所刻制。”

从舟假意欣悦地点了点头,一转身、却不着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两枚银针,轻轻甩手、刺向他二人的麻穴。那两人混混沌沌晕了过去。

他望了望四下密不透风的地牢、心中焦虑,秦王只怕不会饶他活过今日,到底要如何才能把这消息传与哥哥?

☆、115李代桃僵

第二日清晨,有侍卫步入死士营地牢、将虞从舟锁了、押上懿宫。

大殿正中跪着全身发抖的公子市、再没了往日抖擞的威风。

几名侍卫强压虞从舟在他身边下跪,从舟摒聚内力、猛然震开侍卫道,

“暴君,他年若不是你与你母妃弑君妄上,今日本当我为君王、你为臣!你逆行在先、不敬在后,你又怎当得起我一跪?恩怨分开两头、我嬴淮的确敬你呕心沥血二十载,使大秦开疆拓土,让百姓安居乐业。但你欠我父王的、欠我的,今生来世你都还不清!我绝不会双膝跪你,是怕折了你的阳寿,灭了你的阴德。”

秦王脸色极沉、傀儡君王做得再久、也不曾被人这般怒目相对。

此时王稽哼笑一声、上前两步向秦王进言道,“臣听将军们说过,这‘虞从舟’少年时曾在秦赵战场上、被秦将的长矛刺穿过膝盖,想必定有后遗病症,若命人浇他两桶冰水,他想不下跪都不行。”

秦王不语、似是默许。侍卫遵旨将冰水接连泼淋在虞从舟膝上,他果然痛得眉梢战跳,再撑不住片刻、砰的一计跪跌在地。

“嬴淮,你的父仇母恨,寡人会替你报。但你的仇人不是寡人。你自以为救你养你的‘四叔’,才是真正毒害先王之人。他不过是一直都在利用你!”

虞从舟自然怒瞪着他,丝毫不信的模样。可悲一旁的公子市倨傲了一世、现下却是悲惧嚎啕,

“与我无关啊王兄,我根本不知道他来历,我怎么可能要弑兄?!他是陷害我啊王兄!”

虞从舟猛一回首望他、眼中适时的晃过一丝失望犹疑。秦王看在眼里、更是认定事到如今公子市还想要作戏说谎,不由盯着他冷笑,

“弑兄?你如何不敢?二十多年前你做的轻车熟路,而今、这一场阴谋对你而言只不过是故伎重演!”

这么多年的傀儡王位、早已令秦王恨公子市入骨。范雎常劝他杀公子市以绝后患,从前他只怕会激怒母后,如今,公子市连母后都要一并谋杀、母后亦不再宽纵他。

秦王带着半生的仇恨、沉沉向公子市走去,“你倒行逆施、欲夺君位,天未予你,自取其咎!今次你又重起毒念、再想弑兄杀母,寡人岂会容你于世?!”

公子市惊惧地还想再求什么,但秦王早知道诛杀恶人时不能像戏文中那般啰嗦绕舌,手起剑出、一剑贯穿公子市胸膛。

“昏君你杀人灭口,惨无人道!”虞从舟红着眼、演着百般愤怒。

但他心中却是另一种感叹,哥哥一生都想要杀公子市为父王复仇,如今终于令公子市也死于兄弟之手,不知是不是最讽刺的报复。若哥哥能亲见这一幕、应感安慰了。

他暗中默想着、忽听秦王一挥袖竟真的令道,“召范雎进殿。”从舟心头顿时一紧。

嬴淮缓缓步上大殿,衣袖萧萧、拂地无声,脸色似乎比昨夜更加苍白。

懿宫中央是浓浓的血迹,生死仇敌已死于剑下,嬴淮向来都想要借秦王之刀快意斩杀仇人,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弟弟的一钞离间计’替父王母后报了这血海深仇。

一生苦求、终于得偿夙愿,但看见弟弟跪在链锁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感觉到一丝快意。

秦王歉然望着范雎,甚至破例给他赐了座,

“数日前,寡人险些冤枉范相、每每想到范相枉受冤刑、便心中愧疚难安。今日让范相来,是寡人想要以此机会向范相道歉。”

秦王一转视线、凝眸看向虞从舟道,

“嬴淮,寡人的胞弟与母后、的确亏欠先王良多,这个君位也本该属于你。今日寡人已处死嬴市以慰先王之灵,但大秦处于乱世,内外受敌,君位绝不能易主、寡人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大秦朝政的安稳。作为嬴姓子弟,总要有人牺牲……你明白寡人的意思么?”

“你要杀我以绝后患就痛快说,何必祭出社稷来装贤良!”虞从舟尽量避开哥哥的视线。走到这一步、注定要把这戏演到终场。

秦王心里明白再说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他二人的立场,缓缓道,“寡人欠你与你父王的,只有来生再弥补。今世,寡人能做的、只有留你全尸。”

一语毕,秦王眼神瞬间换了肃煞,君王之心本就没有半点恻隐。

“范相,你曾一再劝寡人、大秦王室之中,必须要‘固干削枝’,寡人深以为是。今日寡人亲自处死嬴市、亦绝不会留下嬴淮。”

范雎牙关紧扣,强忍骨骼恸颤,‘固干削枝’,这四字之谋、出自他的口、如今却要伤在从舟的身上。

秦王向宦侍一示意,宦侍即刻端上一瓶毒酒。秦王向范雎走近几步道,

“前几日那王副将的突然出现与指证,只怕也是嬴市与嬴淮设下的圈套,要转移寡人视线、也欲置你于死地,

“范相当年在魏国时,就曾被这嬴淮嫁祸栽赃、险些殒命。今次他又寻人假意指证、欲令你我君臣反目,范相连番受其所害,是以……

“这毒酒,寡人便让范相亲自喂嬴淮服下,也令范相可以一报新仇旧恨。”

…………

虞从舟身上一冷,眼神失焦了一瞬。秦王竟要哥哥亲手毒死他……

这样的结局对哥哥来说、太过残忍,只怕将来,这一幕会永远螫伏在哥哥的梦魇里。兄弟相换、本是为了一场救赎,逝者无哀、却要留那样的折磨给活着的他?从舟心中骤痛。

嬴淮皂白分明的眼中倏地挣满血丝,但在秦王凝视中、又不得不接过那青瓷酒瓶。他身形微晃、缓步向从舟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山石坠隙、压碾在他心上。

怔怔立在从舟面前、嬴淮双手颤抖,眼中陡然衍出泪雾,几乎就要把持不住。

从舟大惊,若哥哥此时流露半点亲情伤哽,被秦王等人瞧出端倪,必定是九死一生。他立时挺起脊梁仰着脸,眸光狠厉地盯住嬴淮,响声骂出,

“范雎!你一介魏国草民、不过客居秦国、岂容你来插手我大秦王室之事?!”

将将语毕、从舟猛地一张口,奋力咬上嬴淮的手,将他的手背咬出淡淡血痕。

这一骂、顿时喝醒了嬴淮散乱的心志,而那一咬,替嬴淮的手间颤抖寻了一个合理的掩饰。

嬴淮潸目望进他眼里,当即懂了他的苦心。一双兄弟,不能同坠无间,悬崖缘口,他若不自持、便是枉负了从舟的牺牲。

众人未料虞从舟被牢牢缚住还敢袭人,立时有侍卫上前将他控住、揪住他、往墙上猛磕一记,鲜血从他额角悴落。他受此一罚、好像收敛了怒性,重又静静地跪在一边。

秦王也惊了惊、见范雎脸色泛白,长眉一拢道,

“是寡人大意了,只想着让范相亲手报仇,倒忘了范相从来只是文官,做不得杀人喂毒的腌臜事。”他对身边几名侍卫说,“还是你们去吧。”

几名侍卫上前,因担心虞从舟又会咬人,用手紧紧扣压住他双肩、令他不能动弹。另一人掐开他的嘴,提起酒瓶就要给他灌酒。

从舟心中反而稍慰,毕竟秦王没有让哥哥亲自杀他,来日、哥哥至少能少这几分纠结自痛。

而嬴淮伫立一边,看着弟弟被三个下人压在地上逼灌毒液,他胸中吸不到一丝气、只觉痛铰五脏。

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生平悲惨,五岁失了父王母后、被逼逃出宫廷… 但至少在那五年中、他曾是大秦的王之骄子。

可是从舟呢?

他生在异乡、没有得过一天王室尊遇。

父王甚至都不曾知道有他这样一个子嗣、更不曾为他取名冠姓。

从舟这一生,连名字都只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奢盼。但他又何尝真的随遇而安?从舟常常自悔、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母亲、逼死了养父,但其实那些都与他无关,是命运落笔太狠、将他们与他一步一步逼至黄泉。

而如今,从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以为自己冠上嬴姓,却是为了替他去死。帮他化解秦王室两代的恩怨。

嬴淮只觉一颗心被逼在刃上。从舟是他的亲弟弟,就算史册无名、宫闱无痕,但他再如何也是父王最后的血脉、是大秦王室的子弟。就算命运一再倾轧逼迫、他救不下他、但至少不该让他屈辱地死在那些下人手里、死得毫无尊严。

他倒过一息,强忍下眼眶酸涩道,“既是我的仇,请王上还是让我来。”

秦王默许。嬴淮取过酒瓶,目光微扫,示意那三名侍卫退下。

从舟虽然眼波依旧刻意狠戾、但毕竟晃过一丝疑惑,哥哥为何仍要揽下这活儿?而二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从舟似乎猜到嬴淮的心意,他是… 要给他最后一点成全?

如果哥哥可以看开,他心里便再没有什么顾忌。

他定定地望着嬴淮,心中漫语、不知淮是不是听得见,

‘哥哥,今日一场诀别、能在秦国大殿上以酒践行,想来是宿命圈定,哥哥莫要悲伤。’

‘我一生、在战场上杀戮过千千万万的秦国子弟,也曾经在魏国陷你于死罪,更是几次三番连累了窈儿……今生难偿,来生应还。其实能为你而死、死在你手里,对我来说,是最慈悲的结局……’

嬴淮再度走到他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他人视线的那一霎那,从舟眼中演饰的凌厉瞬间柔软下来。他看着淮的脸,目光中盈盈竟有一丝释然的笑意。

二人对视静寂片刻,父辈恩怨行到今日终于半落幕帷、却也已经对错无谓,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竟又再度在此间上演,或许懿宫注定是大秦王室的咒魇,一代一代的血腥早已充斥这冰冷的大殿……

众人注视下,嬴淮绝无选择,左手微颤着托上他的下颚,从舟像个乖顺的孩子、微张嘴、仰望着他,不想让淮再多一丝为难。嬴淮死死咬住唇角,无法直视他双眼,从舟便自己凑上瓷瓶、将细长的瓶嘴深深含在口中、稳住酒瓶、亦稳住嬴淮愈显颤抖的手。

‘哥哥,若我们从小能在一处长大,又会是何种景象?一同林间嬉戏、一起书房罚跪?又或许就像今日这样,你喂我香茶、我奉你青果……’

‘然后长大之后,你称王、我为将,驰骋天下、共征山河……若是那样,该有多好。’

从舟仍怀着一点一滴的憧憬,但现实残酷地将他错置在这个世界、他只能微微仰起头,毒酒顺着瓶嘴淌出,他在嬴淮绝望的注视下慢慢吸吮,酒液一点一滴烧喉而过。

还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痛苦,虽然渐渐地他全身涩痛、抵不住地发冷发僵。

‘哥哥,你我早就知道、背负这样的血脉,逃不去天涯、恋不起桃源。原来世间事、总归难尽人意……所幸这一生,我们没有一再错过,我寻到了你,你认下了我。’

‘还记得在洛河边我对你说过么,兄弟就如同一双手套,若丢了一只、便等于丢了一双。’

‘那其实是我骗你的。兄弟其实本是天上的一对钥匙,若在人间丢了一枚、只要另一枚还在,就仍然可以打开桎锁。’

渐渐地、他连在心底说话都变得艰难。

嬴淮看着他喉头微微涌动、依旧强忍着继续吞咽、眼神却愈渐灰暗。那一刻、他心间已经痛得发麻,仿佛立于断岩之下,飞瀑三千、凝冻了眉弯、冲不散心结。

掌托中、从舟的脸庞越发冰凉,唯有他额角上淌下的血、黏在他手上、还是温温热热的。“…不要和我相认,岂不知情有双刃,那只会是一条不归路!”嬴淮记得自己曾对他这般说过,早知自己往往一语命中、当初为何还是对他说出真相?!

从舟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要他千万不可落下泪来。他是两度陷害他的仇人、从今往后也只能是这样的定位。

撑过那一瞬间,从舟的目光如暮光遽沉、霭霭渐凉……腹中绞痛催得他猛地一呕、再咽不下什么。

哥哥… 别难过,我可以以父王子嗣之名赴死求赎,你可以以秦国相邦之名俯控大秦,这样,甚好。

从此… 哥哥与我……各得、其所。

从舟目光一薄,眉宇间隐着暗涌的痛苦、睫翼微微颤了颤。他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全身终究失了力气,双唇略松、再含不住青瓷瓶嘴,沉默地仰身向后倒去。

他悴落在地的那一瞬,身上缠缚的锁链随之砸在岩青色石板地上,哐啷啷连声訇然巨响,不断在懿宫中回荡、震得整座巍峨殿宇苍凉阴沉。

☆、116(BE番外结局)兄弟同冢

日日夜夜,似有闪电雷鸣在脑中熨裂。嬴淮自幼怕雷,但如今雨过天晴,再也无雷无雨、天意的折磨仍瓢泼淋下、令他无处可逃。

嬴淮将自己反锁在房中数日,不动不眠。秦王处死了公子市、又以右手残废之由令宣太后休养于后宫、不得再干政。宣太后高据朝政几十年,一旦失势、她曾经势力强大的弟弟穰侯魏冉也被遣至偏远之邑……

所有当年毒害他父王的人都已被惩罚,但,他又得到了什么?一分一刻的煎熬只是比从前更加噬心烂骨。

反反复复在眼前掠闪的、始终是从舟含住他手中酒瓶,一口一口忍着腥涩努力咽下毒酒的样子。

如今、世上再无“嬴淮”,他终于安全、终于得秦王全心全意的信任、终于可以以秦相之名为大秦谋天下一统、为父王圆生前夙愿,但是、代价竟然是他的亲生弟弟。

他明白、应该要去见小令箭,迟早要告诉她事实、要向她告罪……但是他不敢。他以为自己向来坚韧疏狂,此时此刻、却发觉懦弱是他仅剩的余力。

嬴淮又饮尽一坛酒,拭干眼眶、强撑着站起身。欲推开门、外面风雪太大,门扇只是晃了晃,又紧紧合上。

他撞开门,回廊里满是积雪,他一眼就看见小令箭跪在雪中,长发被风吹撩得凌乱不堪。

嬴淮怔在门边,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令箭的脸上冰痕暗涟,是泪水凝结的霜。嬴淮不敢去想象、她究竟在他门外跪了多久……

“他是不是,已经… 不在了……?”她的声音空洞如散云。

处决“嬴淮”之事,宫内宫外都是严锁消息、小令箭究竟如何得知?难道,她早就猜到从舟会作那样的选择?

小令箭看见他神色憔悴、身形微晃却不敢作答,心中的绝望与悲凉霎那间如飞瀑泄落千尺、谨守的一点如水奢念也已在狂风中分崩离析,最终消失成无形无影的沫雾。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的雪,那白色的亮度刺得她双眼煞痛,霎时间只觉得满山遍野的雪都漫成殷红的颜色。

她越是忍着不肯流一滴泪,嬴淮就越是惊惶忧惧。他踉踉跄跄踩过几步雪,将她紧紧搂住,她身上的冰雪像幽魂一般渗入他怀里、一丝一缕缠刻在他的心上。

“他们可曾……折磨他?”他听见她僵冷的声音,愔愔含血、字字刺耳,

“他们把他……埋去哪儿了?”

她的问句越是无波无澜,嬴淮越是涩苦难答。

小令箭最后一点佯装的坚强在他的沉默与泪滴中灰飞烟灭。泪水顿时涌出、她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嬴淮的怀抱,蜷缩着身子伏在积雪中撕心裂肺地哭喊,

“是我逼他走这条路的,是我要他救你… 但他除了自己、又能拿什么救你……”

她哭得全身发颤,一身灰白衣裳在深雪中融成一道卑屈的半弧,“没人知道他们把他埋去了哪儿,我寻遍咸阳……但世上再也没有他,是我害他灰飞烟灭!……”

“我… 我想我知道。”嬴淮跪在她面前,满目痛悔。

小令箭猛一抬头,那目光说不清是怔是讶、是绝是伤。嬴淮明白、她想要见他最后一眼,但或许、又惧怕真的见到

……

雪已停,换了潇潇冬雨,嬴淮与楚姜窈二人踏在半尺深的雪泥里,一步一步翻过咸阳城外的两座山丘,最终行入一处阴冷的山谷。

雨水雪水顺着山棱不断湮入谷中,谷底晦涩冥寒,长不出喜阳的树木,只有杂乱的荆棘丛生。

嬴淮似乎认识这里,一浅一深地走近一块大石边,拨开许多荆棘、那些竟都是无根的荆枝,只是虚掩在那块石边。

他徒手挖开雪、挖开泥,手指冻得僵红,一种熟悉又遥远的恐惧、混着前所未有的愧疚,令他难止促喘、全身越来越颤抖的厉害。

周围的世界静默肃杀,整个山谷中似乎只有雪泥散在一边的声音,甚至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呼吸。

他心中骤惊,忽然回首去寻小令箭的身影,看见她瘫跪在远远的雪地中,面色惨白、眸中无光,仿佛只是千年冰寒的雪花堆拓出来的虚影。

嬴淮连忙起身向她走去,但她却战栗着向后缩逃。嬴淮心酸地追过几步、牵住她的手,她挣扎不脱、摔倒在雪中。

那一瞬间、她眼中因惊恐绝望而被压抑遗忘的泪水忽然漫溢而下,渗入雪中、零落成冰。

她侧过脸、仰望嬴淮,涩然问道,

“你… 这般隐蔽之处、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你亲手埋了他?”

嬴淮僵了一瞬、艰难地摇了摇头,但心中日夜堆积的自责悲哀又顿时袭来——不是他埋的又怎样,他要如何说得出口、是他亲手杀了他。

一谷一壑万般寂静,枯叶盛不住湿雪的重力、坠跌在他身上,发出支离碎裂的声音。

“因为我… 也曾被埋在这里。”

五岁的他——真正的嬴淮,也曾如出一辙地被宣太后灌下毒酒、拖进童棺,埋入这荒僻深谷中。幸得洪太医曾伺机喂过他一粒解药,他才残存一息、直到深夜被洪太医挖出……那漆黑夜色中、洪太医带着他在这片幽谷中奔逃的每一步、都残酷的踏在他的记忆深处,永远不能忘记。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秦王与宣太后再也不敢留下一丝一毫的变数,少年嬴淮的逃脱已教他们付出难忍的代价,当处心积虑的“嬴淮”带着“复仇”之心重新出现、又最终再度被缚在懿宫中央时,秦王与宣太后决不会允许旧时疏漏再重演一回。

于是在“嬴淮”饮尽毒酒、意识渐失、怆然倒地时,秦王挥了挥手,令侍卫以白布捂住他的口鼻、直至确认他再无心脉鼻息,方才长叹一气。

他的尸体软在地上,秦王虽有一丝愧疚、但他能为先王之子做的、也的确只有‘留他全尸'这一点点了。

那狠绝一幕,嬴淮眼睁睁地站在殿中、目睹全程、心如刀绞。但他答应过从舟、要与他一起把这一场戏演到毫无破绽、演到生死互换、演到修罗难辨……他强压心中哀绝、因他不能让从舟白白牺牲,从那一刻起、他们只剩兄弟同命,他的身上又多一重不可承受之重。

“难道这里……这里就是旸山山谷?”姜窈的声音如一缕淡魂、在空中飘散。

嬴淮点点头。姜窈望着大石下他翻挖过的地方,任何一点山泥阻隔、生死两界的想象都如同鬼魅一般纠缚着她、似要将她拖进深渊。

她咬紧牙关、抑制几□上的苦颤,一点一点向那块大石爬去。人生再无希望时、反而只剩潜意识地机械动作。

她跪在大石边,十指深深扎入泥中,一寸一寸挖开、一寸一寸心殇。冻泥怵手,砾石磨心,当棺木终于显露出来,姜窈与嬴淮才发现、这石下埋的仍旧只是一副小小的童棺。

“这是当年埋我的那副童棺… ”嬴淮虚脱了气力颓坐在地上。

但姜窈心中一瞬间又点起一缕希冀,既然是童棺,或许里面仍是空的,或许从舟根本没有死、根本没有被埋葬……

她疾声喘息、似乎能换多一点手上气力。一横心、撇开脑中一切杂思幻念,她猛地用力抠挪,‘吱呀’一声陈年旧音,棺盖被整个移开,一道冰冷寒气倏地散出,而棺中……

棺中、是从舟侧躺在半融的雪水中,尸骨仍被镣锁绑缚、面额上沾着暗血与泥水,堂堂八尺男儿被强行挤塞进狭小的童棺中蜷缩,身形扭曲,绝非安眠。但偏偏、他的面容却又释然静杳的仿佛只是映在水底的幻影。

心弦挣断,铖的一计訇响,姜窈眼前霎那冥白一片,全身再不剩半丝气力,重力拖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虚弧、坠跌在从舟身上。

那一刻,嬴淮心中绝苦决痛,从舟明明说过,不想让她看见、不想让她难过,但这悲浸人寰一幕、全已印刻在她心中。

嬴淮冻着呼吸、将姜窈搂携起。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潸潸睁开眼,苍天映在她眸中、是无边无际的晦暗不公。

她勉力在他怀中侧过身,看着一尺之下、平静长眠的他,眼泪滴滴坠跌,打湿他额上凝着暗红血痂的伤痕,

“我以为我已经很傻了,但原来、他比我更傻……”

“对不起… 小令箭,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嬴淮低埋着头,从舟与姜窈都曾劝他不要复仇,若他那时当真退隐秦廷,从舟就不会为了救他而踏上不归之路。

“淮哥哥没有错,你一路行来早就身不由己… 但他也没有做错,谁能说他一个错字?可是,为什么天要待他这么狠?……”

嬴淮听见小令箭一声一声的哽咽卷携着悲苦、终于盘旋成一字一字的戾绝泣喊,

“武王在天有灵,为什么就不肯护佑从舟一点点?!他也是你的骨肉啊,他也是你的亲骨肉啊!

“他原本只想一心一意做个忠臣良将,怎奈天命不允……

“但他真的已经收敛心性,宁愿埋名乡野、一生为樵,只盼着书立传或能兼济天下,可惜,天命还是不允……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样的绝处,他竟愿意自绝一生、为求还秦宫一个安宁,换你我一点平安。”

姜窈全身在嬴淮怀间悸颤,但最终还是拭干眼泪,挣出嬴淮的双臂,重又爬近棺木。

她伸手将从舟一点一点抠出童冢,脸上落寞惨笑,

“现下好了,苍天终于眷顾他了,终于肯遂了他的心意了。”

她伸手抚上他冰凉面颊,这时才看清、他灰白色的囚衣被人撕扯的凌乱破碎。

嬴淮无法忘记,那是处死他之后、秦王命人在他身上搜寻真正的兵符。那些侍卫并未找到兵符,却寻见一卷血书,上面画着详尽的地图,标注着匈奴人藏身的地道、与开启地道青铜大门的机关位置,图边、从舟注写着一行血红的小字,“沧河近此泗牙谷地,宜决堤以河水灌淹匈奴地道,永绝后患。”

从舟似乎早就猜到他死后会被搜身,故贴身藏此血书,以盼警示秦廷。嬴淮想象的出,他是陷于绝境,苦于无法传出消息,才会做此安排。

秦王亦并未起疑,只是叹了一声道,“嬴淮明知唯有一死,但毕竟还是为秦国存忧……是寡人对不起他,若昔年是他坐这王位,今日,他当会是个爱民有智的贤君。”

秦王遂派遣军队按地图所示、赴塞外决沧河之堤、启青铜门关,匈奴地道历经多年挖成,一日之间化为水底洞穴、隐藏其中的匈奴大军亦尽数被淹没于汪洋之中

……

阴谷间一声游离泣声,“你回来… 求求你回来……”姜窈失了魂般贴在从舟冰凉的脸颊上,忽然搂紧他锐声凄喊,“为什么你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你要拿生死来恨我?!”

嬴淮紧紧捏着地上的雪泥,“不能怪从舟,是我太残忍,是我骗过他、说忘川之水可以忘情。他喂你喝下忘川水,以为你从此不会再惦念他。”

“忘情?不会再惦念他?……”姜窈忽然忆起什么,霎时怆然戚笑,“难怪,那天他最后一句对我说,‘不记得了好,不记得的事就再也别去想'。”

姜窈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是紧紧将从舟抱在胸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抱他,从前,总是从舟这样圈搂住她、将她打横抱起,浅笑轻喃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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