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抬眼望向窗外,露气渐浓,模糊了落叶纷飞的御花园,“虽则危险,但为君之责,本就不是虚图安逸。何况魏王曾经亲自北渡漳水,来邯郸见我,还献出阴、成,割让葛、薛之地。此次赵欲与魏结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亲自入魏。”
从舟嘴角凝着一抹忧虑,但王的心意,他已了然。少顷,他明眸粲然,一膝跪地朗声道,
“从舟必当竭尽全力,护王周全!”
“只是,王若离开邯郸,奉阳君他们.. ”
赵王一摆手,“你不是教我‘沉迷酒色’么,我既已一月余未曾上朝,此行离宫几日,只须教三弟在宫中遮掩一番,奉阳君他们不会留意。”
从舟想到平原君往日里就最擅与奉阳君等人转移话题、偷梁换柱,此事由他来敷衍倒很合适。
君臣二人又商议起此行其它诸事。待到从舟出宫,东方已微微泛白。
……
虞从舟直奔平原君府邸。此番与王入魏,诸多事宜要与赵胜交洽。两人商议至一半,忽有近卫通传,须贾秘密由魏国来,回赵述职。
他来的正好,三人一起计议商榷入魏路径。须贾又说了说魏国近来的官场变化,打点何人最有利于说服魏王。
不觉又一个时辰过去,虞从舟不得不起身告辞。三人一起由侧门出府时,余光中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却眉目清雅、面容不俗的男子倚坐在对巷墙脚。
这男子的容貌好生熟悉,虞从舟蹙眉细看,却仍是想不起。
寒风掠起,吹乱他身上单薄旧衫,一缕额发飘挡在他眉角,发与影之间卷携着被拉长的寂寥。
旁边须贾却忽发惊讶之声,“你,你不是范雎么?!”
那人闻言抬头,凝望着他,眸中似乎不含任何神情,没有惊诧,没有怨恨,只如一潭深水,隐不见底。
须贾缓步上前,竟将自己银氅脱下,覆于范雎身上,“想当初你才识过人,的确是我害了你……”
须贾叹了口气,走回几步对平原君道,“他当年是我府上一名门客。我受虞卿之命,私示魏国城防地图与齐王、引齐攻魏。事发后总得寻一人作替死鬼。虞卿教我、愈是智慧有识者愈不可留。我便想到他年纪轻轻已胜过魏廷、齐廷诸位名臣,若假以时日,只怕成赵国大患。便说服魏相将他处死。行刑那日他却被几个乞丐救走,不意仍是流落至今。”
范雎虽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见他与平原君、虞从舟之间的亲信之态,已知当年事端。他从前已怀疑须贾为人,为何这般误国误民,此刻明白他是赵国派入魏国的间谍。如此想来,须贾私通齐国、拥护魏齐庸政,都动机鲜明了。
幸好自己在秦国用的是假名张禄,须贾并不会猜到他是奉了秦王之命要潜入赵国为间。
范雎心中暗笑,原本正不知该如何取信于平原君、方能入平原君府为门客,如今倒可以信手捻来了。
果然,须贾引着平原君向他走来,更对平原君引荐道,“此人名叫范雎,才华烨烨。今日既然能在赵国相遇,合是有缘,平原君若收他为门客,他日,或许他可成为赵廷栋梁,亦可令贾略偿当日亏欠。”
范雎长身立起,须贾的银氅笼得他一身银辉。平原君看入他眼里,似被他如水眸波微微震到,半晌,嘴角牵起一笑道,
“刑场余生、流落辗转,竟然仍有此般恬和贵雅之色,范先生想来果真是雅士,心中必有雅识。”
范雎知道平原君已肯收他为门客,落落大方地拜谢道,“野草随风,未求有根,范雎沦落至今,竟得平原君青睐,三生有幸。范雎自当倾力报答平原君的知遇之恩。”
而远处,虞从舟斜眸冷睨,总觉得此人心里藏着些看不清的阴影。不过平原君向来喜爱收纳门客,尤其此等俊色动人的,必是劝不住他了。即使没有须贾引荐,单凭那倚坐墙边的淡泊身姿、估计都早已让平原君动了怜惜之意
……
此时此刻,虞府大院的东墙上,坐着两个蓝衣少年,一起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浸在耀眼的阳光下。
个子高的是小盾牌,他晃着双腿,瞧了瞧小令箭说,“你还真是神速诶,这才没多久天,虞从舟都肯让你在他书房待着了。主人肯定对你很满意。”
小令箭没有回答,淡淡看着远方,“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姐姐..不然怎会留下我、更不会纵容我了。”
小盾牌拍了拍她肩头,很有信心地说,“那也是我们小令箭糖做的香、图画的好才行的嘛。”
说到糖,小令箭若有所思地笑了,“他连糖里那极苦的苦心、都没有避忌地咽下去了,那里头可有苦参呐!以后若要给他下点什么迷药、蛊毒,倒是方便了。”她回头笑看着小盾牌,眼神即黠猾、又顽皮
……
回至虞府,虞从舟召集杜宾、晁也、樊大头等人,聚于半醒楼,一一布置入魏事宜。沈闻数日前已被派去邯郸城外军营中查防,为不引人注意,从舟便未召他。此行要得魏之盟,更要护王周全,诸事皆须安排周密。但又不能显山露水,走漏风声。众人半点不敢大意。
及至黄昏,从舟想起有些物事在书房,起身去取。推开房门,一眼看见楚姜窈坐在窗台边,正拿着卷野史小简在看。他想起昨日她整蛊他的苦参糖心,便故意板起脸,斜着眼眸瞥了她一眼,也不与她说话,自顾自寻他的东西去了。
楚姜窈听见他进来,完全不敢抬眼看他。自从昨夜被他那一记眨眼间的魅惑激倒之后,甚是怕看他的眼眸,深恐自己又会被他一眼刺中、浑身酥□痒不得解药。
但余光却不由自主绕上他身影。见他取了好些奇怪物事,扎入一个行囊,姜窈心中不解,惴惴一番,还是问了,“你要远行?”
“嗯。” 从舟简短答道,依旧没看她。
但心思一转,他忽然想到,她毕竟初来乍到,他若远行,她可是怕留在府中尴尬?
“虞福他们会照顾你的,你不要离开。” 他忙抬起身看着她说。
“你若闷..可以和小盾牌一起在邯郸城里玩玩..或者..可以去平原君府上玩。” 他断断续续想出两个点子。见她仍是不语,只是转着眼珠打量自己,他似乎恍然大悟,立刻严肃起来说,
“不行,不能带你同行!我不是去闹去玩的。”
楚姜窈“切”了一声,倒没有闹什么花样,又坐倒继续看那卷野史。
从舟舒了口气,赶紧拿起行囊离开了。
第二日天未亮,虞从舟便同众人在城南长亭汇合乔装而出的赵王、以及几名亲信卫军。赵王与从舟皆作儒商打扮,君臣相见一笑,为彼此的不约而同而心感默契。
一行人有坐车、有骑马,不想引人注意,白日里只以寻常速度向赵魏边境走去,夜间却是疾行。
几日后行至边邑鹤山,一路疲惫,众人路过一片茂密松林,停下稍适休息。林中日光难透,因而雾气未散。从舟喝了口水,随眼望去,隐隐约约见林子深处似有一人牵马而行,缓缓向他们走来。
那人身影如此熟悉,走至他面前十丈之外,停住了脚步。
他透过雾霭,看清那人容貌,不由眼一闭,心一惊,怎么竟是她!
他复一睁眼,提着怒气向她走去,“谁让你来的?说过不能带你同行!”
楚姜窈一抹额头细汗,有恃无恐地说,“我也奔行了好几日呢,你若非要我回去,不怕我说漏了你的行踪?”
虞从舟尚未张口,忽听得赵王声音,“从舟,是何人?” 赵王一掀车帘,站出车外。
从舟只得转身,向赵王行了一礼道,“她是..江妍的妹妹。”
楚姜窈见从舟如此恭敬,心中甚惊,又见车上那人龙眉凤目,虽然只作商人打扮,但绝然难掩他一身的俊雅华贵。她头皮一麻,这人就是赵王了?!虞从舟居然把赵王都偷出了王宫,此行究竟是要做什么?
☆、帝王血衣
她直直愣愣盯着赵王的目光被从舟的蓦然转身打断,他沉声喝道,“你究竟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她眨了眨眼,不以为然地说,“我见你拿了魏国圜金,又把魏国边关通行令牌塞进怀里,所以猜你是要去魏国喽。”
这简直是在当众嘲笑他的保密措施疏漏不堪,连个小姑娘都看得穿。
他憋得双眉都铰在一块儿了,也奇怪那时、她如何远远一瞥就能认出那是魏国通行令牌。
“不管怎样,此行是办要紧事,你去不得!”
“知道是要紧事,所以我才来此等你们的啊,” 她仰着头,笑着对上他目光,“文才武略,我比不上你们,但行走列国,你们比不上我。”
虞从舟心有疑惑,眼神仍自愤愤地睥看着她。
“你们可有人会说魏语?没有吧?我会。高平、陵川、大梁等处的方言我都能说会听。带上我,能省很多麻烦。”
虞从舟倒不知她还会魏国方言。忽听王轻笑一声,“小孩子家,既然来了,就一起走吧,正好我们商队多一个女眷,更显自然。”
楚姜窈快意一笑,弯身向赵王行礼,“姜窈谢过大王。姜窈就不客气,扮作你们的小妹好了。” 她抬眼仰视赵王,福身叫了声“王哥哥!”,又转身对着虞从舟一福,叫了声“从舟哥哥!”,众人见她倒是爽爽快快就攀龙附凤了,都不禁笑了。
经此小小风波,一行人又继续向南赶路。虞从舟憋着气,不与姜窈言语。但余光中、又向她打量过去。她穿着鸢紫色的及踝披风,宽沿翻领处卷出的兰色短羽,绒绒一圈围绕在她雪白颈间,居然衬得这难以捉摸的小丫头显得好生温暖可人。女子的模样果然是最具蒙蔽性的。
他正忿忿地想着,她忽然一个转身,迎着他的目光,得意地笑了。他一怔,那笑容分明诡腻,却又仿佛是林中的小精灵、附在一朵紫色鸢尾花上,迎风舒展,在这深秋时分、开错了季节。
顺利通过边境,一路上打间住店、过关通行,姜窈都用魏国方言与人交谈,的确省却许多不必要的注视。
虞从舟抿了口茶,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会说魏国方言?”
“小时候与父母走散,是魏国的乞丐捡了我,所以我在这里做过小乞丐。” 姜窈嚼着馒头,啊呜啊呜地说道。
樊大头不禁大声嘲笑,“我说怎么上蹿下跳、一点也不像个小姐呢!”
“做乞丐有何不好?这天下纷战,世上只剩两样东西不分国界了。一样就是行乞!” 姜窈一脸认真。
虞从舟双唇间抿玩着一片薄薄茶叶,目光幽幽地打量着她,问道,
“那另一样呢?”
“嗯……‘男女之爱’吧。” 她呵呵地笑起来,那模样甚是天真无邪
……
在鹤山的林间见到赵王,这既出乎楚姜窈的意料,又合乎她的推断,虞从舟连夜离赵是要去魏都大梁觐见魏王。她沿路留下暗号、密信,小盾牌尾随其后,应该会把消息传给主人。
几日后进入大梁,魏王已收到国书、早派人等候,将众人迎入城西的璟川别院,虽然为防止消息走漏,未尽国宾之仪,但一切用度,都极尽尊贵。那魏臣递上魏王信函,恭敬说道,请赵王明日酉时,会与云衢楼。
第二日清晨,姜窈早早起身,刻意闲散,抱着小茶壶走进院中,却见虞从舟一身官服,恭敬立于王的房外。
他本就身材颀长,而那宝蓝色官服,阔肩、束腰、宽衽、立领,周身又铺以玄色、银色官绣,一番云缠雾绕,将他衬托得英气逼人。姜窈看得不觉呆了眼神、乱了脚步,只觉眼前人犹如鹤起兰亭,霞生孤漠
她赶紧低了头,干眨了几下眼睛,“长得仙又如何,食色皆空,食色皆空!” 她对自己乱念了几句,才缓过神来。
她蹦蹦跳跳奔到他身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眸、却又逼着自己好似没看到帅哥一般淡定,
“从舟哥哥,起的好早呀!”
他淡淡一笑,“你也是。”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眉间略有担心,“今日你好好休息,哪儿也别去。”
忽然二人听见房内赵王传唤,“从舟,你们进来。”
“是。” 从舟诺了一声,颔首推门而入。姜窈见赵王已换下儒商服饰,王袍加身,立时君威自生。
两人向赵王行了礼。虞从舟始终蹙着眉,“杜宾、晁也、樊屏等人均已布置妥当,王不必担心。只是,有一事,从舟不得不羁越,请王恕罪!”
赵王和楚姜窈都不知何意。忽见他修长的手指拢上自己腰间,手指挫捻间,已解下佩玉和腰带。他眼神坚毅,直视赵王。楚姜窈小心脏突突地猛跳,暗想,“不会接下来要脱衣服了吧?……但我瞎激动什么呀!”
越不敢相信的事越会发生。他真的双手一拨,宝蓝色官服从他肩头滑下,手腕一道劲力,整件衣服翩然脱下。
姜窈惊得闭不上嘴,他说他要“羁越了”,难道真是要… 她转头偷看了眼赵王,也是一样嘴唇微张,神色惊讶。
“你这是要做什么?!” 赵王终于问了。
他并未回答,一转身,反而捉住姜窈手臂将她推搡出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了。
楚姜窈靠在屋外墙上,怔怔间抬眼看了看太阳,这分明晴天朗日的,不是在做梦,怎么竟会这般重口味?
未几,却听虞从舟扑通一声沉沉跪地,
“王,今日之会,请王与从舟互换衣饰。王穿我的朝服,我穿王的…… 蟒袍。”
姜窈呆呆咽了口唾沫,自己最近怎么总爱瞎想?此时方才明了他的用意,他是怕二王之会,若有刀剑之忧,会伤及赵王安危。
赵王声音略颤,“不能换!我说过,即使有危险,亦是我的为君之道,我直面便是!”
“必须换!合纵之会,向来各国觊觎。今日与魏王之约,若有他国敌手暗算,后果不堪设想。”
“为帝王业流的血,本就该是帝王家的血!我既生在帝王家,生、死都是代价,无人可替。我不换!”
“君王不是一君之王,是一国之王。王之血,早已不只是王一人安危,而关乎国之安危。为国社稷、护君安全,不但是从舟的责任,更是王的责任!请王换!”
虞从舟见赵王不语,又直言道,“若王不能安全返赵,邯郸城内必大乱,奉阳君必乘机扶持宗室内年幼公子为傀儡之王,平原君亦有性命之虞。奉阳君一向轻社稷、重封邑,迟早为一人之荣辱拱手江山。难道王甘心忘却少年时所说之志、所立之愿?只为逞今日英雄?”
赵王无语相答,眼神怆然,心中道,从舟,但若你真的以命来换我,我又能拿什么来换你?
赵王无力坐倒,声音渐轻,“魏王曾经见过我,今日魏王前来赴约,若见我穿臣子朝服立于阶下,必定笑我赵国畏首畏尾、毫无诚意。”
从舟跪行几步,至赵王身边,耳语了几句。君臣二人对望一眼,彼此所想,至此了然。
从舟双手将他朝服高捧过头,颔首道,“请王,更衣!”
……
半柱香功夫,房门吱呀打开。姜窈转身注目,虞从舟果然一身蟒袍,玄红辉映,顿有王者风范。他一身英华内敛,却带着一种莫可抵抗的尊贵气势,仿佛他身体里另有一个暗涌气场、蓬勃慑人。
赵王一瞬不瞬地凝着他,虞从舟略感不适,“王,有何不妥?”
赵王道,“没有,反倒是,太完美了。仿佛你本就流着帝王家的血,本就该穿帝王家的衣。”
赵王淡淡笑着,从舟却怵得双颊泛红,此话若被旁人听去,竟是君王戒他有谋反之意了!
虞从舟噤口不言。往往杀身之祸、祸从口出。
赵王走近他,细细看着他的容颜,“我怕魏人不会相信,一国之君,竟会生得如此俊美。”
从舟哑然。赵王转身从香炉中捏了一把,用手掌细细揉搓一番,再伸起双手把那香灰匀匀抹在他的脸上,从舟白皙的皮肤转眼变得黝黑,虽然仍不能遮挡他五官的精致。
赵王看着不熟悉的他,不禁笑了,一眼瞥向远方,“寡人的虞卿,岂容魏人觊觎?”
楚姜窈酸得一哆嗦,这难道就是君王的妒心?所以说男人长得倾国倾城真是罪孽,女人要抢,男人也要抢,天下皆抢,这当然要生出许多事端了。而一般来说女人长得倾国倾城的话,至少有一半的天下人只持着羡慕嫉妒恨,这供需关系就还不至于太极端。
想到此处,她忽然浑身一冷:众人皆知,虞从舟心爱姐姐,难不成,姐姐就是被这妒王所杀害的?
她正头皮发痒地乱想着,忽听赵王说,“楚江遥,你扮成男装,今日也随寡人走一趟。”
“今日安危难料,她个毛头小孩,不如让她留在这院里?”从舟探问道。
“她懂魏语,若魏人有所企图,我们也好知己知彼。”
楚姜窈当然不想去,她虽然不知道主人究竟会出何招以阻止赵魏结盟,但以主人一贯的狠辣,今日绝对不会是喜宴。但赵王既如此说了,虞从舟显然也不能再说什么..
姜窈立马扬起一个笑脸,假装甚为高兴,“好啊,真好奇,我本就想去呢!我现在就去换装!”
她蹦蹦跳跳转身离开,脸上却瞬间悲戚,笑起的嘴角轰然从新月塌成了拱桥。
☆、舍命相救
跟着赵王、虞从舟来到云衢楼,楚姜窈对那亭台楼阁的华丽装饰毫无兴趣,只是四下张望,果然在左侧一个边门上看到一条绿色丝带。这是他们自己人惯用的标记,示意她经此门即可安全逃脱。
她心神稍定,方开始打量周围的人。杜宾满脸严肃,一身戒备,立于“赵王”身后。但不知为何却不见晁也、樊大头、与赵王亲信侍卫等诸人,她心中略起疑惑。
一声礼乐飘过,魏国诸臣簇拥着一位华贵少年入得楼中。楚姜窈满心疑惑,这少年是谁,看上去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比赵王、从舟还小几岁的样子……魏王竟也找了个替身?
少年翩翩走来,目光纯澈,步履优雅,腰间缀着美玉琅环,随步飘扬,满身散着玉般光华。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似乎早已习惯,却又没有一丝矜傲。
“在下魏无忌*,父王特派我来相迎赵王!”他对虞从舟躬身行了个大礼,“赵王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我等未曾远迎,有失国礼,请赵王海涵。”
原来是魏王的次子魏无忌。‘赵王’与他互相寒暄几句,那魏无忌步上高台,优雅从容地一笑,款款落座主席。虽少年模样,却丝毫不失王者气场。
一轮敬酒礼罢,赵魏双方正要议入正题,突然间一阵疾风,竟将堂中烛火齐齐封灭。黑暗中,众人不由慌了神,一声杯酒落地,两边窗棂顿时全被击破,几十名黑衣人迅疾跳跃进来,如风灌窄巷、潮入钱江,一时间刀剑出鞘之声,主仆呼救之声溢满云衢楼。
虽然姜窈早知会有一节“意外”,但这般场景下亦心有惴惴焉。黑暗中看不清敌我,她可不想被自己人误伤,立刻猫低了腰,迅速向左侧那扇边门逃窜过去。
众人厮杀中,她分明听见晁也、樊大头等人的喝喊声,也听见那几名赵王亲信侍卫保护赵王撤离时以赵语交谈。不知他们都是何时冒出来的?赵人虽人数不多,但语音中却不见惊乱。难道他们早有准备,之前早已布置于楼外?
楚姜窈心中好似一盘棋行到正盛、却被人掀翻、白子黑子全乱在一块,堵了头绪。
凌乱中,她仍不由自主地向那扇边门爬去,只盼推开那扇门她就能重理呼吸。
眼看那门已在眼前,她刚一抬手,却只差一步,一只大掌突然覆上她的手腕,紧紧握住,不许她有丝毫挣扎。
她差点尖声叫出来,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嘴。
“走错了!跟紧我!”那人声音深沉而又坚毅,竟然,是虞从舟。
许多凌厉剑势如浪般跟随着他席卷而来,他一转身迅速提剑隔开。楚姜窈顿时犹如哑巴吃了黄连…
明明自己就要逃脱了,怎么就被他揪回来了呢?
明明自己会武功,偏生在他身边不敢显露一分,这不是白白任打么?
明明是自己报信给“自己人”的,却眼看要被“自己人”当做是虞从舟的“自己人”而一块儿解决了…
所幸虞从舟剑术甚高,左旋右刺,剑快而狠,那几名围攻他的黑衣人并不占上风。但他们也决无罢休之意,逼抢攻守,与从舟紧紧缠斗在一起,姜窈身边,不绝刀来剑往之声、肃杀狠绝之风。
从舟左手始终紧握她的右手手腕,握力之大,真令她手骨隐隐作痛。
只是忽然间,似有温温热热的液体流上她的手臂,夜色太黑,她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似比水稠,又比墨稀。
那稀稀稠稠的液体愈来愈多,浸润她的衣袖,甚至顺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碎落。
陡然间,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心头猛然一悬,突扯得她胸口发痛、脑中发闷。同样是漆黑无光的那一夜,死士营中,腥味的血液淹没她的眼眶,那一幕幕突然又浮现在她眼前。她朝夕相处的伙伴们一个一个倒下、压在她身上,鲜血破出他们的胸膛,流淌在她身上,她浑身无一处可以动弹,只能任由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液体粘住她的眼睛、灌进她的喉咙……
她恐惧难当,此时此刻,流在她手上的也是血吗?是虞从舟受伤了?这么多血,他伤得很重么?
她越怀疑,越发觉虞从舟剑速渐慢,身形也渐凌乱。但他反而更加用力拽紧她的手腕,将她扯进他的身后。他身材高大,将那些生死缠斗都挡在她的视线之外。
但声音却是阻挡不断,他的呼吸分明愈发散乱浊重,一个漏招,她听见两名黑衣人已剑指要害,疾攻而来。她来不及思索,以左手反手抽出她腰间夹藏的软剑,欲替虞从舟接下这两剑。
她并不想伤了黑衣人,因为那可能是她死士营相识的伙伴;她也并不想流露武功,因为那绝对会让虞从舟对她起疑,但她只是觉得再无退路、仿佛一个崖边欲坠之人,若身有细鞭、必会挥鞭以救。
刹那之间,她剑未出招,已听杜宾、晁也两声厉喝,剑起刀落,那两名黑衣人猛然倒地。而虞从舟亦摇晃中倒退几步,虽以剑支地,却终是不支、仰面向后倒去。
隐约看见他身后是多阶白玉台阶,姜窈恐其会后脑相磕,遂翻身一垫,未及顷刻之余,从舟已重重坠倒压在她背脊上。
杜宾惊喊一声“公子!”,迅疾奔上几步,再不言语,身形一蹲,使力背起虞从舟,直欲立刻赶回别院救治。怎奈虞从舟左手仍然兀自紧握着姜窈的右腕。姜窈赶紧收了软剑,乱乱藏入腰间,迅速起身。但此时,已有赵兵点上几盏烛灯,云衢楼内通亮,姜窈惊觉似乎有一束目光隐隐扫过她的软剑,她一抬头,却辨不出是谁
……
大梁城西,璟川别院。
血迹滴滴答答,一路从别院门口蜿蜒至从舟房内。进出侍卫络绎不绝,血色尽染巾帕与盆中温水。虞从舟所受剑伤颇深,所幸是伤在左肩之下,未及心肺。魏王遣来的太医已尽力为他止血。但他面色愈见苍白,显然失血时间太长。
太医离去后,赵王沉默地坐上他榻边。众人皆退下几步,立于赵王身后,只有楚姜窈,因她的手腕仍然被虞从舟紧紧握着,她只得跪在他的床边。
“他如何中剑的?”赵王终于开口。
“禀王上,烛火被熄灭后,那群黑衣刺客第一剑便直刺公子而来,公子未及闪避。” 杜宾答道。
房中又陷入长长的沉默。赵王方道,“你们都退下吧。”
“王上,您… ”
“寡人自然留在这里。这一剑,本是从舟替寡人受的。”
楚姜窈心中惊讶,君为臣守夜,岂止乱了常纲。但众人却似乎早已料到赵王会如此,竟无一人再劝,只一并行了个礼,倒步退出。
姜窈本就对着赵王跪着,此刻众人离去,她抬眼看了看赵王。他的眼神落在从舟脸上,柔仪如风,孤寂如月,但他双眉深蹙,似有扯不尽的纠结,道不明的忧惧。
“王上… 从舟哥哥,一定没事的。” 姜窈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赵王,还是想安慰自己,但连声音都颤抖着不肯饶过她。一句说完,心中恐惧反而油然而生。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虞从舟今夜失血而死,便是因她而死。
她想起在虞府的第一夜,她那般恨恨地对他说,
“你就不怕我克死你!”
那时他亦是这般紧紧握着她的腕说,
“那你正好替你姐姐报仇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本是受主人之命通风报信、要破坏赵魏之盟,现在眼看要害死这虞公子了… 难道她真的是会克死他?她垂下头,思绪散乱,万般无解。却在此时听见赵王仿佛自言自语道,“寡人与从舟,不知一起经历过多少生死劫,从前,我们逃过来了,将来寡人亦不许他有事……”
赵王伸手抚摸着虞从舟微卷的长发,眼神中凝着心痛与柔情,
“寡人认识从舟时,他只有六岁,寡人也只不过是赵宫的二公子。但那时父王对母妃宠爱正浓,执意废了王兄公子章的太子之位,立寡人为太子……”
楚姜窈一动不动,跪在旁边听赵王叙说。此时此刻,赵王似乎并未把她当做听众,只是很想把往事讲出来,甚至,他或许只是想讲给昏睡中的从舟听,想要他快点醒来。
“…两年后,父王甚至禅位于寡人,自己做了‘主父’。却也是同一年,寡人和从舟都失了母亲,成了半个孤儿。人去爱弛,父王看我九岁孩童却坐着君王之位,心中不满,将赵国一半地域重又赐予公子章执掌,甚至暗中支持公子章起兵夺位。后来相邦肥义以身替死,寡人方得警示。那一天,从舟也是这般逼着寡人与他换了蟒袍,他留在殿里,让董将军带着寡人逃出宫去。公子章纵火焚殿,从舟本有机会逃出殿外,但他宁愿被烧成焦尸,只为换寡人多一些时间逃离险境……幸好公子成及时率军击败叛贼,三弟他冲进火中救出了从舟。不然那日殿中一别,就是诀别……他身着蟒袍、侧眸回望的那一眼,多年来始终在寡人梦里,永不能忘……”
姜窈越听越唏嘘,原来赵王与虞从舟之间、有这许多刻在记忆深处的故事,似乎是赵王不断回忆,却又无人诉说的故事。
夜过三更,赵王终于疲惫不支,倚在床柱边睡着了。姜窈轻声站起来,双膝跪得淤痛发僵,她略揉了揉,赶紧从怀中取出淮哥哥送给她的一瓶创伤药,轻轻拉开虞从舟伤处的衣服,想要给他敷药。但陡然间,那猩红色的剑伤,剜在他胸口,亦刺入她眼眸。她看向他早已红透的衣袖,和流淌到她的手臂上、已凝成褐色的道道血迹,忍不住喉中生涩,心中生痛。
她咬上唇不敢再想,将药粉撒在他伤口。药粉触血即溶,泛出暗红色的细沫。她见虞从舟此刻亦不禁在昏睡中蹙了下眉、轻轻抽吸了一口气。
那一道绝色之伤,印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宛如彼岸花开,越红越烈、越艳越伤。在姜窈心中,永生永世烙下一个罪章。
☆、白马逐曦
不知过了多久,楚姜窈迷蒙中也差点入眠,但突然间腕骨吃痛,她一抬头,见虞从舟眉头紧扣,呼吸急促,头转侧不停,他握着她的左手亦加了力。姜窈思绪一紧,可是他伤势恶化?
她站起身刚想查看他的伤口,忽听从舟急急唤了两声,“江妍!江妍!”
她正要触上他衣襟的手,顿时停在空气里。他是真的很爱姐姐吧,姐姐难道一点都不曾动情?他的真情真性,他的眉目流转,这些日子她只短短相处、就已感不支,姐姐曾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究竟是如何才能不生一丝私情?
“别走… 别离开我… ”虞从舟又轻轻唤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兀自在梦中挣扎。在姜窈眼中,此刻的他,仿佛是一个无人疼爱的孩子,怜惜之意在她心中尽起涟漪。
“江妍,别离开… ”他脸上愈发泛出悲伤之色。
楚姜窈的左手轻轻拢上他的额头,抚摸着他的脸廓轻声应道,“我在,你别怕… 我不走。” 不知为何,不争气的泪珠却在此刻一颗一颗坠落。她想,姐姐是幸福的。
似乎听见她的话语,或感知到她温热的掌心,从舟似乎寻到了他梦中的江妍,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也渐安稳。他握着姜窈的手,不停以食指和拇指揉搓她的肌肤,像一个孩子般漾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
“王?王!”虞从舟两声轻唤,赵王和楚姜窈几乎同时从梦里惊醒。此时已然天亮。
“你醒了!终于醒了!你可想喝水?或吃些什么?” 赵王难掩心中喜悦,话语不停,眼神亦带着欢喜的光芒。
“王… 难道… 彻夜在此?”从舟惊讶地问道。
赵王微微笑了笑,但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了庄严,凝视着他,却反而说,“姜窈,你去弄些吃的来,寡人有话同从舟说。”
虞从舟此时才发现楚姜窈也在他房中,甚至就趴在他床榻旁,他瞪大眼睛惊道,
“你怎么在这里?!”
姜窈尴尬地抬了抬右手,指了指牢牢扣住她手腕的他的左手。从舟虽然理不清前因后果,但自己抓着一个小姑娘的手昏睡了一夜,他想来亦甚感失礼,赶紧松了左手,尴尬地撇过头、看着床内侧。
楚姜窈对赵王低了低头,笑着诺道,“我这就去!”她欲站起,双腿跪得时间太长,膝盖痛得她睁不开眼。她无意识地反而握紧了虞从舟的手,借力抵痛,才站起身来。从舟被她握得双眉痛成了个八字,心忖她是在报复,也只好瘪着嘴忍下了不肯叫痛。
待楚姜窈退出,关好房门,赵王忽然长身立起,问道,“从舟,你究竟为何会中剑?”
从舟好似不解王意,眨了眨眼睛,“那刺客… 剑速太快,竟未避得… ”
“再快也快不过你的剑。” 赵王盯着他的双眼,面上平静得不带一丝表情,却令人不敢左右而言它。
“……是从舟生疏了。”他半晌憋出半句话。
“生疏了?”赵王一边嘴角带上一抹笑,“你是故意的,让刺客以为‘赵王’不堪一击,已身受重伤,不可能再面晤魏王。如此,你方能再避开他们,重拟二王之会。”
房内空气有点僵。从舟忽然嘿嘿地笑了,故作青涩道,“仕途本已艰难,王又何必将臣子拆穿?”
赵王见他面色依然惨白,刚刚还生死难料,此刻居然还敢顽劣,一挥手指向他凛声道,“看来你真的已经忘了……八年前,公子章要杀我篡位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必不惜一切代价,排除异己、坐稳王位,但你,不可以是那代价!”
从舟这时真的不敢再笑了。他低了声音,辩解了一句,“王,我有分寸的。”
“你下次若再如此有‘分寸’,寡人必用‘尺丈’相戒!”
从舟见王此番似乎真的动气了,不敢再多言。一转念,他忽然猛咳了几声,似乎牵动伤口,他痛得紧咬下唇。
王的满眼凌厉,果然立时换了忧急,几步上前,询问他何处最痛。他随便指了指,心里却在暗笑又过得一关。
当日晚间,虞从舟脸上总算略有一点血色。伤口并未发炎,实乃大幸。他心想,魏王的太医,用药果然了得。
休憩间,听闻有报,魏国公子无忌前来拜访,他勉力强撑起来,穿戴整齐。杜宾扶着他至正厅。赵王与公子无忌正在交谈,其它诸人分赵、魏分列两边,楚姜窈也穿着丫鬟打扮,立于赵王身侧。此时公子无忌已知昨日赵国君臣互换了身份。
虞从舟忍痛跪下,向赵王与公子无忌行了大礼,“昨日出此下策,实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万望公子饶恕从舟欺瞒之罪。”
魏无忌起身走向虞从舟,略一施扶,示意他可起身,“无忌素来最爱结交有勇有谋、忠义廉孝之士。昨日虞君所为,忠心可鉴,有胆有识,无忌钦佩。更何况,此次多得虞君料事如神、提前知会、父王方使无忌先往,并预先有备。不然,若当真伤到父王、或赵王,必是三晋难安,而齐秦渔利。”魏无忌说完,竟向赵王和从舟各施一礼,“无忌代父王谢过了。”
一礼罢,魏无忌抬眼复又细看眼前那虞从舟。见他虽然大不同与昨日的玉面明眸、精神轩翥,但此时的苍白容色,反而更衬出他眉角鼻廓的完美曲线。
他心下暗惊,这般诡谲浪中仍能泰然游刃的人物,竟然生得,无论盛、颦,都如此惊艳。
魏无忌望着那双深邃瞳眸中透出的栗色光焰,忽然想起曾经听闻的一些事,不觉恍然一笑,
“无忌昨日,早该认出你来的!你应该就是‘天下七俊’中,排名第四的‘邯郸虞君’吧!”
楚姜窈闻说,不由睁大了眼睛,他居然在“天下七俊”中都排得上号?!自己这些日子来简直犹如残粉绕星,不知所谓。
只见虞从舟腼腆一笑,
“不是第四,是第三,”他左右摇晃了一下小眼神,轻一抿嘴,“不过,谁去数这些呢?”
这位大哥居然能骄傲得如此娇嗔,豪放得如此腼腆,她简直佩服得要晕过去了。
但公子无忌朗声长笑,目光中反而流露欣赏之色。姜窈转眼看赵王,亦是得意微笑。她无法理解这几个男子,心想,果然像小盾牌往日常说的,“帅哥的心思你别猜,猜了也白猜!”
一番说笑后,公子无忌转向赵王,双手一拢,恭敬一拜道,“如此纷乱时局,赵王无惧险阻而来,以定魏赵之好、中原之安。父王早已在对面登岳别院恭候赵王多时了。请赵王移步一叙。”
此时姜窈终于明白,昨日云衢楼之约不过是个幌子,虞从舟早已猜到会有敌手乱局,故而和魏人联手,以假乱真,以远掩近。真正的赵魏二王之会,竟然就安排在璟川别院的对面、“赵王”遇刺的第二天。
赵王只带了虞从舟过院与会。楚姜窈自然不知二王谈了些什么。但第二日虞从舟心情甚好,惨白个脸还不忘躺在床上揶揄嘲弄她,而赵国众人亦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回程,她知道昨夜他必定是顺风顺水,不由苦了脸,不知这回主人又要如何惩罚她……
因虞从舟受了剑伤,回程上赵王令他坐车。楚姜窈骑着自己的小黄马,负责牵着他的大白马。两匹马身形差了许多,虞从舟从后面看去,那一人二马的高矮搭配实在令他忍俊不禁,他撩起竹帘道,“你上哪儿找的这么匹短蹄马?”
姜窈料他又要嘲弄自己,喝了口水、不做声,假装没听见。
樊大头嘿嘿笑了,“正好,矮冬瓜配矮冬瓜!” 旁边众侍卫都忍不住哄笑。
“下次给你物色一匹高大英俊的白马可好?”虞从舟扮起家长口气。
“不要!”楚姜窈这时反而开口了,“它陪我很多年了… 它有名字的,不叫‘短蹄马’。”
“哦,什么名字?”
姜窈撅了撅嘴,“它叫‘加影’。流落四方的时候,有马愿意陪你才最重要,白不白、俊不俊又有何用处?若没有‘加影’,我就真的形单影只了。”
从舟对“流落四方”,“形单影只”向来没有概念,但那句“白不白、俊不俊又有何用处?”,必定是说他了。
他眼珠贴着上眼皮,双眼齐齐拉成两道平平细线,忿忿然以示他的不满。
“这名字挺好听,从舟,倒与你的白马可以凑成一对。”众人忽听另一辆车中赵王忽然发声。
从舟的俊脸立刻皱成个苦冬瓜,王您究竟在说什么,我的英俊白马若与那黑皮短蹄马凑成一对,那种色,岂非贻害百代良驹?
但听赵王仍旧在说,“你的马叫‘逐曦’,和她的小马合在一起,恰成‘白马逐曦,清月加影’,意境甚好。”
赵王说的话,众人自然相合称好,皆谓:“原来这‘逐曦’和‘加影’,果然是一对啊!”, “难怪配得很啊”, “相得益彰啊!”
从舟恼得完全没了脾气。真是,面对墙头草、帅哥也潦倒。
☆、生不如死
郁闷中,虞从舟又从怀里摸出颗糖来吃,不知怎的,最近心烦气躁的时候总是想起这银丝糖。
楚姜窈侧目见他嚼得欢,甚是惊讶,“这糖… 那么苦的苦心,你都不怕?”
“此糖极好,”从舟面露得色、挑着眼神看着她,“以后你常做罢,我天天都想吃。”这些日子来他早已习惯甜蜜中的那番苦涩,于是嘎吱嘎吱嚼得很欢,挑衅萌魅的眼神就仿佛他正在嚼着她。
“……人生一路,乱世沉浮,为的就是品个极甜极苦,”他又拽拽地瞪了她一眼,笑着说,“尽在此中了!”
这一夜,已行至邯郸城南百里外,再一日即可入城。虞从舟的剑伤好了不少,他听见帐外颇为热闹,拨帘出帐一看,众人在林间比试角力,喝彩声此起彼伏。
但人声喧嚣中,他却独独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他想,应是楚姜窈。她的笑声似溪水流过他心阙,令他忍不住、唇角眉梢迭出一个微笑。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她身旁几尺之外。她行云流水般的笑容,映在他眼眸中,那一刻,他心中清朗,似乎真的很想忘了尘世喧嚣,就留在林中做个樵夫,只要,天天都能见到这般纯颜雪肌、明眸皓齿。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突然回头盯着他,颇觉奇怪地说,“你做什么盯着我?”
他倏忽从梦中的世外樵夫堕回现世的白马将军,暗恼自己,难道又把姜窈当做江妍了?他尴尬地眼睛干眨了几下,舌尖一舔唇,小呆了一瞬,忽然挑衅道,
“你的牙口真好,雪白雪白的,我只是好奇小乞丐怎么整的这么白的牙!”
“馒头啃多了呗!你也试试?” 听这家伙竟把自己比作马,楚姜窈嘟着嘴生气。
她白了他一眼,忽然绽开一个笑脸、也说道,
“你的鬃毛也不错啊,潮卷潮卷的,怎么整的?”
虞从舟见她反过来嘲笑自己,气鼓着脸道,
“被雷劈过的呗!你也试试?”
……
次日回到邯郸虞府,刚进厢房,楚姜窈就看见枕边有一条白色帛巾,心头陡凉。虽然早知道这次办事不利、主人定会惩处,但如今临到面对,她还是忍不住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