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只得熬着惧意,重又取了马,攥着那条白帛巾,向城北一座荒僻马站而去。刚到马站,便有几个马夫打扮的人将她绑了,押入地室。
外面夜色寂黑,地室中更是光线昏黄,她跪下低垂了头,不敢多喘一口气,主人幽长的黑色影子在她眼前的地面上摇晃,晃得她越来越恐慌。
“小令箭,这次你传来的消息好生不准啊。”主人淡淡笑着,语气却令人发悚。
“属下知罪!但实在是、虞从舟他们临时改了时间地点,他甚至和赵王换了蟒袍,属下….属下实在来不及再递出消息。”楚姜窈发着抖,弓身贴伏在地面上。
“是不是,他对你起疑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会不会,他怀疑小盾牌了?”主人的声音越发阴冷。
“他没有怀疑我们,主人明鉴!”
“且信你一回,”主人哼笑一声又道,“你们两个,若是暴露任何一人,我都会一起杀!”
“属下明白…… ”楚姜窈颤声回答,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但虞从舟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他国势力介入,所以才会临时有变。”
“你还挺会推卸罪责,”主人笑得更冷,“你是想说,是我死士营里有他虞从舟的人,才会行动失败么?”
“属下不敢…… ”姜窈自知多言了,再不敢说话。
主人亦静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给她松绑吧。”
姜窈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谢主人,谢谢主人!”
她正要站起身,主人递了个眼色,旁边两名死士忽然又牢牢擒住她双臂,猛地将她拖到墙隅。主人从她手中抽出那条白帛巾,淡淡地望进她惊恐的双眼,说,
“怎么,忘了死士营的规矩了?既然让你拿着白帛巾来,怎好叫你无伤无落地离开呢?”
姜窈心中彻凉,苦苦低喃一声“主人饶命… ”,声音却轻得无人听得见。
“火刑好呢,还是剜刑?哪样能叫你记得牢些、今后少出纰漏?”
姜窈在两名死士大汉的手下颤抖、抽泣,一句也答不上来。主人鄙视地瞥了她一眼,说,
“选不出?那我帮你选了吧。”
他指了指她的脚,对另一名死士道,“这回先动她的左脚。下次再错,两足一起废!”
楚姜窈惊惧地倒抽一口气,哆嗦着挣扎、直想把身体嵌进墙里去再也不要被人抓出来。但她被牢牢控住、早已无路可逃。
那死士得了令,在火堆上架上一锅水。锅下木柴噼啪作响,锅内清水渐被煮沸,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涌灭声。
明灭的火焰、越来越烫的水,那种恐惧令楚姜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破胸而出。凉水煎沸,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叫她满心煎熬、只觉长得漫无边际。每次临刑的时候,她就恨不能自己早就死了的好。这一生注定这样蝇蝇卑贱下去,为什么她还要活着?这世上,并没有什么让她留恋、也没有谁留恋她,她为什么偏还是这样活着?!
一锅水烧滚得水泡肆溢。两名死士将她拖到一块石板上,又剥了她的鞋袜、把她的左腿绑在石板边缘。她早已惊恐得浑身瘫软,动弹不得,只是口中像失了魂般噩噩低喃,“饶了我… 饶了我… ”
这三个字在死士营最常听见,也最无人去听。
一名死士卷了个布团、塞进她口中,转身便提了那锅沸水,扯开她的裙裾、对着她的左脚直直淋泼而下。水液四溅、顿时整个地室中满是她喉间、胸口迸发出的惨绝人寰的闷喊,时锐时钝、怆响不绝。她全身在石板上挣腾痉挛,双臂犹被大汉压住,扭曲的身形令她愈发低贱得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虾蛄。
左脚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她整个左半身,似有无数利箭刺在她肉中、痛意沸腾着割入她心房。主人走近,抽了她口中布团,她顺着他抽拔的动作、猛地呕出一口血来,那样子连贯得仿佛演练过多次。主人看着她半昏半死的眸光,笑着用布团拭了拭她额上的冷汗,幽冷道,
“只要你以后好生办事,明年春天,我还是会赏你一粒‘命追'的解药的。”
他冷笑着扔了一瓶烫伤药在她胸口,挥了挥手,令人解了她腿上的绳索,转身离开地室。最后一名死士离开时,熄了烛火,地室中暗如地域。
楚姜窈缩在石板上,痛意越来越演变成一种烙入灵魂的麻烂感,勾在血脉间、使她瑟瑟发抖。心中愈发酸憷,泪水涟涟滴落、但每一声哭喘都反而令她痛得更沉。
过了一个多时辰,她仍然觉得动弹不得,但为了苟延残命、终归还是要回虞府的……她努力凝起一些气力、撑起身子,左侧身体依旧因烫痛而陷在麻痹中。她以一双膝盖支地,两手并用、一寸一寸挪到地室楼梯边,再一格一格艰难地爬到地面。
爬出马站,抬眼望去,满巷空荡,只有她的那匹小黄马还立在街心,似在等她。她虚弱地喘着气,匍匐着向她的小马爬去,‘加影’立刻发现了她,踢踏几步向她行来,似乎感知到她受了伤,低下脖子在她肩头蹭了又蹭,温暖的鼻息轻轻喷在她的脸上。
姜窈趴在地上,全身再没有一点力气、无法爬上她的小马。她心酸地伸出手,搂着‘加影’的脖子,闷声呜咽。这个世上,知道她的苦闷、怜惜她的伤痛的,只有她的‘加影’了……
忽然一只手触上她的肩膀,她像一个惊弓之鸟、浑身一抽,恐慌地回头怔看,半晌、却是泪流满面地唤了一声,“小盾牌……”
小盾牌眼睛通红,忍着心痛将她抱进怀里,黯然道,“怎么不叫我一起来,至少我也替你分一半罪责!”
“是我自己传错了消息… ”楚姜窈的声音若远若近。
小盾牌见她浑身涔涔冷汗,急问,“你伤在哪儿?这次伤在哪儿?”
楚姜窈轻轻摇了摇头。小盾牌颤着手在她身上查了查,却并不见伤,想到她瘫在地上似乎无法行走,正想要掀开她衣裙去看她的腿脚,姜窈连忙抓住他的手、止住他的动作,低凉地说了声,
“别看……”
她的声音像一根冰锥、坠进他心里。他知道她的腿脚定然伤得极重,泪水不觉在眼里打着滚。他咬牙将她扶起,背在背上,牵住小马,慢慢向虞府走去
☆、一朝夕顾
楚姜窈在虞府装了几日病,总算不用下床走路。虞从舟等人都忙着五国合纵的事,倒也没有察觉她有脚伤。
半个多月后,她在脚上裹了厚厚的软布,也算能下地行走了。那一日,小盾牌带来消息说,燕赵魏韩俱已应下齐国之约,愿五国合力伐秦,齐王又首推赵王来钦点此番合纵大军的合纵长。姜窈心想,这看上去势大气粗的,其实各国必定都露出点号角、却藏了点私心,比如她所知的赵、魏之谋,还有许许多多的、她所不知的阴谋阳谋。这六国混战,不是在赌"鹿死谁手",却像是在开"选鹿大会",谁才是牺牲品,现在言之过早。
既然由赵王来钦点,赵王自然希望扶持虞从舟做这合纵长。因而这几日,朝上朝下激烈的争议声不绝于耳。最大的反对声音自然来自奉阳君一派势力。若虞从舟做了合纵长、而五国联军又恰巧能赢些城池什么的,那赵王转眼就要夺回亲政大权,这一向都是独专国政的奉阳君的大忌。
赵王烦恼,虞从舟跟着烦恼,楚姜窈更是烦恼,因为主人给她派了个新任务:明日一整个白天都要缠住虞从舟,不能让他出现在平原君的寿宴上。
她郁闷地坐在虞府东墙上,若完不成这个任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看见后天的日出。而小盾牌恰恰在这个时候跑来和她搭话,她义愤填膺地抓住他的两肩,使劲撕扯,“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不要让他出现在平原君的寿宴上?!还不如不要让他出现在我的祭奠上!”
“天无绝人之路的,我们再想想… ”小盾牌皱着小眉头,安慰道,“额,比如,你用美人计来诱惑一下?”
“‘美人计’?他可是‘天下七俊'排名老三的,到底你想叫谁诱惑谁?!”
小盾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地问说,“那,文的不行,我们用武的?把他绑起来藏着?”
“这种送死的主意你都想得出来……还不如让我去勾引他,至少还能博个春宵一刻!”小令箭悲愤地看着他。未几,她深深吸了口气,仰起脸,望向天堂,“罢了罢了,看来只有一个办法… ”
“什么?”
“我自杀,或者你自杀!虞府办了白事,明日自然就不能去参加人家府上的红事了。”说完,小令箭便做纵身一跃状,欲从东墙上跳坠而下。
“别别别!”小盾牌慌忙拉住她,“我真的想到一招妙的!”
“真的?”
“你那个坏哥哥,不是给过你一颗叫‘朝夕顾'的毒药嘛!”
朝-夕-顾-!一语惊醒梦中人,小令箭笑叹此番真是命不该绝。她听淮哥哥说过,服过此毒,清晨、黄昏都会昏睡小半个时辰,醒来便是白昼、黑夜判若两人。白日里,会像已得重生,失却往日所有记忆;而晚间又会忘掉白天做过的任何事。
“大妙啊!”她忍不住紧紧抱住小盾牌,“只要把‘朝夕顾'放进银丝糖里,明日虞从舟一吃,就变成了'舟从鱼'了,我们再哄哄骗骗,把他拐走一个白天应该不是问题吖。”
她从怀里拿出淮哥哥送给她的药瓶子,感恩地瞅了瞅,闪着点泪花又把那瓶子当宝贝一样藏进衣襟里。
二人计议停当,布置好明日路线,备下黑衣黑面巾。楚姜窈又去向虞从舟推脱太累,不想同去平原君之宴。虞从舟好生奇怪,这么热闹的事情,这小鬼居然会不想去?
入魏这一来一回,邯郸这边堆积下许多事情。是夜,虞从舟不得不挑灯夜读各类往来宗卷书函。又疲惫又诸事锁心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拿出颗糖,含入口中。
蹲在书房外面窥视的小令箭、小盾牌一阵狂喜,轻轻对击一掌,才一起逃窜回房。
翌日清晨,虞从舟刚刚起身、漱洗停当,忽觉困顿不已,脑中晕眩。他不得不坐回床上,想是自己昨夜太晚歇息了。
他迷蒙中又倒下睡去。却不知此时两个黑衣人趁着天尚未亮,已从后窗摸进他房中。饶是小盾牌轻功也不错,一刻滴漏功夫后,虞从舟已躺在虞府侧门外的一辆马车上。
楚姜窈和小盾牌这才脱下黑衣,疾疾地驾着车向东驶去。
终于行到一处热闹地方,忽听车外一队卫兵奔过,领头那人的声音似乎特别熟悉,“各处都去找找,务必寻到公子!”
楚姜窈和小盾牌心中一惊,这么快就发现虞从舟不见了?二人担心马车太过招摇,遂决定分头行事,小盾牌去跑东跑西、惹出点动静来吸引卫兵的注意,姜窈带着虞从舟藏匿起来。
一下马车,姜窈见旁边是一堵矮墙。她左手拉住从舟,以右肩顶住他的前胸,右手环上他的腰间,提起内息,纵身一跃。若是平时,以她的轻功,当身轻如燕轻易上墙,只是此时脚伤还隐隐作痛,还要带着个昏迷中的虞从舟,她顿时玄燕变成跛鸭,勉勉强强才飞上了矮墙。见卫兵就在不远处盘查,只得再一运气,猛地跳下矮墙另一边。
这下有墙阻隔视线,她心下稍安,扶稳了虞从舟让他倚躺在墙边。但刚抽出手来,她不禁大惊,手上竟有一抹血迹,难道她又伤了他?她双手伸入他的发间,果然感觉脑后有一丝湿润,定是刚才越墙的时候哪里磕到他了!她一时局促不安,两只爪子挠着脸,心有愧疚,自己怎么总是弄伤他?
但偏偏在此时,从舟悠悠醒来,骇得姜窈心乱如麻,瞪着大眼浑身发抖。她不知那"朝夕顾"是否真的有效。若是他仍然神志清醒、记忆如常,那此刻醒转、发现她竟将他拖到这乱巷,还磕破了他的后脑勺,绝计不会轻饶了她!
但见从舟眼神迷离,呼吸中还带着些困倦。他疑惑地打量着楚姜窈,见这女子满眼惊慌,却不知所为何事。她的双手捧在自己的脑后,二人相视,目光只有一尺之遥。
她的手心真的很温暖。虽然不认识这女子,但他居然觉得自己很依赖躺在她手心里的感觉。
他又沉沉闭上眼。忽然间,他听见好些卫兵在巷口奔跑,其中有人高喊着,“到那边搜找,别漏了哪儿!”
眼前的女子听闻,倏忽扬起自己纱袖,拢住他的脸庞,将他一把搂进她的怀中。他的侧脸,贴在她的胸前,他无可抵挡地感觉到那一触柔软酥腻、和那一抹盈怀馨香。
听那些人走远,她才慢慢松开他。他见她圆润的小脸上早已染了绯红,只略带腼腆地看了看他,又旋即低了头。
“那些人,是在搜捕我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那个… 他们冤枉你是坏人,所以你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去。”她带着焦虑答道。
自己究竟怎么了?他完全忆不起她是谁,但她分明如此紧张自己。他重新靠在墙上,顿觉脑后一阵生痛。伸手一摸,才明白自己头上磕破了。
姜窈心下一沉,完了,他发现她把他弄伤了,还搞得脑袋后面出了好些血,这该怎么解释才好啊?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温和清透,眼中盈转朝露般的光芒。
楚姜窈闻言一呆,他居然,帮她想了个如此完美的借口。她顿时感恩地眨了眨湿润的双眸。
眼前真的是平日总爱斜眼挑衅她的虞从舟么?他看着她的目光竟然也会如此柔软殷切。
他看见她掌心、肩上也有血,不觉浅浅握住她的双手。方才,她用手垫在自己脑后,是怕他头上的伤口触及墙壁吧,“对不起,” 他眼睛盯了盯她肩头的伤口,“我拖累你了。”
楚姜窈感动地后槽牙都麻了。不过她的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肩上也被划破。但此时此刻怎顾得上那伤,浑身的注意力都凝结在自己那双发烫的手上——虞从舟居然这么温柔地牵着她的手,一股暖意悠悠然从他的指尖传来。
这、这可是“天下七俊”中“邯郸虞君”的手啊!
忘了心碎是什么感觉,但如今,她知道心酥是一件即快乐又纷扰的事。
她急吸了一口气,岔开心神,说,“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万一那些追兵又折回来… ”
虞从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即刻起身,但仍然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向反方向跑去。
两人奔了不多远,转过一个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明镜似的冰封湖泊、反射着点点日光,纯白了整个世界。
二人对视一笑。却在此时听见许多人奔跑的脚步,似乎又有追兵赶来。虞从舟全然像个孩子,紧张地抿着小嘴看向楚姜窈。
湖面开阔,无处藏身。楚姜窈一环顾,见一座拱桥牵连着岸边和湖心一个小岛,急忙拉着从舟跑进那座拱桥下,两人紧紧贴着石壁躲在桥洞里。
拱桥的石块,冰凉透脊,姜窈不禁打了个寒噤,虞从舟一把拉过她,将她护入自己怀中。
“不… 不要这样抱着我… ”姜窈还未说完,从舟愈发揽紧了她。
“刚才你也是这样抱着我的。有何不可。” 他带着孩子般坚持的口吻,“本来就该男子保护女子的。”
楚姜窈反而无话可说。
她原本就无力反抗,因为她仿佛一只冬眠已久的小刺猬,而他怀抱里的温暖,像寒季里的暖阳,揉进刺猬的心,让她永生永世,眷恋不忘。
一群小孩欢快的跑过,原来刚才并不是追兵的脚步。
从舟手臂稍松了力,让她露出小脑袋,“看你怕的,小孩子罢了!”
姜窈心想,你可没好到哪里去,刚才那紧张的小样儿!
她心念一转,诡笑起来。忽然轻轻转身,从他怀里退出,对他报以一个甜美的微笑。趁他飘飘然不知何事时,她翻掌一运力,迅即推向他的腰背间。他脚下冰滑,被她一推,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簌溜溜在冰上飘滑出几丈远。
即似滑冰,又似飞翔,他从未试过人可以在这个世界穿行得如此之快。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飞扬跳脱。
姜窈好生得意,不由爽朗地笑起来。她的笑声仿佛风铃一般,在拱桥下回荡,在湖冰上鸣响,深深透入他的胸膛。究竟为何,他如此熟悉她的笑声,那份明朗清丽,仿佛是他前生前世,就开始依恋的声音。
他目光中透露一种神往,唇边浮起雅致的笑容,透过迷蒙的冰雾,他向她走去。
她藕色的莲裙倒映在冰面上,似仙似莲,苍茫世界中,唯有她是一点明媚,将他眼中的寒冬景色倏忽渲染成夏日荷塘。
他轻轻将她拢入怀中,又腕间微一加力,也将她推拓出去,让她也体会这种在空气中轻扬穿行的美妙感觉。果然,她一边飘滑,一边快乐地笑着,她甚至借着他的推力,在冰上旋转起来。他见她衣裙翻飞,在白色冰面上轻易幻化成一个莲花仙子。
她渐渐停下旋转,呵着气雾说,“冬日也有莲花就好了。”
他瞧着她清澈的眸,浅浅一笑,抬手指向桥下湖上、零乱透明的冰块,说,“在冰上刻冰莲可好?”
可是一摸腰间,略有沮丧,“只是没有剑… ”
“有哦!”楚姜窈乐呵呵地挥手一抽,从腰间抖出一根银色腰带,她将翠竹镶饰的一端放进虞从舟掌心里,说,“这是我的软剑,用手指微转这截竹饰,即会变成硬剑,不输青铜哦。”
虞从舟惊讶地看着她,按她的话试了试,果然那细绳般的银带突然变成一柄利器。
“你总是这么神奇么?”他笑着问罢,忽然凝聚内力,在空中一跃,跃出丈余,剑光顿时在冰上漫耀,晃得楚姜窈睁不开眼。她听见剑锋透入冰层、凌利旋转的声音,片刻之后,光影渐暗,她再睁开眼时,原本桥下那堆冰石竟已变成七朵冰莲,有含苞待放,亦有开到荼靡,光影在晶莹的冰中泛射,这冰莲看来竟比真花更显梦幻婀娜。
从舟亦痴笑着看了看手中利剑说,“夸张诶,我居然还会武功?!”
此时的他,全然不知自己有多么俊美,他只看见那个俏丽可人的女子,立于千里冰封,目含百转柔情,眸中映出淡色的他。
他推着她在冰莲边滑行。冰雾轻霁,阳光微透。一抹藕色的蓬裙,一袭紫色的锦衫,在那片纯白的世界里,你来我往,翩然梭行,从这纷乱世界的隙缝中,追寻彼此无邪的笑容。
☆、小虞儿乖
景色再美,敌不过现实。从舟渐渐忍不住膝上蚍蜉吞噬般的疼痛。他终于沉沉一跪,摔倒在湖心。
“怎么了,是头上的伤口痛吗?”
他睁开眼,看见她焦虑的目光。她搂住他,手心托住他的头。
“不是。不知为何,膝盖好痛。”
难道他膝上有旧伤?楚姜窈想起虞府专用的叶医傅住在此处向南,便说,“此间有一个医傅,一定能医你。”
说着她扶起他,以右肩撑在他胸口,一手搀在他腰间,“你坚持一下,离这里很近。”
二人在冰面上蹒跚而行,从舟尽量不把自身重量压在她肩上,但他痛得做不到。他低头看见她额上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流进她清亮的眸子里。
究竟自己是谁?她又是谁?她为何会待他这般好?难道自己与她早已两情相悦,却遭人棒打鸳鸯,方才逃落至此?
“你为何救我?”
他见她未敢作答,只是紧张地低了头去,早已被冷风吹红的脸蛋儿,愈发起了赧色。他想,是了,女孩儿娇羞,若自己与她早已互许终身,此时偏又碰上自己失了忆,叫她如何开口作答?
“对不起,我竟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头撞伤了。”
“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她黯然笑了笑。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小虞儿。”说完,姜窈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果然跟着她笑了。“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小令箭。”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相触的瞬间,他似乎看见她眼中流露一种眷恋、却转瞬变成了失落。因为她知道,此刻再亲近、笑得再温情,也不足以让他记得她依偎过的曾经
……
平原君府红绸红缎拉了满园,未料平原君小小年纪,一个生辰就办得如此铺张阔绰,赵王见了都嗔笑地摇了摇头。
今日平原君是主角,赵王怕抢他风头,也就穿了寻常衣饰,在府门与平原君见过一面,便朝东颐亭而去。平原君府上也就东颐亭最清净,每次赵王来,总是直接踱去那边,以避开纷杂。而虞从舟往往已在那里等候。
快要到东颐亭,却不见从舟身影。赵王心中正闷,路过一间朴素厢房时,却听见房中有门客在谈论这次五国攻秦的主帅人选。其中一人似乎对虞从舟心有崇拜之意,语意中难掩兴奋,直言此番定然是他贵为主帅。
却听另一人冷冷一嗤,声音清冷、却灼灼有力,
“贵为主帅?我看此行,却是凶险异常。”
赵王听见这四个字,忽然定定停了脚步,立在厢房外,不由心中一紧。
那人不疾不徐,语调中略含世人勘不破的嘲意,
“如今赵国,内乱未平,却寄望平定外强。只怕到时,外火未熄,宅火已起,相缠一气、焚根烧底!”
房中另一人急问,“此话怎讲?”
“大王从未亲政,若此番定其亲信虞从舟为主帅,大王急欲亲政之心昭然若揭。这是奉阳君等老臣一向最忌讳之事,必不使王轻易如愿。五国联军中本来就多尔虞我诈、关系微妙,奉阳君等只需稍稍使计,恶战时、联军之间互相不予扶持,虞从舟便会输得很自然、输得很惨烈。到时,奉阳君等必以大王有此任人不慎之过,令王再难染指亲政。而那虞从舟就算没有战死,王也无力使其逃脱领兵战败的弃市死刑。”
“竟如此凶险?!依范先生所言,如何方是上策?”
赵王听见那‘范先生’气定神闲地悠悠一笑,低声道,
“自然应从宅火的火源处着手… 奉阳君既然不愿让虞从舟染指帅印,不如就让奉阳君为主帅,一来可免奉阳君对大王的猜忌,二来,他若灭不了外火,只怕这一仗会引火自焚,到时再派人在军中煽风点火,必可动摇他的威望、烧断他的后路。大王借故收回他的帅印甚至监国大权就会师出有名。”
赵王听到此处,忽觉心中清明,暗叹自己差点做出错误决定,险些害了从舟、毁了这些时日来在奉阳君面前的‘隐忍蓄势’。
想到此处,赵王临时决定回宫、重新计划。本想向平原君打听这范先生究竟是他哪位门客,见平原君正忙于宾客之间,便也作罢。
赵王走后,范雎一身翡衣绕出厢房,遥遥看着他的背影,清幽一笑。他想起几日前,自己刚刚向秦王夸下海口,五国攻秦不必为惧,他自有对策可让秦军不动一卒一兵、便攘退五国联军
……
虞从舟与楚姜窈上得岸后,转了几条街,寻到叶医傅的住所。虞从舟不知为何,只觉得这医傅对他分外恭敬,公子长、公子短地称呼着。查看了他的膝痛,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说,“还是那风湿旧疾… 可是今日又受了什么风寒湿邪之袭?”
二人一想,刚才冰湖上的确冷风吹得紧,外加水雾潮寒,实在是风寒湿邪之极。
“这是公子的旧疾?为何从未听公子说过?” 叶医傅去取银针时,楚姜窈忍不住问他。
“公子少年时在战场受了伤,又感染恶寒,逃过那一劫后,关节就留了这病根。阴雨湿寒之日便易发作。公子向来不喜与人诉苦,所以府上并无人知。”叶医傅平淡地说。
叶医傅熟门熟路地在从舟腿上落针。姜窈心中渐生不忍,虞从舟平日总是清风拂面、全盘在握的样子,不曾想,他隐忍熬痛的功夫也十分了得。邯郸城里,时常阴雨湿寒,全府上下,竟从未有人察觉他的疼痛。
但此时的眼前人,并不是从舟,或者说,大概是幼儿版的从舟。只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摸样,哀哀地看着她,满脸熬不住针灸疼痛的样子。
她报以一记嗔笑,针灸都在穴位处,怎会那么疼痛,分明是想博取同情。
但他不管不顾,她一不注意,他又浅浅握上她的手,“嗯,这样就不那么疼了。”他顽皮地感悟道。
一番针灸热敷之后,他感觉清爽许多,向医傅称谢告辞。
楚姜窈见已近黄昏,必须赶紧把他哄骗回府,不然“朝夕顾”药力转换,‘小虞儿’变回虞从舟,立时就会发现她搞得古怪。
她拉着他奔回虞府,从后门进去之前,她对他耳语数句。此时虞从舟对她言听计从,便道,“哦。我就照着这么说就行了?”姜窈回以一个万分肯定的眼神。
虞从舟带点紧张,走入府去,却见各个小厮都对他毕恭毕敬,颔首行礼。直走到正中一间厢房,忽见两个衣饰端庄的年轻男子,向他走来,皆是一脸紧张,其中一人连忙小跑向他,说,“公子,您究竟上哪儿去了?我们都紧张坏了!”
“嗯… ”从舟重复起小令箭刚才教他的话,“我自有要紧事。晚间无论任何人来府上问起,都说我染病发热,在府中歇了一日,哪儿也未去。我自然会装傻敷衍,你们好生配合,莫要露了马脚。”
他见那两人都一脸茫然,心想,唉,我也不比你们清楚更多,于是结巴道,“我现在… 回房…先躺会儿。”
他刚一进屋,忽觉头晕眼花,真的好似伤寒发热一般,不得不上床躺下。其实是因为此时夕阳西下,药力又发作了。
等虞从舟重新醒来,已是一切思绪正常。他忘记了白天的一切,只道自己睡了个回笼觉。但抬眼一望,好生奇怪怎么天色仍旧未亮。
此时却听虞福在门外急报,“公子!平原君找上府来了,很生气的样子呐!”
虞从舟愈发不解,平原君待会儿还要办寿宴,怎么天未亮就跑到他府上来了?
他赶紧起身,到正厅相迎,“从舟见过平原君… ” 他还未及行礼,平原君就几步奔到他面前,怒气冲冲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我的生辰,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么?!”
虞从舟完全没了思路。大清早的,这赵胜究竟在闹哪样,今日是寿星就拽大么?
但旁边杜宾、晁也却居然跑上来劝架道,“平原君冤枉我家公子了!公子今日染了恶疾,发热不退,在府中昏迷了一日,实在是哪儿也去不了啊!”
虞从舟这下大惊失色,“什么,现在已是晚间?!我… 我竟昏睡了一日了?”
杜宾和晁也心想,公子果然装傻敷衍的功夫一流,这装得多逼真啊!
晁也继续说,“平原君您看,我家公子都已经烧糊涂了!可怜呐,公子可是真心想去您的寿宴呐!”
“装的!”还是平原君最清醒,一语中的,“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的!就算伤寒发热,想当初,我伤寒发热的时候,还不是硬挺着背了你五里路,不然你焉有命在!如今你就要做联军主帅了,发个热,就连过府叙句话都懒得?!”平原君双眼含泪,额上青筋暴起,眼神苦愤地望着虞从舟。
从舟听他说起他们少年时、公子章谋反时的那些劫难,不由心中柔软,伸手想要拍他肩膀,赵胜突然提臂握拳,竟似要向他揍来。
他并不躲避,平原君不得已、收了拳头,一转身,向堂中立柱扑去。
从舟以为他要拆了他家立柱,却见他居然抱着那柱子,咬着嘴唇呜呜哭起来了,“你和王兄潜行入魏,不带上我已经很不够义气了。你在魏国遇刺,我担心得如热锅蚂蚁,好不容易等到你们回赵了,你也不来让我见个平安。我又好不容易盼到过生辰,知你终于要来,左等右等你竟一直没来!害我一整天,滴酒未进,你还不如早说你不会来倒断了我的念想了!”
从舟最怕他发起小孩脾气,尤其那摸样可怜的,令他完全不知如何能劝,心中一阵麻痒。
只见赵胜忽然把脑袋在柱子上左蹭右蹭,蹭掉点眼泪,说,“我把你当兄弟,结果你和王兄,一个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一个根本没来,根本不念我兄弟情!我鄙视你!”
说完他掉头就走了。从舟心中乱糟糟,急喊一声,"胜!"但他并不回头。从舟无奈叹了一息,无名指、中指不觉又按上眉间。他还没理清自己头绪,真不知如何能理开他的情绪
……
另一边厢,楚姜窈趴在桌上不停痴痴傻笑,小盾牌被她笑得浑身发毛。
“今日任务顺利完成,你不给他服解药啦?”小盾牌一语惊醒姜窈。
她侧了脑袋,脸上好大不乐意,想了想说,“四日内不服解药都没事的啦… 过两天再说。” 说完一闭眼、又神叨叨地傻笑起来。
小盾牌皱了皱眉,不知她发什么毛病。
☆、一壶冰心
是夜,虞从舟躺在自己房里,虽然他想不清自己怎么就得了那么严重的伤寒,但杜宾、晁也都说得信誓旦旦,他也就没了脾气。转身入眠,这一觉可好,一直睡到第二日巳时。既已过朝阳初升那一刻,“朝夕顾”的药力已将他重新带入‘小虞儿’的小呆境界。
睁开眼,便看见小令箭坐在他房中,人生如此美好。他对着她痴憨一笑。
“快吃点东西,我带你去个很妙的地方。”小令箭甜美娇俏地笑着。
有小令箭的地方本已是很妙的地方,她既说很妙,肯定会更逍遥。
他吃过些桌上的点心,便跟着小令箭去取了马匹,一路向北而去。不觉出了邯郸城,越行越北,山势也越来越高,渐渐的,周围空气里都飘荡着小雪花,树枝上都挂着小冰晶。
“好冷诶!”‘小虞儿’又开始装腔耍娇,“哇,我的膝盖好痛啊!”
“待会儿你就不痛了!保证温暖宜人。”小令箭回眸一笑,眼中泛着比冰晶还明亮的光。
“夸张诶,眼看就要上雪山了,还说温暖宜人!”
“不经极寒,怎知极暖?”她调皮道。
唔… 小虞儿被她这话一晃神,忽然心中一烫,难道,是肌肤之暖?那倒真是宜人的!
又行了两里路,忽见前方山势变缓,侧谷中露出一个小山庄。虽然此处、漫山遍野都已白雪皑皑,但那座松木搭成的小山庄里却不绝升腾起袅袅烟雾。那雾气随风送来,好似氤氲含露,温暖舒神。再前行几步,他才发现自己已融入雾中,眼前山庄,朦朦胧胧。而周围的银白雪山,已化作一幅墨画,无法再令人感觉冰冷。
不想这雪上高处,竟然有此仙气缭绕的地方。
“我听闻,此处有泉常温,终年不冷。”小令箭眼神中透露向往,笑道,“或许,对你的膝伤甚好。”
小虞儿心中一暖,抬头望去,庄门上写着大气三字:“九射日。”
“这庄名似有深意?”
“因为庄内,有九注泉水,温暖不息,传说是后羿射下的那九个太阳落入凡间所成。”小令箭答道。
庄内一名老者迎出,客气地将他们带进庄内。庄内又是别有洞天。九座泉池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皆是在青石壁上直接凿成,错落有致,沿着山谷坡度自然铺开,九注泉水间可互相承接。
庄内各处皆是雾气缭绕,暖意扑面。甚至在这寒冬雪山之上,庄内仍有翠竹香兰,宛若春苑。
他不禁叹道,“果然是后羿所成,真是人间仙境般的地方!”
小虞儿自是小孩心气,老者一走,便脱去上衣,窜入水中,泉水温暖宜人,还散发着一股矿物的香气,瞬间让他心旷神怡。
他一回头,见小令箭抱着膝盖,只坐在池边,便唤道,“快下来呀,神仙一般的感觉呢!”
小令箭眼里露出羡慕的神情。只是,她身上涂抹的百合粉,遇水即溶,便再遮不住伤痕。
她淡淡笑了笑说,“我不喜欢温泉,你泡着就好。”
小虞儿以为她又是怕男女授受不清,虽然心中失落,却也没再勉强。
不一会儿,那老者又捧着一坛酒进来,并备下两盏酒樽,请他们边泡温泉边享用。
“温泉配醇酒,真是很妙的一招!”他斟满两盏酒,与小令箭豪气一碰樽,二人畅饮而尽。
几樽饮下,他见小令箭粉脸微醺,愈显娇柔可爱,胸中热浪不觉如泉水翻涌。
他划开水波,向她走去,眼眸中漫开炙灼的光亮,他伸出湿答答的手,隔着白袜握住她的秀足,带着挑衅的语气问,
“酒过三巡,为何我偏偏饮不醉?”
小令箭瞄见他嘴角噙笑、眼光狼化,心想怎么幼儿版的虞从舟竟这么早熟?三分醉意立刻消匿,她敏感地抽出脚,起身道,
“若真想醉,也不难。”
她一转身,绕出一道竹墙。小虞儿看不见她身影,好生落寞。他呆呆坐在池内,鼓着嘴、无奈地垂下眼睛。
池边悉悉索索,他睁开眼,看见小令箭斜倚在池岸上,玉白色衣裙垂入泉水中,浸湿了一半,随着温泉涌动,蕴透出青石的颜色。
而她左臂倚在石上,手腕轻转,玉指柔柔托在腮下。见他看得出神,故意得意一笑,右手轻扬,提起一只玲珑玉壶。
“这一壶方是真的传世好酒,浅尝即醉!”
她妩媚地笑着,下颌扬起,颈项勾勒出一条动人的曲线。她抬起右手,将那玉壶愈发提高,微微一倾,酒液如山间飞虹,淋漓而下,斜入她的双唇之间。
小虞儿只觉周身软腻,这真的是小令箭吗?明朗飞扬如她,亦能如此媚惑动人?
一巡饮罢,她撤低玉壶,手指轻撩,抹去唇边残滴道,“小虞儿,可愿一试?”
他眼神空洞,只是直直看着她,却旋即漾开了笑意,“当然,醉了你、我岂可独醒?”
他伸手接过那玉壶,仰面即饮。却哪知壶中全无酒味,一壶倒灌,反而似冰块沉肚,寒邪刺喉。他不禁浑身冷得一哆嗦,就连方才那几丝酒意也瞬间被冻结。
还未反应过来这壶“传世好酒”怎会如此淡薄寡味、冰寒冻人,只听小令箭娇声长笑,直笑得前仰后合,小手在水面拍扑着,溅起许多白色水花,清越扬声道,
“呵呵,省却一壶酒,凉却一壶冰!”
原来她方才转出墙外,是去盛了一壶雪山脆冰,却以“传世好酒”来诓他,教他饮冰镇酒,再难借酒痴颠。
谁知小虞儿不气不馁,把着那玉壶、愈发在池水中身影摇晃起来,大呼一声,“好酒,果然是好酒!烈得很!”
他又扬起玉壶,‘冰酒’似瀑,倾泻旖旎,洒入丹唇。他将融化的冰水一饮而尽,眼中弥漫醉魅之意,一个扑棱,竟扑到她面前,双臂将她团团揽住,醉笑着看着她说,
“陪卿醉卧千山雪,不乱卿心不辞冰!”
他醉得煞是逼真,小令箭一时怔得摸不清头脑,又听他重声喘息道,
“此间雪山当空,温泉当浴,美酒当歌,真是蓬莱一般的仙境!又怎能,独缺佳人!”
不待她挣扎逃脱,他已将她全身抱起,又一作弄,哗啦啦把她抛入泉中,只等她呛水呼救时,再去惹弄她。
不料她竟似石沉水底,杳无声息。他心中略慌,向池中摸寻,亦不见人影。
但只片刻间,整个泉庄,忽然溢满一种特别的馨香,似桂非桂,似兰非兰,此香来自水中,又随水飘忽蒸腾而上。温热的香气沁入他心肺,令他一时神思恍惚。
一串串嘤咛笑声,却从另一池泉水那边传来。
其实那馨香全因小令箭涂于身上的百合粉。她一被抛入池水,百合粉即溶入水中,故而百合香气溢满泉庄。
她知道百合粉化去,身上疤痕再无遮掩。虽然穿着衣裙,但她仍担心若靠的太近、他会看见,遂一憋气、游到另一注泉中。
“你竟会潜泳?”他惊讶地问道。
“还不止呢,蛙泳、仰泳、狗刨泳,我都会。你还想试哪种?”
“我、我最想看你仰泳!”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道。
反正离得远,她也不担心,便仰身一躺,漂于水面,双足轻拨,在池中游了一会儿。再立起身来时,却见他双眼怔怔地盯着她胸前。
“真好看,玲珑曲线,浮于翻腾水波,真是曼妙之极!”小虞儿不羞不掩地说着,视线仍不离她双乳。
原来这家伙叫她仰泳、就是为了看她的胸!大色狼偏偏还一副天真摸样!小令箭心中大骂,低头一看,自己白衣尽湿,朦朦胧胧,仿佛透明薄翼、贴于前胸,勾出两道浑圆弧度。她不禁大羞,赶紧转身,双臂抱于胸口。
脸上热度尚未退去,胸前又拢过一双手臂,是小虞儿从背后将她环抱起来。二人肌肤之间,只隔着她身上湿透的一件薄衣。他的温暖环绕着她,渗入她的脊背。
“再好的酒我也喝不醉,但你给了一壶冰,就让我醉得不愿醒。”小虞儿在她耳边呼着暖气。
不愿醒?小令箭默默重复着,真正不愿醒来的是我啊… 从舟,等你醒来,你可不可以,记得此间哪怕一分一毫?
泉水从池底汩汩涌出,在他们身边泛开细腻的水泡,以或痒或痛的方式,噬咬在他们两颗心上。
待要离去的时候,小令箭躲到一边脱下湿衣,换上庄主给的干爽布衣。回到池边,小虞儿也已穿戴完整,她对小虞儿嚷道,“庄主叫你过去付钱!”
虞从舟呆道,“哪里有钱?”
“你怀里就有。”
他伸手摸了摸,摸出一把小刀币,递给她说,“夸张诶,怎么这小刀是金色的?”
小令箭吃了一惊,知道你虞公子富,但不料你怀里竟有金刀币…
“不用这么多啦,小点儿就可以啦。”
他低头在自己怀里看了看,“这把就是最小的了。”
小令箭几乎要以头呛地,好好好,既然你这么富,的确是该多救济救济他人。便去把那枚金刀币给了庄主,庄主自然欢喜,招呼他们以后常来
……
却说过了黄昏,药力渐退,带走‘小虞儿’的心性,虞从舟又在自己房中醒来,见自己和衣而卧,以为仍是平原君来闹府那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