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迷谍香》作者:惜夕西兮【完结】 > 迷谍香.txt

第 6 页

作者:惜夕西兮 当前章节:14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56

他只是奇怪刚才睡下的时候,膝盖关节还甚是疼痛,似风湿又犯,怎么才一会儿功夫,醒来便觉浑身温暖舒软,膝盖亦毫无痛感了?

刚坐起身来,又听见杜宾急吼吼地在敲门,“公子!宫中有消息传出,王上已经钦点奉阳君为五国联军的合纵长了!”

今夜怎么如此多事?从舟心中一沉,王毕竟还是抵不住那些朝臣的压力?但王前几日还满心豪气地对他说,此番必要借联军之力,打压秦人的嚣张,换西境十年安定,更欲乘此良机从李兑手中夺回亲政大权。可如今还是将帅印交给了有恃无恐的李兑。不知到底是哪一节出了变故?

他心中烦闷,边思虑、边踱步走至假山,抬头望去,假山高处空无一人,不知为何、空荡景致拽着心绪空空落落。他便也不再去找往日常坐的那块石头,绕着假山又走了几步。忽然在两块大石间,看见一个人影、在黑暗中抱膝而坐。

“谁!”

那人似乎亦被惊到,缩了缩、一抬眼见是他,才缓了口气,说,“怎么坐在山顶被你撞见,坐在山底又被你撞见?”

原来是楚姜窈。她方才碰巧听见小丫鬟青苓和青莲的交头接耳,心中闷闷,所以躲到这没人地方。

“……楚大小姐都没住进我们虞府过,那楚二哪里像是个小姐,凭什么住这儿、还跟主人走得那么近!”

“主人这般风流倜傥,女子挖空心计地要与他结缘的还能少么。有何奇怪。”

“哼… 不过呢,除了楚大小姐主人是谁也看不入眼的,就算是那个什么铭儿姑娘,美艳如花、从前还与主人青梅竹马的,现下不都没了踪影!……”

不知为何,这些酸溜溜的话总是绕在她耳边。

虞从舟倒没留意她的神色,只是在旁边寻了块石头坐下,并无言语。

姜窈抱着双腿打量他一眼,奇道,“怎么啦?怎么刚睡醒又不开心的样子?”

他侧目看了看她,见她一身布衣,甚是朴素打扮,头发上也不过盘了左右两个小髻,两根小辫子缠着珠线、垂在右肩上,髻上除了她常戴的一支雕成小鸟摸样的木簪,再没有别的发饰。

“你为何每天都只戴那支小鸟木簪?”他岔开话题。

“哦,这个?”她摸了摸头上的小簪子,忽然俏皮地说,“告诉你个秘密哦,害怕或烦恼的时候,只要握着这个小鸟木簪,许的愿都会实现的。”

他淡淡一笑,并不当真。

“不信?许个愿嘛,试试看嘛!”姜窈眼中满是诱惑。

☆、迷迭之愿

虞从舟拗不过她,握过她硬是递过来的小鸟木簪,抿笑一想说,“既如此,我想像鸟一样,于空中飞翔,无拘无束、不记烦恼。”

“就只是这样?哈呀,那你可真是许对人了!”

楚姜窈拽过他,向马厩跑去,不一会儿取了辆马车,把他推上车。

“要去哪儿?”

“说不得!呵呵,你得把这个蒙上眼睛。”她不但没回答他,还从怀里摸了根黑丝巾出来。

他眼中好生不屑的样子,但心里还是有些好奇,不知她古灵精怪的、今日又想到哪一出?

他一副懒得多跟她说话的摸样,取了那黑丝巾朝脸上一蒙,便在马车里躺下休憩。

楚姜窈驾着马车出了府,不知往什么方向驶了好一阵子,从舟只觉得车下路面越来越颠簸多石。

“好了,下车吧!”楚姜窈把他拉下车,还是不让他取下丝巾,“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七步,即得所愿。”

他听见此处风声甚响,又似空旷无物,细细闻来,空气中有些芳草清幽的香气,想不出这会是哪里,也猜不透她是何居心。

但既然是拉着她的手,他倒也不是很担心她会使诈。况且自己武功那么好,而她连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即使使诈、也没什么可忧心的。

“一,二,三,四,五,六……”

他随着她向前走去。但她尚未数到七,他陡然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全然失重,猛地急速坠去。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就伸手一抓,似乎抓住一根树枝,身体沉沉,便在那树枝上东晃西荡。他一怒,另一手猛地揭去蒙眼丝巾,这才发现、他竟然是悬吊在一处悬崖之外,身侧便是黯黑深渊、深不见底。

“小妖精居然这般狠毒害我?!” 他心中既怒且凉。

左右探视,他竟于余光中看见那楚姜‘妖’也挂在他身下的另一根树枝上,正略带惊恐地打量着深谷空崖。

忽然她一转头,抬眼看着他狼狈地悬吊在树上,落井下石般地嘿嘿笑了起来。

他怒不可遏,“你疯了!”

“你不是很愁、很痛苦么?”她不解地皱着小眉头问。

“再痛再苦,我也不会和你一起自杀!”

“诶!我心甘情愿陪你‘自杀',你竟如此凉薄待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怨、一丝戏谑。

他又轻声骂一声,“真疯了!”便也不理她,努力攀着树枝,竭力往崖上爬去。

她却悠悠然,仍悬荡在他下方,不紧不慢地说,“从舟哥哥,是不是、在生死面前,那些痛苦烦恼都忘却了?”

虞从舟仍不理她。但她忽然一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摆下缘,喘声说,“莫留我一人,我害怕!”

“此时方知怕么?!”他越想越恼,这楚姜‘妖’脑子里究竟为什么总比别人错根弦?他呼喝道,“别拉我!我先上去才好救你!”

但她好像没听懂一样,越扯越把全身重量都加到他衣摆上。

结果他武功再高、也和三脚猫没两样,一根树枝折断,两人正如预期般齐齐掉下崖去。

虞从舟此刻真叫欲哭无泪,好端端干嘛向她流露心中苦闷?傻乎乎干嘛任她蒙了双眼?难道忘了她总不做常人之想吗?难道忘了她是很二的楚二吗?

“吾命休矣,竟是与她死于一处?”他后悔当初没看看她的八字,也不知是不是真与他相克相冲。

耳边风声岌岌,他的世界失去了重心,山色、月色、天色都在混沌中向上升腾。他双臂一紧,不自觉地愈发用力抱紧她,自己微一皱眉,侧身一旋、以背向下。他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时间向自己解释、这一刻的取舍。虽知这般她也不可能多些活命机会,但他心底深处确是不忍她受那狠狠撞入崖石的痛苦。

他心中惊道,“我也疯了!”

他哀愤中手一握拳,刺痛感让他想起、手里还握着楚姜窈给他的许愿小鸟簪。他不由自主、又许了一个愿,“若此番能留得性命,就算一辈子受制于她我也认了!”

此愿方许,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哗喇喇连声闷响,两人齐齐落入深不探底的松软草垛之中,将坠崖的急猛冲力全然卸去。

他恍惚中分不清天上地下,头中晕眩,只听见姜窈清澈如风的笑声回荡在谷底空旷的湖面上,“刺激吧?爽吧?呵呵呵呵… ”

劫后余生,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垮下来。此刻,她这没心没肺的笑声、听起来居然格外天真纯净。

这个楚姜‘妖’就在他的双臂之中,他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更可恶的是,他浑身被山风吹得冰凉,竟然便开始依赖怀抱中她的温暖。他悔恨地摇了摇头,因为那一刻,他虽怒、虽闷,却真的不想松手。

“我很厉害吧,我就说嘛,你握着它许愿肯定会实现的!”她偏生不肯安分一点。

“不是你厉害,是你脸皮厚!”虞从舟极怒地瞪着她。只是这一双栗色眸子此时倒映着温暖月色,换什么样的眼神都唬不住人。

楚姜‘妖’眨了眨眼,满脸天真道,“哦?难道你刚才没有‘无拘无束,于空中飞翔'的感觉?”

他无话可说。的确,回忆起来、除了慑人的恐惧之外,他方才第一次体会到逃脱重力束缚后的那种飞扬不羁,那仿佛是一剂镇痛猛药,又似乎带着能让人上瘾的欣快感。

“你许得第二个愿又是什么?”他正在回忆危急瞬间的那一丝快意,思绪突然被她的问题打断。

“我哪有许第二个愿?!”他尴尬地驳斥。

“真的吗?你手里一直紧握着许愿簪,当真什么也没许?”

“没有!”

“无所谓啦,反正我的簪子灵得很,”她趴在他怀里诡笑着,“所愿即所得,你许的,一定都会实现的!”

虞从舟面上仍自强撑,其实早就肠子都悔青了----许愿便许愿,自己偏还落什么誓啊!此生英武,岂能受制于她?

楚姜窈没再激惹他,翻过身来,咕噜一下从他怀中退出,慢慢在他腿边坐下。

“从舟哥哥,有些事,偶尔为之,怡情怡性的啦,”她嘟着小嘴,看着他道,“比如置生死度外,忘乎所已;比如逆浪而行,欲进愈止。智者虽智,但若忘记随性而为,会被自己圈锢的,就看不长远了呢。”

“你不是小乞丐么,怎会说这些道道?”他没好气地说。

“哼,乞丐怎么了?我有一位旧友,也是乞丐,学问可高了… 神仙一般的人儿呢!是他同我说的。”

楚姜窈说着说着,想起淮哥哥,眼里闪着笑意,目光不知落向何处,显然出了神。

‘旧友’… 虞从舟听到这个称呼,又瞧见她痴憨的眼神,心里起了点疙瘩,

“他也时不时跳个崖、玩个蹦极?”

“他才不做这等癫狂之事!”

“那你为什么拖我来跳崖?!”虞从舟立刻又怒了,“在你眼里,我就够疯、够癫?!”

楚姜窈心里暗笑,你比这更疯、更癫的样子,白日里我都已经看过了。旁人道你是虞卿虞公子,我可是见过你‘小虞儿’的本性。

她咯咯笑了,带着点恭维,带着点谄媚说,“从舟哥哥,你的小宇宙里,肯定住着一个绝世疯癫、绝世不羁的心!”

又来了!她又笑了!虞从舟双手一捂耳,他发现自己最恼的,是她总是狼心狗肺地、笑得这么天真无邪!

他不肯说话,二人便沉默良久,好在谷底湖中浪声不绝,倒也不显寂静。直到楚姜窈轻声问道,

“从舟哥哥,你听说过么,有一种花,只需要江边的水汽,就可以生存下去。”

“你是说… 迷迭香?”虞从舟瞥了她一眼。

“怎么你什么都知道,真厉害!”楚姜‘妖’一脸恭维,眼中闪着小星星。顺带、她又试探着补上两句,“若人也可以像迷迭香一般,无求无欲,就会无悲无怒。”

其实楚姜窈知道他烦的是那五国联军的合纵长之职。主人说了,不管旁敲侧击、还是阴招损招,反正秦国的目标是不能叫这虞从舟得了那位置。

而迷迭香……此时这梦幻的名字让虞从舟想起江妍,想起她亦真亦幻、愈近愈远的倾城容颜。他心酸地微一侧脸。

再转过身时,见楚姜窈抬着头,他顺着她的目光,仰望星空。耳边湖水起伏的轰响,不停在心中涤荡,似乎真的能带走一些烦忧和紧张。

“从舟哥哥,烦恼有时候也要避避风,你别总揣着它们,让自己心痛。”

他没有说话。

她似乎自言自语,“这边江水,每日每夕,都无谓地翻涌,其实都没有用。谷口在东面,它们却在这里挣扎。总要顺着潮势,才能流出谷去。”

“这竟然不是湖,而是江?”

她轻快地笑了,“这是漳江,这悬崖顶上就是白芜村。只不过东面谷口狭窄,漳江湍流聚汇此处,反而宽阔似湖。”

他想起来,白芜村北面有崖极深,他曾见过,没想到刚才就是从白芜村那崖口跳下来的。

他苦笑一声,“本应是大江奔腾,却还是被那山谷扼住咽喉,静滞为湖!”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润上迷迭香的水露,“或许真是如此… 我再挣扎,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偷得浮生

楚姜窈却笑盈盈地接道,“其实漳江只要越过那道谷口,便是千军万马、气势如虹。不过在此小憩片刻、屯居高势,有何不可?”

从舟略感惊讶,她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话,她是真的明了他心中苦闷,还只是信口道来?

她从草堆中抽出一根草来,在掌心中搓玩了一会儿,又轻一抿唇、把草穗含在嘴里,“从舟哥哥,你冷么?”

虞从舟心想,这分明是男子该问女子的话。这楚姜‘妖’问来,好不古怪,便道,“不冷。”

“那我们便在这里待一个通宵可好?看一晚上的星星、听一晚上的江浪,明日清晨,还可以看江上日出。”

不知为何,她这短短几句,却让他生出无限向往。似乎在梦魂深处,湖边听浪、悬崖望月,和另一人一起,在星月下、静待黎明,才是他最神往的生活。

他心口应道,“好”,只是那一声,到了嘴边,却发不出音来。

二人再无言语,只是静默着、坐在崖底草堆上,听着山风在水波上肆行,看着星辰在天宫中渐移。他的心境似乎从未如此开阔,那些圈锢他的事情亦渐渐卸下肩头。

原来是真的,人需要的,有时、只是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天边渐渐发白,他愈发期待她说过的江上日出。

但忽然之间,他只觉头晕目眩、无比困倦,倦得都睁不开眼帘。他感到她的手轻轻搂上他的肩头,让他侧躺进她的怀里。他想要拒绝,却浑身绵软无力。

她的声音似从云外飞来,“若桑榆已失,不如弃舍。东隅未升,又岂知不可得?”

……

朝阳在水面黏连一刻,终于轰然跃起,将整个江面映染成艳丽的橘色。

虞从舟仍在她怀里睡着。她用力摇晃着他,眼前的壮观景色,她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共看共记。

他被她晃得皱了皱眉头,像小孩一般闹了一声,“我还没睡饱!”

她忍不住笑了,两手揪住他的衣袖,硬是把他拽了起来。

‘小虞儿’撅着嘴,微微睁开眼睛。但这一睁眼,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惊诧于此间山景、水景、和朝阳的浓烈,“这… 究竟是哪里?”

“悬崖谷底。”

“崖底也有朝阳?”他怔怔地看着水天相连的红色,眼睛被阳光直射着、眩出泪来。姜窈看见他栗色的眸子,泛着往日从未见过的金色光芒。

他看了良久,忽然转身,看着小令箭被霞光映红的脸庞说,“之前还在雪山温泉、饮冰贪醉,怎么一醒来,竟然已是崖底湖边,朝阳微醺了呢?”

被他一问,她纠结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却听见他说,

“小令箭,你当真不是仙女吗?”

她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羞赧一笑。小虞儿,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替我找到最别致的借口呢?

他看着她娇羞的样子,眼中荡漾起温柔的笑意。他解□上外衫,轻轻围在她肩头。

“不用… 你自己穿着吧。”

“可是你的手很冰。”小虞儿很执拗。

“我不怕冷。再说山风冷冽,你的手也很冰。”

“我是很怕冷,所以,“他的眼角眉梢扬起彩虹般的微笑,“不如你握紧我的手、帮我暖一暖。”

小令箭只觉得周身一阵热热麻麻,是羞或是情,她分不清。

她尚未伸出手,他已经爽气地握过她的手。虽然两人的肌肤都很凉,触碰在一起却成了彼此的暖阳。

他和她,安静地迎风而立、立于晨光中。小令箭想,若她当真是有千年造化的小仙女,此刻也愿意散尽修为、只求能留住这流转的时光。

只是江水湍流、旭日高升,一切运势都已无法阻挡

……

看天色、已近隅中,小虞儿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去找吃的?”

攀崖而上,似乎忒高了;顺江而游,似乎忒冻了。

小令箭向西面一指,“那里有山径小路,跟着我便是。”

那小道虽然甚是陡峭,又多乱石,但对他们两人来说,并不算难事。而且这一路连登带攀,给了小虞儿更多与她十指紧扣的理由。

离崖顶越来越近,他见她满额是汗,回头向她走了几步,一反身就将她背在身上。她没有拒绝,她知道小虞儿和虞从舟,在这点上是一样的,他总是很倔,不会给她分说的机会。

更何况,她已深深起了贪恋。

她贪念他身上的温暖、贪念他呼吸的瞬间、贪念他背脊的弧线。

她的耳廓不由自主地在他颈上摩挲,“小虞儿,为何对我这般好?”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我… 其实很坏,我给你吃了毒药。”

她从没想过会向他坦白这一件事,但鬼使神差,她竟然还是说了。她忽然像被扎破的灯笼,被烛火残烧着,全身不剩什么力气。

“小虞儿,我不是小仙女,而是… 而是小妖女。”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不想成妖成鬼,但每一次命运转折,她总是最无权选择的那一个。她喉咙瑟苦,泪水忍不住落出,顺着他的发线,淌过他的耳廓。

“妖女小仙,那你已经毒害到我了,就千万莫再魅惑别的书生了!”他却毫不在意,浅笑着逗着她。

她勉强发出一声轻笑的声音,但眼泪愈发恣意。他的声音越轻快、心情越澎湃,便越是叫她难敌心中那份畏惧。

她咬着唇,揽紧他的身体,心中黯道,“从舟,现在的每一个时辰、每一天,都是我从你那里偷来的,我知道我会受罚的。我知道,总有一天,偷来的、全都要还清”

……

顺着那条曲折山径爬到崖顶,离开他们跳崖的地方已是很远。他们走到最近的一个村落,小虞儿吃了好些农家的鲜蔬土菜,意犹未尽。这次小令箭有经验了,拿出一些零碎钱偿付给村民,以免他又拿出一化金刀币来吓人。

碰巧这村里有庄户开了斗鸡、六博的赌博小场,小虞儿甚是好奇,只是屡试屡败。小令箭暗暗好笑,原来虞卿虞大人的斗赌之术也没见得比樊大头强到哪儿去。难怪初见那日,他没过来和她同台竞技,不是自持身份高贵,原来竟是怕丢了颜面。

她呵呵坏笑着在小虞儿面前露了几招,亏得她从小跟着乞丐大哥们游走各场,这些赌博的小把戏倒是手到擒来。尤其这村野小地方也没有别的高手,她真真是逢赌必赢,看得小虞儿眼底心底全是崇拜和仰望。

眼见日头西沉,小虞儿仍是玩心颇浓,小令箭心中着急,待会儿太阳一落山,他岂不是立时就要晕睡在这村里了?只得连哄带骗,硬是拽他到村口一家马站,拿出一大串钱来跟站主借两匹马。没想到小虞儿一伸手,捞回一半、说,

“一匹马就够啦,两匹太浪费!”

小令箭郁闷加鄙视,这家伙分明连银子金子都分不清,昨日拿出金子来的时候怎么没说太浪费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作耍赖状坏笑,“况且,我骑马骑得差,之前在雪山那边,我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她额上垂下三根黑线,眼睛也耷拉成帘台,懒得看他。堂堂赵国大将军,居然还装嫩!

不过她又一想,待会儿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会因药力发作而恍惚睡着,那倒是真的不能让他单骑一匹马,摔下马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撇了撇嘴,表示同意只借一匹马。

站主牵出那匹马来,小虞儿把她托上马,再一撑鞍,身姿悠扬地翻身上马。此时他也不再掩饰马术,左手牵缰,右手将她揽在怀里,足下略一登力,马驹顺从地疾驰起来。

小虞儿很是迷恋她发丝上闪耀的光华,晃着香气飘拂在他的两边肩胛。此刻冷风迎面疾刮,却刮不散他意气风发。

一时间,夕阳霞光炫燃百里,身边两侧过尽千山

……

只是夕阳终有溺成暗烬的一刻。她感觉的到,他的手臂愈发无力,尽管他仍在强撑。

她起手一旋、接过缰绳,绕上自己左臂,右手牵住他的左手,搭上自己腰间,轻声说道,“靠在我肩上。”

他无力地把头倚上她的肩,似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双手拢住她的腰、十指盘扣。

从舟在她肩头沉沉睡去,她不敢大意,缓下了马速,尽量减少颠簸。她伸手一摸,发觉他指间冰凉,不禁担心地将右手掌心覆在他手上。

她细数愧疚,“朝夕顾”毕竟是毒药,若在体内超过五日,便会开始伤及心肺。明日就是他服下“朝夕顾”的第四日,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给他服解药。

只是那样、她这一生就再也见不到小虞儿了……

☆、城郊一夜

这边厢她黯自伤神,那边世界里,虞从舟只觉得在熟睡中被颠簸得好不烦人。夜一黑透,‘朝夕顾’药力淡去。他睡意渐浅、勉强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荒郊野外,还居然是睡靠在一个女子身上、二人胸背相贴、共乘一骑。他惊诧不已,他自小是三观皆正、品端苗红的好儿郎,现下怎会是这幅荒诞样子!

但闻着那女子粉颈发梢的香味,竟似是楚姜窈。他心一沉,难道因那愿誓,自己真的着了她的道了?怎么此刻竟然搂着她的腰间,而她的手还摸着他的手背。他一阵愤慨,自己这盘靓豆腐,连江妍都没有触碰过,今日全被楚姜窈给吃尽了?

他全然没了睡意,陡然直起身,一手猛地抖开她的手,迅即夺过缰绳、吆停那马驹,一手拓拨,将她的右手反剪于其身后。

楚姜窈显然没有料到他这么快就醒了,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是哪里?你在做什么?!” 他呼喝道。

“这里… 到釜阳村了,我们… 在回虞府的路上。”

“为何有马车不乘,反而两人一骑!男女授受不清,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不知羞耻!”

他以为她又会坏笑狡辩,但她只是怔怔愣愣地看着他。她目光零散、荧荧中缀着黯淡却惹人心乱的光芒。这算什么?他愈发怒道,

“我不管你从前做乞丐的时候如何放纵,但现在你既然是江妍的妹妹、已回到邯郸,你就必须自尊自重!”

一气吼出,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些,无端又去提她乞丐的事做什么。万一她自觉委屈、哭出泪来,可怎生是好?对他来说,女子娇耍仍是花、女子一哭便成虎。

幸而她并没有哭,只是埋下头,垂了眼。他清楚瞧见她脸色发白、被他反剪的右手也忽然冰了下去。她轻声说了句,“我… 知道了。”

不再触碰她的视线、令他如释重负。他实在不喜欢与她只有一尺之隔的对视。那般贴近,令他不由地想起刚才从悬崖坠入草堆中时,她同样靠近的双眸。而那时,他不但没有推开她,反而留恋起怀抱中她的温度。他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厌恶她的靠近,还是恼怒自己竟然也忘了礼数。

这才想起、他仍钳着她的右手,他忙用力掷开,喊了声,“下马!”

“这里… ”她抬头说了半句话,看见他沉郁的脸色,没敢再争辩。又垂了眼睫,然后翻跨过马鞍,跳下马去。

她刚下马,他便促马前行。行了几步,又回头说,“拿钱自己再去寻匹马!”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金刀币,向她抛去。她怔怔没回过神来,未及伸手去接,那金直刀砸在她额头、弹落入草中。

她忙低了头、说了声”好”,便转身去寻,半蹲着从暗黑一片的草丛中摸出那枚金刀币。

他看着她的背影,愈发心烦意乱,她只怕真的要以为他把她当做乞丐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愿再想,一夹马肚,策马疾行而去。

行了几里路,他忽然停下马来,心想、现在是黑夜,马站都已打烊,哪里还能寻到马呢?若这里真的是釜阳村附近,就离邯郸还有四、五十里路。骑马的话,两、三刻时间应该能到了,但步行,至少要两个多时辰。真的让她一人在黑漆漆的荒郊野外走一晚上吗?

他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向回驰去。

将近刚才斥责她的地方,在小道转弯处,他停下马,远远看见她手中轻甩着根柳条枝、在夜色中走着,她自顾自哼唱着一首小曲,声音有些哑。但他隐约听见好像唱着,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他叹了口气,她也知夜深无马、也知步行还要两、三个时辰吧,那为何她刚才不求他呢?他心里软了下来,纵马向她驰去。

她听见马声,抬头看见是他,即惊讶、又欢喜,急忙提裙向他奔去。他驻了马,她小喘着气,奔到他身边,眼神中闪烁着快乐而又充满希冀的神采,“从舟哥哥!”

他原本已经伸出手、准备拽她上马,但她这一声亲热的称呼、和她眼眸中燃起憧憬的样子,让他忽然警醒。他只是替江妍照顾她而已,他不想让她起什么误会。他伸出的手转而握着一个空拳,慢慢放回到自己腿上。失措间,他只得明知故问,“从这里,如何回邯郸?”

姜窈脸上一阵飞红,为自己刚才兴奋中的误解而感到羞赧。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尴尬笑了笑,说,“对啊,忘了告诉你了,这里向北十四、五里路,就能看见驿道了,沿着驿道一直向东,三十里左右便能到邯郸西城门,那里你就都认识了。”

他抿着嘴,坚定了一下自己的意识,便冷冷说了声“嗯”,转过马身、也不再看她,催马驰出。

只是这一驰出,骤然听见嗤喇喇一记裂响,和她一声惊叫。回头看时,她摔在地上,已被他的马拖拽出几丈,而她的衣服从上到下被撕裂了,衣裙一角钩在他的马鞍上。

或许是他转过马身时,马鞍不知哪里擦钩住了她的衣裳。他急忙下马,回跑几步,见她衣不蔽体,肩上颈上似乎都有血痕,心中一惊一悔。此时也顾忌不了许多,立刻将她合衣抱起,置于马上,自己再翻身上马、道,“摔得痛么?”

“还好。” 她羞红了脸,拢着被扯碎的凌乱衣服,简直想把脸埋进那马的鬃毛里去。

虞从舟也实在不知道眼光该往哪里搁,只好尽量平视。

二人沉默着骑了好远。从舟忽然想到一件事,不解地问道,“我们明明掉入深崖,究竟怎么上来的?”

楚姜窈一闭眼,抖抖索索地说,“你武功那么好,是你拽着我攀岩爬上来的。”

她一再叫自己要镇定。身上已经衣裳残破,若此时被他看出破绽、扔于荒野,那就算不被狼吃了、也要被色狼吃了。

“什么?!怎么我完全不记得?”

“你… 你爬上崖顶的时候,脑袋撞上一块大石头,昏过去了,所以可能不记得那段事了。” 她执着地说。

他愈发狐疑地审视着她。

她壮着胆子,看了他一眼,说,“你后脑勺还撞出一个大口子,出了不少血呢。”

他伸手一摸,果然后脑勺有一道伤口,好在已经结疤、不再流血了。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是如何撞出这伤的,难道真的被撞丢了那段记忆?

于是又开始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还是他忍不住开了口,“方才你一人走夜路,不怕么?”

“我… 遇到‘加影'前,我常常一人走夜路,所以不怕了。”

“你边走边唱的,是什么歌?”

“我不晓得名字。也是我那位神仙朋友教我的,他说唱歌的时候,就不会去想害怕烦恼的事情了。”

他听又是那个”旧友”,便没有再说出口。但其实、他也觉得这歌婉约动听。

…那种感觉,似乎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曾经听到过这首歌。

约莫两刻之后,他们已经进了邯郸城。越来越靠近虞府,也就越来越热闹。人一多,楚姜窈更是羞得不知所措,拉起衣服遮了这里就露出那里。

虞从舟轻声道,“把脸藏到我怀里。”

她连忙转过身,把脸贴靠在他胸前。从舟广袖一扬,拢在她身上,尽量不使人看见她的摸样。

经过这几天‘小虞儿’的缠绵洗礼,楚姜窈倒是颇习惯他怀间的心跳和气息,这一藏、令她心安许多。

却只是苦了虞从舟,温香在怀,惴喘声声,此刻更是胸胸相贴。他的手心搭在她半露半遮的右肩,只恨那些扯碎的衣线,圈不起心猿,搁不住臂弯。

从前在声色之地,他虽然也少不了与人搂搂抱抱,但那不过是繁花应酬、过眼云烟。因为他心里想抱的、始终不过江妍一人。

而现在在他怀里的,究竟是江妍的妹妹,还是… 江妍的影子?虽然她明明没有哪点性格与江妍相似。

他甩了甩头,不愿再想。眼见虞府就在前面,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把她放下、不用再包粽子般抱着了。

却哪曾想,都已经能看见虞府大门了,却见几位大臣落下轿来,一齐行至虞府门口,躬身与杜宾行着礼,像是有事来找他商议。而门前侍卫见他正好远远行来,连忙指着、告知杜宾和众臣们。于是许多双目光全向他投来。

他郁闷难诉,此刻方知为何行为鬼祟之人都爱穿黑衣、骑黑马,而不会像他,整日靓色衣饰、引人注目。

如何是好,若被众人看见楚姜窈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他怀里,岂不是坏她一生的女子名节?他蓦地一沉眉,手上虽缠紧马缰,却故意使马东摇西晃、前行后止,扮成好似酒醉归来、无心谈事的模样。

众朝臣见他深夜方归,醉得连马都控不住了,怀里还有个衣发零乱的女子,均是唏嘘不已。没想到虞卿当不上合纵长、竟然就如此荒淫放纵。而那女子衣片拖地,脸都贴上他的胸了,定是风尘中人。

虞从舟见众人无意离去,竟似要八卦到底,不觉更生恼意。而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楚姜窈不解他为何会行马如此摇晃,居然抬起头来,左右张望地说,“怎么了?”

这一张望,岂不是她的容貌全要被那些八卦人士看个精光?他心中忿意冲击,双手一下子甩开缰绳和她肩上残衣,全去紧紧捧住她的脸庞、再不容她能有丝毫动弹,偏让这小妖精惊慌地看向自己漫火的双眸。

而下一瞬间,他一闭眼、径直俯下头,强自冲吻上去,用双唇、紧紧按压住她的嘴,不给她发声、甚至喘息的机会。

这不堪的一幕显然刺激到众朝臣的神经,不曾想虞卿平日稳重冷矜,私下却如此放浪。众人连忙向杜宾告辞,急急上轿,虽然还是很想八卦、这后面是否还有当街脱衣之类的劲爆之事,但为着自己的清誉、还是假装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而生了愧疚。

……终于走光了!虞从舟半眯着倾艳明眸,余光向虞府门前扫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都消失不见,他立刻撤了双手,抬起头,放开惊慌茫然地楚姜窈。她的嘴唇被他的重吻压得深红如血。他想到这一切荒唐,都是因为她抬头张望、说了句害人的“怎么了?”,不禁眼带狠意地盯着她。她或许以为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他不想解释!他只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怎么了’?!不该说话的时候你偏要说!你总是多说多错!三日之内,休要再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他把她从马上一把揪起来、重重扔到地上,气鼓鼓地、也不理杜宾惊讶的目光,直接纵马进府。

此刻的虞从舟和楚姜窈,各自都是眼中含泪,双双委屈地黯然自语道,

“我的初吻,竟然就这般莫名其妙地给了那个疯子!”

☆、湿衣画帘

回到书房中,虞从舟愤恼地喝了盏凉茶,左手一扫、摊开案上一卷竹简,努力地逼迫自己细读卷中每一个字。方才的事情实在太荒唐,比平原君抱着柱子大哭还要荒唐!自己这两天究竟为什么总撞上诡异的事?

尚未平复情绪,忽听晁也在门外求见。他开了门,见晁也神色谨慎,心知必有要事。

晁也进屋后立即将门关好,略一低头,呈上一份密谏说,“是秘驻秦国的暗人发回的。”

虞从舟接过密谏,一番通读,不由地锁上双眉,“若是真的,奉阳君必然受不住这等诱惑。”

晁也静立不语,虞从舟飞快地理了理思路,低头伏在晁也耳边对他说了一番安排。

晁也得令正要去办,忽然虞从舟说了声“且慢”,又踱到窗边,双眼出神,似有深思。

……脑海中盘旋不去,似乎有个女子对他说,“桑榆已失,不如弃舍。东隅未升,焉知不可得?”究竟是谁,那声音仿佛是姜窈、灵动娇俏,但她又怎么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本以为失了联军主帅之位,要斗垮李兑更是难上加难,而如今,要如何才可反转逆势,弃舍桑榆、重得东隅?他不断这般想着,忽然眸光一闪,遂旋身坐下、拂袖提笔疾书。一炷香功夫,已写完密信,交至晁也手上,要他务必连夜呈送赵王亲阅

……

清晨时分,他朦朦胧胧醒来,又成了‘小虞儿’。窗外似乎淅淅沥沥下着雨。‘小虞儿’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大书房里的一张藤床上。这书房的摆设似乎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正在疑惑间,他忽然想到什么,猛然坐起、左右望寻,但心仍像被倒空的酒杯、抛进湖中骤然沉底。

这几天来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原来不是每次醒来、都会有小令箭陪在身边。他终于还是把她弄丢了么?

还是说,她真的是小妖女,已历人间,便被大妖女抓走了?

小虞儿倏地站起来,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小令箭在哪里,但他还是想去找她。他一推开门,门口的虞福、虞善齐齐向他行了个礼。他急忙问道,“小令箭呢?我要找小令箭!”

虞府上的人时常听小盾牌称呼楚二小姐为“小令箭”,这时听公子爷也这么叫她,虞福、虞善有些好奇,什么时候公子爷也这么亲热地叫楚二小姐的昵称了?二人忙一躬身道,“小的这就去找。”

他们向厢房那边走去,小虞儿见这两人似乎信心满满、知道小令箭在何处,不觉心中稍宽,紧紧跟着他们。

还未到楚姜窈的厢房,路过虞从舟的卧房那边时,虞福虞善听见公子爷喊了声,“不必找了,我看见她了!”

他们回头望去,看见公子爷鼓着嘴呵呵地笑着,而楚二小姐居然正从公子爷上房的窗户那儿往外爬。

楚姜窈自然是以为虞从舟昨夜睡在他上房里,所以趁着太阳刚升,溜过来找小虞儿,没想到他房中无人,她以为出了什么纰漏,赶紧钻出来。却被小虞儿撞个正着儿。

小虞儿带着坏笑,看着她卡在窗户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她张口求饶了,他才故意懒洋洋地走过去,把她拎了出来。看她头发都松散了,就整蛊地揪着她的几缕散发一圈圈绕上她的发髻。两人靠得如此之近,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际了。

虞福、虞善从不知公子爷和楚二小姐已经亲昵到这般地步,都想,不该看的快别看!一人忙转头向右、另一人转头向左,两人的脑袋噗咙一声撞到一起。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小虞儿笑着低头看着她。

“你想要去哪儿?”

他环顾四周,天色阴沉沉地没有生机,府里小径上也都结了寒冰,便说,“想去没有结冰的地方。”

小令箭看着他温暖的神色,心想,今天是最后一日能和小虞儿在一起了,他想要的、都想给他。

“那,去千询舫好么?” 她莞尔一笑,“听闻那里,河有画舫,舫有画梁,河水不蠹,寒冬不冰。”

他就知道她最懂他心意,说,“好,酒过千巡便更好!”

二人刚出虞府,细雨越下越大,他却欣然地笑了,一伸手握住小令箭的腕,拉着她就在雨中奔跑起来。她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之态,只是紧跟着他的脚步,边跑边笑,任由雨水仿佛泪水一般,浸润眼眶、滑落脸庞。

冬日阴雨中的邯郸城,本没有多少车马行人。他们二人的衣裾翻扬便自成一道风景。

一路雨奔,佳人在侧,巧笑在耳,他自觉酣畅淋漓。

奔至河边,她所说的千询舫,停靠在梅花坞边。果然是流水不蠹,入冬不冰。寒风虽冷,却将红梅、褐舫、白水、青山,一齐熏作一幅水墨画。

他正想登船,忽然听见有画舫侍者喊道,“这么大清早的,还没开始做生意呐!”

他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金刀币,抛给那侍者,“那今日就别做生意了!借给我二人玩玩吧。”

侍者接了金子,好生诧异,便再没说什么,赶紧取了暖炉、糕点、酒坛、酒爵,一应物什,添置到舫室中。

他跳上画舫,径直拉着她跑去抱坐在一个暖炉旁,笑呵呵地发着抖。

小令箭却好像不畏冷。她把坛里的酒倒入十八盏酒爵,又燃起一个火折子,把十八盏酒爵一一点起火来,分成九对,放在画舫两侧。恍惚间,舫室通明,酒灯映在水面上,一片河景闪烁着仙气。

小令箭用手指蘸了杯中烈酒,抬手便在桌面上写到,

“酒爵作华灯”

小虞儿瞄了一眼酒痕字迹,不禁笑说,“我做个对子吧!”

他潋滟的双眸柔柔弯起,目光挑逗地凝视着她,故意摇摇晃晃向后退了几步。

离她五尺之外,他忽然一手撩开左紝,一手盘开腰间佩带,双臂一转,解下一身银色长衫,万种风情,一气呵成。他又腕间内力推动,那被雨水浸湿的衣裳随力绕他周身一转,漫化成一道银色羽翼,倏忽直直飞开,撩搭在舫室的画梁上。

小令箭看得直了眼神。这分明是湿衣诱惑,加送脱衣诱惑啊!

他也用手指蘸了酒,在桌面写上,

“湿衣当画帘”

小令箭的眼神早已直愣愣打不了弯、火辣辣碰不得冰,偏还嘴硬道,“对个对子嘛,干嘛这么身体力行,究竟是要闹哪样?”

他一脸无辜地靠近她说,“对得不好?我再换一种?”

她直着眼神翻了几下白眼,“罢了罢了,我应该感激你,没脱了我的湿衣去作画帘…”

她心中叫苦,这货到了明天就什么都不再记得了,却叫我怎生忘记呢?

她仰起头,假装淡口味,不去多看,实际上是怕鼻血流出来,赶紧控一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