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迷谍香》作者:惜夕西兮【完结】 > 迷谍香.txt

  饶是自己演技好,‘兄妹’第一回合交手就这么过了,楚姜窈心里暗嘘一口气。.2

铭姑娘低声一叹,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看着从舟的脸。从舟亦深切地看着她。

在他们的对望之外,姜窈不知该如何自处,今夜的冲动和脑补,全是自己荒唐的错误。

来不及认错,已见从舟猛然转身,眼中恼意似火,脸上却寒戾如冰,他手起力扬、将马鞭重重向她掷去,“谁允许你跟踪我?我说过,没我的允许你不得近我三丈之内!”

她懵然心怯。他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但说没说过都不重要,就像那件荷绿色的轻裘,是不是姐姐的也不重要。

“你立刻回营!禁足三日,不得出帐!若敢多事多非、多言多语,我绝对军法处置!”

她不敢吱声,只用力地点了点头,左手紧紧地掐在右手上,低垂着头,退出八、九步,方转身离去。

前后不过相差半个时辰,去时路与来时相比,竟已人是物非。雪光不再皎洁,林鸟亦不再争鸣,只剩她一人独行于山岭。姜窈举起拳头,砸了砸自己的头,说好只是遥望,为何刚才却鬼使神差地一路尾随?他本就是“天下七俊”,风流人、撩□,自不会少。自己这回分明是自取其辱,半点不怨人。

她仰天哀叹了一声,原本还只是不能进他书房,这回连他身周三丈都得量好圆圈圈、不得误入了。

她颓然地走着,忽听远处林中似有一队人声。她立刻警觉地附于一棵树边,屏息细听。为首那人质问道,“你当真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是。在下真的看见宁姑娘深夜离帐,悄悄往西面去了。”

“你确定是她?宁姑娘可是老爷身边红人,你我可得罪不起!”

“宁姑娘的模样美艳无双,在下怎会认错?!”

为首那人嗯了一声,“老爷一直担心我们营中有间,才秘令我们监视晚间各人动向。若这宁姑娘果然有鬼… ”他语气一凛,夹紧马肚,“不管是奸是间,都要人赃并获才好,不然就凭你片面之词,难向老爷禀告。”

一队人急急跟着那人、亦加快马速,向西而去。

楚姜窈心中甚惊,他们口中的宁姑娘,“模样美艳无双”,只怕就是从舟的铭姑娘。难道她是为从舟潜藏在那个老爷身边的暗间?她想起铭姑娘只因她看过她的模样、见过她与从舟的相会,便要从舟杀了她,心下更是一沉,这女子的身份定是紧要的很,若这铭儿被怀疑、被拆穿,想必对从舟不利。

可是看样子、铭姑娘的行踪已然暴露。而此处离褒西山山顶不过几里路,若这队人马真的一路寻至山顶,那无论是奸是间,恐怕都能人赃并获了。

而他们所说的老爷,又是谁呢?这位老爷选择在此深林扎寨,又监视每一个夜晚离帐的人,如此谨慎诡秘,难道就是从舟这些日子来始终隐蔽行军、绕山绕水,所要避开的人?从舟早对她说过,这一趟事、可能凶险难料,若在此功亏一篑,可会伤及从舟性命?

她心中紧张,顷刻间腿脚都有些发麻。但来不及再做多想,她旋即稍匀气息,强运内力,以轻功提步,在林间向北飘行出数十丈,又故意沉沉坠下,踩落许多枯枝细蔓、使脚下噼啪有声。果然,那一队人中有人疾喊,“北边有动静!”,“在那儿!” 她见那些人扭转马头、向北追来,心下稍定,继续以轻功向更北的山头奔去。

她一路奔奔停停,除了为制造出一些声音以引人耳目外,她也不想让那些人觉察出她会轻功。她总觉得虞从舟意在出奇兵以制胜,她此时更不能打草惊蛇。若被捉住的话,一个乡野村姑、总比一个功夫女侠,要少惹些猜忌。

眼看要奔到褒北山的山头,但她侧耳倾听,似乎听见那队中有人翻身弃马,也施展轻功向她追来,那功夫似是极俊,竟快过马速。她连忙停□法,一闪一落,沉下脚步。越是有人功夫了得,她就越得谨慎取拙,以免被人怀疑。

只是脚步一慢,二十几匹马少顷便追赶上来,在林中排开一圈,将她团团围住。她带着一脸惊恐的样子,故作茫然之态,在马圈中欲躲欲避,似跌跌撞撞,退缩无措。

“不是宁姑娘!”

“这妮子究竟是谁?”

“深更半夜的,定有鬼祟!”

“跑什么跑!小妮子跑得还贼快!”

众人对她吼着,为首那人忽然一抬手,止住散乱人声,握着马鞭向她一指,厉声道,“说,你究竟是谁?!为何深夜在此山间?!”

☆、哑女无言

楚姜窈脑中很乱,不知该如何作答,万一说错了话会不会连累从舟、或败坏他的安排。她甚至想不清自己该扮作哪国人、以哪国方言作答。在邯郸时从舟说过,这次出行,若遇见危险,说秦国方言会安全些。可是听这些人的口音竟似都是赵国人,此时秦赵交战之际,她真的可以扮作秦国人么?

但是,若这些人真的是赵国人,虞从舟为何不与他们一起行军、反而要悄掩声息、避道行岖?

她越想越混乱,她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自己是虞卿的妹妹,不过是迷了路、走失于荒岭。凭虞卿在赵王身边的地位,赵人大概不会为难她。

但万一他们就是从舟一路要避开的人,她若一句说错,恐怕会使从舟满盘落索、甚至有性命之忧。

“快说!你是谁!”那人见她不语,愈发怒盛,挥鞭打在她肩上,她感到一阵辣辣的痛。

她忽然想起,方才虞从舟也生气地向她一掷马鞭,虽然没有打到她,但他那句愤怒的话犹在耳边,“你若敢多事多非、多言多语,我绝对军法处置!”

一瞬间她心中有了主意。既然说什么都怕错,那最好的就是无言无语、才能无事无非。

想到这儿,她继续带着惊慌不堪的眼神,张了口,却没说一句话,只以手指指嘴,又举起双手慌乱地摇了又摇,喉间似乎很艰难地发出“谔谔”之声。

“是个哑巴?”那队人中有人嘲笑道。

但那为首之人没那么容易相信,说,“难辨真伪… 绑回去交由老爷处置!”

一路上,楚姜窈哭得梨花带雨,全然一副无辜遇劫、惊慌失措的样子。及至到了那些人的营地,她一眼望去,营帐罗叠,数目之多竟似有千人驻扎在此。她更是想不清这里会是何人。

到了一间大帐前,一个士兵呼啦一声掀开帐帘,把她推搡着拖了进去。帐中众人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见有兵士进来,便停下计议。楚姜窈一脸惊恐,泪朦朦地抬了抬眼,偷看了眼帐中高座上那人,一看之下,心中陡惊,这人面目好生熟悉,竟然是赵国奉阳君!

奉阳君不是合纵军的统帅么,怎么与秦对垒交战之际、会在此深山出现?而虞从舟既然在奉阳君身边安插暗间,并一路隐形行军至此,似是早知他会来此地。奉阳君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而虞从舟又究竟为了什么而冒险?

疑惑之际,她听见那马队为首之人恭恭敬敬地向奉阳君禀明来龙去脉,所幸他们无证无据,因而他只字未提、有属下见到宁姑娘离帐之事 。

奉阳君似乎一心都在方才与众人商议的紧要事上,又见这女子哭得慌乱不堪、全无间谍宁死不屈的气质,倒也不甚上心。只是听到她是个哑巴的时候,忽然有些起疑。

“哑巴?世上哪有那么多哑巴?”奉阳君慢步踱到楚姜窈面前,阴沉着脸,狠狠地在她脸上扫视了一圈。

“这张脸,总觉得好像哪里见过。”奉阳君不紧不慢地说出一句,却听得楚姜窈背上冒起冷汗,或许是那次她扮成男装“楚江遥”、跟着虞从舟去平原君府上时被他见到?

此时她只得强撑,依然哭得哀哀惶惶,假装听不明白,心里甚怕他会从她的容貌联想到“楚江遥”、再联想到虞从舟。

余光透过泪水,她看见奉阳君慢慢向侧边踱了两步,走近一个侍卫身边,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铁着心、暗暗将下唇吮进齿间。

果然,奉阳君突然抽出那侍卫腰间的佩剑,璜琅琅一声,声犹在耳、他已然转身,猛地将那剑刺进她腿中。她痛得瞬时佝偻起腰背,眼前全黑,完全抬不起头,若不是身后那两名士兵仍牢牢擒住她手臂,她必定摔匐在地。

饶是她曾受过主人各种严酷的训练,刚才那一瞬也差点忍不住痛喊出声来。所幸她舌尖紧紧顶住牙齿,抑住喉间那猛然气血,才压制住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原来还真的是哑巴。” 奉阳君扔开手中那剑,以不屑的眼光看了看这哑巴,转身走回上座。

“为今之计,天亮后还是按原计划与秦人会于宝津?”结束了这一个小意外,一个臣子上前问道。

奉阳君揉了揉双眼,有些疲惫道,“今晚我眼皮总跳,还是谨慎些好,绝不可让其他四国联军或赵王的人察悉。狡兔藏三窟,鹪鹩存两枝,你立即派人连夜通知秦人,改会于二十里以北的安昕。”

“是!” 那人顿了顿又问,“这个哑女如何处置?”

“天明便是我议和取封的好时辰,不要动刀杀人、坏了吉利兆头。” 奉阳君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剥了她的外氅,把她绑到后山的树林里去。”

不用动刀,亦可将她活活冻死

……

“放了她!放了她!” 范雎惊喊着,霎时从梦中惊醒,呼吸依旧急促凌乱。

他又梦见小令箭被官家恶少们围在街心,他们拿着一桶一桶的冰水往她身上泼去,取笑着、谩骂着。冬日的冷风吹过,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腿上也被冰块划出血痕。她没有反抗,静静地跪在街上,不言不语……

他披上衣,心有余寒地推开门,走出房去。这个邯郸的冬夜,似乎比当日的大梁更加寒冷,但为何今夜会忽然梦见少年时在魏国的旧事?

小令箭… 她究竟在哪里?本以为来到赵国邯郸,便能遇见她。但到处找寻,却仍无音讯。或许,依旧要等到梨花开时、才能再见?

范雎轻叹一声,抬头仰望星辰。按日程推算,再过十二个时辰,一切应该尘埃落定。不管那奉阳君李兑能不能活到后天,五国联军都会在秦国防线之外不战自散。

今夜本该一夜安枕,无可多虑,为何会梦见他最不愿触及的那些回忆?他心中惴惴不安,会不会是小令箭遇见了什么危险?她究竟、是在哪里?

……

奉阳君营地的后山上,是一片桦树林,淡白色的桦树树干,映衬着漫山的皑皑白雪,纯净中透露着千年的寂寞。

楚姜窈低下头,看见腿上刀伤处流下的血,染污了脚下那片白雪。血迹旁边,是小盾牌的那件冬氅、被扔在雪上。

冷风呼啸着扫过,一阵阵吹袭着她,掠走她身上零星的温度。她单薄的衣裙一边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另一边又高高扬起、凌空翻飞。

此刻她真想蜷缩起来,抱成一个刺猬团,只是绳索将她的手紧紧拴在高高的树枝上,她动弹不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凌乱,不再受她控制。

楚姜窈默默闭上了眼,自己已无亲人,倒也无可牵挂。

只是待到春天梨花开时,淮哥哥若遍寻不到她,定会伤心焦急。

不止一次承诺过甘叔叔,要保护淮哥哥一生,发过的毒誓仍在耳边。

只是一生太短,禁不起誓言,算不出永远。

对不起,淮哥哥,这几年来、我始终没法对你说出实情,如今已经太晚。

而小盾牌……她想,他比她更明白他们身上冰冷的命格,应该早已看惯生死、或早或晚而已。

他应该不会太过纠结,主人也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来纠结另一个死士。

她心中酝开淡淡安慰。小盾牌,其实,我也怕你会抱着我的尸体哭… 死于深山,连你也寻不到我,如此,甚好。

她的思绪断断续续,她不清楚自己是梦是醒。但寒风刺骨,却绝对不是梦境。她被冻得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她觉得两排牙齿都快要被自己咬碎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她不想再想,却还是不由自主想到了从舟… 或许他不会发现她已不在。他令她在帐中禁足三日,所以没人在营中见到她应该也很正常。而三日后,即使发觉她不在帐中,他或许只会以为她不听命令,又不知溜到何处去癫玩了。

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会不会流露情愫。过去一场情起,毕竟是自己的私心眷恋。而这种眷恋,本就无果—— 主人不允许,姐姐不允许,从舟…也警告过她、不允许。

双腿冻得早已发麻,血液仿佛凝成冰棱,深深刺扎在她的肌骨之间,即使她想微微挪一下腿脚,也刺得她钻心的痛。

手腕处被麻绳拴吊绑缚的地方,更是淤涩僵痛。她双手紧紧握住那根吊系于桦树枝上的绳索,似乎那是唯一还能给她一点点借力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轻轻哼起小时候常常唱给淮哥哥听的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不太熟悉,在山林中颤抖着飘散。记不清有多少个寒冷的霜露冬夜,她和淮哥哥相拥着互相取暖,才能忘记寒冻,渐渐入眠。那时他常给她讲些各国传奇,而她说不来故事,便总是唱小曲给他听。他总说,她的声音比莺鸟更婉转动听…

她心中有恸,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从未唱过歌给从舟听呢,或许他也会喜欢听她唱歌… 但思绪稍拢,她才又意识到,从舟身边总是美人如云,比如倾城的姐姐、又比如那绝美的铭姑娘,她们的歌声,想来都比她的要高雅很多。

她依然慢慢哼唱着,虽然愈发乱了歌词、没了音调,她只是想,若能唱着歌,快些睡去,就不会再痛,亦不会再醒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亦知… ”

她想,她又唱错了一句。

但是,“君亦知”又能怎样呢?从舟或许早已觉察到她的心意,所以他才会那么厌恶她。

她想起那日从舟说过,若不是姐姐的缘故,他其实根本不想见到她。一瞬之间,左眼居然有泪水涌出。她原以为她身体里只剩下冰。

冷冽的桦树林中,她忽然闻见一丝玉茗花香。她勉强着微微睁开眼,朦胧间似乎看见雪地上真的开着几束紫红色的玉茗花。想不到她做过半生邋遢乞丐,最终竟能死在这般花前月下,她心想,前生、我或许是个好人。

她愈发模糊的意识里,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淮哥哥曾说,越是恶劣的情势下,越是要想快乐的事,那样即使死了,也不是死在恐惧里。

于是她顺着回忆去追,凌乱闪过的,是那一夜、在悬崖边,她坠入从舟的怀中。那一刻,他紧紧地抱着她,他的掌心柔软温暖,覆在她的背脊上。他就像一个深深爱着她的人,不忍她撞上崖石、不忍她坠入寒池。

她终于不再感觉到冷风在身上的撕扯,也不再痛苦于绳索在手腕的割痛。她的思绪渐渐被漂白,仿佛是崖底的那一夜渐渐变了黎明。而那一夜的故事结局,不再是从舟沉沉睡去,而是她,终于可以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安眠。

☆、由命由心

而另一边厢,虞从舟自从姜窈低头走远了以后,总觉得心中闷闷地郁了样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些懊恼,不意她会撞见他和铭儿的密会。

星月之下,西山之上,两个男女,一对散马,任谁都会生出些想象的吧。但他明明不是那样的幽会… 但一转思,他又奇怪自己为何要为这事闷闷?他只能对自己解释,他是希望所有人都相信,他心里想的女子,只有楚江妍一人,楚江妍既去,他真的没同任何人幽会。

他越是这样反复想着,铭儿和他的谈话就越是飘浮着往空气中升去,升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还是忍不住,寻了理由,离开西山,一路驰骋往他的营地而去。

这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妥,因为他的左手总不时地毫无缘故地抽经。但他又想不出会出什么差池。

回了营,他御下马,一路小跑到了姜窈的帐前。不知为何他很想跟她说一声,

……我回来了。

抬手正要拨开她的帐帘,他的手却偏偏僵在那帘子前。此刻已近子夜,他一个男子,又有什么理由去撩开一个姑娘的帐帘呢?

他一再犹豫。她已经睡了么?他总觉得她还醒着。可她为什么黑着帐子,也不点烛呢?她在生气么?他方才还凶巴巴地命她禁足三日。他想她肯定像平时那样撅着嘴、闷着气、抱着腿。

他迟疑着,往后退了两步。夜太深了,看来、似乎,还是该等明日再同她说吧。

他笑自己很奇怪,刚才他分明对她吼,不许她靠近他的三丈之内,现下,自己又为什么走不出她的一丈之外呢?

他站得久了,浑身冷得一哆嗦,一阵寒风偏又此刻偷袭,猛烈地从北方吹来,呼喇喇竟把楚姜窈的厚棉帐帘都吹起来了。

虞从舟看见帐里漆黑一片。只是一瞬,他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不妥,姜窈为何连取暖的火盆都没有点呢?那该多冷!

他一下子没有了迟疑,大步走上去用力拍了拍她的帐帘,口中喊道,“姜窈!姜窈!”

但没有人回答。

究竟有多久没有喊过她的名字了?如今带着涩意脱口唤出,却再没人听见,只说进了空气,散在了夜中。

他急一掀帘,帐中根本没有人。他想不清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直觉之下,他感到她定是出了意外,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她,否则,或许这一生都再见不到她了。

他即刻叫醒二十名贴身兵侍,圈了马匹,急欲出寻。身侧却奔过一个人影,直愣愣地拦在他的马前。

“公子不能去!” 那人却是杜宾,“明日便是李兑投诚秦国之日,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此刻若去寻楚姜窈,必定会打草惊蛇!”

虞从舟直视着他的双眼,“但她若此刻性命堪忧,我就是她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坐视不理!”

杜宾右手紧紧握住他的马缰,严色道,“扳倒李兑,是我们多年来的等待,成败与否,在此一搏!公子难道愿意为了一个女子,泄露行踪,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虞从舟神色怔忪,半晌无语。再开口,却飘忽地说,“即使功亏一篑,我也不该让她命悬一线… “

虞从舟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忽然俯低身,靠近杜宾说,“况且她若是真的被李兑所俘,我们的行踪一样会泄露。”

“不会的。” 杜宾平淡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她不会说的。”

听闻此言,虞从舟忽然心口酸痛。是,她不会说的……连杜宾已都看穿。姜窈总是看上去顽皮不羁,但内心隐忍而又坚强。

平日自己总骂她多言多语,其实她说得出口的话少得可怜。从今晨他不许她穿绿色轻裘、到方才在西山遇见,她总共只对他说过两句话,而那两句,都是她从前最不愿说、他却偏偏逼她说的那两个字,

“哥哥”。

杜宾见他沉默了,趁热打铁道,“肃清政敌,方是眼前要务。孰重孰轻,公子千万深思!”

虞从舟深思了片刻,终以手慢慢握上杜宾的右拳拳背。杜宾心头稍安,公子终于还是稳下心绪了。

他抬起左手,欲扶从舟下马。虞从舟却霎时指间加力,将他紧握缰绳的拳头一把抠开,再将他猛力一甩、摔到地上,狠狠对自己说了一句,

“孰重孰轻,由命由心!”

从舟调转马头,命众人去取了范雎之前送上的秦军兵服换上。他正穿着,突然听见一人喊道,“虞公子穿士兵服,这将军服我来穿。”

从舟抬头看去,说话那人是小盾牌。原来他方才立于一边,听到从舟与杜宾的对话,大略已猜出眼前形势。

从舟与他一眼对视,即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众人中只有他会说秦国方言,既然眼下要扮作秦兵,自然是让他作为首之人、交谈应对会逼真得多。

他立即脱下穿了一半的秦兵服,递给小盾牌。他本以为楚姜窈失踪、小盾牌必定焦虑不堪,但不料他神色镇定、行事考虑有条不紊,全不似一个普通家丁。

山野漫漫,究竟该向何处去寻?小盾牌回望一眼虞从舟,其实从舟心中亦不确定。但方才铭儿告诉他,李兑驻扎在褒山北麓的宝逾,而等到破晓,即会与秦人会于宝津,若姜窈真的被李兑手下所抓,现在最可能在宝逾、宝津一带。

众人一路向宝逾那边寻去,但夜黑雪深,视野本就不佳,而且如此靠近李兑兵营,更不敢大声呼唤姜窈的名字。苍茫一片天地中,虞从舟前所未有地、恼恨起自己力不从心。

眼前山谷豁然开朗,遥望谷中,星罗着大小营帐,灯火明暗交错。显然已经很靠近李兑兵营的巡守之地。众人屏声静气,不敢稍有差池。

不料正有一个李兑营中的武官骑马向他们这边行来,众人急欲躲开,小盾牌却迎面驰去,他现下是将军装扮,其余人等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来者何人!” 那个武官看见他们反而吃了一惊,强装镇定地喊道。

“我等乃大秦王将军麾下!” 小盾牌丝毫不怯、反而一脸傲慢之态,带着秦国口音说道,“王将军的宠妾今日黄昏在附近山林走失,我等奉命沿各山找寻。尔等赵人可有见到?!”

那名武官刚刚受命要去通知秦军、为安全起见、将议和之会改于二十里以北的安昕。此时仔细一看来人的兵服,的确是秦军的,为首之人说话的语音语调也完全是秦国口音,他立刻满脸谦恭,向小盾牌作了一揖道,“大人所寻的,可是一个哑女?今夜早些时候,军中的确有人在褒北山抓了一个哑女。”

哑女?小盾牌心中都有些不确定。虞从舟更是觉得奇怪,楚姜窈是从褒西山山顶离开、向南返回褒山南麓虞军营中,怎么会出现在北面几里外的褒北山?

但此时任何线索都是好的,小盾牌急问,“她人呢?!”

那武官忽然一脸尴尬,想了半天才胆怯地说道,“相爷担心这陌生女子走漏风声,所以… 所以… 把她绑到后山树林里去了。”

小盾牌一怒,几欲抽剑杀他,虞从舟连忙从背后拉住他衣背。他旋即会意,若杀了此人,赵营中人发现他久久不归,反而会生疑。小盾牌按下怒气,冷哼一声,领众人即刻向后山寻去。

知道了大致范围,小盾牌和虞从舟的心中都生出些希望,至少李兑并没有杀她。但是,为何刚才那武官一副尴尬胆怯的样子?

这后山上遍是白桦,与满山雪景融成苍白一体,仿佛是天上黑色夜幕在人间的一片反景。

众人在林间奔找。因为山头并不大,虞从舟心中希望渐浓,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她。

奔跑中,他忽然看见西面似有一道星光划过。

是一颗流星坠跌,仿佛是月亮的眼泪,带走最后的决绝。

他刹那间几步踉跄着后退。直觉,她就在身后几尺之内,他却忽然不敢转身面对。

当他终于回过头、看清她的摸样,麻木的血液、一瞬之间冰冷地噎住他的胸口。原来李兑是将她生生冻死…… 她身上只穿着早上那件灰白色的棉布薄裙,左侧裙摆全都被血染得发红发黑。她双手被绳索捆住,吊在桦树枝上。寒山中的冷霜,在她的睫毛上、长发上,凝结成冰。她的脸、她的唇,苍白如冥。

希望是一条船,却在绝望处靠了岸。

☆、无人姓李

从舟怔在雪地中。桦树林中的姜窈,一如早上那般、被除去外衣、单薄地立在他的面前,低眉垂目、仿佛不敢看他一眼。

自己和李兑,究竟谁更残忍?一场予取予求的沉淀、落在心间萧瑟难咽。

他抬起手,却止不住抖。欲搭上她颈间的动脉,但终于还是抽回。自己这是干什么?她不会死,不需要查,她一定还活着……

他迅速拔出身边佩刀,砍断吊索。她的身体依然僵立了一瞬,才向背后树干倒去。他一步上前,转身半蹲、将她整个搂进怀里。她全身的冰冷触肤惊心。

旁边人影一闪,是小盾牌。他僵住脚步,紧紧地盯着虞从舟怀里的小令箭,眼光再扫过她脚下那一片血红的雪地,七尺男儿不禁眼眶全湿。但他一言不发,嘴唇紧扣成一线。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到小令箭身上。只是这一触之间,她冰透的肌肤刺痛他的指尖,小盾牌心中仅剩的一丝希望也忽而泯灭,眼泪终是滚落。他将手指贴近她鼻下人中,却听虞从舟喊道,“不要!”

虞从舟一侧身将她搂得更紧,然后猛然站起、向后退了一步,痴痴道,“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有呼息!不要查!”

小盾牌见他一双俊眸、竟有几分恳求之色,不由暗哑着苦笑一声,“她若死在此地,你就会像记住大小姐一样记住她了?”

虞从舟或许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低头看她,旋即抱着她转身离开

……

众人快马回营,虞从舟的营帐最暖,早有侍卫两步上前,为他揭开帐帘。他却忽然顿住脚步说,“不行,我帐里炉火太盛,极冷极暖太过冲撞,她皮肤、关节都会坏死。”

他眼睛一瞥,看见楚姜窈的那间小帐,想起她帐中没有生暖炉,便命人取了他的厚貂裘,一转身抱她走进她的小帐中。

他用貂裘将她全身裹好,起身在帐篷的角落里生起一个小炉。此时突然想起她身上早已如冰、没有一点暖度。他气恼自己失察。貂裘本无热气,自是有温则暖,笼冰则寒。此间唯一能给她温暖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他急忙卸下兵甲脱去袄衣,在床沿坐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再用貂裘将她和自己一起围起。

一阵彻寒渗来,怵冻他的肩胛,又顺着他的血脉漫爬,直到在他心头结出血色寒花。

第一次这般抱着她,是什么时候?是在邯郸城外的夜幕里?是在漳江岸边的草堆上?是在坠崖那一瞬间的猎猎风中?

似乎都不是… 似乎最初的最初,亦是在冰上,他和她,相依相拥、天真烂漫地笑着。那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记忆的碎片凌乱而锐利,刺痛他胸口、偏偏无法整合。

他盯着她熟悉的容颜,难道她和她之间,曾有另一段前生前世的牵连?

她睫毛上的冰渐渐融化了,顺着她的眼角淌落,像是皎洁的泪珠。

他用手不断在她身上搓揉,欲唤回她的知觉,忽然触到她的腕间,心中一惊,方才急着带她回营,竟忘了散去捆绑她双手的绳索。

绳子缠得很紧,他必须凑近细看。她手腕、手背上被割出道道血痕。他小心翼翼地抽去最后一根绳索时,还是粘连着带下她破碎的肌肤。

绳索已除,她的双手仍是牢牢相扣,因她右手的手指深深掐进左手手背中、陷入早晨被热茶烫得红肿的淤痕。一冻一烫,都是因他而伤。

他脑海中不断想象到她今夜在寒山上战栗颤抖、咳喘挣扎、却只剩绝望的痛苦,心中酸到发怵。

他慎之又慎地将她的指尖一点一点拔出,那手背上便血肉模糊,余光中,他忽然感觉她眉眼轻蹙,他抬眼细看她的脸,她真的又皱了一皱眉。他悲喜交加,原来她真的没有走,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他一把将她抱得更紧,用力地摇晃她,他张口贴在她的耳边,不断喊着她的名字,姜窈,醒一醒,姜窈!求你醒一醒!

她似乎真的能感知到他,顺着他的摇晃,她一声抽吸,旋即几回急喘,她的眉锁得更紧了,她似乎挣扎着也想醒来,眼皮零乱地颤动,分明下一瞬间就会睁开双眸。

但寒潭太深,她已陷得太沉。一番挣扎,她依旧无力睁开眼睛。借着唯一一丝游力,她吐出两个字,“安昕…”

“你说什么?” 虞从舟又急又悲,连忙低下头,耳朵靠近她的唇。

她艰难地抽了口气,一次一次地挣扎着想要发声,但都哑然。最后一次挣扎,她终于再次说出同样两个字,“安昕…”

眼角眉梢的那点痛苦渐渐散去,她全身再没一点力气,她又像刚才那样,毫无表情地软在他的臂弯中、静默如烟。

但毕竟有了希望,虞从舟不停地搓起手,每当搓暖了,便敷在她脸上、身上。他又在小炉边温了水,不凉不热的时候就取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她。他又想起吃糖可以提升热量,连忙从小锦袋中取出糖球,碾碎了之后融进温水中,一点点喂进她的嘴。她半咽半吐,但唇瓣渐渐蕴回一丝血色,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霜。

他瞧着心痛,甚至不敢多看她,下意识地将侧脸紧紧依偎在她额上,嘴唇不自主地轻轻啜吻她冰凉的眼眶。

忽然他想起她发间的那支小鸟许愿簪,摸索着拔下那簪子,牢牢握在手中,暗暗许下一个愿誓。

他心中反复念起她方才说的那两个字,揣测究竟是何意义。“安心”… 是人的名字,还是… 他眸光一闪,忽然在脑海中映出他自己研绘的那幅地图。褒西山山顶上,铭儿告诉他、李兑与秦人约好巳时在宝津密晤。宝津周围各地地名一一在他眼前浮现,闪过一处名叫‘安昕’,难道楚姜窈被俘于李兑营中时听到了什么消息?

……

次日天晴。宝津以北二十里外,安昕。

秦人开出的条件超乎想象的好,奉阳君得意一笑。方才密晤之时,秦人不但送了五座城池作为他的私邑,还在密盟中答应他,今后赵廷上若有其它势力与他敌对,秦国一定暗中资力,助他排除异己。

奉阳君摩挲着这五枚城印,嘴角阴阴挑起。没想到当初齐国怂恿五国合军功秦,简直就像是让每国送了他一城。如今,他只须想个名头,解散联军,便能坐享其城,亦能在朝堂上稳固无忧。

此时有侍卫来报,说又有几个秦人来见。奉阳君不知何故,但此时他不愿开罪秦人,连忙请入。

来人带着浓重秦音、寒暄过后,向他深深一揖。奉阳君与帐中众人也两袖相合,躬身还了一礼。正待起身,猛听啷呛金属撞击之声,一霎那便有银辉长剑抵到他颌下。他一惊之下,抬眼忍看,不知秦人先礼后兵是何用意。

为首那人只是淡无表情地拿剑指着他,并无言语。此时、他身后的侍卫中转出一人,珰啷一扯、脱了秦兵盔甲,抛去一边,露出赵人骑服。此人神态似笑非笑,面庞似玉非玉,缓缓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双美目傲气夷视。

“虞从舟?!”奉阳君此时一惊更甚。自己一路谨慎,甚至在最后一刻改了地点,怎会让他得了消息?

虞从舟举起剑,遥遥挑起桌上那五个红锦包裹的城印,一一抛入他身后杜宾的怀里,一挑一拨之间,他眼带寒意地笑道,

“符逾,王公,温,轵,高平,五座城池,皆在此了?简直凑成一盘棋了!”

虞从舟又拿起那卷密盟,看了几简,大笑道, “连‘棋谱’都写好了!这‘排除异己’,可是指我么?”

见他不须打开红锦,即可道出这些城池的名字,奉阳君心中暗苦,难道是秦人早与他同谋,设下这一出陷阱让他跳跌?但他面上仍强装镇定,尖声喊道,“来人!来人!杀了他!杀了他们!”

帐内众人刚拔剑三寸,忽然凝息听去,帐外那些护卫竟无一人响应,想必虞从舟早有兵力控制了帐外局面,众人皆不敢造次,虽紧握剑柄,但不敢再拔出分毫。

虞从舟叹息一笑,嘴角牵起圆润的弧度,在众人眼中却比弯刀更加刺人,他缓缓说,“你看,他们都比你识时势!”

“莫怕他,他怕我察觉,绝对没有带足兵马!最多不过千人!”奉阳君依然在鼓动属下。

“没错!我就是只有一千骑兵。只可惜,你更怕人察觉,偏偏也没有带足兵马。也是一千是吧?呵呵,狡兔三窟,你硬是放了一半在宝津、虚晃一枪。安昕这里只剩五百?果然有了秦人撑腰,你好生安心!”虞从舟忽然好像想起什么,点着头道,“昔日,三国分晋,朝堂上也不过八百盔甲 。现在有一千人来送你一程,你已该知足了。”

奉阳君愤怒地抬起手,颤抖地指着他的鼻子,“虞从舟,你别忘了,老夫是五国联军统帅,我麾下还有二十万赵军!”

“忘了的人是你!” 虞从舟一撩手,以剑柄拨开他,“今时今日,你本应率五国大军攻城压秦,你却带了五百人来此躬身事秦!你使五国大军搁置荥阳、成皋,却潜行于此与秦人私谋图封、一人暗吞五城,你以为王上会容你?你以为其他四国又会容你?!”

“王上?他容不容我都与老夫无关!他和你一样、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老夫不还权给他,他连上朝的勇气都没有!”

“你当真误会的厉害。你还不还权给王,都已经无所谓。当年王上为了固权强国,连亲哥哥都能由你杀戮,连先皇都能任你饿毙。王上十二岁的时候,就已心力非凡,何况如今、何况是你?!你来褒山这几日,王上早已拟旨给廉将军,由他统管二十万赵军。如今王就等着这些城池封印、和这卷阴构盟书,好定你卖国求荣的死罪!”

看虞从舟眯眼相视,踌躇满志的样子,奉阳君想起从前还曾见过他酗酒买醉、以瀑水浇愁的萎靡之态,不禁三声冷笑,“原来你沉溺酒色、为一个死了的女人自毁自弃,全都是伪装!全都是图谋有朝一日能扮猪吃虎!”

虞从舟忍不住大笑,“你也敢自称为‘虎’?天下还当真是有和能力不匹配的自信自大!这么大落差、岂非折磨?” 他眼带不屑,附身贴近李兑说,

“你最多不过是和公子成狼狈为奸的狼罢了。”

说罢,虞从舟眼光蓦然变得凌厉萧肃,直起身、侧目睥睨道,

“况且,这世上只有‘狼扮猪吃虎’,从来没有‘虎扮狼吃猪’!我是骑山虎,不是作伥狼!我欲吃谁便吃谁,从不须要扮憔悴!”

他气势狠厉、脸带邪笑,在场诸人都不觉手心溢汗。他却反而带着冷冷一瞥,后退三步,手起剑扬,剑尖瞬间递到奉阳君胸口。

“你敢私刑处决、杀害相邦?!你这是造反!”

“错了,杀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他带着玩弄的眼神,手腕一抛,那剑哐啷一响,落在李兑脚下,

“天予不知足,贪利愈无厌。你自淫自灭,皆是自取其咎!”

李兑仰天厉笑,“你要老夫自杀?”

“别苦笑死撑,浪费我的宽容!李兑,你卖国求荣、中饱私囊、阴构贪邑、毁盟图封,即使五马分尸亦不足以抵罪!你若自刎谢罪,王上亦不想将国丑宣扬,反而会保你儿子性命无忧,王上亦会对外宣称,你是告老还乡,给你省下一世骂名!”

“…我若不自尽……你待如何?”

“忘川有路你不走,偏要入地狱?!” 虞从舟蔑然一笑,点着头说,

“那我便将你押回邯郸、罪昭天下、五马分尸、诛灭九族,尽翻李氏祖坟,全部挫骨扬灰!定叫这天下再无一人敢姓李!”

一气喝罢,虞从舟目光冷锐如冰。大帐中静默良久,最后听他扬声唤道,

“逐曦!”

一匹白色骏马腾然驰进大帐。他翻身上马,眼光淡淡一递,身后众人会意,取绳索绑了李兑帐下人等。虞从舟最后看了一眼李兑,再不多说一句,扭转马头,破帘出帐。

杜宾对被俘众人严声道,“王上知道尔等被迫从构,并无阴取。只要尔等一一指证奉阳君恶行,今后再无错失,王上必从轻发落。”他这番话都是是说给李兑听的,随即他一挥手,命人押走众俘,帐中独留李兑一人一剑。

众人离帐百余尺,忽听李兑几声萧瑟冷笑,随即一声剑穿胸膛的撕裂之音,而那笑声瞬间变了暗哑苦恸。

杜宾不紧不慢地吩咐身旁侍卫,“死要见尸… ”那侍卫诺了、立即转身去查。

而远处虞从舟早已纵马踏出百丈,心神都悬在楚姜窈那冰寒惨白的容颜上。

☆、谁梦谁醒

虞从舟一路急行军与廉将军的大军汇合于荥阳,心下略微安定,大军中的军医很有经验,擅长医救冻伤。

这几日来,姜窈的脸色不再白惨惨,反而红彤彤,但那红色并不是血色流转,而是肤上起了红斑。她周身许多地方现出或红或紫的冻伤斑迹,尤其是面颊、肘部、和脚踝处,还有些水肿浓涩。

她浑身也不再像那晚那般冷冰冰,反而滚烫烫。自从他由安昕回到驻营地,就发现她烧得厉害。

而她一直在昏睡,身上的温度时烫时缓。这几晚他陪着她的时候常常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醒过。

听说她曾在白日间清醒过几回,但都不是他在她身旁。有过一次,他远远听见她帐内有人说话,他快步走近、正欲掀开帘帐,听见小盾牌说,“腿上这一剑,也是奉阳贼刺的?”

“嗯。” 这几日来,他终于又听见她的声音。

“他为何刺你?他怀疑你的身份了?”

“他担心我不是真的哑巴,想看我… 会不会喊出声。”她声音断续,显然是因为呼吸不畅。

“你忍住了。”

“嗯,他便信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幽幽,却微带笑意。

“为何要装哑巴,为何不同他说是虞卿的妹妹?!奉阳贼虽然势大,但总还是顾忌虞从舟的。”

帐中沉寂无声,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说,“因为虞从舟说我… 总是‘多说多错’……”

她错落一声,直教虞从舟心石沉沉。这几日来,他总是想到,若楚姜窈真的在那一夜死了,他这一生,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可是那一句“你若敢多事多非、多言多语,我绝对军法处置!”?

这是令他极度后怕的一件事,每每想到,就会像一个梦魇慑着他不放。而她,的确也记到心里去了。他顿时收了手,沉着步子转身离开

……

李兑通敌的事刚刚了结,此时本应尚无人知晓。但五国联军中却很快有流言传播,说赵人私下与秦人秘约、已收了秦人五座城池,所以才将五国的军队强留在成皋。其它四国诸将义愤填膺,联军内战似乎一触即发。

廉颇招众将商议。虞从舟道,“这应是秦人的诡计。以私送城池为养邑引诱李兑上钩,随即放出赵人与秦国私谋的流言,引五国互恨、涣散军心,便可不动一兵一卒、就瓦解合纵大军。”

另一员大将道,“如今其它四国恼赵国以联军之势、谋一己之利,必不肯善罢甘休。若四国倒戈,联合伐赵,我军堪忧!”

诸将眼中皆有愁云。虞从舟进言道,“从舟离开邯郸时亦想过可能有此一劫。但李兑毕竟是赵国相邦,他与秦国私通之事绝不可令外人知晓,否则必定败坏赵国声誉。而今从舟另有一计,可与魏国修好。若得魏国相持,其它三国便不会轻易与赵军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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