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钟灵毓番外已经写完了,更在《猜猜》第一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12
他为她免去牢狱之灾,却让她戴上了永远的枷锁。
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谁能说得清?
***
方纪沿着江岸走,清爽的江风却吹得人浑身麻木。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他清癯的面容以及有些的古怪脾气。
方伦。
她从小就崇拜他,不仅因为他的才华,更因为他做为数学家近乎迂直而又充满魅力的性格。他就像中国古代的士人一般追求着心灵的坦荡和人格的完备,追求淡泊宁静、追求俯仰无愧、追求独善其身。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一生醉心于严谨、简洁、分明、朴实而又超凡脱俗的数学世界。
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可是他最后的结局却是疯了!!!
这个世界是容不下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你要么妥协,要么毁灭。
作者有话要说:方纪黑化的开始。
底线被击穿的冲击对于方纪来说绝对更甚云琛,因为云琛本身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最看重的是那些切切实实的东西,比如身边的人、比如父母留下的事业。而方纪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一个三观超正、严以律己的理想主义者信念崩塌后会是怎样的呢?
我一直想写这个。等我从婆家回来后接着写。酝酿一下,几天后继续。
☆、54变化
云越跟着警察走进监舍,警察指着靠窗的一个下铺说:“云越,你就睡这个铺位。”
云越点点头把行李放在床上。
警察走后,立刻有人窜到云越旁边拿过他的行李,“越哥是吧?我来我来。”
云越说:“谢谢,不用。"
那人已经手脚麻利地帮他铺起床来,口里说:“您坐会儿,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云越微微蹙了蹙眉,却没再多作推辞。
这是一个十几人的监舍,这会儿大都在监舍内休息。瞧着这幅场景,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不动声色,有人过来搭讪。
旁边有搞不清状况地偷偷问道:“这谁啊,这么大谱?”
“不知道,反正昨天刘队就来关照过了谁都不许惹。条子关照也就罢了一大早冯老二也跑过来关照……搞不清来头。”
***
一周后,云越在饭堂打了饭随意找了个位置吃,这时几个身材彪悍横行招摇的囚犯围了过来,云越瞟了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接着吃。为首那人“哐啷”一声把手里的饭盒砸在桌上,“你小子挺拽。”
云越顿了顿,抬起头来。旁边一个小个子挤过来打圆场道:“滔哥滔哥,这是冯哥关照的人。”
那人嗤笑道:“不是他罩的我还不理了,小白脸了不起?还不是撅着屁股给冯老二玩。”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之声。
云越脸色平静地放下筷子,忽地暴然而起跃过餐桌将那人猛地扑倒在地,只一拳那人鼓着眼睛便没了声音。云越施施然起身,那人的跟班们这才愣过神纷纷扑过来帮忙,这时周围忽然冲过来另一批人揪住他们一顿暴打,食堂内顿时乱成一团。
待警察过来时,战局已定,哨声一响,众人纷纷住手,其他的人也依依哦哦爬起来,只有那个“滔哥”还蜷着肚子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警察皱皱眉,“王迟滔,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王迟滔挣扎着爬起身来指着云越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冷声道:“王迟滔,你瞎指什么指?”
王迟滔看向来人,顿时瞠目结舌:“军、军哥……。”
云越凝眸一看,只见对面一人身量高拔,眉目峻冷,虽也一身囚服却气势逼人。正是那夜出手相助的男人。
他对着云越微微点头一笑。
云越亦冲他笑了笑。
众人都不做声,这件事自然也没了个所以然,警察也不想深究,警告训诫一番后众人散去。
云越走到那人身后,问:“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回头一笑:“这地方不大好出去,进来还不容易?随便犯点不大不小的事不就来了?” “我哥要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求的,本来安排的是别人。你们姐弟的事是我疏忽大意惹出来的,琛哥没计较,不过我自个也过不去。”
云越心中感慨,这个人一出面便震得那些穷凶极恶的牢头狱霸没了声息,可他却只是大哥的一颗卒子,看来大哥的事比他们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说:“上次的事还没多谢军哥,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说不定我的命早就就交待出去了。”
那人爽朗一笑,“我叫冷军,你叫我名字就成,别叫什么军哥。”
云越笑了笑,问:“对了,你知不知道我大哥和方姐现在的情况?”
话一出口,他又觉着自己问得可笑,冷军只比自己晚进来一个星期,能知道什么最新情况?
谁知冷军微微蹙起眉头道:“我听说你大嫂现在的情况,”冷军琢磨了一会没想出合适的词,“不是很好,大概还是因为心结难解吧。毕竟是个女人,忽然手头见了血,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也是难免的。”
云越脸上的笑容微微沉敛下来,他想起方纪站起身法庭从走出去的神情。
这件事绝对不止见了血这么简单。
***
“云越的公司你让人接手了?”方纪从云越的公司出来后,给云琛打了个电话。
云琛道:“是,我找人暂时接管一下。阿越这个公司做得不错,也是他的心血,如果因为这件事垮了就太可惜了。怎么,你今天去公司了?”
方纪说:“嗯,我手头的那些事已经整理好了,你也安排个人接我的手吧。”
云琛不禁略微一怔,他没想到方纪会从云越的公司退出。原本以为因为内疚,她该对云越的公司更加尽心才是。
他沉默片刻说:“这样也好,休息一阵子再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纪却已不欲多言,简短地说:“那就这样吧,我后天上午会去阿越的公司办交接手续,再见。”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云琛放下电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现在的方纪让他很不适,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却总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硬和冷漠。
她倒没有拒他千里之外,也从来不阻止他见儿子,可是即便面对面,他也丝毫不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分,还不如当初针锋相对的时候,至少那时他多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也多少能猜到她究竟在想什么。
而现在的方纪让他很陌生,表面上虽然没太大变化,可内心有一股一直燃烧着的火苗熄灭了。她整个人变得深暗、阴沉、无法捉摸。
方纪之后的选择确实也让他大吃一惊,她居然去了潘寒的公司上班!
原本他以为她很有可能会回T大。
常人以为期货经纪的工作就是投机和盈利,可实际上平时他们干得最多的反而是巧舌如簧地拉客户,这根本不适合内敛实在的方纪。当初他让潘寒邀请方纪加盟,实际上只是想变相的给她一种补偿,让她如愿地拥有“独立”和“实力”。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一笔专门的资金供方纪做。可是,他没想到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居然真的去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对她而言应该有更好也更适合的选择。难到她真对投机这么有兴趣?
潘寒问:“你说怎么办?是不是还按以前说的把那笔资金给她做?”
云琛沉默一会说:“先让她试试吧,如果不行,再帮给她安排几个好点的客户。”
可实际上,方纪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了。
在做了半个月的冷板凳之后,她接到第一笔单。一个退休老教师拿着闲钱炒期货,两个月便亏损大半,方纪一直在关注她的账户,在那名老教师又一次进行错误投资之时方纪找到了她,并说服她及时改变策略,结果避免被强行平仓的命运。
那名老教师将帐户交给方纪打理,结果不到半年她帐户上的保证金便高达千万。这时方纪已经不需要再去游说任何人,她本身就是一个让人趋之若鹜的神话。
现在,潘寒公司最好的客户由她负责,她不讲解、不沟通、不承诺,只盈利。
这两个字成了她在这个世界横行无忌的通行证。
而她的投资方式让旁观者……胆战心惊、叹为观止。
这天下午,潘寒实在是顶不住了跑到她办公室说:“方纪,我觉得该收收手了,这简直太发疯了,如果输了咱们……”
方纪打断他,“你和云琛是同学吧?”
潘寒一愣,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个。不过她来了公司半年,听说过他和云琛的关系也不足为奇。可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是,怎么了?”
方纪说:“你让我收手可以,不过我老实告诉你,凭你的胆量,这辈子估摸着也只有给云琛继续当跟班的机会。”
***
云琛看着电脑屏幕不禁蹙起了眉头,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冒险了!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想了想,又放下。还是直接去一趟吧。
方纪下班回到家,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一个男人靠车而站,身材颀长,笑意潇洒,可手里却很不搭调地拎着一篮子蟹。
他拎拎手里的螃蟹,“尾市的老虎蟹,再不吃今年可就吃不着了。”
***
进了房间,云琛直接走到厨房把螃蟹泡在清水里,回头问:“要不要加点盐让它吐吐沙?”
方纪说:“不用,挑给你的蟹,自然是最好、最干净的。”
云琛摇头讪然一笑,“你呀,总是不给我一点献殷勤的机会。”
方纪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云琛微微收敛了笑容,“我们出去慢慢说。”
两人到走到客厅,云琛道:“今天我看了一下你的操盘情况,你继续重仓购入豆粕,这个品种今年的涨幅已经达到50%,继续追涨有把握吗?”
方纪淡淡地说:“当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赢面大半吧。”
“是,确实有六七成胜算,不过不值得这么搏命的玩法,还记不记得上次白糖的事情?行情随时会逆转,如果压错就是血本无归。”
方纪轻轻笑了一下,“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的钱。”
云琛这次当真愣住。
此刻,她唇角的弧度特别漂亮,也特别的冷漠。“怎么?觉着很吃惊?既然他们带着发财梦入场,就该承担血本无归的风险,这是游戏的规则。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云琛慢慢咀嚼着她的话,“是,是这么回事。不过我知道如果真让这些人跟着你血本无归、让潘寒因为你一败涂地,你还是会觉着于心不安。你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冷酷。”
方纪看了他一会,慢条斯理地笑起来,“云琛,你听说过那个新鞋踩泥的典故吧,从前有个轿夫穿着新鞋上街,从灰厂到长安街,一路小心翼翼择路而行,生怕弄脏新鞋。进城后,路面泥泞渐多,结果他一不小心踩入泥水中,于是便开始高一脚低一脚随意踩去,不再顾惜了……有些禁忌一旦被打破,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很多事情都豁然开朗。我需要为了别人的荣华富贵负责吗?别人的性命、自由和法律我尚且能不顾,这个时候讲良心是不是太有点儿假惺惺?”
云琛看着她沉默许久,说:“方纪,你在怪我?”
“不,我没有怪你,最终从法庭上出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告诉你,没有人是不变的,无论你还是我。你喜欢谁?那个胸臆洒落光风霁月的方纪?她已经不存在了。”
云琛强抑住胸口翻滚的浪潮说:“你能这么说,能这么难受,就说明你其实一点都没变。即便变了又怎么样?没人能要求你永远当一个楷模、当一个好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唯一的女人。”
方纪的目光看向窗外,小东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路上,“随你怎么想,我无所谓。”
***
这一场,方纪赌赢了。
或许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一行,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适合。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当一个麻木不仁的赢家。
***
她没有参加无聊的庆功宴,回到家看到门口的信箱,想了想,打开。里面有四封信,还是和以前一样,大约四五天一封的频率。
拆开信依然是关于VBT迷题的证明,那个提出十二年还无人破解的猜想。只不过信里面的逻辑错误越来越明显了,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
她喊他陪她下棋,他当然也不会搭理。
不过没关系,她自个和自个下!
一手持白一手持黑,就在他旁边下,自顾自杀的不亦乐乎忘乎所以,他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沉默不语,俩俩相安无事。时间久了她偶尔发现自个下了臭棋,他眼里会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鄙夷。为了这个发现,她的棋下得越来越臭了。
……
在云越写了三十四封信之后终于收到了第一封回信,他寄去的信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加了两个字:无聊。
作者有话要说:我纠结半天,决定暂时还是把阿越的判决从劳教一年二个月改为服刑一年。
一方面是因为倍倍同学的建议。她说的很有道理,不过这个不是重点的。中国之大无奇不有,我还真查到过防卫过当被判劳教的案例。
重点是监狱比劳教所更加鱼龙混杂一些,混黑的进去一趟就像读MBA的出国留了趟学、当小三进了趟长江商学院一样,都镀了层金。
要不要云越镀着层“金”,我很纠结。
☆、55不可言说
云越看着手里的信展颜而笑,翻来覆去地瞧着上面那两个字,忽然把信一扔,抽出信纸开始洋洋洒洒地奋笔疾书起来。
一行行算式在他笔下仿佛有了灵魂,如泉水般流溢出来,在信纸上延绵成一条奇幻光彩的河,直到灵感的源泉被拦住。
他思索了几个月,始终无法从这里突围而出。
***
方纪皱眉看着手里的信,叹了口气,还是拆开。
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封逗她发笑的滑稽信,可渐渐地漫不经心的面容变得沉静。
她就在站在那儿足足看了半多小时。
终于,她忍不住走到了书桌旁,铺开了纸笔。
……
“数学世界是一片神秘的江湖,它诡异浪漫,高深莫测,无数人为它永恒的魅力前赴后继,可只有极少数真正天纵其才的绝顶高手才能在这片领域建功立业,树立属于他们的千古传奇。
这是一个最适合年轻人闯荡的世界,少年英雄们在这里大放异彩,库特·哥德尔提出他的不可判定性定理时才25岁,阿贝尔在19岁时做出了他对数学最为伟大的贡献,他们留下的思想可供以后的数学家们工作几百年,还有一位杰出的数学家在20岁时被人杀死,他叫伽罗瓦,他最后一夜的工作成为一个半世纪后证明谷山-志村猜想的基础……
这就是数学,为了一个定理一个猜想往往需要人们坚持不懈地奋斗几百年。为什么值得这么多人费这么大的功夫?不了解数学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
公元前的某一天,罗马军队入侵叙拉古,年近80的阿基米德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沙堆中的一个几何图形,他忘了回答一个罗马士兵的问话,结果被长矛戳死。
还有一位叫沃尔夫斯凯尔的年轻人,因为爱情他对世界备感绝望……这一天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为了消磨最后的几个小时,他到图书室翻阅数学书籍:一篇关于费马大定理证明的论文吸引了他,于是他不知不觉拿起了笔一行一行地计算…… 原本的绝望和悲伤全都消失了,他撕毁了写好的遗书。
这就是数学,可以让人忘却生死,也可以点燃生命;它奥妙无穷、美妙无穷;它很悲壮,你投生期间可能一辈子碌碌无为;它也很浪漫,因为即便你为它穷其一生无所建树也不会觉得浪费了生命。它集结了世界上最有才智的人、最执着最富于想象力的人、最坦荡磊落愿赌服输的人……云越,也许有一天你也可以加入他们……现在,我们一起进入这个奇妙的世界吧……”
——方纪,现在,也请随我一起进来吧。
这个世界确实充满无奈和妥协,充满混沌难辨的灰色地带,可至少在这方天地还是明确无误黑白分明,至少还有这里纯粹而瑰丽。
它能帮我放下那些负疚和伤痛,也能够帮助你。
这是我们的世界和江湖。
方纪抬起僵硬的脖子,缓缓舒了口气,只能到这一步了,她也被卡住。
她放下了手中的笔。
窗外,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
***
云越接到信站了半响缓缓打开,看着信长久无言。
冷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干嘛呢?看得半天头都不抬?情书啊?这鬼画符的是什么?”
云越缓缓道:“一道数学题,没事和朋友一起做着玩。”
冷军晕头,“得,和你们这种人还真没得谈,没事做数学题玩!走,吃饭去。”
“你去吧,我待会泡面。”
冷军叹气,“行了行了,让人给你打回来吧。”
云越这才回头开心一笑,“谢啦。”
冷军暗暗好笑:这小子今天怎么了?平时老绷着个脸,今天帮打个饭就开心成这样?怪里怪气的!
云越没空理会一旁纳闷的冷军,已经坐下抽出纸笔开始演算起来。
***
方纪一边做着饭一边念念有词,小东在外面喊:“妈,做好了没有?我快饿死了!”
“好了好了,马上就来!”
方纪回过神准备起锅:糟糕,全糊了。
小东看了一眼桌上饭菜,默默走到一边拿起电话,“爸,妈妈疯了,做了一桌子毒药……”
方纪过来抢过他的电话,“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母子俩在沙发上闹成一团。电话那边的云琛露出微微的笑意。好久就听见她这样笑过了。
***
信一封一封地往来,有时相隔一天,有时相隔几周。
这是一场另类的同行。
心情随着陷入困境低落,也随着些许的突破鼓舞。
这一天,方纪收到云越的第八十九封信。
第一张信纸上写着《符号逻辑杂志》主编J.K教授的邮编和地址。
第二张信纸上是关于VBT猜想的证明。
完美无误、让人惊叹,这样思想的火花有如绝世剑客的西来一剑,灵逸潇洒却又惊天破地。
最后的落款并排写着两个名字:方纪、云越。
过了不知多久,方纪缓缓伸手轻轻触向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现在想来才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一直就像这两个名字,他一直都站在她的身边或者身后,在她转身可见的地方。
多少次她在这栋美丽和寂寞的房子里黯然神伤,一转眼就能看见他在做些滑稽傻气的事情。
了不起的清高少年云越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难得一见的搞怪表情,她知道他只是想逗她开心。
彻夜无眠的冬夜过后,她收拾心绪,迎着初露的晨曦起身,刚一打开门,便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人。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特别悠闲地站在院子里,站在风姿秀拔的白檀木下。
在那个混乱的噩梦尽头,她茫然无力地看着远方的警灯,不知那是救赎还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他忽然在她身后问:“方纪,那件事情你知道了吧?”
她微微回过头,“什么?”
他低头吻了下去。
轻盈地犹如露珠滑过花蕊,抑或飞鸟掠过天空,明明已经了无痕迹,却让她此刻心悸。
……
方纪眼中有看不透的微芒闪动,她缓缓走到书桌旁,铺开纸笔,将证明重新抄写一遍。
室内一片安静,只余沙沙地书写之声。外面的院子忽然喧闹起来,那是他们在教六岁的小东骑自行车,她在前面欢笑鼓掌,后面偷偷放手的云越悄悄冲她调皮地眨眼睛。
这时,夏夜的微风吹过,窗纱拂起,送进满院辛夷隐隐幽香。
最后她落上云越一个人的名字。
***
云越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一个月后,他出狱。
***
云越出狱的头一天,云琛过来商量一起接他的事情,“方纪,明天咱们一起去接阿越吧。”
小东一下子跳起来,“叔叔要出来了吗?我要去、我要去!”
云琛拍他的头,“当然有你的份,明天别上课了,一起去。”
方纪淡淡地说:“你们去吧,明天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我必须参加,就不去了。”
云琛一愣,“你不去?”
方纪站起身:“是的。”
说完便转身回房。
留下摸不清状况的小东和若有所思的云琛。
第二天,方纪没去接云越,晚上全家一起在雨晴楼吃饭时她也没有出现。
云琛走出包厢给她打电话,她只说了句工作没完便挂了电话。云琛心中恼怒又无法发作,只能打电话把潘寒臭骂一通。
电话那头的潘寒委屈无比:“我哪敢逼她加班啊?她手上的活比较多是真的,不过都是她自己要接的,再说也没什么非得今天干完呀……”
挂了电话,云琛心情郁卒,快一年了,没想到方纪还这么介意这件事,连带着连云越也敬而远之了。他知道这一年里她从没去监狱探过监。或许一看到阿越,她就会想起呆在里面的那个原本应该是自己。她不愿见到他被关在狱中的场面,这一点他可以理解。
可是没想到阿越都已经出来了,她居然还是不想见他。
***
走进包间,小东立刻问:“妈妈呢?她什么时候来?”
云琛笑笑道:“她还有点事脱不开身,让咱们先吃,阿越,你别介意。你嫂子说了回头再专门给你接风。”
云越沉默片刻说:“没什么,让她忙吧。”
随即上菜,清蒸石斑、荷叶乳鸽片、清醉竹荪、脆皮炸双鸽、碧绿醉带子、鸭汁烩鱼唇……都是云越平素喜欢的菜式,当然还有小东最爱的香芒布丁。
一家人边吃边聊,过了一会云越的几个好友和同学也闻讯赶了过来,气氛愈发热络起来。
云琛问:“阿越,新房子住得习不习惯?”
云越原先租住的房子云琛已经帮他退了,重新在市中心给他买了一套房子,一百六十平,精装修,交通、环境都是顶好的。
云越说:“谢谢哥,挺好的。”
云琛道:“今天咱们痛快喝几杯,待会我让阿坤开车送你回去,那辆车你就留着开。”
那是一辆全新的宾利Mulsanne,顶配,至少600万。
云越顿了顿,说:“谢谢大哥。”
云琛拍拍他的肩笑道:“一个劲和大哥客气什么?”
旁边小东凑过来说:“叔叔你不回家啊?为什么?就在家里住嘛!”
说完可怜兮兮地看着爸爸和叔叔。
云琛知道小东一向粘云越,不过方纪……
他正在沉吟间,只听云越说:“那好吧,我今天就回去住一天。”
看来阿越还是想见见方纪,云琛点点头道:“也行,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休息,过几天再去公司,我让黄清这两天把交接工作都准备好。他把你的公司管理的还算不错……”
***
方纪推开房门,只见客厅里或站或坐的三个男人都回头看向她。
小东灿烂的笑脸,云琛微微的笑意,以及云越沉默的目光。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们,只能面色冷漠地走进来。
小东抱怨道:“妈,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低头对他柔和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啊,妈妈今天太忙了。”
小东哼哼道:“当工作狂的女人一点都不可爱!”
方纪也哼哼:“大男子主义的小男孩最臭屁了!”
小东恼怒,云琛笑了起来。
云越看着眼前的方纪只觉得喉头一阵干涩。一年了,他将近一年没见到她了!
大哥虽然提出过保外就医把他提前弄出来,不过他想了半天还是拒绝。这个案子本就判得很轻,当事人如果再提前出狱,恐怕会引起非议,他不愿这件事再生波澜影响到大家的生活。
除去羁押期,只有将近十一个月,熬一熬就过去了。可她居然一次也没来看他!
狱中空闲日长,警察给他安排了一个闲散的活,他几乎不用参加任何劳动。每天除了证明便是想她。
有时是她明朗中带着狡黠俏丽的笑脸,有时是清波般怅然的目光,有时是她唯一一次在他怀里哭泣的样子。
可想得最多的居然是那次他砸毁电脑前留在他眼前的一幕。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像刀刻斧劈般刻进他的脑海里。
他才二十三岁,一个男人最血气方刚的年纪,有时大负荷的运动都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勃.起。思念化作汹涌的**让他一遍遍回味心爱女人昙花一现的身体。他越来越清晰地记起她霓虹色暗雅的内衣,傲慢笔直的双腿,包裹不住的雪腻,只差一线、盈盈欲露的……
在那个束缚自由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彻底地放纵那些让人耻辱的欲念和想象。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控制不住真的做出什么可耻可怕的事情。
此刻,这个女人又站到了他的面前,活生生的,戴着冷漠的面具和一身严肃刻板的职业套装。可他却只觉得热血澎湃的亲切……他的方纪终于又站到他的面前!
“姐。”他低声喊道,声音干干的,差点没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你回来了。”
她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云琛上前一步,和声道:“阿越过来住两天,小东挺想他的。”
方纪点点头,“那就住两天吧。你们早点休息,我先进去了。”
说完,她没有看云琛和云越一眼,转身便回到了房间。
云琛看着她冷淡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回头对云越说:“阿越,你别介意。你嫂子性子变得有点怪,不过你知道的,她只在自己人面前使性子。她这样总归是因为心疼你。”
云越强压住翻滚的心潮,勉强笑了笑,“哥,我知道。”
***
过了一会,云琛敲开了方纪的房门。
他在灯光下认真地看了方纪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纪,你是不是不愿意阿越住在这里?”
方纪沉默片刻说:“这本来就是你们云家的房子,我没有理由不让阿越住。只不过我和你毕竟已经离婚了,我和他现在也算不得正经亲戚,再住在同一屋檐下总还是不大方便。”
她的话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她因为急于和他们兄弟撇清关系的态度让他不舒服。她和他一向是急于撇清的,没想到现在连云越也是这样。
云琛顿了顿道:“好,我会和阿越说,让他过两天就搬出去。”
方纪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着方纪垂眸不语的容颜,云琛忽然就涌起一股将她拥进怀中的冲动,此刻的她忽然让他觉着特别远。
“方纪。”
她抬起头。
或许是灯光太过柔和的缘故,她目光不复寻常那般冷。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没有那么做,只是低沉地说:“那件事是我拿的主意,你不要怪阿越,也不要怪自己。”
她的眸光动了动,然后徐徐垂下了眼帘,说:“晚安”。
***
云琛走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云琛、阿越……
方才她在客厅里简直一刻都呆不下去。
阿越的样子变了不少,肤色黑了些,剪着精短的发,五官更加立体,身材虽然高高瘦瘦,但修身圆领衫绷出结实的肌肉和宽肩窄腰,感觉非常硬朗。他忽然就不复当初清隽俊秀的少年,而成了一个咄咄逼人的男子。
他眼中灼热的目光简直压抑不住,仿佛下一刻就会喷薄而出。
她不敢看并肩而立的两兄弟,只能迅速逃了回来。
***
这时,敲门声,忽然再次响起。
方纪坐在床前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敲门声又轻轻响起。
她忽然站起身,冲过去猛地拉开了门,咬着牙厉声道:“云越,你大半夜敲嫂子的门到底想干什么!”
云越猛然明亮的眼神又迅速黯然下去,俊挺的面容变得冷峭微白。
☆、56疯狂的等候
云越就那么抿着唇一言不发看着她。
瞧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方纪胸口的怒气一时不知道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
她忍不住想,云越被实际上是被自己宠坏了,她任他欲与欲求惯了,所以他才会生出这样的妄想。相处十几年,她从来不曾对他严词厉色过。现在她这么骂了他,他不知道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放缓了声音,尽量做出一个正常姐姐和嫂子的样子,“阿越,我这两天心情不好,你别介意。早点回去休息。”
他还是不说话,眼眸深处又浮起那种平静而执拗的神情。
她只好低声说:“阿越,回去吧,我真的累了。”
过了许久,他徐徐开口道:“一年没有见……我只是想见见你。”
她顿住,说:“是,姐对不住你,一直没有去看你。不过你出来了我真高兴。阿越,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姐姐也会替你高兴。不过现在你也长大了,该有更精彩的生活,不能老停在过去的圈子了,等以后经历的事多了,眼界就会开阔……”
他打断她的话:“我虽然才二十几岁,但经历的事也不少,早已不是孩子了。”
看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容方纪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她说:“对,你不是孩子了,更应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要做傻事。”
“姐,你打算和哥复婚吗?”他问。
“……没有。”
“那你打算一直独身?”
“也许,顺其自然,我没特别想过这一点。”
“那么小东长大后,或是哥哥再婚以后,你可以考虑接受我吗?”
方纪怔住,顿了好一会,茫然问:“……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眼眸深处静若澄湖,“方纪,我可以等到你问心无愧那一天。如果等不到,就让我的感情一辈子呆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方纪心头轰然巨响,脑子里茫然一片,她退后一步,狠狠瞪着他,忽然用力猛地关上自己的房门。
云越静静站在门外,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唇角却缓缓浮起一抹惨白而欣然笑意。
***
第二天,云越搬了出去,随即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司。
见到云越归来,公司上下欢腾一片。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云越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他和这些人不仅是同事、不仅是老板和下属,也是朋友、也是一起为梦想闯荡的兄弟。
这时他的公司早已不是那个蜗狭小写字楼里的小公司,它搬到了中环的黄金地段。空间扩大了不止一倍,经营的规模更是扩大不知几何。
有云氏这个金字招聘坐镇,公司的发展自然是顺风顺水、事半功倍。以后,也是一样的。
尽管云越一直避免,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拒绝哥哥的好意。他能做得只是尽量做好手中的一切,他只能等,也愿意等。
生活平静地前行,工作、读书、打球,偶尔和哥哥碰碰面,尽量不太频繁地去看望方纪和小东。
他很少能够见到她,只要他去,她总是第一时间找借口离开。
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一封忽然的来信打破这种平静。
***
那是《符号逻辑杂志》的主编、国际逻辑学着名专家、芝加哥大学数学系J.k教授的回信,他在信中对云越予以了极其热情地赞扬:“……如此精妙绝伦的证明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完美而令人赞叹的成果!请接受我由衷的祝贺!”
信的最后还诚挚邀请他参加今年10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举行的数理逻辑学术会议。如果他去,他将是今年亚洲唯一一个获邀参会的代表。
唯一一个。只有他,没有方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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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她打电话,说有事在别墅里等她,请她务必回来一趟。
她说没时间,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说吧。
他说没关系,他马上就过去。
她顿了一两秒说,好,我抽个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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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方纪回来,问坐在沙发上的云越究竟有什么事?
云越把信递给她,目光定定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方纪看完后,把信还给他,平静地说:“恭喜你。”
云越忍不住一把打掉她手中的信,“你是什么意思?让独占这份成果,让我当第二个秦限?怎么?只有你能讲良心,我就根本用不着讲?!”
方纪抬眸直视着他,“如果你有良心,就该知道我和你的名字就不能并排放在一起,就像我和你的人永远不能并排站在一起一样。”
他的面容一下子变得僵硬,过了片刻,眼中涌现初涣乱痛苦的神色,他哑声道:“不是这么回事。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不是我从大哥手里抢的你!我没想伤害任何人,只是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这个字第一次从他口里说出来,却像一个钉子钉在墙面上,即便拔出,也不可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还复如初。
她苦涩地说:“阿越,你还这么年轻,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你根本就不是爱我,那只是一种从小在一起产生的依恋而已。”
“那要怎么证明?”他说,目光之中如有幽暗燃烧的火,“我愿意为你死,愿意为你失去自由、愿意为你愧对大哥,你还要我怎么证明我爱你?时间?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可以证明!”
她说:“云越,你不要逼我!”
他上前一步,“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否则你不会这么抗拒。”
方纪面容凝住,两人彼此对视着,过了一会,方纪摇头笑了起来,“疯子,你疯了,我不会和你一起发疯!”
说完转身就走。
他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手掌像铁箍一般强制。
她方一回头,他的嘴唇便直接按在她的嘴唇上。
生涩用力地辗转,贪婪无比的允吸,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在她芬香温润的口里任意肆虐、胡乱纠缠,他的舌头搜寻着她的舌头,勾住、蛮缠、厮磨、狂热地吞咽。疯子?是,就像他发疯似的想过无数次一样!
她推拒,躲避,可怎么也无法阻止他越来狂乱的呼吸和双唇。他火烫的身体抵住她,某个地方就像铁一样咄咄而坚硬。一时间,难言地羞愤冲破迷茫和混乱,她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推开他,高高扬起了自己的手。
他目光幽暗地盯着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等着那记耳光落下来。
她羞愤难言的面容忽然间变得颓然冷漠,指着大门咬牙道:“滚,带着你肮脏的念头给我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云越一动不动地僵立着。
她用力推他,“你给我滚!”
他的身体就像岩石一样僵硬着、纹丝不动。
“听见吗?你给我滚!不要让我恨你!”
他猛然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她,“我可以走,可以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可是你别想让我放弃!”
他说:“方纪,你以为你很洒脱?你以为你很理智?是,你总能很洒脱理智地放弃很多东西。为了父亲放弃数学,为了原则放弃大哥,现在你又想为了你那些所谓的道德理智放弃我?我告诉你不行!这次不行!他们可以容忍你的放弃,我容忍不了!也绝对不会放弃!”
☆、57放纵
方纪沉默不语,过了许久,脸上竟慢慢出现一种嘲讽悲苦的笑容,“理智?洒脱?是,我是挺想当那样的人,可实际上没有人能够真正洒脱!每一次放弃都会有难以痊愈的后遗症,会让你痛苦不已、彻夜难眠、反复纠结。你只能第二天继续露出外强中干的笑容,只能说服自己继续坚韧地面对生活。对于那些原本最珍视的东西,坚持是一种本能,而放弃却要用尽所有的勇气。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方纪了,再也没有那样的坚韧和勇气,所以,阿越,不要再逼我了。
这件事不对,谁都可以,但是你不行。我不希望因为一时的软弱和糊涂而让亲人受伤、自己后悔。”
室内一片寂静,过了许久,云越温柔地问:“方纪,你喜欢我吗?”
“这重要吗?”
“很重要,”他说:“对我来说很重要。没人比我清楚拥有一份羞于启齿的感情是什么滋味?对谁都不能说,连自己都不成,巴不得能催眠忘记或者自欺欺人将自己骗过。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至少你还能告诉我。方纪,我答应你,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退回到该待的位置,当一个乖弟弟,直到你觉得我能够并肩和你站在一起……你可以告诉我,无论什么事。”
一瞬间,方纪泪如雨下。